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伊甸园(二)
在喧哗之中,小程枥阳凝固在楼梯上,一步都未曾挪开。
小九站在下方,深呼吸,压下全身的不适,声线颤抖,隐隐带着哭腔:“小十八……你快点呀,快把小十九带走!”
哭腔变成了隐隐的埋怨,与脑海中混杂的嗡鸣一同,割得痛苦难耐。
小程枥阳站在上方,在孩子们的注视下,缓缓迈开步子。
两只手悬挂在扶手上,灌了铅的双腿一步一步向下。
微微弯曲的膝盖发出轻微的弹响,小程枥阳站在楼梯的最后一阶,向新来的小十九伸出手。
“你要回房间休息吗?”
轻飘飘的声音,仿佛被风一吹就要消散在空气里,就如同这个看起来摇摇欲坠的孩子,只待下一秒,就会再也醒不过来。
小十八的四只眼珠子竖成细细的缝,分散又聚拢。
“快去呀……”
“去吧……”
“他是你的家人……”
“不会伤害你的……”
童声隐秘地窃窃私语,紧抱着缩在角落的孩子们甚至顾不上地上因惊吓过度,浑身颤抖着瘫软在地,青白脸色的小十六。
视线汇聚在一处,分秒都变得漫长。
小十九终于垂下头,将那双眼睛藏在偏长的刘海之下,走向小程枥阳。
肉嘟嘟的手放在小程枥阳伸出的掌心之中,指甲缝里藏着红黑的污垢。
小程枥阳换了一只手,艰难地扒住扶手,重新拖拽着僵硬的双腿向上爬行。
连呼吸都变得煎熬。
推开门,整洁的房间出现在眼前。
两张并排的床,一张书桌,两把椅子,一个柜子便是全部。
房间的主人大约不太收拾,其中一张床上的被褥还乱蓬蓬地搅成一条。
小程枥阳将自己摔上那张床,手中的盒子塞进枕头下方,便闭上眼不省人事。
被褥被踢到床沿边缘,摇摇欲坠,主人的呼吸浅薄,背部起伏微弱,时不时停止,好像随时都有可能断掉。
没有其它任何多余的话,小十九沉默着将房间门关闭,坐在另一张整洁如新的床上,低着头,不声不响。
高级面料的绒被,蓬松的枕头和简单的房间格格不入,生活却绝对出不了差错。
受E先生喜欢,被特别嘱咐过的孩子不用跟随家庭教师上课,除开固定的学习时间外,孩子们拥有在伊甸园向外半里一整圈范围的绝对自由。
倘若孩子们并未按时到达餐厅吃饭,丰盛的食物会按时放到各自的房间之中,若是凉了,大可以告知厨娘加热。
深夜若是饥饿,还能获得额外加餐的机会。
小程枥阳一觉到日暮,醒来的时候,星子已经挂到正空。
他忍着浑身的疼痛,从枕头下摸出小盒子,打开,里面是崭新的四管针剂,对应了四周的药量。
小程枥阳从未告知E先生,之前的剂量已经对他的疼痛抑制作用微乎其微,浅紫色的液体在针管中散发着绚丽的光彩,仿佛一个梦境,夺目迷幻。
那股糜烂的甜香就从针剂中散发出来,几乎让小程枥阳作呕。
一周一管,但现在,他需要一周注射一管半,才能堪堪平衡。
为了不惹起E先生的注意,必须留下一针半到月末,中间至少要强忍一周多的时间。
脑袋昏昏沉沉,事实上,从第一个月之后,他的脑袋就再也没完全清醒过。
小程枥阳艰难地喘息着,向脖子后扎进一针半的液体。
“呕——”强烈的反胃感,令他红了眼眶,眼泪几乎要抑制不住地流下来,但小程枥阳没有任何办法,伊甸园里没有任何令他安心的地方。
除了顺从E先生的话,他连一星半点的机会都不曾有。
小程枥阳转头,看见坐在窗边,低垂着头的小十九时,其实吓了一大跳。
脆弱的精神状态差点令他当场过激将手边的东西扔向小十九,幸而在这之前,他控制住了自己的暴戾。
不太正常,自来到伊甸园,从精神到身体,他没有一天正常过。
他的耳边总有人在哭,大多数时候,小程枥阳都能辨认出,那其实并非真的有人在哭。
后来就是持续不断的耳鸣,嗡嗡作响,好像老旧的机器,艰难运转。
隔了好半晌,他才想起来,是自己将小十九带进房间的。
但他除了那句邀请,一句话都没再和人说过。
“你……一直在这里吗?”小程枥阳向这位新室友道。
“你不舒服,你脑子里的那个小家伙也要痛死了。”小十九一度不说话,坐在床上的时候,连双脚都没办法触碰到地面。
“好乱,你们都好乱。”
他保持着一个固定的姿势,仿佛一个雕塑。
冷不丁开口,回复小程枥阳的,却是这般无厘头的话。
但小程枥阳的脑子确实不大舒服。
“你说什么?”小程枥阳试探道:“什么我脑子里的东西?”
小十九抬起头,借着昏暗的床头灯,小程枥阳看见了他半缩成一叶的四只漆黑眼珠子。
被从内到外刺穿的感觉激起了浑身的鸡皮疙瘩,小程枥阳脑海中的那根线几乎要崩断了。
“要断掉了。”小十九看着小程枥阳轻声,耷拉下眼皮,将诡异的眼睛半掩盖:“他们给你留了两顿的饭,热了第三轮。”
便再也不出声。
从无厘头跳跃到吃饭,莫名其妙的小十九大概会让人感到荒谬。
但小程枥阳却平白松了口气,将东西全部重新塞回枕头下,起身去到伊甸园管理生活起居的姨姨们一管放置食物的桌子边坐好。
两份精致丰盛的饭菜摆在桌面上,四菜一汤,因为时间原因,不再冒着盈盈热气,只余余热。
小程枥阳扒拉两口菜,将米饭悉数咽下后,便恹恹地将餐碗摆放到门外。
到了时间,姨姨们会自己收走。
注射药液后,会有一段很短时间,稍显清醒的状态。
小程枥阳往往会借助这个时间,在桌角垫着的木片上刻点东西。
但今天,有小十九。
小程枥阳坐在椅子上,短暂陷入思考。
“它安静了,为什么?”又是一句天马行空的话语,小十九坐在床边:“还是很乱的线,线没有断。”
小程枥阳回头,却见小十九悄悄抬头,从头发的缝隙间看着他。
小十九的手将柔软干净的衣摆揉松,抠出一条细细的线头,而后将其抽出。
织线规整地排列,一但被抽出,就会出现明显的向内收缩,紧皱在一起。
被抽出的那根线,或是被皱搅在一起的线拦住,分毫不得前,或是因为不松手的力度,从中间断裂。
小程枥阳从椅子边起身,坐到小十九身前,二人面对面。
小十九从乱蓬蓬的发林间小心翼翼地晃一眼,又很快移开。
“你在看我,对吗?”小程枥阳伸出手,将小十九额前的发碎向上掠开。
未曾预料到小程枥阳会有这样动作的小十九宛如受惊的小鹿,四只瞳仁骤缩,飞快地向后仰,手脚并用后撑,以避开小程枥阳。
“你看见了什么?我的脑子里面有什么?”被刺激到,妄求一个结果的小程枥阳不依不饶,在那双非人般的眼睛里步步紧逼,倾身压过去。
小十九的呼吸停滞了,张开嘴发出气声,奋力伸手抓住小程枥阳裸露在外的胳膊,未经修剪的指甲嵌入小程枥阳的肌肤,细密的刺痛宛如长铃敲响,使得他的理智短暂回笼。
他撑住床沿的一双手送了力,小十九趁此机会,用力一推,小程枥阳身体后仰,腰撞在床沿发出闷响,旋即倒在床上。
嗡鸣短暂地停歇,天地仿佛都在旋转。
小程枥阳看着天花板,用手臂遮挡住眼睛。
太累了。
从身体到发丝,从皮肤到精神,没有一样不在叫嚣着疲惫。
“对不起。”小程枥阳闷声道:“我不是故意吓到你的。”
房间里陷入死寂,只有两个孩子时不时微弱的呼吸声还在证明着生命的迹象。
“你是,在白房子里,像他们一样,被打了针,吗?”小十九轻声道。
他一词一顿,像是随口一说。
小程枥阳却瞬间放下手臂,睁开眼,起身看着他。
“你的脑袋里,有和他们不一样的,一只,”小十九用手比划大小,似是在思考如何形容,“小狗。”
他找到了合适的词语,当即讲述给这个看起来不太友好的新伙伴。
“可是,它和你的脑袋好像都不太舒服,有好多黑色的线缠绕在一起,把它和你都困住了。”
到这里,小十九无论如何都不愿意继续下去,只低着头,看着地板上的某一条纹路发呆。
“E先生说你不会说话。”消化着小十九的话,小程枥阳突然想起不久前,在底楼,E先生推着小十九进来时,告诉他们的话。
“他们都不想我说话。”小十九回答:“因为我能看见,所以不应该说话。”
“你也是白房子的人。只有白房子里的人脑子里才会有不一样的东西。”
小程枥阳试探道:“白房子?”
小十九睁大眼睛,没有焦距的瞳孔向上移动,分散开后又迅速合拢:“白色的,很多机器人,大罐子的房子。”
“都是,白色的。”
“我们都住在罐子里。”
小程枥阳的呼吸陡然变得急促。
他反复吞咽瞬间分泌过多的唾液,却无法自遏地顺着小十九的话语思考。
他知道小十九口中的“白房子”究竟是什么了。
那是半年以前,他被带离伊甸园后,进入的地方。
在那里,他被第一次注入“高级药液”,机械臂降下,束缚住他的头,血液从针头流进针管,三根金属管伸入他的脑袋。
自那时起,他再也没能在夜晚安心阖眼。
第62章 伊甸园(三)
倘若小十九来自哪里,那么他所知晓的,将比小程枥阳多更多。
小程枥阳还待再问,小十九却无论如何,都不愿意再回应了。
他重新变成了那个不说话的哑巴,低垂着头,不发一言。
夜晚的交谈就这样突兀地结束。
白日清晨,小十九如同初次来到伊甸园的模样,仿佛昨夜那个能窥见脑中异象,语出惊人的孩子只是小程枥阳疼痛恍惚间的幻觉。
没有人能够知晓,小十九究竟在想什么,那双被刘海遮掩的四瞳像是一场存在于伊甸园所有孩子记忆中的噩梦,没有任何人敢于触及。
即便无人承认,但伊甸园中的孩子的的确确被行动划分为了不同的“阵营”。
十七个孩子与小程枥阳。
而新加入进来的小十九则成为了少数的那一方。
所幸,同小程枥阳一样,在E先生的特别嘱咐下,小十九不一定非得接受家庭教师的**导,也就无需和其他孩子有过多的接触。
小程枥阳不排斥任何人,而和小程枥阳同住的小十九同样不排斥这位独行的“室友”。
心照不宣,小十八和小十九成了伊甸园中唯一一对不会被拆散的“伙伴”。
同样,只有在两人独处的环境里,小十九才会极偶尔地开口说上几句意义不明的话。
除了小程枥阳以外,没有人知晓,这个四眼的怪异孩子并不是哑巴。
这是一对沉默的伙伴,在平静宁和的伊甸园中日复一日地循环着各自的生活。
家庭教师会在清晨到达伊甸园,而后开始一天的教学任务。
即便两人并不一定参加教学课,但每次课堂之上准备的小东西,却并不会少了他们的那份。
这是E先生所承诺的伊甸园中对于家人们的“包容”与“公平”。
小程枥阳坐在房间的书桌前,呆滞地盯着家庭教师带来的“礼物”许久。
那是一小叠质地优良的信纸和一支复古的墨水笔。
为了满足这个年龄段孩子们层出不穷的好奇心,近日,家庭教师给出的新教学任务是追溯旧蓝星文化。
今日要学习的内容是用笔墨亲手书写信件。
最后,这些写出来的东西,将由家庭教师转寄送到它们应当到达的地方。
楼下的房间里,家庭教师温和地讲解着格式与礼仪,孩子们兴奋地交头接耳,讨论着要写给谁。
小程枥阳拿着笔,未曾注意,笔尖接触纸面与邮票,墨水浸入其中,洇开一小团墨迹。
发现之后,小程枥阳忙不迭将面上那几张信纸连同那枚小小的邮票拨开。
他长吸一口气,最终提笔,在信纸的最后,一笔一划写上四个字——此致敬礼。
那四个字笔画扭曲,不同的线条搅弄在一块,只描绘出一个若有其貌的模样,实际算不上“字”。
楼下的孩子们若有什么想要说的话,都是由家庭教师代笔。
一直安静坐在一边,自娱自乐的小十九不知何时凑了过来,歪着头,视线落在墨迹未干的四个字上。
他极少对周遭事物表现出明确的好奇,此刻却主动开了口:“这是什么?”
小程枥阳没有看他,依旧盯着那四个字,仿佛能从中看出什么来。
他坐在椅子上,双腿悬空,声音飘忽不定:“在福利院的时候,没学会其它什么东西。只知道院里妈妈们用光脑,给预备收养孩子的大人物们写信的末尾,会用这四个字。”
他顿了顿,继续道:“而四个字之后,就是一场告别。被写进信里的孩子,很快就会离开。”
“大约这四个字,就是在说再见吧。”
小十九眨了眨眼,四只瞳孔在刘海下细微地转动了一下,流露出困惑:“福利院是什么地方?”
“孩子住的地方。”小程枥阳言简意赅。
“如果是我们一样住着的地方,”小十九的声音带着纯然的不解,“又为什么要来这里?”
小程枥阳沉默了片刻。
今日扫除,伊甸园中的一切都是由负责人处理。
难得拉开窗帘的窗外,阳光透过玻璃,为室内撒下光晕。
他低声道,声音几乎融入了空气:“大概是因为……那里太恐怖了。”
小十九不吭声了,他低下头,用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
过了很久,久到小程枥阳以为对话已经结束,小十九才闷闷道:“孩子们住的地方也会恐怖么?那也不一定会比这里恐怖吧。”
“啊,这里也不恐怖,这里要去的地方才恐怖。”
小程枥阳的心猛地一跳,疑心他知晓什么,倏然转头盯住他:“你什么意思?”
房间里除了他们没有别人。
小程枥阳环顾被妥善关闭的房间门,压低了声音:“哪里恐怖?”
然而小十九却像是瞬间闭合的贝壳,无论小程枥阳再如何询问,他都紧紧抿着嘴唇,将头埋得更低。
小时就不想说话的时候,任何东西都不能让他予以回应。
这往往就是他们之间,话题结束的讯号。
第二日,是E先生例行拜访伊甸园的日子。
孩子们穿戴整齐,聚集在伊甸园最底层大厅,脸上洋溢着期待与喜悦。
十七只小雀儿争先恐后要靠近E先生,男人只能依次抚摸过他们的头顶予以问候。
E先生依旧穿着考究的西装,笑容和煦,一一分发着小礼物。
问候的最后,就是万众瞩目的阶段。
E先生例行宣布,要带走的孩子。
这一次,他宣布要带走的孩子,除了小十八,还有小十九。
孩子们中瞬间爆发出细微的骚动。
十七个孩子眼中流露出难以掩饰的艳羡,嫉妒如影随形。
语调里,是孩子们对小十八与小十九的小情绪。
E先生熟练地用更多的小玩意儿和温柔的安抚平息了这些情绪,仿佛一位慈爱的父亲在调节孩子们的小小纷争。
小程枥阳和小十九被蒙上眼睛,一左一右坐在飞行器柔软的后座上。
失重感传来,然后是平稳的飞行。
等眼罩被取下时,映入眼帘的便是那间熟悉的银色房间。
穿着白色实验服、戴着口罩、护目镜和抑制器的人们如同工蚁,在各式仪器当中穿梭。
单向透明的房间玻璃隔绝了房间里人对外界探究的视线,他们手中拿着各式各样的机械造物。
出乎意料,这次并非单独的房间。
小程枥阳和小十九并排俯卧在两张冰冷的金属床上,坚韧的束缚带自动扣紧了他们的手腕、脚踝与身体,以防止他们胡乱晃动。
多次的经历使得小程枥阳熟悉这种束缚,他偏过头,看着那些人将连接仪器的管道装置推到床边。
不用思考,接下来降临的,就是银色房间内将要进行的“研究”。
小程枥阳闭上眼,身体不住地颤抖。
头被带着手套的大掌牢牢按在床上,精神力依附其上,令小程枥阳无法反抗分毫。
针头带着刺骨的寒意,精准地刺入他的头颅与脊柱,剧烈的疼痛瞬间炸开,眼泪和涎水完全不受控制地涌出,颤抖的童音发出刺耳的哀鸣。
紧接着,是强电流穿过神经的剧烈颤栗,而后,带着奇异甜腥味的冰凉液体通过管道被缓缓注入到束缚床位上的孩子身体。
意识在极致的痛苦和药物作用下逐渐模糊、剥离。
合上眼之前,小程枥阳模糊地捕捉到了断断续续的,来自银色房间实验员之间的低语交流:“……精神力……活性异常……”
“催生高级精神体……参数记录……”
“测试验证……耐受度……”
零碎的词语像一阵风,飘荡在他的意识边缘。
这是每一次,催眠的摇篮曲。
醒来时,身体如同被拆散重组,每一寸肌肉都在哀嚎,动弹不得。
小程枥阳望着银色的天花板,呼吸轻微,仿佛时刻都会断掉。
但一旁维系生命的装置却并不会让正在进行研究的实验体因为这样微不足道的意外被轻易耗损。
死亡只是错觉。
每一次来到这里,小程枥阳都感觉某些属于自己的一部分被这些仪器、药剂硬生生切割、分离。
这是一场不知何时会终止的,从身体到精神的全面凌迟。
在这种无休止的疼痛中醒来并非易事,他甚至无数次想过,或许就此长眠才是解脱。
可是,每当这样的想法升起时,小程枥阳的脑海中就会闪过福利院里那三张瘦弱的小脸。
下一次的牛奶、糖果和绒被,还需要他用“表现”去换取。
倘若就在这里终止,他前面付出的一切都会显得毫无意义。
可笑荒唐。
小程枥阳闭上眼,身旁传来小十九微弱的声音:“你脑子里的线条,变得更乱了。”
小程枥阳艰难地偏过头,才发现另一张床上,小十九同样脸色惨白,虚弱地躺着。
为了其中人能妥善休息,房间内的光线并不明亮。
四只眼睛直直地盯着天花板上的灯光,直到瞳孔发散、眩晕,小十九继续道:“好乱呀,就像那些在实验室里,那些躺在床上被推走的奇怪的孩子一样。啊——还差一点。”
“两次?三次?”
小十九喃喃自语。
小程枥阳喉咙干涩发痛,哑声问他:“什么意思?你早就知道会发生这样的事情?”
小十九的四只眼珠子开始不受控制地高速运转起来。
也许是因为长时间盯着灯光,他的瞳孔发散,没有任何焦点:“我当然知道啊。我在这里出生,经历了很多次这样的事情。”
“啊,应该是‘他’经历了很多次。”
毫无预兆,小十九突然转头,四只眼睛牢牢锁定住小程枥阳:“你知道吗,我有一个好朋友,就在我的脑子里——你们应该认识的。”
莫名其妙的话语让小程枥阳感到一阵刺骨的寒意和震惊。
小十九却不以为意,呢喃道:“我的脑子和其他人不一样。在某一次的实验里,‘我’出生了,然后,我们就成为了好朋友。”
也许是因为先前的实验,小十九变得格外健谈。
他顿了顿,道:“我和他不一样,他不会说话,我会说话;他会被那些针扎,我不会……啊,我们又是一样的,我们都能看见那些东西。”
小程枥阳用力眨眨眼,试图理解这一团浆糊的问题,还想再问,小十九却像是耗尽了所有力气,紧紧闭上嘴,转过头,不吭一声。
房间的门无声滑开,E先生走了进来。
他声音温和,仿佛在为床上两个孩子惨不忍睹的状态感到悲伤。
他如之前很多次一样,走到小程枥阳床边,柔声问道:“我亲爱的孩子,这次你想要什么奖励呢?”
仿佛机械运转,固定的话语几乎不需要任何思考就能倾泻而出。
小程枥阳的喉咙动了动,发出的声音嘶哑难听。
与之前无数次一样:“牛奶和糖果,麻烦E先生送给我的弟弟妹妹们。”
E先生的声音里满是赞许,轻轻摸了摸他被汗水浸湿的额发:“真是个善良的好孩子,时刻不忘照顾弟弟妹妹。很好,如你所愿。”
他直起身,又看了一眼旁边沉默的小十九。
小十九的双眼分散又阖拢。
E先生发出一声轻笑,没有多问,转身离开房间。
小十九一直盯着E先生离开的方向,直到门彻底关上,房间里只剩下仪器运转的低微嗡鸣。
他突然开口,声音空灵而诡异:“E先生的脑子里,出现了和死亡的线条。”
小程枥阳一片茫然,小十九却并不解释。
在限定的时间内,利用高级医疗仪器修复后的两人被送回了伊甸园。
正值清晨,家庭教师如约到访,微笑着告知孩子们,他们之前写的信件都已经“顺利送达”。
小程枥阳低声道谢,目送家庭教师进入到教学房间后,起身去水房倒水。
预备返回房间时,却在客厅的角落看见小十九蹲在地上,手里正把玩着什么东西,神情专注。
他走近些,看清了小十九手中的东西——那是一张印制精美的邮票,而邮票的角落,赫然有一小块熟悉的墨渍印记。
这是他写的那封信上贴的邮票!
即便年龄再小,被反复教授告知后的小程枥阳也知晓,没有邮票,信件根本不可能寄出。
无名的怒火猛地窜上心头,烧得他眼眶发红。
小程枥阳冲上前,一把揪住小十九的衣领,几乎是嘶吼着质问:“你明明知道!你明明知道这是什么!”
小十九被他突如其来的爆发吓了一跳,暴露于外界的四只眼睛惊恐地转动着。
他伸手试图扒开小程枥阳的双手,却使得邮票主人怒火更甚。
小程枥阳愤怒地挥出一拳,砸在小十九的肩胛上,两个孩子瞬间扭打在一起,撞倒了旁边的矮凳,发出沉闷的声响。
很快,他们被发现状况的伊甸园工作人员强行分开。
小程枥阳胸膛剧烈起伏,眼眶通红,死死瞪着被护在工作人员身后,低垂着头的小十九,哑声重复:“你明明知道……”
在工作人员不明所以,打量的目光里,小十九紧紧抿着唇,将手里那张被捏得皱巴巴的邮票用力团成一个小球,然后猛地挣脱工作人员的钳制,像受惊的兔子一样冲回了房间。
小程枥阳心绪难平,他挣脱束缚,快步走到因为声响,从教导房间中出来探查情况,正准备上前的家庭教师面前。
小程枥阳强压下翻涌的情绪,仰起头,道:“老师,我的信送到了吗?”
面带微笑的家庭教师眸中闪过一丝讶异。
他低头,微微屈膝躬身,笑容温柔,语气温和而肯定:“那是当然呀,小十八。怎么了吗?”
“没什么,刚刚我突然想起好像写错了地址,和小十九聊起这件事的时候被他嘲笑了。”
“我一生气,就动手了。”
家庭教师失笑:“这点小事,有什么必要生气呢?别担心亲爱的,我帮你修改了地址,通过古蓝星的方式寄出去了,对方应该很快就能收到。放心吧,别因为这样的事情就和家人闹情绪。”、
“你们应当互相喜爱。”
心,在这一刻凉彻如水。
所有的侥幸和微弱的希望被彻底击碎。
小程枥阳低下头,低声道:“谢谢老师,我会和小十九道歉。”
他深深鞠了一躬,转身,步伐踉跄,大步走上阶梯,回到房间——
作者有话说:人不能,至少不应该
被朋友提醒,才发现我设置的时间全部设置错了,我以为我每天都日万的(悲)
怎么会吧更新时间设置成日期呢哭哭
滑跪了
第63章 伊甸园(完)
房间里,小十九缩在床脚的角落,将自己团成一团。
听到开门声,他抬起头,看到小程枥阳进来,缓缓摊开手心——那张被捏成小球、几乎辨不出原貌的邮票,正静静躺在他的掌心。
应该是被持有人小心地展开、压平过,邮票之上的皱褶变淡许多。
只是,原有的伤痕根本无法通过这样的方式去除。
小程枥阳走过去,沉默地拿起那张小小的精美邮票。
被揉成一团之后,邮票的表面变瓤许多。
【对不起】
小十九站起身,向小程枥阳深深鞠了一躬,用手势向他道歉。
“你不是会说话吗?”小程枥阳道:“我看不懂你的意思。”
四只眼睛分散又聚拢,小十九的目光变得怯生生的,充满了愧疚:“对不起。”
“你说的,有两个你,应该就是这个意思了吧?”小程枥阳闭上眼,再睁开:“一个你会说话,另一个你不会说话。”
“你们两个人,都有着不想告诉别人的秘密。”
“那么,可不可以告诉我,关于我的秘密?”
“你一定是知道什么,想要告诉我的,对吧?那么,作为道歉的交换,请你告诉我吧,谢谢。”
长久以来的疲惫成为遏制小程枥阳思绪的利刃。
他看起来脆弱极了,以至于小十九歪着头看了他许久。
“你不要难过。你一难过,脑子里的线条就变得很乱。我在来到这里之前,”小十九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我知道的,我在实验室里,听见银房子的大人们在太无聊的时候聊天。”
【你知道吗,我们最近得仔细一点,不能再随便对待这些实验体了,有几个供货源突然莫名其妙起火了】
【该死的莱茵,没完没了】
【迟早有一天,会让她和封蕴一样】
“那个被他们挂在口中,提到的其中一个地方,就是你告诉老师,让他帮你写下的寄信的地方。”
小十九小心地观察着小程枥阳的情绪状况,开诚布公。
“我能够通过你们脑袋里的线条知道你们在想什么,你不要伤心。”
一瞬间,悬挂在头顶上的剑落下了。
小程枥阳闭上眼,无声地笑了。
自来到伊甸园后,他一次,一次都没能通过E先生的承诺,回到福利院去看望熟悉的孩子们。
想要离开这里的念头,一旦升起就再也无法熄灭,如同燎原的野火,吞噬了小程枥阳的所有隐忍。
他想,无论如何,他都得回去看一看——在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像小十九说的那些“奇怪的孩子”一样死掉之前,在见不到天光的伊甸园彻底吞噬人的思想之前。
小十九仰起头,四只眼瞳在昏暗光线下注视着他:“你的脑子里出现了想要离开的线条。离开……是什么意思?”
小程枥阳握紧了手中的邮票团,指节因用力而泛白。
被好容易捋平的诱骗就这样轻而易举重新变皱,但这次,无人在意。
小程枥阳看着小十九那双非人的眼睛,一字一句地,清晰地回答:“我想离开这里。”
“离开伊甸园。”
“离开E先生。”
小十九的眼睛微微睁大,瞳孔的转动慢了下来。
他迟疑地,带着一丝小心翼翼的乞求道:“可不可以带我一起?”
他指了指自己的脑袋:“‘他’要死掉了,我能感觉到,要不了几次,‘他’就再也没办法出现了。我们都想离开。”
房间里陷入长久的沉默,只有窗外隐约传来的,其他孩子嬉戏的声音,显得遥远而不真实。
小程枥阳看着小十九,良久,他点了点头,声音低沉却坚定:“好,我们一起离开。”
天不遂人愿。
命运似乎总喜欢在人们刚刚燃起希望之火时,倾盆而下冰冷的雨水。
天幕黑沉,大雨永不停歇,如同呼啸的沉睡怪物。
并非约定时间,E先生毫无预兆地再次到访伊甸园。
他没有像往常一样与孩子们互动,而是直接带走了小程枥阳和小十九。
银白色的房子里,气氛凝重。
小程枥阳与小十九被分开到不同的实验室,而E先生,第一次于实验前出现在了小程枥阳面前。
看着被束缚在床上的小程枥阳,E先生轻轻叹了口气,满含惋惜:“为什么孩子们总是会产生一些错误的想法呢?”
他踱步到床前,指尖划过冰冷的金属床沿:“亲爱的,将你们放在一起,原本只是想让小十九的精神状态更契合下一阶段的实验指标。”
“你们都是我最看好的孩子,有着令我们所有人都为之惊叹的精神潜力与意志力。”
“只是,小十九的情绪太过不接近于人类,没办法,只好让他学着做一个正常人,以平衡他的两个人格。”
“唉,也许是我做了一个错误的决定,现在,他的情绪波动快要突破安全峰值了。”
E先生摇了摇头,遗憾至极:“这可麻烦了,不过好在,一切都还来得及。为了‘项目’的稳定,我们决定提前开始最终阶段的实验,亲爱的,你是这项决定的最佳推动人。”
“是你,让我们确定了究竟要对哪个人格进行消亡。”
“主人格与副人格,真是一场艰难的选择。”
“还好,一直以来最让我们放心的,就是主人格。”
“你们的交谈成功令危险人格突破界限,无用的东西,就应当消亡!”
“在掌控范围内的高级精神体,多么美妙的技术,这是能够令人类进步的伟大科研,我的孩子,你知道你们有多么重要吗?”
“一千三百四十万实验体,只有你们,走到最后还保有个人意志。”
小程枥阳的心猛地沉了下去,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头顶。
从来到伊甸园开始,他们从未脱离过E先生的监视。
那些自以为隐蔽的交流、那些小心翼翼的试探、关于逃离的微弱火花,都只是E先生在一次次精神实验后,冷静观测和记录的“指标”之一。
巨大的无力感攫住了他。
“在此之前,作为最完美的‘母体’,你有资格陪着我一起,去见证拟实验体的效果。”
E先生抬手,示意工作人员。
小程枥阳被解开束缚,带到了隔壁的实验观察室。
透过巨大的单向玻璃,是令人血液冻结的实验场景。
房间内,小十九被牢牢固定在实验床上,数根粗大的、连接着不明液体的管道和闪烁着电火花的电极,深深插入他的头颅和脊柱。
他小小的身体剧烈地抽搐着,四只眼睛通过观察光屏出现在眼前。
极致的恐惧使得小十九双眼瞪大到极限,瞳孔疯狂乱颤。
他张着嘴,却只能发出破碎的,不成调的嗬嗬声,泪水和生理性的涎水糊了满脸。
E先生站在小程枥阳身边,声音依旧温和,却令小程枥阳恐惧到极点:“不乖的多余人格,没有存在的必要。以前本来想研究‘双生精神’的共存与转化,现在看来,果然还是单个纯粹的精神人格,更方便控制和‘使用’。”
他对着通讯器淡淡下令:“注入药剂,抑制非主体人格切换。”
透明的药剂顺着管道注入小十九的身体,他的抽搐变得更加剧烈,满是绝望。
小十九泪眼朦胧地,盯着前方,嘴唇翕动着,无声地说着:对不起。
E先生手指在玻璃上滑动,描摹着房间内小十九的面貌:“没关系,孩子。‘净化’之后,你会获得‘新生’。”
刺目的电光闪过,强大的精神干扰场启动。
小十九发出撕心裂肺,不似人声的惨嚎。
小程枥阳眼睁睁看着小十九在那可怕的精神折磨中,身体如同被无形的大手蹂躏,一点点失去生机。
他的呼喊声越来越微弱,最终归于死寂,那四只曾经流露出各种复杂情绪的眼瞳,逐渐失去了所有光彩,慢慢融合,最终闭合上了。
两个人格生存在同一具身体里,一个人格是哑巴,另一个人格不说话。
他还没能长大,就先学会接受死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