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瞳的少年,就这样永眠于他的十三岁。
实验结束,E先生转过头,看向面色惨白,浑身僵硬的小程枥阳,语气轻松得像是在讨论今天的天气:“同样的,属于你的实验,也应该走到最后一步了。让我来看看,迄今为止,精神强度最高、意志最坚定的孩子,能否达成我们想要的‘完美可控’的实验数据吧。”
小程枥阳被粗暴地拖回了实验室,扔进了一个全封闭的狭小金属实验仓。
精神切割仪器如同狰狞的怪兽,安装在四周的墙壁上,多只机械臂泛着冰冷的银光,对准了他的头部。
管道和针头链接上他的大脑和脊柱,冰凉的液体注入,带来意识的模糊和身体的麻痹,但感知却被无限放大。
小程枥阳睁着眼,看着那些机械臂落下,能量运转,进入他的脑海,通过特定技术,催化了通过试剂,还未成年的孩子的精神图景雏形的完全生成。
幼小的精神体就这样诞生其中,蓝白色的光芒绚烂夺目,使得E先生为之迷醉,目不转睛。
仪器发出嗡鸣,旋即开始,一刀一刀,精准而残忍地切割、剥离着小程枥阳的精神图景与精神体。
无法形容的剧痛如同海啸般席卷了他每一根神经,源自灵魂被撕裂的恐惧和绝望令人窒息。
小程枥阳感觉自己的意识正在被寸寸凌迟,仿佛有无数双手在将他拖向无底的黑暗深渊。
他几乎要崩溃了,意识在涣散的边缘疯狂摇摆。
就在他感觉最后一丝清明也要被吞噬的瞬间,耳畔似乎响起了一声极其微弱,却又无比清晰的幼崽的狼嚎。
苍凉而痛苦包裹着他与它,紧接着,是巨大的落空感,仿佛有什么至关重要的,与他性命相连的东西,被硬生生从他的灵魂深处撕扯、剥离出去,永远地消失了。
……
伊甸园里,似乎什么都没有改变。
孩子们来了又去,只是,这里两个格外“听话”的好孩子从未离开,受E先生的无限喜爱。
他们被称作小十八和小十九。
一个喜爱收集各种机械废弃零件,一个不会说话。
他们是E先生最得意的“作品”,是尚未正式分化,就能稳定使用精神力的天才。
E先生爱带着他们参加首都星上流社会的各种聚会,向那些衣着光鲜、谈吐优雅的贵族和富商们展示自己的教育成果。
在一次为女皇陛下预热的小型宴会上,衣香鬓影,觥筹交错。
小十八和小十九穿着E先生特意定制的精致礼服,安静地跟在E先生身后,如同两个漂亮的人偶。
小十八手中把玩着用废弃的小机械零件拼凑成的小玩意儿,他总是这样,走到哪儿都要带上。
太难猜总是有些奇怪的癖好,对此,E先生接受良好,并不遗余力地鼓励他们发展这样的爱好。
小十八从始至终低着头,他从沉默不语的小十九身畔经过,一步一步靠近人群当中,正与几位贵族侃侃而谈的E先生。
一声极低的,几乎被宴会喧嚣彻底淹没的沙哑气音,清晰地传入他的耳中:“‘此致敬礼’。”
小十八垂下的眼眸一瞬间猛然睁大,但他一步未停,走到了E先生身边。
E先生转头看见他,脸上露出惯常慈爱而自豪的笑容,弯下腰,正准备与他交流两句,下一秒,小十八手中的小玩具突然射出一根金属的刺。
那看似不起眼的小玩意儿,携带着凝练如实质的惊人精神力,精准、狠戾,自太阳穴,瞬间贯穿了E先生的头颅!
E先生脸上的笑容凝固了,瞳孔急剧放大,充满了难以置信的错愕。
紧随其后,小十八以与他年龄不符的迅捷,抓起了旁边餐桌上用来切割烤肉的锋利餐刀。
寒光闪过,他用力割断了正在倒下的E先生的喉管,狂暴的精神力覆盖其上,扩宽刀刃,狠狠一切。
半个脖颈几乎被彻底切断,救无可救。
鲜血如同喷泉般汹涌而出,染红了昂贵的地毯,溅上了周围宾客华美的衣裙。
E先生圆睁着双眼,倒在血泊之中,目光之中凝固着极致的错愕。
或许还有一丝未能说出口的,预备对自己“作品”进行的重新评估。
尖叫与混乱瞬间爆发,彻底破坏了女皇宴会的和谐与宁静。
程枥阳,缓缓站起身,染血的餐刀从他手中滑落,落在柔软的地毯上,没有发出分毫声响。
在周围惊恐的目光和刺耳的尖叫声中,他面无表情,缓缓抬起双手,做出了一个投降的姿态。
闻讯赶来的皇室亲卫军团成员迅速控制住现场,冰冷的枪口对准了他。
他被粗暴地反剪双手,押解着,穿过混乱的人群,走向了通往审判庭的命运之路——
作者有话说:别急着看下一章,出了点问题,先用别的替了一下,还有一万字马上发
第64章 醉酒真言
众目睽睽之下,杀死宴会贵族兼领养人的程枥阳在审判庭上供认不讳。
审判之后,他被遣送往狱守庭,开始终身的监禁。
这场有预谋的养子蓄意杀害领养人的案件轰动了星网,还不满14岁的罪魁祸首因为尚未成年,不得处以死刑。
而他的名字——小十八,则成为恶魔的代名词。
一时间,民意激愤,人们开始重新审视领养问题,随后,各地福利院被重新纳入公众视线。
进入到狱守庭重刑犯区域的程枥阳除却固定的生活经历与要求外,安分地没有一丝攻击性。
同时,他沉默得过分。
仿佛天生不会说话,对于必要的问询,他只以点头或摇头回应。
哪怕是刑罚,他都能不吭半声,照单全收。
琥珀色的眼睛里透不过半点光。
这是狱守庭里最奇怪也最年轻的重刑犯。
承妄就是在这个时候出现的。
监狱当中,典狱长披着黑色的大衣,头戴军帽,军靴在地面敲出清脆的声响。
他来到关押着程枥阳的监狱门前,敲了敲监栏。
程枥阳抬头看向他,一派死水。
承妄挑起一方眉梢:“他们说狱守庭来了一个很有意思的犯人,现在看来,的确很有意思。”
“我查了你的资料和犯罪记录,证据确凿。对于你的前半生,我深感惋惜,但我并非想要施以同情。”
“只是想和你做一笔合适的交易。”
承妄单手叉腰,戴着皮质手套的另一只手中攥着一张报告单:“你年龄不错,罪行也并非不可控,人生也不过刚开始。”
“你愿不愿意出来,挂在我的名下,成为我手下的兵器?为此,我可以将你的过往湮灭于姓名,罪行一笔勾销。”
程枥阳目光不错地看着承妄,一动不动:“但我不想,再杀人。”
承妄收回手:“那还真是可惜,毕竟,像你这样,遭于超自然研究所的孩子不是第一个,也不会是最后一个。”
“我原本以为,你会想要替你,和你的好友报仇。”
“法律是个好东西,但有时候,罪恶需要以暴制暴。”
年轻的典狱长转身,毫不留恋:“不打扰你对你人生的忏悔了。”
“等等。”监牢内的少年伸手,握住监栏:“请告诉我真相。”
“我愿意做任何交换。”
承妄扬起嘴角,停下脚步,将手中的东西递到程枥阳面前:“成交。”
交易完成得迅速,短短数日,程枥阳便被带离监牢,站进承妄的办公室。
典狱长双手交叉,放置在腰间,双腿交叠:“我查了你的过往,在此之前,你也有姓名。”
“你的父母起得不错,祝福合当,倘若不是他们意外死亡,你应当会有不错的半生。现在——到也不差,继续用吧。”
“程枥阳。”
于是,过往就这样湮灭于姓名之下,程枥阳抬头:“我想带一个人来这里。”
承妄单手上抬,四指上扬:“欢迎。”
而后不久,小十九来到这里,获得了“薛白”的新名字,和同样脱离家族,无家可归的许锘一起,成为搭档。
这就是属于首席哨兵程枥阳与副首席薛白微不足道的童年。
夜色渐深,故事到了终局,杯盘狼藉的烧烤盛宴也已近尾声。
空气中弥漫着炭火余烬的暖意和食物残留的香气,与海风的咸润混杂在一起。
性格所致,薛白讲述的声音平铺直叙,没有任何修饰,就像他一贯陈述任务报告。
没有人知晓,半身弱小的哑巴人格是如何挣脱药剂束缚,替他死亡,但至今,站在这里的,也只剩下了薛白而已。
许锘早已收起了惯常的嬉笑,靠在椅背上,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空酒瓶的瓶口。
这不是他第一次试图探究薛白的过去,但那之前,他也知从承妄与资料记载处知晓过一个模糊的大概。
薛白讲完后,便不再言语,只是拿起酒瓶,给自己和许锘的杯子再次斟满,然后一饮而尽。
有些伤痛,即便时过境迁,依旧是刻在骨子里的烙印,平日里忽略不计,一旦触及,便是闷钝的疼。
程枥阳端起桌前的饮料瓶,向薛白敬了一杯。
封莳泽沉默不语,灌了自己一杯又一杯酒。
烈酒灼烧着喉咙,却压不住心底翻涌的酸涩与冰凉。
这是他所不了解的,独属于程枥阳与他麾下队友的人生。
年龄使然,他出现得太晚,无从涉及也根本不可能涉足。
即便他曾从零零散散与之相关的记录中无数次翻阅过有关首席哨兵的一切。
但那也不过是黑纸白字的零星一角。
爱恨与思考,从来无法将其完整倾诉。
强烈的疏离感和无力感缠绕在心头。
封莳泽不可能插足到程枥阳与薛白乃至许锘之间的信任与羁绊。
甚至在程枥阳想要躲避他,寻求帮助的第一想法里,出现的同样是许锘和薛白。
无助感掠取了最高审判长的全部意识想法,桌上烈酒消耗大半,酒精作用下,平日引以为傲的理智和自制力土崩瓦解。
苍蓝色的眼眸蒙上水汽,最高审判长目光迷离,渐渐失去焦点,只是本能地重复着倒酒、灌下的动作。
程枥阳见封莳泽模样,心知他喝得太多。
他伸手压住封莳泽的酒杯,转头挥挥手,示意薛白与许锘今天这场临时聚会可以到此为止。
一旦程枥阳明确发话,许锘薛白便会执行。
所以尽管有些不情愿,觉得还没喝够,许锘还是充满怨念地嘟囔着,和薛白一起,动作利落地开始收拾残局,将烧烤架、剩余的食材和空酒瓶打包带走。
很快,阳台上便只剩下程枥阳和封莳泽两人。
热闹过后,便是久违的静默。
远处海浪拍岸,空中倒悬的天海翻涌,鱼群往来。
醉酒的最高审判长看起来格外乖巧,端坐在椅子上,背脊挺直,双手安分地放在膝盖上,一动不动,只是眼神涣散地望着虚空。
程枥阳处理完余下的东西,一回头,就看见还坐在原地的封莳泽。
与平日截然不同。
封莳泽脸颊酡红,银灰色的长发只粗粗绑在脑后,随夜风飘扬。
程枥阳一时兴起,上前逗弄人。
“喂,最高审判长阁下?”程枥阳弯下腰,凑到封莳泽面前,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喝醉了吗?还认得我是谁吗?”
封莳泽缓慢地眨了下眼睛,焦距艰难地对准程枥阳,然后乖乖点头:“老婆。”
“我没喝醉。” ?
醉酒的人当然不会承认他醉酒。
程枥阳面露茫然,莫非最高审判长有醉酒后见人就叫老婆的习惯?
这可有意思了。
坏心思的首席哨兵打开自己通讯器的录制功能,摩拳擦掌准备恶搞。
醉酒的封莳泽问什么答什么,说什么做什么,听话得不可思议。
程枥阳让他抬手就抬手,让他起身就起身,虽然步伐有些踉跄,但始终努力配合。
到最后,程枥阳看着他这副任人摆布的样子,忍不住发笑:“我现在相信你是真的醉了。封莳泽,你怎么这么乖啊?”
封莳泽歪着头,似乎真的在认真思考这个问题,银灰色的长发随着他的动作滑落肩头。
他想了好一会儿,才带着醉意,却异常认真的口吻回答:“因为小叔叔教过,要乖乖听老婆的话才会被老婆喜欢。”
“……”
程枥阳脸上的笑容加深,伸手,指尖轻轻碰了碰封莳泽的鼻尖,带着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亲昵,戏弄道:“你有老婆啦?那你老婆是谁?”
封莳泽没有任何犹豫,斩钉截铁地回答:“小栗子。” ?
程枥阳的指尖僵在封莳泽的鼻尖,笑容有些凝固。
也许是重名呢。
首席哨兵不死心,继续道:“小栗子是谁?”
封莳泽板着脸,严肃道:“程枥阳。”
脚边的椅子有些打滑,程枥阳一个趔趄。
封莳泽顿了顿,像是怕程枥阳不明白,又认真地补充了一句,声音低低的,带着无限的眷恋:“最喜欢小栗子。”
心跳一瞬间失了衡,如同擂鼓般在胸腔里狂响。
程枥阳指尖碰到烫手山芋,猛地收回来,残留的温热触感挥之不去。
他看着封莳泽那双因醉酒而显得格外纯粹的苍蓝色眼睛,喉结滚动了一下,小心翼翼地问他:“为什么喜欢小栗子啊?你们不是说好了协议结婚吗?”
封莳泽的大脑被酒精浸泡得迟钝。
他努力地转了好半晌,才消化完这个问题,然后摇了摇头,语气带着点被误解的委屈:“不是的。”
他强调,“我从小就喜欢小栗子,是自愿结婚。”
说完,他又像是想起了什么,情绪肉眼可见地低落下去,长长的睫毛垂下来,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声音也闷闷的:“但是老婆不喜欢我。”
程枥阳感觉良心有一点痛,被眼前的委屈白鼬向导控诉得挪不开眼。
最高审判长自我调节能力极强,低落只持续了短短几秒,又马上抬起头,努力挤出一个看起来有些勉强的笑容:“没关系的,我最喜欢老婆,只要老婆开心,我怎么样都行。”
“小时候就喜欢,为什么呀?”程枥阳想,封莳泽作为莱茵皇室成员,怎么会幼年喜欢自己?
狱守庭什么时候能和皇室打上这样的交道了?
“老婆不记得了吗?小时候我们见过的,你还答应我,会陪着我,还会有空来看我。”封莳泽泣音道:“可是老婆一走,就没再来找过我。”
有这样的事?
日常张口胡说,承诺喂狗的程枥阳良心要碎成一瓣一瓣了。
封莳泽小心翼翼拉住程枥阳的袖口,期待着回应。
程枥阳觉得,自己简直就是被吊在深渊之上的可怜人,马上就要万劫不复。
他收回手,垂眸不语。
一团毛茸茸的白色身影凭空出现在封莳泽肩头。
黏人的小白鼬歪着头,从出现起就用那双黑溜溜的眼睛牢牢锁住程枥阳,然后纵身一跃,精准地挂在了程枥阳的手臂上,用小爪子紧紧扒着他的衣袖。
遇到裸露的皮肤,还不忘了收起指甲,避免伤到哨兵。
无奈,这样实在不稳定,小家伙很快下滑,眼看着就要坠落在地。
程枥阳下意识地伸手,捞住正不断往下滑的小白鼬,将它稳稳地托在臂弯里。
小白鼬用毛茸茸的小脑袋在他怀里蹭了蹭,发出满足的咕噜声。
封莳泽目不转睛地盯着这一幕,苍蓝色的眼睛里迅速积聚起新的委屈。
他瘪了瘪嘴,声音带着控诉:“老婆你为什么抱它不抱我啊?”
活脱脱一个争宠的小孩子。
心跳如鼓,血液仿佛都在加速流动。
程枥阳看着眼前这个卸下所有伪装、坦诚得近乎笨拙的封莳泽,一时间竟不知该如何应对。
他能和一个醉鬼说什么呢?讲道理?分析利弊?重申他们之间那纸协议和并不对等的关系?
得不到回应的最高审判长双眸浸满泪水,要哭不哭。
他自认为恶狠狠地瞪了程枥阳怀中的小白鼬一眼,得到精神体不甘示弱的哈气,更加委屈。
所有的思虑都化作一声无奈却又带着纵容的叹息。
程枥阳哑然失笑,他从不知道,这位看似冷静自持、高高在上的最高审判长心中,竟藏着这样纯粹而热烈的弯弯绕绕。
喝醉之后,他好像变得格外坦诚,也格外惹人心疼。
最高审判长那张脸本就长在他审美点上,此刻因为醉酒染上绯红,眼神迷离又专注,再加上这毫无保留、十足十的真心剖白,他怎么会不动心?怎么可能无动于衷?
算了,程枥阳想,去他的不适合。
至少在这一刻,在这个被海风与星光包裹的夜晚,他不想再推开这份真心。
难得放纵。
程枥阳伸出手,微微踮脚,将封莳泽揽入怀中:“你这么好,我怎么会不抱你呢?”
体温相接,灼烧了彼此,心跳声相通,碰碰重合。
短暂的拥抱,程枥阳很快便松开了手。
封莳泽猛然凑近,眼睛变得亮晶晶的,里面盛满了难以置信的惊喜和纯粹的笑意。
“老婆,我好喜欢老婆。”他再次重申,语气是毫不掩饰的雀跃。
“老婆,你也喜欢我好不好?只要一点点。”
他用手比出一个很小的距离,一挥手,扇开了凑上前想要占据程枥阳视线的小白鼬,还没忘了把剧烈挣扎的精神体关回精神图景。
程枥阳被他这直白的反应弄得耳根发热,他有些不自然地揉了揉封莳泽柔软微凉的银发,低声道:“嗯,那现在,你应该听老婆的话,回去睡觉了。”
“好。”封莳泽用力点头,像个得到糖果后无比配合的孩子。
在程枥阳的带领下,封莳泽乖乖地起身,脚步虚浮,但依旧努力保持着平衡,亦步亦趋地跟着程枥阳回到房间。
醉酒的人走到哪儿跟到哪儿,根本就不像他所说的那样好。
程枥阳有些无奈,揉了揉封莳泽的耳朵:“等你洗漱完换好睡衣就再抱一下,好吗?”
这是摆在明面的奖励,最高审判长疯狂点头,表现出了惊人的配合度。
他进入到盥洗室,用放好的热水乖乖地洗漱,换好舒适的睡衣,然后端端正正地坐到床边,用那双期待的眼睛望着程枥阳。
程枥阳履行承诺,上前敷衍地抱了他一下,准备抽身离开去布置好的沙发。
然而,他刚一直起身,手腕就被封莳泽拉住。
“为什么老婆要走?”
封莳泽仰头看着他,眼睛里满是困惑和委屈:“为什么不和我一起睡觉?是因为我今天不听话了吗?”
“我很听话的,老婆说什么我就做什么的。”
“是因为我贪心,想要老婆的奖励吗?,那我还给老婆好不好?老婆别丢下我。”
苍蓝色的眼眸欲哭,委屈的小白鼬向导看得程枥阳心软成了一滩水。
他看着封莳泽那副生怕被抛弃的模样,再看看房间里那张唯一的,尺寸惊人的大床,最终认命地叹了口气。
“没有不听话。”程枥阳安抚道,走到床的另一边,坐上去妥协地掀开被子一角:“我不走,睡吧。”
封莳泽立刻躺下,给自己盖好被子,只露出一双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程枥阳。
程枥阳在他身边躺下,刻意保持了一点距离。
他背身,刚闭上眼,就听见身旁的人开始低声絮语。
“老婆……”
“最喜欢老婆了……”
“老婆好好看……”
“想一直抱着老婆……”
一声声,一句句,带着酒后的黏糊和毫不掩饰的爱恋,在寂静的房间里清晰可闻,听得程枥阳面红耳赤,心跳根本无法平复。
他试图无视,但那声音如同魔音灌耳,搅得他心神不宁。
程枥阳忍无可忍,索性翻身,凑过去,精准地吻上了封莳泽还在不断吐出爱语的唇。
温软的触感相贴,带着酒气的灼热呼吸交织在一起。
封莳泽所有的话语都被堵了回去,他猛地睁大了眼睛,似乎完全没料到这个发展。
程枥阳一触即分,脸上也烧得厉害。
大约是尝到了酒味,他也跟着醉了,不然怎么会这样上头?
程枥阳强作镇定,低声道:“乖乖睡觉,不许说话了。”
封莳泽愣愣地摸着自己的唇,大脑仿佛彻底宕机,苍蓝色的眼睛里充满了茫然和抑制不住的欢欣。
他听话乖乖地“哦”了一声,紧紧闭上眼睛,努力做出沉睡的样子,只是那微微颤抖的睫毛和依旧泛红的脸颊泄露了他的不平静。
恼人的最高审判长终于安静下来,程枥阳松了口气,重新躺好,很快入睡——个鬼。
辗转反侧,根本睡不着!
被这样热烈而直白地告白之后,无论如何程枥阳都不可能再装作不知道、不在乎了。
封莳泽的真心,如同最炽热的阳光,毫无遮挡地照射进他一直以来刻意封闭的情感世界。
今后如何相处成了难题。
接受?可对未来不确定性的担忧却无从忽视。
总有那么一道“不适合”的坎,让他迈不过去。
拒绝?看着封莳泽那双盛满失落和难过的眼睛,他发现自己根本狠不下心。
脑中思绪纷杂,如同乱麻。
本以为会失眠的程枥阳,却在周身萦绕的熟悉的海盐信息素的包绕下不知不觉地放松下来。
意识渐渐模糊,首席哨兵难得安稳地沉入了睡梦之中。
第二日清晨,程枥阳是在生物钟的作用下准时醒来的。
阳光透过巨大的落地窗洒入室内,在海幕的折射下荡漾开斑驳陆离的光影。
清醒之后,程枥阳睁开眼,下意识地看向身旁。
身旁的位置已经空了,床单上只留下些许褶皱,证明昨夜有人在此安睡。
空气中依旧弥漫着属于封莳泽的淡淡海盐信息素,证明人刚走不久。
服了,居然真的睡着,忘记溜走了!
今早起得还比醉酒的人晚,真是糟糕透顶!
但幸好,另一个人现在不在房间。
程枥阳抓耳挠腮,混合着庆幸、失落的尴尬情绪涌上心头。
他正纠结着是该装作无事发生还是主动说点什么的时候,房间门口传来了轻轻的敲门声。
“早安,亲爱的。”抬眼望去,封莳泽依靠在门边,一贯的清朗温和,看不出半点儿异常。
程枥阳瞬间坐直身体,清了清嗓子,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自然:“醒了,早安。”
封莳泽单手端着餐盘。
他已经换下了睡衣,穿着简单的白色衬衫和休闲长裤,银灰色的长发整齐地束在脑后,露出光洁的额头和优美的颈部线条。
除了眼底似乎还有一丝极难察觉的淡淡倦意,他看起来和平时那个一丝不苟的最高审判长并无二致。
“我想你应当快醒了,就用房间的厨房和食材准备了早餐,要吃点吗?”
封莳泽走进来,将餐盘放在房间的小桌上,上面摆着精致的早茶和冒着热气的牛奶。
程枥阳整理情绪,尽可能若无其事地答应:“好,谢谢。”
他掀开被子下床,动作保持自然,心里却乱成一锅粥。
封莳泽到底还记不记得昨晚的事情?
看不出来。
洗漱完毕,程枥阳坐到餐桌边。
封莳泽将一段时间后,温度适中的牛奶推到他面前,将话题刚起了一个头:“抱歉,昨天我好像喝多了,有没有……”
“没发生什么!”程枥阳几乎是立刻打断了他,欲盖弥彰:“你喝多了就很省心,我带你回来睡觉,没费多大劲,也不折腾人——什么都没发生!”
封莳泽看着他微微泛红的耳根和强作镇定的表情,眼底闪过一丝极快的笑意。
他很快收敛起来,从善如流地点点头,语气带着恰到好处的歉意和感谢:“这样吗,多谢你的照顾,不胜荣幸。”
程枥阳尬笑着摆手,拿起一块早茶塞进嘴里,含糊道:“不用谢,都是同住屋檐下的好友,互相照顾是应该的。”
他声音不大,足够封莳泽听清楚。
苍蓝色的双眼被睫毛遮掩,最高审判长端起自己的牛奶,指尖轻轻摩挲着杯壁,垂下眼眸,用几乎只有自己能听到的音量,悄声低语:“好友不会一起睡觉、拥抱、接吻。”
程枥阳没听清,抬起头问:“什么?”
封莳泽抬起眼,脸上已经恢复了那温润得体的浅笑,仿佛刚才的低语只是程枥阳的错觉。
他摇了摇头,敷衍过去:“没什么,快吃吧。”
两人都心照不宣,理智地略过了昨晚那个失控又旖旎的话题。
早餐在一种微妙而平静的氛围中结束。
吃完饭,两人与早已在酒店大厅等候的许锘、薛白汇合。
即便昨夜宿醉,晨起之后,许锘依旧活力四射,嘻嘻哈哈地热情打招呼。
薛白站在他身侧,沉默寡言,只是对着程枥阳和封莳泽点了点头。
依照旅游计划,四人前往位于海澜星另一侧,这颗旅游星球上鼎鼎有名,提前预约好的一家大型观赏养殖场。
第65章 美梦世界(1)
海澜星上度假的旅客不在少数,各个有名的景点处,体验者络绎不绝。
观赏养殖场位于海澜星陆地东南角,乘坐飞行器,也不过数分钟就能到达。
养殖场以陆生生物与各类相关游玩体验设施为卖点,辅以特色产品,尤其是星网上被炒至天价,具有特别味道的香氛瓶。
多重因素,这座养殖场成为海澜星上经久不衰的旅游标点。
甫一走到观赏养殖场门口,四人就被数十米的长龙队伍劝退。
好在,凭借摄政王的提前预约,经过票据对应身份认证,便有穿着白兔玩偶服的工作人员上前,递出四张金色的身份卡,领着四人进入其中。
养殖场以“美梦世界”为名,以童真的卡通风格为主基调,在悬落的海洋天幕之下,如梦似幻。
来到此处的客人用不同颜色的身份卡区分阶级,配备不同的服务。
糖果色系的拱门顶端立着笑容可掬的卡通太阳标志,向内延升的鹅卵石道路两旁是憨态可掬的古蓝星动物拟人形象与游戏机,围着零零散散的游客;夹道上有穿着各种对应玩偶服装的工作人员,伴随着轻松活泼的背景音乐,热情地向每一位抵达此处的客人领路介绍。
不同于历来的动物主题乐园,美梦世界中环绕着清甜的香气,隐藏在卡通动物雕塑下的泡泡机不断向外吹出七色的泡沫,破碎之时,点点荧光散落、消失。
蓬松的大白兔引导员穿着精致的小马甲,一双红彤彤的大眼睛,两颗白牙,翘起的人字嘴看起来像是随时在微笑。
他在前方蹦蹦跳跳地引路,向四人介绍美梦世界的基本情况与推荐游玩设施,声音甜美可爱:“美梦世界一共三个大区,对应海陆空区域,每个大区又有各种以小动物延展的小区域,客人们可以通过花费身份卡中储存的星币在对应区域里和它们进行互动体验哦。”
“这里我最推荐海豚区的飞跃车,广受游客们好评哦——”
大白兔转头,玩偶头下甜美的声线一瞬间卡壳。
不知何时,他已经和后方的四人拉开数米的距离,方才的一切不过是对牛弹琴,和空气交涉。
不着调的许锘早在进入乐园的一瞬间就将几人抛在脑后,凑到路边那一排游戏机边,啧啧有声。
游戏机种类繁杂,却严格按照旧时的游戏厅设计,多为电子与机械类型。
于现今全息游戏横行,智脑当道的星际世界而言,新奇至极。
许锘直接当即走不动路,直勾勾地趴在其中一个无人靠近的摇蛋机边。
外表小熊猫的摇蛋机分为上下两部分,上方透明的球形舱体内堆满了色彩各异的彩蛋,内里用新压缩存储仪器装着不同的“奖品”,正中间是一块电子屏幕,用数个小方歌分隔开,下方是扫描身份卡,投币摇杆操作进行游戏的主机。
机体外方用卡通竹牌挂着显眼的游戏规则:投入星币,摇动摇杆,依照电子屏幕上出现的对应图案个数(共十三种),即可随机获取来自美梦世界特制的精美摇蛋奖品哦!还有机会赢得神秘大奖!
下附对应奖品图案数量概率:
【纪念奖(1个任意图案以上):70%
三等奖(20个任意相同图案以上):20%
二等奖(30个任意相同图案以上):9%
一等奖(45个任意相同图案以上):0.9%
神秘大奖(熊猫全中):0.01%
100星币/次】
对比其余几枚星币一次的游戏机,这台没什么特点的摇蛋机就差将“坑钱”二字标到面上。
难怪其余游戏机边都有不少游客,只有这里寂寥空旷。
跟着凑上去的程枥阳扫了一眼,默默退后。
这类简单的赌运气游戏向来是许锘所热衷的项目,每每遇见,就会上去碰一碰,不抽到最终大奖不离开。
然而许诺本人又是个运气极烂的倒霉蛋,故而往往会拉着另一个人一起做冤大头。
曾经被荼毒的受害者之一程枥阳在看清游戏机内容后极其迅速退到封莳泽身后,装作没看见。
“嘿,看这个!”许锘咋咋呼呼转身招手:“来玩一把?”
毫无回应——他的只有身后面无表情准备转身的薛白,程枥阳早不知何时就拉着封莳泽躲进来往游客中,露出两个显眼的头顶。
许锘毫不在意,迅速确认了受害者,一把抓住薛白的手臂靠到摇蛋机边,摩拳擦掌用身份卡扫描支付,抓住摇杆,胡乱晃动。
摇蛋机内响起欢快的音乐,电子屏幕的方格开始滚动密密麻麻的图案,而后依次停下。
雀跃的电子童音响起:“恭喜你!获得了参与奖,再接再厉哦,下一次大奖等着你!”
大白兔孤零零站在人流当中,看着自己引导的客人完全没注意自己,想到自己给出的金色身份卡,抹了抹不存在的虚汗,拖着略显悲伤的步子走到程枥阳与封莳泽身边。
他清了清嗓子,重新用俏皮的声音道:“客人是对游戏机感兴趣吗,在参与游戏项目之前,我可以先为您介绍我们这里具有特色的一些古蓝星游戏呀。”
“啊,不用,我们对这些没什么兴趣,只是那两位对那一台机器产生胜负欲,想试试罢了。”程枥阳摊手,及时制止:“没必要管他们。”
摇蛋机下方已经堆积了七八个作为纪念奖的浅色摇蛋空壳与开出来的纪念贴纸、卡通动物棒棒糖。
被毫不留情遗弃的奖品不久便有清扫机器人处理,将地面恢复如初。
“啧,什么垃圾东西,有纪念奖以外的东西么?概率呢?”许锘嘀咕的声音并不大,恰巧能让站在他身后的三人听见。
薛白双手环抱,头支靠着熊猫摇蛋机边,耷拉着眼皮看内里屏幕上不断跳跃的图案。
又是乱七八糟的一堆,而后停下,雀跃的电子童音播报:“恭喜你!获得了三等奖,再接再厉哦,下一次大奖等着你!”
许锘弯腰取出落下的摇蛋扭开,三等奖是一个复古的熊猫钥匙扣。
只是现如今,“钥匙”这种存在安全隐患且消耗材料的实体物品早已被取代。
除了所谓的收藏价值,只能做没什么用的摆设。
“哇哦,新东西。”许锘环顾身边一周,随手递给薛白:“送你了,正好挂衣服上。”
“垃圾游戏机,诈骗乐园。”顺手扫开下一把。
听见这明显兴致缺缺的声音,大白兔的身体僵硬一瞬,浑身的毛毛无力地贴在身上。
他踌躇地用毛茸茸地爪子揉揉胖脸,挪步到许诺薛白身边,身体前倾,翘起的尾巴轻轻摇晃:“客人您好,请问您需要帮助吗?这里可以为您推荐一些轻松有趣的游戏机进行体验哦。”
“不玩,没兴趣。”许锘甚至没有投去半点视线:“你和他们聊去。”
拒绝掷地有声,大白兔的耳朵迅速垂落下来,兔毛几乎要搅在一起。
他的一只脚不自觉在地上快速拍打起来,整只兔显得局促而紧张:“客人您……”
“真不用,你换个人去,别烦。”许锘挥手打断他,完全投入到这一次屏幕中跳动的图案上。
大白兔玩偶头上的红色眼睛看起来更红了。
“刚才介绍的那些东西,你能再说一遍吗?”
大白兔猛地扭头。
混在人流中的程枥阳与封莳泽慢悠悠走到摇蛋机附近,正正站在大白兔身后几步远处。
程枥阳出声道:“瞅了几眼,你们这儿好像没有地图,我刚刚忘记你说的东西了,再来一遍?”
“为您服务是我的职责!”大白兔整只兔来了精神,当即站直身体:“有什么问题您都可以问我,我会给您答案,我会是您最好的引导员,争取为您提供满意的服务!”
他重新将四人进入美梦世界后的介绍内容说了一遍。
话音尾声,程枥阳撑了个懒腰,打着哈欠道:“我记住了,谢谢你,这里不需要你了,你去服务别人吧。”
大白兔一直弯着的嘴角似乎一瞬间抿直,两只眼睛中一闪而过慌张:“客人,是我哪里做得不好吗?很抱歉没能给您满意的服务,请您指出问题,我会改正!”
程枥阳伸手捏了捏耳垂,不作声。
封莳泽接道:“没什么不满意的,别紧张,只是我们觉得身边一直跟着人,有些不适应,并不是你的问题。”
大白兔紧绷的身体放松下来:“抱歉,客人,但在美梦世界,每组客人都需要一个引导员的,这在我们的体验手册上有写,如果您觉得我们有打扰到您,我们可以不发出任何声响,绝不会对您的体验产生任何影响因素。”
“请放心,我们经过严格的服务培训,全心为您的良好体验做出奉献。”
封莳泽摇头:“但我们的确不需要这样的服务,如果一定要这样,请依照《帝国经营法规》第三百二十一条消费矛盾处理原则,一比一退还我们在此购置身份卡、充值的金额吧,我们会自行离开。”
大白兔显而易见地僵硬了,两只前爪紧紧交叠在一起,刮下缕缕白色的毛发。
“这……这……”他不知该如何回答,整个兔变得焦虑恐惧。
气氛略显凝滞。
封莳泽与程枥阳不动声色,摇蛋机边,许锘消极的骂骂咧咧和童真的“下一次大奖等着你”的播报不断交替响起,大白兔浑身颤抖,一双眼睛红得几乎要烧起来。
“各位尊贵的客人,您好。”
穿着考究面料,裁剪合体深色西装,戴着全脸卡通小猪面具的男人从鹅卵石道路尽头快步走来,优雅地向摇蛋机边的四人微微躬身:“很抱歉给您带来了麻烦,我是美梦世界的管理者之一,派瑞·诺亚,在此,诚挚地欢迎各位的光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