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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40(1 / 2)

第36章

车辆驶入庄园时, 天色已经彻底昏暗。

雪积起了厚厚一层,车轮碾出一条深深的痕迹,绵延至台阶前。

远远的, 舒漾就看见落地窗前亮着的灯光。

窗帘垂卷,男人站在窗前,目光却是朝着车辆的方向望来的。

罗维将车停在庭院时, 台阶前的门开了,费理钟撑着伞朝她走来。

昏黄的车厢内狭窄闷热,车门甫一打开,冷风迅速钻进来,吹得她发丝在脸颊乱飞。

她仰起头,看见男人撑伞站在车门外,俯首朝她望来:“舒漾。”

他直视她的眼睛,眼神是那样温柔, 姿态是那样绅士,向她伸出手时又是那样热切。

他的手掌很宽大, 很热。

她一向知道的。

所以当她将手放上去时,被熟悉的温暖包围之际, 她却仿佛被烫到般蜷缩起手指,鼻尖竟不由得有些泛酸。如果他用这双手去牵别人的话, 那她不知道该有多嫉妒。

还好,好在这双手还是属于她的。

她还能在这片温暖上逗留。

“小叔。”

她开心地笑起来,抑制住心中的激动, 扑进他怀里。

毛呢大衣染着男人的体温,有熟悉的香味,还有熟悉的沉稳心跳。

明明才几天不见,却仿佛隔了很久, 久到连他的温都变得如此怀念。

费理钟伸手摸着她的脸颊,带着薄茧的手指在白嫩的皮肤上划过,像一张磨砂纸。

他低眸打量着她,仿佛许多天没见般,看得认真。

直到摸到她的下巴,他忽然低声笑了:“瘦了。”

她翘起嘴,抓着他的外套揉啊揉,伸进他的口袋里抓着他的手指揪来揪去,委屈巴巴地说:“我在学校天天受罚,能不瘦嘛。”

费理钟将她揽进大衣内,伞面向她那边倾斜着,又怕她冷得厉害,递给她一个暖手炉。

他的手掌在她发梢拂过,拂去发丝上沾着的雪粒冰晶。

“可我听佩顿教练说,你每天都坚持去训练,本来以为你坚持不了几天,没想到出乎他的意料,他还夸你是个认真上进的学生。”

“那是因为——”

她本来想说,因为那是费理钟曾经的教练,她想要多上他的课,就能多了解他。

佩顿教练确实也说过不少关于他的事,不过大多数时候只是简单提一嘴。

比如:“你小叔当年是那群孩子中年龄最小的,个头也最小,却是最厉害的那位。别看他身板瘦弱,力气却很大,别的孩子掰手腕还掰不过他呢,他却经常能拿第一。”

舒漾就会好奇地追问:“他们平时都玩什么游戏,像掰手腕这种吗?”

佩顿教练就摇头:“他们可没空玩游戏,没有任何娱乐时间,不能跟外界联系,也不能上网听歌看书,每天只能进行纯粹的训练,所以对意志和体能都是极大考验。”

那时她还想,费理钟向来喜好自由,从不听管教。

忽然间被束缚在训练营里,没了任何娱乐活动,他应该很难受吧,那他又是怎么熬过那段时间的呢?

这个问题没有答案,因为佩顿教练也不知道。

除非罗维和费理钟亲自解答她的疑问。

可她才不愿意因为这种小事麻烦罗维,罗维肯定也不会搭理她。

更不愿意跟费理钟谈论这个敏感话题,于是索性拐弯抹角说:“我只是更喜欢游泳课,不喜欢坐教室里,太闷。”

“闷?”

“唔,老师上课好无聊,听得人犯困。”

舒漾撅起嘴,开始抱怨起在学校的无聊生活。

比如他们都太正经,做事规规矩矩的,也很少犯错,连在食堂吃饭的时候,每个人都端着盘子坐得笔直,她都不敢大声说话。

费理钟罕见地没出声,摸着她的脸颊,耐心地倾听着。

像是回到许多年前,她每天放学回家的时候,也喜欢跑费理钟房间去吐苦水。

今天,市里发布高温橙色预警,班里三个同学中暑,体育课泡汤了,只能坐在教室里上自习。

今天,新学会了一首曲子,但是钢琴老师总觉得她弹得不够好,让她多练。

今天,任课老师生病请假,班主任让她暂时当代班长管理学生,结果自习课有个男生跟她对着干,被她狠狠揍了一顿,还记了名字。

事后,老师说她打人不对,她觉得对方骂人也不对。

所以总结下来,她没错不改。

费理钟总是颇为耐心地听完,表情几乎没什么变化。

却在她即将结尾的时候抓住重点:“他骂你什么?”

舒漾低着头,掰着手指,犹犹豫豫:“他……他骂我是没爹娘的狗杂种。”

其实这种话她听过很多次,基本都是从梅媞嘴里骂出来的。

每当她喝醉酒了,或者心情不好了,就会把舒漾拿来当出气筒,一边用嫌弃厌恶的目光打量她,一边嘴里骂她扫把星,短命鬼。

骂得多了,凶了,舒漾也会忍不住跟她打起来。

可十多岁的孩子总不是成年人的对手,舒漾时常落于下风,被她擒住双手,用尖锐指甲在她身上使劲掐,掐得她眼泪汪汪嚎啕大哭为止。

这些都是费理钟出国时发生的事。

每年寒暑假,费理钟不在的时候,舒漾就会被送到梅媞那儿和她暂住几个月。

梅媞不敢动狠手,她最多只能对着舒漾大腿,手臂,或者小腹处肉多的地方掐。

掐得疼,又不会留下痕迹。

舒漾本想告状的,却在看见费理钟回来时阴郁的表情,又不敢多言。

他已经心情很差了,不想让他更差。

小小的她,在逐渐成长的过程中学会了随机应变。

后来她知道梅媞惯用的伎俩后,她总是故意利用破绽,在她伸手掐过来时,抓住她的袖子,轻而易举地躲开。

开始她是躲的,后来梅媞却打不过她了。

有时候梅媞也要被她揪着头发摁在沙发上,被她冷嘲热讽俯视:“梅阿姨,我再怎么贱,也没你当年爬别人床当小三贱呢。”

梅媞最听不得人说她当小三。

她总爱狰狞着双目,为自己辩解:“我怎么是小三,两情相悦算什么小三,他要是不心动我还能有机会吗?”

他自然指的是费长河。

可谁都知道,那晚是梅媞给他下药,让他稀里糊涂与她春宵一度。

至于费长河后来到底动没动心,其实都不重要了。

他走得太突然,连梅媞都有些措手不及。

于是舒漾又成了孤儿。

从前是名义上的孤儿,现在倒成了真正意义上的孤儿。

只是没想到,那些从同学口中说出来的词语,比梅媞杀伤力强百倍。

她以为自己够坚强,却还是感到难过。

多了份羞辱,多了份鄙夷。

还多了份划清界限与人群格格不入的异类感。

费理钟静静凝视她的脸,又问:“那个男生叫什么名字?”

她迟疑着:“……李念真。”

费理钟已经站起身,披上了外套,一副要出门的样子。

舒漾眨着眼睛揪住他的衣角:“小叔,你不会是想去教训他吧?”

“当然得教训。”费理钟微微笑了笑,眸光带着冷意,表情更是不容拒绝,“这种没有教养的孩子,我要亲自去问问校长,他是怎么把人放进来的。”

见他认真的样子,舒漾知道他大概率要去找校长了。

虽然上回他才刚找过一次校长,从此让她体育课变得异常轻松,现在这次谈话不知道又要变成什么样。

或许明天她就见不到那个男生了。

不过结果只会比想象的更严重。

“小叔,你这是溺爱,过度保护。”舒漾咬着唇反驳,心里却想,费理钟总是爱扮演那个白脸人,好像做什么事都很坏,可她却偏偏很喜欢。

既矛盾又复杂。

既忐忑又欢喜。

费理钟低头看着她,看着眼前个头才及腰部的小女孩,单手就能捞着坐在大腿上的小女孩,跟瓷器一样漂亮白净,皮肤光滑柔腻,手腕上却有两道不明显的抓痕,一看就是跟人争执时留下的痕迹。

费理钟凝视半晌,没有回答她的话,反而揉着她的手腕慢悠悠说:“舒漾,随便打人是不对的,但如果是保护自己的话,下手可以更狠点。比如这里,这里,往要害打,这样容易显疼,懂吗?”

他朝自己的颈部,腹部指了指。

他又指着自己的胯部:“尤其是这里,记得往狠了踹。”

舒漾扑闪着明亮的眼睛:“小叔,你在教我打架吗?”

他却似笑非笑,掐着她的下巴沉声警告道:“我是让你学会保护自己,不是让你去伤害自己,舒漾。”

“可是,不是有小叔保护我吗?”

舒漾笑起来,贴着他的腰,小小的脸仰望着他。

费理钟垂眸俯视她,看着那张乖巧白皙的脸,伸手捏了捏她的鼻尖:“要是我不在呢?”

“小叔才不会不在呢。”她的笑容天真又灿烂,“我要和小叔永远在一起。”

那个男生究竟怎样了,舒漾不知道,只知道第二天就没见过他。

后来她也彻底成了学校里别人不敢招惹的对象,老师也不敢。

雪天,从庭院里到台阶前那段路。

短暂又漫长。

舒漾叽叽喳喳说着话,费理钟不时点头应和,再偶尔询问两句。

好像他们回到了之前那段默契的时光。

有时候,她忽然想,时间如果能倒流的话,她想定格在那个夏天。

在那一段凝滞的岁月里,有那个教她打架的费理钟,那个纵容溺爱她的费理钟,那个不时欺负她又不时哄她的费理钟。

一切都很美好。

鲜活冶艳又腐朽糜烂。

两人并肩行至台阶前,费理钟才收了伞。

管家过来接了伞,直到走进室内,被壁炉的暖气包围,舒漾才依依不舍地从他大衣里钻出来。

“小叔呢?”

舒漾抓着他的手轻轻摇晃,“这几天,小叔过得怎么样?”

比起问他过得怎么样,其实她更想问,他有没有想过她。

但是之前两人刚闹过矛盾,一切与此类相关的话题都变得敏感,所以她选择了更为委婉的方式,并不想让关系变得更僵。

此时,他们像是两个行走在冰面上的人。

彼此都明白,再往前踏一步,冰块就会承受不住重量而坍塌,他们都将坠落。

为了维持这种平衡,为了维持这种安全。

他们只能隔着短暂的距离,遥遥相望。

费理钟却没有作答,只是将她揽过来,抱在怀里给她暖手。

冰凉的小手本就因寒冷僵硬,又在海边训练过,被水冻得皮肤都粗糙起来。

他忍不住蹙眉道:“佩顿教练是不是过于严格了,要不要让我跟他商量商量?”

舒漾摇头:“小叔,我才没那么娇气呢。”

“真没有?”

男人眯着眼觑她,显然不信她的话。

她又笑嘻嘻地抓着男人的手指,下巴抵在他胸膛,仰着头撒娇:“小叔,你不是说回来的时候会给我带礼物吗,礼物呢?”

费理钟笑了笑,让管家把盒子拿来。

没一会儿,管家就捧着个长条形木盒过来,沉甸甸的,摆在茶几上时带着闷响。

费理钟让她打开看看。

舒漾好奇地凑过去,掀开铜扣一看,里边的长条被白绒布包裹着,柄口系着条红缨穗,挂着枚半白半青的小玉坠。

那是一柄太刀。

舒漾不懂,他为什么要送她这个。

不过看起来很好看。

就当作纪念品放着吧。

第37章

晚餐是和费理钟一起吃的。

男人慢条斯理地用着餐叉, 多年的习惯使他身板笔直,姿态优雅。

舒漾则咀嚼嘴里的姜丝,辣得舌尖疼, 却拧着眉没吱声,攥着两根筷子拨弄着碗里的米饭。

说起来,舒漾其实很少和费理钟一起吃饭。

他们的时间总是不同步, 从前如此,现在也如此。即使住在法蒂拉,他也经常因为外出参加各种宴会而忙碌,多数时候都是管家伺候她吃饭。

管家至少比罗维好些。

他会回答舒漾的问题,偶尔还能陪她聊天。

虽然多数时候也都是些无聊的话题。

他的年龄比罗维大得多,隔着两轮的距离,有时候即便她真想问点什么,又碍于身份和年龄差距, 只能囫囵问几句,问问费理钟什么时候回来, 问问今天吃什么菜之类。

管家每次的回答都过分认真。

他会揣摩她问话时的语气和情绪,又会在某个不经意的时间段, 微笑提醒她:“小姐,今天已经是你第五次问关于先生的事了, 如果你很想他,不妨给他打个电话试试。”

他总是带着贴心的善意和理解,却总让她羞得无处遁形。

好像自己反复揣摩的心思, 在他眼里不过是少女相思病发作时的矫情,没什么大不了的,只需一个电话就能解决一切烦恼。

他懂什么!

或许他真的懂。

只是他早过了犯相思病的年纪。

他家有贤妻,美丽的妻子给他生了对双胞胎, 兄弟俩如今已经快到上高中的年纪。

像他这种岁数的男人呢,在他眼中,舒漾也不过是个孩子。

不过话又说回来,管家保养得很好。

四十多岁的男人,看起来像才三十出头,这也是舒漾总以为自己能跟他聊上几句,结果却总令人大失所望的原因。

更多时候,管家是沉默的。

他训练有素,兢兢业业,除非舒漾主动问话,平时从不随意开口。

他负责掌管法蒂拉庄园的所有事务。

每天都忙忙碌碌地穿梭在庄园中。

托他所赐,偌大的庄园从未发生过意外,排除掉所有安全隐患后,这里显然是座名副其实的豪华宫殿。

她就像居住在玫瑰城堡里的公主。

无忧无虑,被费理钟精心呵护着。

可人总是不知足的。

她总觉得不够多。

桌上的餐具摆放整齐,菜品丰盛,口味色泽俱佳。

听说家中的三位厨师,也都是费理钟专门从国内挑选的,从国内请来的,每个人都擅长不同口味的菜,咸辣酸甜,各有偏好。

费理钟太了解她的喜好了。

每次上的菜都极符合她的口味,根本挑不出毛病。

即使她想故意找麻烦,也只能从餐具上做文章。

比如这双筷子太滑,用着不顺手;这只碗太笨重,端得人手麻;这个盘子的花纹太显眼,她不喜欢。

她才不想当那个无理取闹的人。

却又在绞尽脑汁想着该怎么让他关心自己。

她太喜欢他刚刚的眼神了。

连他那张平时看起来散漫无情的脸都变得柔和生动。

舒漾辗转着各种浓淡心思,既想要像从前那样亲昵地让费理钟喂自己,又觉得这样的姿态太过靠近,会让彼此现在本就微妙的关系变得更加破裂。

这顿饭吃得很沉默。

心怀鬼胎的人总是容易在出声时暴露细节。

于是她开始无意识地盯着费理钟的手腕发呆。

男人的手腕很白,腕骨微微凸起,形成好看的圆结,却从不喜欢佩戴任何饰品,她却总是坏心地想往上套自己的皮筋。

像绳索将他束缚住。

只属于她。

螃蟹被厨师端上来。

管家戴着手套亲自替剥开蟹壳,将蟹黄一点点分别用银勺剜进两人的碗里。

舒漾看着管家的动作,想起那日她在钟乐山家中时,让费理钟替他剥虾的事,忽然有些心虚地朝他望了眼,却刚好撞见他瞥来的眼神。

他们总是在这种莫名的时刻有默契。

她的心虚被费理钟一眼窥透,但他只是淡淡扫了眼,什么也没说,反而开始问起来:“听说你最近在学校交新朋友了?”

似乎早料到他会这么问自己。

舒漾微微扬头,撑着手肘停顿片刻,思索着:“唔,算是吧。”

“你们关系很好?”

“才认识没几天呢,也不算特别熟。不过他人很好,很善良,相处起来很愉快。”

舒漾老实回答,如果不是费理钟提起来,她都忘了今晚要给周诚发作业。

自从下午回家后,舒漾已经快三小时没回他消息了。

原本每天准时准点将作业内容转发给他,让他帮忙做完并上交到教授邮箱里的习惯,在今天忽然被打破。

周诚握着手机坐立不安。

他已经给她发了好几条消息,还是竭力忍住才没继续发。

她不喜欢被人打扰。

如果他再多发几条或许就要被她拉黑。

他不禁开始担忧,难道她出什么事了?还是她和那个传闻中的心上人联系上了?

当然,哪种结果都不是他所期望的。

在他百般纠结要不要打个电话过去问问时,对方率先给他甩来熟悉的内容:“这是今天的作业,拜托啦周诚。”附赠一个笑脸表情。

周诚忽地长舒一口气。

他微笑起来:“舒漾,明天还要给你带糖吗?”

可这条消息发出去。

对方依然久久未曾回复。

而此时,舒漾正在针对交友之事跟费理钟探讨。

费理钟询问她和对方怎么认识的,有没有加联系方式时,舒漾却眨着眼睛反问道:“小叔,你不觉得你问得太过仔细了吗?”

费理钟唇角勾起一抹嗤笑,目光转向她时,轻点下巴:“过来。”

等舒漾走过去时,他将人抱在腿上,眼睛离她很近很近,明明是很亲昵的距离,声音却却带着危险的讯息:

“舒漾,你有交友的自由,但对方是周氏集团的继承人,你见过哪家继承人真的笨到能进入圣德山学院的?周运通那老家伙可不是什么善茬,他儿子也好不到哪里去。他帮你写作业,带你去中餐厅吃饭,哪种不是带着目的?他是个商业世家熏陶出来的孩子,不会做任何没有回报的投资。”

“小叔,你这是偏见。”

“是,我是有偏见,所以离他远点儿,嗯?”

屁股被他重重拍了下,似是警告,又暗含着某种别的意味。

“小叔,如果周诚是女生呢?”

舒漾紧紧盯着他的眼睛看,费理钟却平静地直视她的眼睛,并无波澜,只给她两个字:“一样。”

舒漾有些失落,她还以为他是因为对方的性别而充满敌意呢。

她微微敛起双眸,手指揪住他胸前的一枚纽扣,恶意地拧了下。

“你不是都知道吗,干嘛还问我。”

她又开始觉得不公平,每次他都故意这么问,等着她老实回答,要是敢撒谎就打她屁股。

费理钟捉住她的手,目光认真却又含着不容拒绝的威严:

“这地方比你想象中更危险,舒漾。”-

自从费理钟回来后。

钟晓莹就开始频繁造访法蒂拉。

一会儿说是钟乐山派她来给两人送汤。

她提着竹木方笼,里边装着个小紫砂锅,她将它小心翼翼摆放在餐桌上,指着它说:“这是上好的阿胶黄芪乌鸡汤,很滋补,在国外很难吃到如此正宗的味道。”

最后那锅汤都喂进了舒漾嘴里。

费理钟一口都没喝。

一会儿又嫌闷无聊,想来找舒漾聊天,说两人年纪相仿比较有话题。

实际上她来之后,只跟舒漾打过一声招呼,随后就直奔费理钟的书房去,而后响起那道夹着嗓子娇滴滴的声音:“费哥哥。”

费理钟的书房在走廊尽头,靠近后花园的位置。

他平时都在这里办公,舒漾很少主动去打扰他。

每当钟晓莹闯进去后,费理钟总是极其冷漠地回应几句,于是她只能在尴尬且僵硬的对话中灰溜溜退出来,却不死心地想着下次找什么借口再来。

其实每次只要看他一眼,钟晓莹就已经很满足了。

他不在的日子,只能在脑海中想象他的脸画饼充饥,只有见到本人时,那种渴望才会逐渐消散,布满甜蜜的期待,恨不得早日到订婚的日子。

一想到未来即将嫁给这个英俊的男人。

她就止不住的欢欣雀跃,连脚步都轻快几分。

每次钟晓莹从书房走出来时。

总能在客厅里看见懒洋洋躺在沙发上玩手机的舒漾。

她似乎变得愈发纤瘦了,少女半倚在沙发里,胴.体包裹在丝绒睡裙里,皮肤白得透亮,连眼睛也亮得潋滟生波。

只是这些天,舒漾再没穿过旗袍。

相反,她整天在家穿着条白丝绒吊带,挂着薄纱长披肩,偶尔嫌室内太热也会将披肩丢掉,露出光洁的肩膀,慵懒地靠在沙发上,像只布偶猫。

反倒是钟晓莹变得越来越像舒漾了。

她将满头的墨绿重新染回黑色,摘了眉钉,来时穿着件中式改良旗袍,像那日舒漾拜访钟家时的打扮,梳着丸子头,乌发黑瞳,嘴唇鲜红。

相比之下。

钟晓莹的打扮显得过分庄重认真。

舒漾笑盈盈向她打招呼:“钟姐姐,你又来了。”

声音带着少女特有的甜软纤细音调。

钟晓莹有些嫉妒,觉得那张脸太碍眼。

索性无视她的问候,路过她身畔脚步生风。

下次再来时,钟晓莹也换上了条白色丝绒裙,外边裹着件厚厚的羽绒服。

当然,在踏进法蒂拉大门之前,她已经在车内将羽绒服脱掉,踩着双尖细的高跟鞋,摇曳生姿,妆容精致的像是要去参加某个盛大舞会。

钟晓莹总是带着礼品上门拜访的,理由也总是来找舒漾聊天,半句不提费理钟的名字,殷勤热切的好似真真来寻好姐妹玩耍。

虽然舒漾着实讨厌钟晓莹,对她没有半点好感。

却也好奇这个学人精能学她到什么地步。

上次是穿着,这次是首饰,除了胸前那枚翡翠项链,钟晓莹换上了珍珠项链外,连头发丝都快成弯曲成一模一样的弧度。

知情的知道她是在模仿,不知情的还以为她们关系真好到情同姐妹。

舒漾觉得有些好笑。

明明她们的骨架大小不同,脸型轮廓不同,甚至连肤色和发质都不同的,每处不同却都被她拙劣的模仿取代,让她整体看上去极其不和谐。

怎么形容呢。

像是给关羽套上了公主裙。

每次舒漾都虚情假意地夸赞道:“钟姐姐,你的审美越来越好了呢。”

嘴角是止不住的嘲讽,连眼神都带着轻浮的戏弄。

钟晓莹却毫不在意,她同样也会认真盯着舒漾看,似乎想将她的所有言行举止都学走,连她的一颦一笑也要学得入木三分。

舒漾每次见到她,总能从她身上看见自己的影子。

比如她听歌时响起熟悉的旋律,无意识拨动的手指,在曲调结束后戛然而止,睁眼瞬间看见钟晓莹的手指依旧在空气中胡乱舞动。

她真是肤浅又可笑。

让费理钟和她结婚,实在令人不甘。

即使费理钟最后结婚的对象不是她。

也不该是钟晓莹这样的人做她的小婶婶-

时间久了,一些劣习逐渐暴露出来。

舒漾觉得自己憋坏了,点了根烟,两手夹着叼在嘴里,靠在喷泉边长长吐圈。

这几日,赫德罗港天气变化多端。

夜晚暴雪忽降,将空气中的余温消散殆尽,冻彻骨髓。位于高山上的法蒂拉更是被冰雪彻底笼罩,整座庄园一望无际的白。

灰蒙蒙的天里,佣人在院子里铲雪。

他们推着雪车将覆盖在鹅卵石路上的雪铲除,再堆砌成好看的冰雕作为装饰,给庄园增添些生动活泼的气息。

白日里好不容易得来的短暂晴朗。

让一向喜阴的舒漾,都忍不住站在后花园里晒太阳。

清冷的阳光照在她身上,却并未感觉到任何暖意。

天空显得愈发高,太阳离得很远很远,似乎一片乌云飘过,就能轻易将小小的太阳遮住。

园丁把后花园打理得很好,绣球花在大理石喷泉池边绽放,蓝紫色的花瓣重重叠叠聚拢成团,花瓣沾着水露,在绿叶陪衬下娇嫩欲滴,只是花朵开得不如自然期时那样热烈灿烂。

无尽夏,无尽夏。

可现在赫德罗港的六月却是冬季。

舒漾翻看着手里的烟盒。

这烟是她从费理钟书房抽屉里偷拿的。

上边写着她看不懂的文字,只有正中央印着清晰的图标。

有红樱桃,紫葡萄,红酒杯,酸牛奶,绿薄荷等。

她觉得有些诧异。

没想到从前费理钟最爱抽烈性的,呛得人唇舌发麻的烟,到了赫德罗港却换上了少见的水果味,其中樱桃味的居多,掐了爆珠抽起来直冲至胸肺,清爽香甜。

她猛地吸了口。

余光瞥见从书房里走出来的钟晓莹。

今天费理钟不在家,他大清早反倒直奔钟宅去了。

昨晚钟乐山就打电话邀请他过去,而他却因为正忙着哄舒漾睡觉推辞没去。

舒漾也不是什么时候都这样缠人。

只是这些天钟晓莹反复来访,她经常拧着眉站在书房外偷听他们的对话,好在每次费理钟不是沉默就是回一个“嗯”字,让钟晓莹无法继续聊下去,不然舒漾真想把她直接赶走。

晚上的时候,舒漾积攒了满腔的闷气无处发泄。

于是环着费理钟的脖子,撒着娇让他给自己讲故事哄睡。

费理钟这几天变得很好说话。

几乎对她有求必应。

费理钟不知从哪里掏出来本册子,有些古旧,封皮是暗绿色的,印着凹陷的金色字母,又是她看不懂的文字。但费理钟却从容地翻开册子,逐字逐句念给她听。

舒漾听不懂那种语言,却被费理钟的声音给抚慰到。

男人的声音低沉醇厚,语调也是温柔的,不像是在念故事,像是……像是在说情话。

不过舒漾不敢直说。

只觉得他们此刻距离靠得如此近,他低哑的声音钻进耳蜗里,像蚂蚁般细细密密,挠得她浑身酥麻发软。

她环着他的脖子轻声问:“小叔,你会结婚吗?”

可当她脱口而出的瞬间,又忽然开始后悔。

这种过分尖锐的问题,使得空气忽然凝滞,之前残存的余温也瞬间消散。

气氛宛如回到那日在车上时的剑拔弩张,僵硬到她连低头的机会都没有,只能直勾勾盯着男人的眼。

她有些懊悔。

怎么能在睡前问出这种不该问的话。

费理钟确实停顿了几秒。

随后将漆黑的眸子转向她的脸,缓慢却坚定地回答了她的问题:“会。”

舒漾紧张的心瞬间瓦解。

一根弦断在中央,啪,忽地开始疼起来。

她开始埋头闷在他胸前,不敢抬头,也不敢看他的表情。

怕多看两眼又要让自己纠结难过,更怕一不小心,又要控制不住情绪掉眼泪。

之前他们已经因此吵过架了。

她不想再吵架。

于是两人沉默着。

僵持着,谁也没出声。

恰好这时钟乐山打来电话,费理钟等了半分钟才接起,听见那边说:“费理钟,现在过来一趟。你要的东西到了,过来看看吧。”

舒漾依偎在他怀里,紧紧环着他的脖子不肯松手。

这种时候总是异常敏感的,而男人似乎也察觉到她的固执,没有松开搂着她腰的手,反而对电话那头回复说:“明早再去吧,现在不方便。”

“有什么不方便,不会又是钟晓莹在烦你吧?”

钟乐山一副了然的样子,迅速叹气,接着道,“唉,晓莹这孩子,整天就知道往你那边跑。我下午接到她电话说今晚不回家,非说要在朋友家住……你替我好好照看她,她在你那边我比较放心。”

而后,钟乐山挂断了电话。

房间里变得更沉默了。

片刻后,黑暗中传来少女不明的声音:“小叔,钟姐姐不在这里。”

“嗯,我知道。”男人低声,热息喷在她脖子上。

“小叔,你没解释,等于在撒谎。”

少女的声音忽然透着一股愉悦。

臀上又被重重拍了下,男人低沉的嗓音近在耳畔:“你是要我解释,现在去钟家,还是要我留下来陪你睡觉?”

舒漾总算被取悦到。

她笑起来,将脸重新埋在他胸膛,乖巧甜软:“要小叔陪我睡。”

算了,即使钟晓莹和他有婚约,在他心中自己还是更重要的。

这样的比较让舒漾心情好多了。

至于未来怎么样,到时候再说吧,反正现在费理钟是属于她的。

费理钟轻轻拍着她的背,低不可闻地叹了口气,目光沉沉不知在想什么。

他的声音在夜晚里变得喑哑:“睡吧。”

舒漾变得很老实,除了抱着他以外,没敢乱动。

伴随着男人平稳的呼吸,舒漾安心入眠-

当管家告知她费理钟不在时,钟晓莹扑了个空,正沮丧呢。

碰巧看见正站在花园里晒太阳的舒漾,顿时抬着两条腿朝她走来。

哒哒的高跟鞋踩在融雪后的鹅卵石路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钟晓莹穿着的黑丝洛可可裙,宽大的裙撑在行走中左右晃动着,紧束的胸襟显然不太合身,头上戴着的白羽帽摇摇晃晃,几欲坠落。

钟晓莹扶着额头走近,看见舒漾正倚在大理石雕像上,将手中的烟灰抖了抖,斜眼睨她,带着些冷淡的笑意:“钟姐姐来得可真勤快呢。”

“你竟然会抽烟。”

钟晓莹瞪着眼睛看向舒漾,似乎被她的行为给惊到,不可置信地看着眼前的少女。

却见对方又徐徐从烟盒里抖出一根,用打火机点燃,递给她:“要来一根吗?”

钟晓莹摇了摇头。

她虽然抽,但抽得少。

尤其是在法蒂拉,她怎么敢随意抽烟。

万一被费理钟看见,她的形象就彻底毁了。

啪,绚丽的焰火在指尖跳跃。

少女将焰火凑近舌尖,轻轻碰了碰,卷起舌头舔了舔,笑得轻佻又浪荡:“钟姐姐,你不知道的事还多着呢。”

钟晓莹似乎被她的行为举止惊愕到。

仿佛眼前的少女并不是她平日里熟悉的那样乖巧恬静。

舒漾却没管她的眼神,懒洋洋在长椅上躺下,翻了个身,对着太阳晒背。

即便晴天,周围的温度还是很低的,零下十几度的天,少女却只穿着条露背丝绸吊带裙,两条纤长的腿被裙摆堪堪遮住,大片雪白的肌肤暴露在空气中。

舒漾确实故意的。

昨天她刚收到新买的裙子,才试穿了没多久,恰好被钟晓莹看见,扭头她依样画葫芦买了条相似的裙子穿上。

今天她故意这样穿。

就想看看钟晓莹明天还学不学。

自从经过佩顿教练的高强度训练后,舒漾已经不是很怕冷了。

之前觉得很冷的室内,现在也变得暖融融,偶尔也会觉得热的不行,只能穿着短薄的睡裙才不至于闷出汗。

钟晓莹看着她的打扮,忍不住咬牙较劲:“你不冷?”

“不冷呀。”少女笑起来露出两颗尖尖的虎牙,眼神看似纯真却暗藏汹涌的波流,“钟姐姐要不要也试试看,很舒服呢。”

钟晓莹哂笑了声。

知道她在暗讽她学她的事。

不过钟晓莹都已经豁出去了,自然不会在意她说什么。

只要能讨得费理钟的欢心,换件衣服算什么难事。

钟晓莹没说话,反而开始环顾起四周,一边打量着周围的风景,一边问:“听说这座庄园是费哥哥送你的生日礼物?”语气隐约透着股酸意。

“钟姐姐知道得还挺多。”舒漾背对着她没看她,将烟咬在嘴里开始翻手机,噼里啪啦敲着字,回复周诚的消息,

明明是双休日,周诚也不厌其烦来问她,要不要出去玩。

还给她发了不少滑雪场的门票照,说是想约她去滑雪。

舒漾有些想笑。

他那体型连跑步都费劲,还怎么滑雪。

于是她这么质问,周诚沉默片刻,随后说:“我已经在减肥了。”

又补充道:“我不滑,我可以看你滑。”

“那多没意思。”舒漾点着指尖慢悠悠回复,“等你什么时候瘦到能滑雪的程度再来约我吧,不然没戏。”

她说话从来很直白。

拒绝起周诚来毫不留情。

周诚心下叹气,明明两天前是她自己说想去滑雪,这才想约她去玩的。

可似乎她总是不带感情地拒绝他的好意,只是因为他的外表不够讨喜吗?

少女回复完消息,又扭头朝钟晓莹露出灿烂的笑容,两排整齐的牙齿在阳光下透亮:“怎么,小叔没给钟姐姐送过吗?”

钟晓莹一噎。

被堵得半天没说出话来。

以前她过生日的时候,费理钟总是送她蛋糕,甚至每年都是同样款式的蛋糕。

价格倒也不便宜,挑的是赫德罗港最知名的蛋糕店做的定制款,蛋糕师也是顶尖有名的,可她还是觉得有些敷衍。

连钟乐山过生日的时候,费理钟都会费尽心思给他多搞几罐蛇酒。

不同的口味,不同配方,只有她的生日礼物始终如一。

钟晓莹没回答,只是露出一丝不屑的笑,嘲讽起来:“送给你正合适,以后我们结婚了,这座庄园就当是你的送别礼,你安心住着,不要来打扰我和费哥哥度蜜月。”

最后几个字,她故意咬重。

却见少女笑得更欢了,眼尾吊着些不明轻薄,声音忽然压低几分:“钟姐姐,你不知道吧,小叔已经有喜欢的人了。”

“谁?”

钟晓莹眼神瞬间尖锐起来。

“不知道呢,我只知道之前有个女人天天晚上给他打电话,哦,或许不是女人,也有可能是男人。总之,小叔每次接电话的时候,脸上都会露出笑容,还会叫对方亲爱的,宝贝之类,可肉麻了。”

舒漾随口胡编,成功看见钟晓莹的脸色由青转白。

她怒瞪舒漾一眼:“你最好别骗我。”

她知道费理钟有部私人电话,只是他从未给过别人号码,连钟乐山都咬牙不肯说。

钟晓莹有些妒恨地想,到底是谁那样特殊,竟然还能给费理钟打电话。想到费理钟的外表确实吸引人,心中的猜忌更深了。

“我骗你干嘛。”舒漾将烟衔在手里,慢悠悠深吸一口,将朦胧的烟圈吐在她脸上,只是烟圈还未飘过去,就瞬间在空气中腾升消散,“说不定小叔前几天出差就是去和对方见面呢。”

钟晓莹将帽子戴正。

没来得及跟舒漾道别就匆匆离去。

舒漾看着她气急败坏的背影,猜想大小姐又要去动用自己的人脉,开始暗中调查费理钟的行踪与人际关系了。或许她会在其中找到蛛丝马迹,某个与之契合的倒霉蛋要遭殃了,又或许她什么也查不到,只能竹篮打水一场空。

真傻。

真好骗。

她勾起唇。

不过如果是她,其实也会很好骗吧。

好像在费理钟上的事上,她也从来没有理智过。

第38章

钟晓莹约了几位朋友一起喝酒。

半夜几人醉倒在客厅沙发上, 银箔灯闪着荧幕的彩光,音响里放着震耳欲聋的歌曲,钟晓莹拖着绵长的语调烦闷地盖过了音乐声:“怎么办, 我根本拿不下他……”

“一个男人而已,会有更好的啦。”

皮夹克男拎着酒瓶,腰上的银链子碰到玻璃瓶身, 碰撞出清脆的响声。

“你不懂,我就是喜欢他。”

钟晓莹很不满对方的话,怒瞪他一眼,反而嘟囔起来,“别的男人哪有他好看,除了他以外我谁都看不上。”

这几人都是钟晓莹的好友,他们都是很早就从国内移民过来的。

钟晓莹刚认识他们那会儿,他们已经组建了个地下摇滚乐队, 偶尔会在大街上进行弹唱表演,钟晓莹就成了他们的常驻捧客。

他们也屡次邀请钟晓莹加入乐队, 钟乐山对此事是极其反对的。

于是钟晓莹只能在门外徘徊,跟他们聊聊人生八卦当朋友。

自从上次钟晓莹把发色染回去, 又说自己心上人回来了,近期不能来找他们玩, 他们已经好些天没见过面。这次忽然把他们叫来陪她喝酒,还说酒费她全包,众人这才纷纷聚在一起。

钟晓莹喝着酒开始诉苦。

说自己有多喜欢那个男人, 可那个男人却从没正眼瞧过她之类的话。

众人都当她失恋了,陪着她一起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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