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我不干了。”冯月从收银台拿起自己的帆布包背上,说,“把工资给我结一下。”
“你还想要工资?”老板当即就火了,“你每天下班都要顺几包店里的卫生纸,还有客人没吃 完的烟和酒,全都被你拿回去了,你以为我不知道?!”
“再加上你收银算错账,上错菜,这些损失,我还想管你要钱呢!”
老板是个四五十岁的汉子,穿着一件工字背心,吼起人来嗓门很大。
这个女孩子是他上个月新招的,每天晚上打烊,女孩儿都会悄悄顺走店里客人没喝完的酒,还有柜台里的烟,相比之下卫生纸虽然不值钱,但她贪小便宜没跑。
她还经常上错菜,客人吃了那个菜就得免单,还要给另一桌客人赔礼道歉。收银算错帐,少收钱还好,多收了钱就得吃投诉,一天白干!
老板气势汹汹:“你要走可以啊,把你给店里造成的损失算清楚!”
“放手!”冯月被他拧的手腕生疼。
“冯月!”
冯月听到有人在叫她的名字。
她回过头,登时愣住。
是倪家齐。
每天都会来班上找程诗韵的那个男生。
倪家齐越走越近,而他身后,是抱着猫的少年。
谢时瑾面无表情,安静地看着她。
冯月却感觉到一阵毛骨悚然,她立马就想走,然而老板死死拽住她:“哎!谁让你走了,不准走!这些损失怎么算?”
“你从我工资里扣,行了吗?”冯月扭动着手腕,眼泪快要溢出眼眶,“你弄疼我了。”
老板才不吃这一套,这小丫头精得很,他一松手就跑了。
“她说疼,你没听见吗?”倪家齐小跑着过来。
老板打量了一下眼前的两个少年:“你们谁啊?”
倪家齐:“她同学。”
冯月:“我不认识他们。”
二人同时出声。
倪家齐:“?”
冯月的座位靠窗,他以前经常拜托冯月给程诗韵递小纸条和零食,有时候也会给冯月带一份,不能说非常熟,但也不至于两年就不认识了吧。
冯月抽回自己的手,捂着通红的手腕,对老板说:“多少损失,你现在算。”
不算不知道,一算不得了:“扣完工资,还差300。”
不仅打一个月白工,还要倒贴三百。
冯月扯了扯嘴角,笑得疲惫不堪:“好,我给你。”
她打开帆布包,拿出钱包,十块二十地数了很久,数出来三百。
“可以了吗?”
老板都愣了一下,没想到她这么爽快。
倪家齐也是看得目瞪口呆。
女孩快步离开。
他们赶紧追上去,倪家齐说:“冯月,那老板明显蒙你呢——”
“跟你们有关系吗?”冯月打断他,“要你们管吗?!”
倪家齐一噎,叉着腰刚想怼她好心当成驴肝肺,但看她是一个女生,眼睛红得像兔子,也怪可怜的:“得,好心没好报,是我们多管闲事。”
冯月头也不回地走了。
谢时瑾又叫住她:“冯月。”
冯月扭过头,突然很烦躁,冲谢时瑾大声嘶吼:“说了我什么都不知道!你还缠着我干什么?要我给程诗韵偿命吗?!我也只是想好好生活,你能不能不要来打扰我了?!”
“你东西掉了。”谢时瑾说。
他摊开手。
冯月一下哑了火。
是一张大头贴。
背面有拍摄日期。
2016年5月10号,她和程诗韵去前锋路的精品店拍的,戴着鹿角发箍的两个女孩,笑着看着镜头。
她表情微愕。
程诗韵送她的东西,她都扔了,为什么……还有一张照片——
作者有话说:0点还有一章,追更辛苦啦![撒花]
感谢厌厌厌、你看起来好像很好吃、可达呀、小镜子、雎曦、c、DEVIL、想要翻身的咸鱼、多肉小姐、62284249、小魔仙爱吃大白兔奶糖等小天使在2025/11/29,23点前在21章投喂的营养液!
感谢读的书太少、作者你睡了吗在21章投喂的地雷!
第23章
冯月从小到大很少拍照, 手机也是她爸妈淘汰下来的翻盖手机,平常在学校她都不拿出来,太丢人了。
她过生日那天, 程诗韵专门拉她去精品点拍的一组大头照。
三十块钱一组, 一共八张。
她明明都扔了……
谢时瑾递给她:“你刚才数钱的时候,从钱包里掉出来的。”
冯月别开眼,缓了好一会儿才说:“……垃圾而已, 你扔了吧。”
谢时瑾垂下手,把那张大头贴捏在掌心里:“你高二为什么要转学?”
“关你什么事?我说过了, 不要缠着我。”女孩又恢复了那副恶狠狠的样子, 瞪了他们两眼,转身上了停在路边的一辆出租车。
倪家齐听得一肚子火:“就这种人,程诗韵还把她当闺蜜?”
“不知道的还以为是仇人。”
是呀。
小狸花耷拉着脑袋, 瘪瘪嘴。
她也想知道冯月为什么变成这样了, 她是真的把冯月当闺蜜的,虽说人走茶凉,但也不至于把她冻成冰棍吧。
两个人往公交站走。
倪家齐问谢时瑾:“哎, 她刚说你缠着她,你干什么了?”
谢时瑾说:“找她还钱。”
“她欠你钱?”倪家齐追问,“欠多少?”
谢时瑾侧过头看了他一眼,又转回去:“她欠程诗韵,三百。”
“哦……”
倪家齐下意识应了一声, 等反应过来后, 脑子像被人敲了一闷棍。
欠程诗韵???
程诗韵怎么没跟他说过???
公交来了,谢时瑾上车投币,对倪家齐说:“走了,早点回。”
“等等!”倪家齐回过神来, “程诗韵什么时候告诉你的?谢时瑾你下来!”
车门已经呲地一声合上了,引擎启动,缓缓向前。
车上没有空座位,谢时瑾走到车后门,握着扶手杆,看向窗外。
“谢时瑾下车!”
“程诗韵什么时候跟你说的,你他妈说清楚啊!”
倪家齐追了两步,吃了一嘴车尾气,对着车子离开的方向大骂。
口袋里的手机震动,谢时瑾拿出来看,倪家齐发了好几条短信过来。
每一条都在质问他。
他一条也没回。
“怪不得冯月那么怕你。”程诗韵突然想起来,“……我没跟任何人说过她欠我钱,她让我保密来着。”
谢时瑾也怔了,低声道:“倪家齐也没有?”
程诗韵昂了声:“你看他那个样子像知道吗?”
她可是非常重承诺守信用的人,她不小心看到过冯月的笔记本,早就知道冯月找她借那三百快是为了交学费,那就更不能告诉别人了。
少年时期的自尊心大过天。
“小伙子,后面有位置。”
这个站有人下车,车上空出来几个座位,一个面善的老奶奶喊了喊谢时瑾。
“谢时瑾?”程诗韵也在叫他。
谢时瑾没听到,盯着窗外不停倒退的,一闪而过的树在走神。
她和倪家齐不是青梅竹马,关系特别好么。
可她连倪家齐都没告诉。
就只告诉了他。
也只有他知道程诗韵变成猫了。
甚至除了父母之外,她重生回来第一个找的也是他。
“小伙子?”老奶奶拍了拍他,提醒道,“别站着了,后面有位置。”
谢时瑾回过头:“谢谢。”
他坐到了后排的空座位上,看着心情很好的样子。
……
“小谢回来了。”
谢时瑾上楼,碰到了602的那对父子。
小男生背着书包,高兴地喊:“小谢哥哥!”
谢时瑾点头,看男人手里提了两大包东西:“林叔,要出门吗?”
“对,带他到他奶奶家去玩两天。”中年男人对儿子说,“给你奶奶买的血压仪装里面没?”
男生懊恼地啊了一声:“我忘了。”
男人拍了下他的后脑勺,转身回屋。
谢时瑾拿出钥匙来开门。
男生站在门口,看着他小声说:“小谢哥哥,你跟你妈妈长得好像。”
谢时瑾蹙眉:“什么?”
他手里的钥匙还没插进锁眼里,门却突然咔哒一声,从里面开了。
“小瑾。”
谢时瑾猛地抬眼,大脑“嗡”地一片空白。
屋内站着一个中年女人。
程诗韵也愣了。
这个女人是谢时瑾的妈妈?
确实好像。尤其鼻子和嘴唇。
程诗韵也见过谢时瑾的爸爸,二人的眼睛如出一辙。谢时瑾尽挑着父母的基因优点长了。
但细看之下,程诗韵又觉得谢时瑾跟他们不一样。
说不出具体哪里不一样,可就是迥然不同。
女人上了年纪,没怎么保养过,但气质很好,穿着一件丝质印花长裙,十分温柔。
谢时瑾抬眼看着这位突然造访的不速之客,脸色煞白,质问她:“钥匙哪儿来的?”
何素梅笑了笑:“家里的锁,不是一直没换吗?”
十来年了。
转动钥匙的那一刹那,她自己都不敢相信。
“下午跟同学玩去了?”何素梅拉开门,侧身让了让,“快进来洗手吧,马上要吃饭了,妈记得你最爱吃螃蟹,今天下午去市场专门买的母蟹。”
“爱吃螃蟹的,是谢平学。”谢时瑾不耐烦地打断她,“我海鲜过敏。”
他语气并不客气,冷冰冰的,感受得到的低气压,好像面前的女人并不是他的母亲,而是一个毫不相干的陌生人。
何素梅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片刻后缓过神情,重新拾起笑容说:“没事,妈还做了其他菜,也是你小时候爱吃的。”
“你现在,又是在演什么?”
谢时瑾看着她,眼神冰冷陌生。
“母慈子孝?”
十年没回来,回来就摆出这种热情熟络的样子,仿佛从来没离开过。
可事实上,她离开得太久了,久到谢时瑾第一眼根本没认出她来。
十年,足以让一个人的容貌生出诸多改变,但基本不会改变一个人的声音。
此刻女人温润的嗓音,和幼年脑海里歇斯底里的争吵、冰冷刻薄的指责重合了。
熟悉的声线像一把生锈的铁钩,钩出那些他拼命咽进喉咙里的痛苦,让他翻江倒海地反胃。
二人之间的空气,忽地陷入一阵短暂而窒息的沉默。
“小瑾……”
何素梅理解他所有的怨气。
十年前的不辞而别,十年后的不请自来。
谢时瑾如何怨她,恨她,都是应该的。
这时候,隔壁602装拣好礼品的父子重新出门了,看到正在对峙的母子二人察觉气氛不太对,也不好贸然上前询问。
何素梅对他们点头打了声招呼,对谢时瑾说:“你先进来吧,别让邻居看笑话了。”
房门大开,客厅的餐桌上摆了两个碗,还有一桌子菜。
空气中漂浮着几缕烟,谢时瑾看向神龛,老人遗照前的香炉里插了三柱香。
少年的表情充斥着惊愕和愤怒:“谁让你给她上香的?”
“她是你的外婆,也是我的妈妈。”何素梅轻声道。
她们有着无法割舍的血缘关系,就像她和谢时瑾一样。
谢时瑾闭着眼睛,攥紧了手心,压着恶心质问她:“她死的时候你都没回来,现在你又凭什么给她上香?”
外婆是劳累过度,诱发脑梗去世,非常突然。
再一次面对死亡,他还是那么手足无措。
人死后要净身、穿寿衣、守灵、火化,他什么都不懂,但什么都要他来做。
从始至终都是他一个人。
“我可以解释的。”何素梅连忙说,“当时我人在国外,实在抽不开身回来,我也给你外婆这边的亲戚朋友打了电话,让他们帮你——”
谢时瑾牵了一下嘴角,冷嗤了一声。
帮他?
原本最应该做这些事情的,难道不是她自己吗?
他脸上的讽刺太过扎眼,何素梅被刺了一下,忽然发觉自己这样的解释不仅苍白,而且虚伪,无论她说什么,谢时瑾都是不会信的。
“外婆已经……我们不争这个问题了,行吗?”何素梅向他示软。
谢时瑾声音很冷:“外婆死了,谢平学坐牢了,我当你也死了,你还回来干什么?”
“带你走。”
谢时瑾愣了一下。
“谢平学马上要出狱了。”何素梅没有在意他不尊重父母的话,深呼吸了几下说,“我今天来,就是想带你走,离开仪川,跟我去国外,妈现在有钱了。”
当初把谢时瑾寄养到他外婆家是因为钱,她跟谢平学离婚是因为钱,她离开仪川也是因为钱。
“但是小瑾,妈当初离开是有苦衷的,那时候你年纪太小还不懂事,很多事情跟你解释了,你也不会理解妈妈。我知道,这十几年来我亏欠你太多。”她声音带上几分急切,甚至微微发颤,“所以现在我回来补偿你了,我们去国外,读更好的大学,过更好的生活。”
何素梅还记得他小时候说想当飞行员,房间里都是他自己拼的飞机模型,现在国外的祛疤手术已经很成熟了,做几次手术就可以把他身上的疤都祛掉。
“还有你的耳朵……”何素梅心疼地看着他,“谢平学是畜生,他不是人!”
初三那年,谢平学打牌输了钱,想把外婆这栋房子卖掉抵债,谢时瑾不让,被打到耳膜穿孔,她也是很久之后才知道。
谢时瑾外婆给她打电话的时候,她在外省打工,住的是十几个人的集体宿舍,吃的是五块一碗的盒饭,连买件衣服的钱都没有,还是东拼西凑,凑了一千块钱打回家。
现在不一样了,她做生意赚了钱,有能力给儿子更好的生活,不能再让谢平学那个人渣伤害他。
何素梅眼含热泪,言辞恳切,俨然一个悔不当初的母亲。
但谢时瑾深刻地记得手臂上的疤是怎么来的,滚烫的开水浇到身上的感觉记忆犹新。
何素梅说他年纪小,很多事他都不懂。
没错,当时他年纪确实小,在学校发着高烧,因为知道父母工作忙,不会来接他,所以忍到放学才回家。
他烧得眼睛胀痛看不清东西,耳朵也不太灵敏,却隐约听到卧室里有男人的说话声。
紧接着,谢平学回来了,一脚踹开卧室门。
不知道是时间太久远了,还是大脑有意在规避那些画面,他不太记得清楚卧室里具体是什么场景了。只记得一阵兵荒马乱过后,一个裸着上半身的男人从卧室里出来了,很慌张,逃一样离开了他的家,还撞倒了他。
他还没来得及疼,谢平学和何素梅就打起来了。从卧室,一路打到厨房,一度要动刀。
他想去拦,但他那时候没比灶台高多少,不知道是谁碰到了开水壶,哐当一声,刚烧开的开水浇到他身上。
他好疼,真的好疼。时至今日想起来,他的胳膊和大腿都会隐隐作痛。
等他疼醒了,谢平学和何素梅也终于没打了。整个房间一片狼藉,空无一人。他又冷又疼。
没过多久,谢平学和何素梅离了婚。谢平学继续赌,何素梅找了新的男朋友,再没来找过他。
五年过后,他上了初一,何素梅跟她的新男朋友在酒店约会,被扫黄打非的警察一起抓了,隔着一条马路的距离,当着他所有同学的面,何素梅大叫他的名字。
谢时瑾至今都没弄明白何素梅当时为什么要喊他?
也许是想跟他解释,这只是一个误会,她不是这样的人。或许吧。
现在他也不想知道了。
“你走吧,不要再来了。”谢时瑾有点累了。回忆过往已经让他精疲力竭,无暇再应付眼前的女人。
何素梅面容苦涩,可能她说什么谢时瑾都认为她在演戏,她只能尽力让自己的语言变得诚恳些:“小瑾,妈是真的想补偿你……”
谢时瑾觉得有点可笑。不管不顾地离开,又不声不响地回来,把他的生活搅得天翻地覆之后又来补偿他,不矛盾吗?
太矛盾了。所以只会让人觉得她不怀好意,别有所图。
“小瑾,跟妈走吧。”何素梅想去拉他的手。
“喵呜——!”
一声尖锐的猫叫隔在他们中间,想要往前扑。
何素梅被吓一跳,还差点被猫抓到,只能收回手。
谢时瑾按住了炸毛的猫,轻轻安抚。
何素梅竟然才注意到他怀里抱了只猫,有些讶然:“你养了猫?猫好啊,猫很乖,到那边我们可以养很多猫,你想养多少就养多少……”
她看谢时瑾没有反驳的意思,微微俯身,也不怕被猫抓的样子,试探着伸出手,摸了下他怀里的猫。
谁知下一秒,眼前的少年瞪大眼睛,突然很愤怒,一把拍开她的手,吼道:“别碰她!你滚,现在就滚。”
何素梅:“好好好,我不碰,小瑾,你冷静点——”
她话还没说完。
砰地一下。
谢时瑾关上了门。
他在楼道里站了两秒,然后转身,一步一步,下了楼。
大概过了好一会儿,程诗韵才厘清现在是什么情况。
谢时瑾十年没回家的妈妈回来了,还想带走他。
她抬起头,想看看谢时瑾的表情,然而天已经擦黑,天地都是一片暮色。好像谢时瑾也在这片暮色里失去了颜色。
谢时瑾也不明白为什么自己要走。
明明被抛弃的是他,何素梅都能厚着脸皮找回来,逃避的却也是他。
他走了很远,没有目的地,一直往前走,除了回家,他不知道自己还能去哪里。
六七岁的时候,谢平学染上赌博就把家里的房子卖了,还欠了很多钱,他们一家就像寄居蟹,一直在躲来躲去。
八岁,谢平学和何素梅离了婚,他被寄养在千里之外的外婆家里,从从小长大的地方,搬到另一个地方,听不懂这里的方言,也吃不惯这里的食物。
他就像个被甩开的包袱,整整十年,二人没真正来看过他一眼。他连何素梅什么时候离开仪川的都不知道。
十八岁,外婆也死了。
他什么都没有了。
就算他死了,这个世界也没有人为他哭。
真正没有家的人,是他。
他漫无目的地走。
燥热的夏风吹拂脸颊,谢时瑾抱着猫的手却在轻微发着抖,他并不冷,只是心情还没平复下去,很糟糕。
更糟糕的是,糟糕的他被程诗韵看到了。
那些让他难堪的,不愿回首的泥泞记忆,他没想过要隐藏,但也没想过会暴露的那么猝不及防。
他想赶紧跑开,离开那个地方,不愿意让她看到自己的伤疤。
但程诗韵已经看到了,并且非常难受。
谢时瑾冷静孤僻,成熟稳重,让人极大地加深了对他的错觉,以至于身边的人常常会忘记,他其实也才十八岁。青葱一样的年纪。
十八岁的程诗韵还在幻想着自己有一天还能变成人对爸妈撒娇,十八岁的谢时瑾已经没有可以撒娇的人了。
心脏酸软一片,过了好一会儿,程诗韵才明白这种难受感具体是什么。
不是同情,不是可怜。
是心疼。
她有点心疼谢时瑾,心疼他身上的疤,心疼他伤疤结痂又被血淋淋撕开的痛。
身体上伤痛尚可自愈,三千多个被痛苦啃噬掉的日日夜夜,又该怎么补偿呢。
他花了十年时间才接受父母并不爱他的事实,跟外婆一起有了更好的生活,又在多年后的今天,重蹈覆辙,再切身经历一遍。未免也太残酷了点。
程诗韵曾在校门外目睹过谢时瑾和他父亲的争执,隐约猜到谢时瑾的家庭情况不太好。
但谢时瑾过得,比她想象的,还要不幸福。
他满臂的疤痕,听不到的耳朵,只是她窥见的冰山一角。
可她又觉得,谢时瑾不该是这样的。
都说好人有好报。
谢时瑾那么好的人,应该要再幸福一点吧。
……
谢时瑾在便利店买了瓶水,之后就一直坐在店里。
九点。
十点。
十一点。
天越来越黑,心却乱七八糟的静不下来。
十一点半的时候,便利店外面来了一辆小货车,两个店员出去搬了几箱子东西进来。
他们要备货的货架在谢时瑾的座位后面。
“那个……打扰了。”便利店员走过来小声打招呼,“我们要上货了,麻烦让一下可以吗?”
少年起身。
店员搬了两个大箱子进来,货架太高,箱子太沉,店员力气小,眼看就要压下来。
谢时瑾抬手帮她挡了一下,又顺手把箱子推上去。
“谢谢——啊!”
他的袖子因抬手而垂落到臂弯,店员看到他满臂蜈蚣一样的疤痕,没忍住叫了一声。
整个店的人都看了过来。
另外的两个店员跑过来问:“怎么了?”
“发生什么事了,没事吧?”
“没事!”那名店员似乎也意识到自己反应过激,连声道歉:“对不起对不起……”
他早已习惯的存在,在不经意露出时,还是会吓得人尖叫。
谢时瑾沉默地拉下袖子,遮住那些丑陋狰狞的疤,抱着猫离开了。
仪川的夜生活很丰富,半夜依旧热闹,马路上车流如织,人群熙攘。
街边有人在卖黄桷兰手串,白玉兰花的一种,并不是香气浓郁的花型,但卖的人很多,空气中浮着似有若无的甜润的花香。
在这种花香里,程诗韵变得十分困倦。
这种困倦是不受她控制的,生理性的,无法强制开机。
小狸花的眼睛眯成一条缝,谢时瑾抱着猫往家的方向走。
可能何素梅还没离开,但他完全想不出来应该怎么对付她,把她赶出去。
——她在那个家里住了二十年,比他还要久。
程诗韵真的困了,抱着谢时瑾的胳膊打盹。
路过一座天桥,程诗韵突然说:“谢时瑾,你看天上的月亮。”
“今天是十六哎。”小狸花喵喵地叫,“十五的月亮十六圆,果然又大又圆。”
天桥上有很多人在拍照。
忽然,一朵乌云飘过来,遮住了半边月亮。桥上的人齐刷刷放下了手机,赶路的赶路,交谈的交谈。
程诗韵说:“还有一个人。”
举着手机,反复对焦。
谢时瑾看了一眼说:“他在等云散。”
没有人,会特意拍下被遮挡的,不完美的月亮。
程诗韵不予苟同:“不一定吧,乌云遮月,很有意境啊。”
“要是我的手机还在就好了,里面有很多月亮的照片,你见过乡下的月亮吗?真的比城市里要亮很多。”
“我奶奶还在的时候,每个暑假爸妈都带我回乡下老家,我特别喜欢跟我奶奶坐在院子里看天上的月亮。”
“满月很漂亮。”
“残缺的月亮很漂亮,被乌云遮住的月亮也很漂亮,各有各的好嘛。”
她闭着眼睛,埋在少年的臂弯里,闻着他身上清淡好闻的气息,自顾自地说。
“就像八岁谢时瑾的很好。”
“十八岁的谢时瑾,也很好。”
女孩嗓音轻软,却轻而易举掀起一片涟漪。
谢时瑾倏然停下脚步,垂下眼睫,眼中有一瞬间的木然。
似乎有什么难以形容的东西填进了心脏的缺口里。小猫略高两度的体温源源不断传递,像濒死的鱼缸里终于有人开始输送氧气。
耳道里的声音模糊不清,他分不清是风声还是自己的心跳。
恍惚间,他又看到了女孩清丽漂亮的脸。
良久,他才哑声追问:“哪里好?”
“哪里都好……”
程诗韵没睁眼,已经有点困迷糊了。
大概,也是随口安慰他的话。
谢时瑾抱着小狸花下了天桥。
台阶颠簸,程诗韵以为他又在发抖,两只爪子紧紧抱着他的胳膊,轻轻蹭了蹭:“谢时瑾,不要难过……”
“什么?”
她声音太小了。
他低下头,贴着小猫的心跳和呼吸,想要听得更清楚一点。
“我说。”
天桥下,车流驶过,争先恐后的喇叭声里,小狸花伸出小手,轻轻触碰着他残缺的耳朵。
“……会有人爱你听不见的耳朵,和你身上的疤。”——
作者有话说:感谢支持[可怜]
悬疑线为辅,主要还是两个小苦瓜谈恋爱!
第24章
何素梅来得突然, 走得也突然。
桌上冷掉的饭菜,说明何素梅已经走了很长时间了。
谢时瑾摔门而去,她刚追下楼, 就接到再婚丈夫打来的电话,说女儿吵着要妈妈。
一边是十年没有联系的儿子,一边是才三岁的女儿。
何素梅转身上了楼, 匆匆留下张字条, 压在桌角。何素梅不奢望能跟他冰释前嫌, 只想尽力弥补他一点。
字条谢时瑾没看, 揉成一团扔进了垃圾桶里, 紧接着把桌上的饭菜收拾了,重新给外婆上了香,而后叫了开锁师傅来换锁。
“这锁就给你算八十吧,正经A级防盗锁芯, 但原配钥匙就一把。”开锁师傅事先说明情况,“你要是想多配几把备用,一把是十块钱。”
师傅带了个工具箱来, 里面工具齐全, 现场就能配, 也省的他以后再跑一趟。
程诗韵已经睡醒一觉起来了, 揣着两只小山竹蹲在门边, 歪着头看他们。
谢时瑾一共给了九十:“再配一把。”
收了钱, 开锁师傅现场手搓,不过两三分钟, 一把崭新的钥匙就配好了。
3D打印机成精了!程诗韵看得喵喵直叫。
“给,你试试,看看打得开不。”
谢时瑾接过钥匙, 插进锁眼里,一拧,很丝滑:“谢谢。”
确认没问题,开锁师傅就拎着工具箱走了。
谢时瑾捞起小狸花,进屋关上门,拿着备用钥匙去了卧室。
程诗韵以为他去放备用钥匙,没跟着去,她的指甲确实有点长了。
小猫咪能做美甲嘛?
她本来打算高考完就去烫头发做美甲的,没有哪个女孩不爱美,小猫咪也不例外呀。
现在美甲肯定是做不了了,磨个指甲还是可以的,小狸花对着倪家齐送的猫抓板库库一顿挠。
心满意足地挠完猫抓板,程诗韵又跳到客厅的阳台上,一边优雅地舔自己的小山竹,一边欣赏那盆几天前的雨夜被她撞到的栀子花。
栀子花开得特别好,花骨朵全都开了,枝叶茂密,花瓣洁白,窗户一开满屋的香气。
花是漂亮的,但花盆有点丑。
砖红色的陶土花盆,花鸟市场里五块钱一个的那种,几道裂开的疤贯穿花盆全身,像是摔碎了又用胶水沾上的。
虽说勤俭节约是传统美德,但谢时瑾也不至于节约到这种程度吧。一个花盆而已。
程诗韵甩甩尾巴上的小毛球,围着那盆花转了两圈,看到花盆向阳的那一面,似乎有人做了什么记号。
她趴下仔细一看,忽地一下小眼睛就瞪圆了。
“12813?!”
这个花盆,是她的。
也的确是她在花鸟市场五块一个买的,当时她还不确定自己养不养得活那株栀子花,就买了个最便宜的花盆。
像在新发的教材书写上自己的名字一样,她在花盆上用马克笔写下了一串数字,署名标记这盆花是她的。
两年了,这串数字竟然还没褪色。
那这株花……
程诗韵聚精会神地辨认,终于模糊地认出来一点。
这株花好像……也是她在天台上养的那株啊。
一样的花盆,一样的花。
她的花。
谢时瑾在养她的花?
意识到这个事实,程诗韵的心脏突然开始横冲直撞,跳得很快。
栀子花幽微的香气仿佛穿透两年的时空,一把攥住了她。
她在这里住了好几天了,都没把这株花认出来。
因为这株花……谢时瑾养得要比她好太多了,更加的枝繁叶茂,更加的旺盛蓬勃,会让人忍不住想象它长成参天大树的样子。
她死后两年,物是人非,唯独这株花,开得热烈灿烂。
这一刻,程诗韵突然感受到了一种强烈的,生命被延续的感觉。
虽然她死了,但她的花还被人养得好好的。
养花。
养她。
也或许有人……把这株花当成了她。
“程诗韵。”
谢时瑾从卧室出来了。
“喵。”
小狸花的身形极其灵活,一路从阳台跳到椅子上,再跳到客厅的桌子上。
谢时瑾拉开椅子在她面前坐下,手里好像拿了什么东西,但程诗韵完全没注意。
程诗韵脑子里只有那盆栀子花,即使她心里已经有了答案,可她还是想确认:“谢时瑾,阳台上那盆花,是之前在博文楼天台的那盆吗?”
谢时瑾掀起一点眼皮,漂亮的瞳孔里映着一点暖光,他点头:“嗯。”
“你怎么……”养了我的花?
后半截程诗韵没有问出口。
那个天台是秘密,她只带谢时瑾去过,倪家齐都不知道,他太吵了,而且嘴巴很大,告诉他不出三天,天台上肯定都是人。
也只有谢时瑾知道她在天台上养了一盆花,也许在她死后,谢时瑾去看过呢,不然这盆花现在也不会在他家。
“这 盆栀子后来开花了吗?”她死的时候那盆花才冒出几个花骨朵。
谢时瑾垂眸,说:“开了。”
“真的?”程诗韵歪着小猫脑袋问,“你拍照了吗?”
“没拍。”
“哦……”
程诗韵些许失望。
她不是很会照顾花花草草,顶多给它们浇点水,施点肥。其实大多数人养花都是这样,但不知道为什么,可能是她没有木灵根吧,养着养着多肉仙人掌都能被她养死。
倪家齐也调侃她从小到大,养啥死啥。
后面果冻死了,她真以为是自己养不了东西。
终于有一株花逃离了魔咒,虽然不全是她的功劳,但程诗韵还是有点欣慰。
谢时瑾低着头,很轻地闭了一下眼睛,眨掉了眼底说谎的痕迹。
栀子花喜阳,16年7月,仪川断断续续下了快半个月的雨,满树的栀子花苞一个没开,花盆底部积水严重,根部泡在雨水里开始腐烂生霉。
谢时瑾又感受到了那种熟悉的、眼睁睁看着一个生命消逝在他眼前的窒息感。这一次,他尝试去救。
但博文楼天台门形同虚设的秘密,在新学期开学不久后曝光,有一个学生在天台打闹差点摔下来,事情闹大,教务处的人知道了,让人修好了那扇铁门,还顺带清理了学生遗留在天台的垃圾。
那盆花也未能幸免。
他有想过告诉倪家齐或者程京华这盆花的事,可他更想自私地留住她一点。
在他终于决定把花抱回家的那一天,花被扔博文楼下面的垃圾桶里。
砖红的陶盆碎成几瓣,好不容易重新生根的枝桠被折断。
那天也放月假,教学楼里的学生鱼贯而出。
他放下书包,捡起碎裂的花盆,捧起一把土,一捧一捧装进书包里。
她的遗物很多,他独留了这一件。
……
“你拿的什么呀?”程诗韵发现谢时瑾摆弄手里的东西很久了。
她定睛一看,发现是一根红绳。
“介意么?”谢时瑾喉结动了动,“我小时候戴过的。”
上面本来有个平安扣,他满月的时候哪个亲戚谁送的,戴上了就取不下来,他爸用剪刀剪断绳子,把平安扣偷去卖了,只剩下了这根红绳。
程诗韵不明白他要干什么,但还是下意识回答:“不介意啊。”
她乖乖趴在桌子上,一双眼睛睁得溜圆,好奇地盯着他。
谢时瑾点了下头,牵起红绳的一端,穿进刚配好的那把备用钥匙孔里,然后往小狸花的脖子上比一下。
程诗韵就是再迟钝,此刻也反应过来了,她心头一跳:“你要把这把钥匙给我吗?”
“……这不是你配了留在家里备用的吗?”
谢时瑾略一偏头,将红绳绕到她颈后,系了一个结。
“这样,就不会丢了。”
哎?
程诗韵难以置信地低头。
谢时瑾配了一把他家的钥匙。
给她?
“等一下……”一时之间,程诗韵都不知道躲不躲了,只能任由少年圈住她,惊讶地问:“我又用不着钥匙,为什么给我啊?”
谢时瑾系好绳结,抬起头,看了她一眼。他的目光落在她脸上,清黑的眼眸里映着她慌乱的模样,深邃得像一片海。
钥匙垂下来,晃晃悠悠。
程诗韵的心脏好像也跟着坠了一下。
她有了一把不会丢钥匙。
和一扇,永远为她敞开的门。
窗外的栀子花香吹进来,和少年身上干净的气息一起缠绕过来。
一片头晕目眩里,她听到头顶响起的,熟悉的,少年清润的嗓音。
“因为这也是你的家。”
……
谢时瑾请了病假,没去做家教。
钱主任很关心他,发了好几条微信过来问他恢复得怎么样,让他好好休息两天,家教的事不要着急。
然而次日下午,谢时瑾还是去了麓山国际。
钱娟和郭仁义都不在家。
教育局规定了仪川所有高中高一入学都有为期一周的军训,增强学生体魄,磨练学生意志。但加上军训动员、结业至少要耽搁八九天时间。
所以今年,校领导开会,把仪川七中的军训时间定在了八月中旬,提前半个月开始。既完成了教育局的任务,又不耽搁上课时间。
郭校长夫妻俩都为这个事情忙碌去了。
谢时瑾把小狸花放在客厅,拿着书上楼时,郭轩说:“小谢老师,我越看越觉得你这只猫眼熟。”他绝对见过,可他见过的猫太多了,一时半会儿还真想不起来。
“是么?”谢时瑾看了他一眼,无意间扫到他的手背上贴了两个创可贴,“手怎么了?”
郭轩给他开门,语气很无所谓:“被一个畜生抓的。”
“猫?”谢时瑾问。
郭轩眯了眯眼睛:“你怎么知道?”
谢时瑾进了房间,把教材放在书桌上说:“你们家的猫不是丢了么?”
郭轩一屁股坐进人体工学椅里,手指夹着一支笔转起来:“对啊,丢了好几天了,也不知道被谁捡走了,等我把它逮回来,一定把它的腿打断。”
他一边说,一边饶有兴致地观察着谢时瑾的反应。
谢时瑾毫无反应。
他翻开郭轩的作业本,摁了下按动笔的笔帽,一派平静地问:“练习题做完对过答案了么?”
郭轩忽然笑了一下。
挺能装。
袁绍都告诉他了。
——猫,是谢时瑾抱走的。
说实在的,郭轩挺喜欢谢时瑾的。
郭仁义给他找过很多家教,有经验丰富的老教师,也有名牌学校的高材生,教得不错,但他很反感的,觉得谁教都一样。可谢时瑾不一样,他不会跟他爸妈告状,也不会板着脸说教,他们年龄相仿,还有共同爱好,比起老师和学生,他们更像朋友。
这么大一个别墅,谢时瑾偷点别的东西都好,干嘛偷一只猫。
郭轩搞不懂,所以就告诉了告诉钱娟和郭仁义。
谁料郭仁义反问他:“口说无凭,他有什么证据吗?照片,视频?有吗?”
郭轩:“……”还真没有。
袁绍就只说他亲眼看到谢时瑾把猫藏在书包里,抱到公园放跑了,说得特别真。
“小谢自己养了猫,还很可爱,干嘛还要偷你家的猫?”钱娟也说,“偷也不偷回家,去公园把猫放了,干什么?放生给自己积德?”
郭轩想了想,是有点离谱,但爸妈都帮着别人说话,让他特别不爽。
郭仁义说:“袁绍给你妈打过好几次电话,说他可以降薪,甚至延长课时。”
袁绍高考省排名五十多,全校排名第二,很优秀,当初对方一联系他们,钱娟就定下了他。要不是郭轩非要换人,他们也不会把袁绍辞了。
但袁绍被辞退之后,三番四次地找到家里来,所以夫妻俩理所当然地认为,说谢时瑾偷猫也是袁绍为了重新得到这份工作的手段。
钱娟皱着眉:“以前觉得这孩子挺懂事的,怎么跟他说清楚了他还纠缠不休呢。”
郭轩还是不服气,梗着脖子说:“那袁绍怎么知道家里的猫跑了?”
“你妈发了朋友圈。”
“……”
“只是一只猫而已,你妈已经准备再养一只了。”郭仁义拿着报纸敲了下他的脑袋,“你啊,长点脑子。”
没脑子的郭轩不爽了一整天,准备第二天跟谢时瑾当面对质,但下午两点多,谢时瑾还没来。
他以为谢时瑾不敢来了,没想到是生病了。
还不如不来了。
别的同学暑假都去国外旅游、研学,只有他被拘在家里学习。
压力一大,就想玩点能解压的东西,于是在网友的推荐下郭轩加了一个虐猫群。
流浪猫最多的地方,是学校和老小区。所以只要没事,他就会去周边到处转转,遇到流浪猫就逮起来。
群友果然没骗他,小动物的惨叫声真的很解压。
刚好前段时间钱娟过生日,他也不知道送什么,就拔了那些猫的牙齿做成项链送给他妈。他妈根本不知道那是什么,还喜欢得不得了。
昨天下午没上课,他就去袁绍说的那个公园转了两圈,本意是想找找钱娟那只大白猫。
白猫没找到,但抓到了一只黑猫。
他本来打算把猫弄死录个视频,猫牙都拔了,结果他妈突然给他打电话。后来猫跑了,还抓了他两爪子。
从昨天到现在,他就没做过一件称心如意的事。怎么办,他现在手又有点痒了。
可家里那只猫已经不见了,他又该玩哪只猫呢?
郭轩咬着笔杆,课都没怎么认真听。
……
楼下。
小狸花趴在沙发上打盹。保姆林姐拿逗猫棒逗她,程诗韵玩两下就没兴趣了。
一个能听懂她话的人也没有,怪无聊的。
程诗韵在网上看到过一种言论,领养了宠物,如果没有足够的时间陪伴宠物,就是在虐待宠物。
铲屎官们去上班了,毛孩子们就只能自己孤零零地待在空房子里,等待主人回来。
一生当中,除了吃和睡,它们剩下的时间几乎都在等待。
程诗韵又想到了果冻。以前她偷偷养在床底下的那只猫。
冉虹殷有哮喘,从小家里就没养过什么宠物,她又特别渴望拥有一只小猫,就把果冻偷偷养在自己的卧室里,拿自己的零花钱给它买猫粮。
果冻胆子特别小,小小的一只,还生着病,但它很乖,不叫不吵,每天都在等她回家。
为什么她当时没有发现果冻生病,因为她陪伴果冻的时间太少了,果冻也太乖了,疼了饿了也不闹。
后来果冻死了,程诗韵一直很愧疚,也没有再养猫的想法。
但她却变成了一只猫。长得和果冻不能说相似,只能说一模一样。
程诗韵不禁想,果冻,是你救了姐姐吗。
她懒懒地趴在大白猫常趴的窗台上,嚼保姆喂给它的冻干。虽然谢时瑾跟她说过,不要吃别人给的东西,但是冻干真的很好吃哇。
嚼嚼嚼。
程诗韵一口一个嘎嘣脆,她嚼得正起劲,似乎听到哪里有猫叫。
她竖起耳朵,想刚仔细听,就看见窗外几只野猫,猫猫祟祟地过来了。
“?”
不止几只,好多只。
程诗韵粗略数了数,有十来只。个个张牙露齿,气势汹汹。
干嘛呀,要打架啊?
保姆也注意到了窗外的情况,惊讶道:“怎么那么多野猫?”
这儿是高档别墅区,可没有垃圾堆让流浪猫流浪狗翻。
那些猫的行动速度非常快,眨眼之间就穿过了别墅外的草坪。
家里的大白猫不见了,钱娟让她不要关窗,说猫指不定哪天浪够了就回来了。大白猫什么时候回来不知道,野猫倒是要进来了,保姆立马去关窗户。
刚一合上窗,几只野猫就冲了过来,锋利的爪子挠着玻璃,“呲呲呲”的声音令人牙酸。
这些猫凶得很,个个呲牙咧嘴的,要是再晚一秒,就冲进别墅了,保姆心有余悸,赶紧给物业打电话。
野猫们还在挠窗户,有两只还妄图从一根手指那么窄的窗缝里挤进来。
“喵——!!!”野猫冲程诗韵大叫。
程诗韵:“……”好没礼貌。
即使她喜欢猫,但也不是什么猫都吸的,没礼貌的她就不喜欢。
可突然之间为什么来了那么多猫?
为首的一只黑猫死死瞪着程诗韵,眼神之凶狠,一看就是猫中老大。
程诗韵也喵喵叫了两声。
凶什么凶啊,发生什么事了?
她看到黑猫张开嘴,似乎想要咬玻璃。
可它竟然没有牙……
……
五点。
闹钟响了。
一只指节修长的手盖在手机上,把闹钟掐了。
“今天的课就上到这里,下来把对应的练习题做一下,明天我检查。”刚好讲完最后一个知识点,一分不多一分不少。谢时瑾合上书,开始收拾书包。
郭轩靠在椅背上,朝他觑了一眼:“小谢老师,我还有道题没听懂,能再讲一下吗?”
“哪题?”谢时瑾问。
“求函数的定义域,第三题。”
谢时瑾拿过他手里的资料,看了一眼便开口讲解题方法:“ f(x)是一次函数,设其解析式为f(x)=kx+b——”
“哎哟不行……”郭轩突然撂了笔,捂着肚子说,“我得先去上个厕所,小谢老师你等我一会儿吧。”
他飞快地起身走出卧室,意味不明地笑了下,然后反手带上了门。
谢时瑾下意识蹙起眉,放下资料,收拾好书包,准备下楼。
然而当他压下门把手,门锁纹丝不动。
门打不开了。
……
郭轩一只手插在兜里下了楼。
保姆在客厅逗猫,听到声音回过头:“小轩下课了?要吃水果吗,阿姨去给你洗。”见只有郭轩一个人下来,保姆又朝楼上望去:“小谢老师呢?”
郭轩说:“林阿姨,我晚上想吃红烧牛腩,你去买吧。”
“牛腩啊,都五点多了,晚市估计都收得差不多了,不一定还有,阿姨去看看,有的话就给你买。”
话音刚落,二楼突然传来咚的一声闷响,像是有人在撞门,保姆问:“楼上什么声音?”
郭轩往楼上瞥了眼,卧室门是实木的,从外面反锁了,谢时瑾撞得开才怪。
他收回视线,漫不经心说:“没关窗户,风吹的。”
保姆拎着买菜的篮子要出门,又想起什么似的叮嘱郭轩:“对了小轩,待会儿别出门啊,外面好多野猫,太危险了,抓伤你可不得了。”
她打完电话物业就来了,赶跑了那些野猫,但保不齐还没跑远。
保姆出门了。
郭轩慢悠悠地靠近窗台。
原本还懒洋洋趴着晒太阳的小狸花弓起身子,警惕地盯着他:“咪嗷——!”
谢时瑾呢?谢时瑾怎么没下来?
“看什么呢?”郭轩瞧她一直在朝二楼望,还怪惊讶的,“找你的主人?”
“你的主人就在楼上,来,我带你去找他。”
郭轩伸出手。
跟在学校里拿火腿肠引诱她的嘴脸一模一样。
程诗韵:“……”
不是吧小屁孩。
真当她脑子里是浆糊呢,小狸花三两下就从他胳膊底下窜出去,逃离危险区域跳到了沙发上。
郭轩啧一声,他回过头,居然在一只猫脸上看到了不屑的表情,随即他忽然想起来,他的确见过这只猫,不过不是真猫,而是微缩版。
这只猫,跟他以前用的一个钥匙扣很像。
那个钥匙扣其实是他在他爸车上找到的,放在驾驶座的中控台里,一看就是女孩子才会用的那种,他当时还以为郭仁义出轨了。
郭仁义解释说是在学校里捡到的,应该是哪个学生掉的,他觉得挺可爱,就顺手挂在了手机上,后面就不记得扔到哪儿去了。
这只猫,简直就是那个钥匙扣上猫咪吊坠的放大版。
一模一样。
这猫叫什么来着?
现在的宠物,十只有八只都叫豆豆、乐乐,但这只猫,好像有一个有名有姓的名字。
郭轩思索片刻,忽地笑起来,朝猫勾手。
“程诗韵,过来。”——
作者有话说:乡下老家以前有一颗栀子花树,碗口那么粗,种在院子边上。六七月份的时候一开花,白花花的一树,二三十米远的在马路上都能闻到香味,每天早上我妈都拿个洗脸盆去摘,送这个送那个的。前年,夏天下大雨,院子被冲垮了,栀子花树也没了,想想还是觉得好可惜。
被骂怕了,特此声明一下,我很喜欢小动物,不虐猫的,文中反派角色的虐猫行为只是剧情需要(求生欲拉满)
第25章
听到郭轩叫出自己的名字。
程诗韵脑子轰的一声炸开了, 整只猫被雷劈了似的。
她掉马了???
除了谢时瑾,还有人能听懂她讲话?
可对上对方阴狠的眼神,程诗韵立马反应过来, 她第一次去宠物医院那晚,郭轩听到谢时瑾叫过她的名字。
“……”
呼——
虚惊一场!
郭轩也压根想象不到,眼前这只狸花猫的躯体里容纳的是一个女孩的灵魂:“程诗韵, 过来。”
见猫没有要逃的样子, 郭轩缓步上前, 两只手缓缓抬起, 想去卡猫的脖子。
等他靠得足够近了, 程诗韵看准时机,毫不客气地张嘴咬在他手上。
“嘶——”郭轩疼得差点叫出来,飞快地把手抽回来一看,手背上赫然两个米粒大小的血洞。
他看了看手背上慢慢渗出来的血珠, 又看了看沙发上的猫,咬牙切齿地道:“死猫,我今天一定要把你的皮扒下来!”
被彻底激怒的郭轩猛地扑过去, 程诗韵反应也极快, 后腿一蹬就是一跳, 爪子勾住客厅的窗帘, 四条小短腿动得飞快, 顺着布料爬啊爬, 眨眼之间就爬到了天花板!
郭轩环顾四周,拿起茶几上的一个玻璃杯, 甩开膀子要把猫砸下来。
然而就在玻璃杯即将脱手的瞬间,身后蓦地响起急促的脚步声,他下意识回过头, 还没看清楚是谁,后脑就被一只手狠狠掐住。
力道大得惊人,像是要把他的脑干捏碎,郭轩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往后仰了一下。
“咚”一声沉闷又响亮的巨响,猝不及防地,谢时瑾压着他的脑袋,重重磕在了玻璃窗上:“郭轩!”
郭轩磕得头晕眼花,鼻子更是疼得受不了,玻璃杯也脱了手砸到地上,碎裂的玻璃渣飞溅。
他用余光惊骇地瞥去,谢时瑾掐着他的后脖颈,死死按住他:“我警告过你,不要碰她!”
郭轩有一瞬间被吓傻了。
他、他怎么出来的?!
他又看向二楼,卧室门大开,没有暴力破坏的迹象,但锁被拆了。
郭轩又慌又怒,他爸妈是仪川七中的校领导,从小身边就都是捧着他的人,从来没人敢打他,连他爸妈都没有!
他挣扎着咳嗽了两声,气急败坏地骂道:“操,谢时瑾你他妈的……要干什么!”
“要你死——”冷戾至极的声音压在他头顶。
原本掐在他颈侧的拇指移到了他的喉管,用力按下去。
郭轩立刻就感到无法呼吸,心里很害怕,但十五六岁的男生正是死要面子的年纪:“……你还敢杀了我?有本事……你就杀。”
程诗韵惊了。
蠢货!你以为他不敢吗?
他狠起来连自己的命都不要。
捏住郭轩喉管的手收得更紧,压抑不住的愤怒和暴戾。
像是真的要杀了他。
疯子!疯子疯子!
谢时瑾就不怕他爸妈找他算账吗?!
“放……放开我……救命……”郭轩一张脸胀成青紫色,快要窒息了。
程诗韵一个俯冲从窗帘上跳下来,落到谢时瑾身上,抱着他的胳膊:“谢时瑾,我没事,他没抓到我,我没有受伤……你放手吧。”
她不是在救郭轩,而是在救谢时瑾。
猫在法律上算财产,损害私人财物只需要经济赔偿,但伤了人不是光赔钱就能解决的,搞不好是要负刑事责任,要坐牢的。
谢时瑾不能为了这种人去坐牢。
她看到谢时瑾颈侧暴起的青筋,动脉鼓动得异常强烈,好像下一秒就要因为愤怒而冲破血管。
而这种愤怒的源头是她。
程诗韵顺着他的手臂爬到他的肩头,用毛绒绒的小猫脑袋顶了顶他的下巴说:“放手吧谢时瑾,我们回家……”
小猫声音很轻,落在他耳朵里,变成了女孩轻软的嗓音,安抚着他焦躁的神经,也将他岌岌可危的理智拉了回来。
“谢时瑾……好不好?”
谢时瑾闭了下眼睛,掩去了眼底的深红:“好……回家。”
他开口,程诗韵才发现他的声音在发抖。她忽然发觉谢时瑾不是在愤怒,而是在……害怕。
极致的愤怒和害怕都会颤抖到说不出话,但只有害怕,才会让一个人的嗓音如此惶恐。
他害怕得,好像要疯掉了。
小狸花粉色的肉垫捧起他的脸,蹭了蹭他苍白的脸颊:“谢时瑾,不要害怕啊。”
谢时瑾猝然松开手,一把将她抱在怀里,搂住她的指尖也止不住地发颤。
程诗韵也抱住他,用小猫爪勾住他的脖子,埋在他颈侧,闻着他身上干净温和的味道,用鼻尖轻轻蹭他的脖子。
瘫坐在地上的郭轩疯狂咳嗽,上气不接下气地说:“我要报警!我要告诉我妈,我要辞退你!”
谢时瑾看也没看他,拎起自己的书包,转身走出了别墅大门。
保姆忘了拿手机,回到别墅刚好撞上谢时瑾抱着猫从里面出来。
“小谢老师?”
原本彬彬有礼的少年像是没看见她似的,径直从她身旁走了过去。
“哎?”
怎么不搭理人啊。
谢时瑾抱着小狸花走出麓山国际。
程诗韵埋在他怀里,抬头看了他一眼。
锋利的喉结,紧绷的下颌,阴沉得几乎要滴水的神色。
程诗韵觉得胸口有些闷,抱着少年的手臂,喵喵道歉:“对不起……”
“是我的错,一开始我就不该劝你做这个家教。”
她都要后悔死了。
谢时瑾打了郭轩,她觉得也不算打吧,顶多就是教训了他一下,又没把他怎么地。
但郭轩肯定会跟他爸妈告状,钱主任要追究责任的话,谢时瑾就打了白工!
程诗韵越想越不划算,早知道……早知道她就躲远一点了。
“没有。”谢时瑾的声线低低的。
小猫仰起头,看着他的轮廓清利的下颌:“喵?什么?”
她脸颊鼓鼓的,这几天吃得好,的确长了点肉,圆滚滚的。
谢时瑾没忍住捏了把她的脸,说:“没有打白工。”
“怎么没有!”程诗韵两只爪子抱住他的手,又急又气,“郭轩肯定会告状的,如果钱主任要你赔偿的话,钱就没了呀。”
好多钱,程诗韵好心痛,小孩一样喵呜喵呜地哭诉了好几声,全是不成调的哼哼,听都听不懂。
谢时瑾笑了一下,默默把她翘起来的小猫胡须压下来,捋顺。
“你的耳朵是他弄伤的,至少……给你报仇了。”他语气的不疾不徐,透着低微的哑,“所以,很值。”
“值个鬼!我的耳朵哪有那么……”
程诗韵突然反应过来,表情有一瞬间崩裂:“你、你怎么知道?!”
她就是因为不想谢时瑾推掉这份工作,才瞒着她的耳朵。
“因为我长眼睛了,视力也还可以。”谢时瑾说,“钱主任养的那只大白猫,耳朵上的伤跟你一模一样。”
“……”
所以谢时瑾第一天就知道了?
所以她一直在自作聪明?!!
小狸花脑袋一歪。
太丢猫了,让咪去死吧呜呜——
少年掌心托着她的脑袋扶正,不让她死:“刚才有没有受伤?”
小狸花胡须一吹:“怎么可能,他就一个小屁孩,也能伤到我?”
区区人类!不足为惧!
吹嘘自己是怎么躲避伤害的同时,程诗韵也注意到谢时瑾的手指划伤了。
“……什么东西划的?”不是很深,但很长。
程诗韵看着他指尖冒出的几颗细密血珠有点难受,下意识就伸出舌尖轻轻舔了上去。
血珠小得可怜,带着点微咸的气息,舔两下就没了。
小猫舌头上的倒刺剐蹭着指尖酥麻发痒,谢时瑾蜷缩了一下手指,湿漉漉的。
“弄疼你了?”程诗韵抬起头看他,眼神懵懂关切,好像什么都不懂一样。
她记得她上次这样,谢时瑾很舒服的呀。
那点疼早已被指尖温湿的触感盖过,只剩心口翻涌的悸动与燥热。
谢时瑾喉间微滞,喉结不自觉地滚了滚:“疼。”
“这么疼?”她也没用力啊,可少年眉头微蹙,看起来确实疼得厉害,程诗韵心口一揪,“那……我轻一点?”
谢时瑾蜷起手指,指腹残留的湿暖触感像火星般灼烧着。他眼底的神色一点点加深,最终偏过头,声音里掺了点不易察觉的喑哑。
“不要舔了,手很脏。”
语气算不上生硬,更像是一种带着窘迫的制止。
“哦哦……”
程诗韵闭上嘴巴,脸颊瞬间热了起来。
谢时瑾又不是猫,受伤了有医生,不用舔伤口。
舌尖触碰到的微咸的味道、他指腹的细腻纹理,都在唇齿间残留着。她的目光忍不住又落回他的指尖,心跳却像漏了一拍,乱得不成章法。
她就是,关心他而已。
“你赶紧去医院吧,处理一下,不然还可能会留疤。”
“处不处理都会留疤。”少年搂着她往公交站走,随意道,“我是疤痕体质。”
“疤痕体质?”
谢时瑾说:“无论伤口的深浅,都会留疤。”
祛不掉的疤。
小狸花挣了两下,从少年的怀里挣出来,蹲在他的手臂上,歪着脑袋看他,两只眼睛瞪得圆溜溜的。
像一尊小猫雕塑,可爱得很。
谢时瑾跟她对视:“在看什么?”
“疤痕体质的话……长痘是不是也会留疤?”程诗韵好奇地盯着他的脸看,“你没长过痘吗?”
话题转得太快了,谢时瑾愣了一下,也还是认真想了:“好像……没有。”
谢时瑾竟然不长痘!程诗韵要羡慕死了。
长一颗痘她都害怕得不得了,生怕留疤。
如果她是疤痕体质,都不敢想自己脸上会留多少疤。
幸运的是她不是疤痕体质,但谢时瑾是。
看到自己受伤留下来的疤,他会不会伤心,会不会哭啊。
应该……也会吧。
程诗韵想起谢时瑾把衬衣借给她那次,露出爬满手臂的伤疤。
她惊得都忘了说话。
其他人呢?好像都在看他,看他手上的疤。
惊奇的、讶然的、害怕的目光,聚焦在他身上。
程诗韵就躲在那样的目光里看着他。
她从没见过谁,身上有那么多的疤。
心脏一瞬间被酸涩填满。
程诗韵把自己塞进少年怀里,塞得紧紧的,伸出爪子抱住了他的手臂,蹭了又蹭。
“怎么了?”谢时瑾低下头问。
她有点反常。
虽然程诗韵接受了自己变成猫的事实,但心里还觉得自己是人,非必要不让他抱,也不像其他小猫一样喜欢钻主人的被窝,洗脸洗澡更是看都不让他看。很有分寸感的一只小猫。
可现在,她似乎恨不得把自己整个都塞进他的怀抱里。紧紧依偎着他。
程诗韵眨了眨眼睛,湿湿润润的,轻声喊他的名字:“谢时瑾……”
“不要再为任何人受伤了。”——
作者有话说:还有一章,加更!(叉腰)
虽然这篇文的成绩不太好,但我超爱!唯一一本连载期间有过加更的文[可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