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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5(1 / 2)

第21章

冯月好害怕。

但是对方连敷衍的话都不肯多说几句就挂了电话。

她的头要炸了。

谢时瑾怎么知道她欠程诗韵的钱?

程诗韵告诉他的?

都两年了, 现在来找她还钱是不是太离谱了点。

冯月撩了把被冷汗浸透的头发,准备坐车回家。

口袋里的手机突然震动起来。

冯月打开Q/Q,一个很久没联系的高中同学给她发了消息。

【姐妹, 在吗?】

冯月:【在, 怎么了?】

【也没什么事,你还记得谢时瑾吧?就是耳朵有问题的那个男生。】

【他刚才突然加我,问了我一些关于你的事……】

【你不是去临江读高中了吗, 高考考得怎么样?】

高考?

冯月自嘲地笑了下,她高二就辍学了。

她攒的钱, 找程诗韵借的那三百, 还有……一些其他的钱全都被她爸发现了。

谢时瑾怎么突然开始打听她的事?

他还没放弃寻找那个肇事司机?

都两年了。

程诗韵跟他有关系吗?为了一个不熟的同学执着两年时间太奇葩了。

人找到又能怎么样,程诗韵能活过来吗?

死了就死了,还要纠结那么多干什么。

冯月没再回消息, 把班上所有同学都删除拉黑了。

……

“冯月高二转去了临江市。”谢时瑾把手机放在桌上给小猫看。

屏幕上, 是他跟班上学习委员的聊天记录。

程诗韵用爪子慢慢往下翻,突然,她一顿:“德远中学?”

好耳熟的名字。

程诗韵:“你搜一下。”

谢时瑾打开浏览器, 加载标识转了两圈,然后毫无防备地跳出了上一次还没关闭的网页。

程诗韵念出搜索框里的字:“怎么隐藏Q/Q空间浏览记录……你浏览谁空间了?”

“……没谁。”

谢时瑾面无表情地点击删除,在搜索栏里重新输入。

搜索结果里显示“德远中学”是临江市最好的私立高中,每年光学费就要两万多块。

程诗韵疑惑不已:“冯月转去了这里上学?她哪来的那么多钱?”

冯月家里有四个小孩,冯月是老三, 两个姐姐初中读完就去广东打工了, 小她10岁的弟弟刚上一年级。

她爸妈,对她非常不好,高中都不想让她念的,是冯月说自己能打暑假工挣学费, 不花家里的钱她爸妈才松口。

冯月家住得也远,赶公交车要四十多分钟,但她还是坚持走读,因为住校生每学期都要交住宿费。

每天晚上放学回家,冯月除了要做自己的作业,还得辅导她弟弟的。教过小孩写作业的人都知道有多辛苦。冬天她还要用手洗一家人的衣服,一双手全都是冻疮,程诗韵买的护手霜几乎都拿给她抹了。

她爸会让她去私立高中上学?

中彩票了还是家里拆迁了?

不可能吧。

消息栏跳出一条新的未读信息。

学习委员:【冯月好像把我拉黑了。】

【我刚才正跟她聊天呢,聊着聊着……就显示我不是她的好友了。】

谢时瑾:“……”

程诗韵:“……她不想还钱也不用这样吧。”

如果冯月真的有什么困难,程诗韵是能理解的。

但她拉黑又删除的做法,让程诗韵有种对方急着跟自己撇清关系的感觉。

“冯月,在害怕我。”谢时瑾压着眼睫。

话音刚落,他又摇头:“不。”

“准确来说,是害怕你。”

他和冯月才是真正的不熟,唯一的联系就是程诗韵。

冯月是程诗韵的好朋友。

他是程诗韵车祸的目击者。

他一提到程诗韵,冯月就变得特别惊恐,而且是发自内心的恐惧,不像是为了不还钱装出来的。谢时瑾觉得她可能知道什么,转学,装不熟,删除联系方式,是为了不让他再找她,问她关于程诗韵的事。

“我都死了两年了,你突然去找她要钱,她肯定害怕啊。”程诗韵倒是能逻辑自洽,“冯月胆子很小的,你记得老赵以前给我们放电影吗?”

月考出分,他们班平均分全年级第一,老赵专门拿了两节晚自习给他们看《放牛班的春天》,结果老赵一走,班上几个手贱的男生立马改放《招魂》,冯月吓得直哭。

程诗韵也被吓到了,连着两天晚上做噩梦。

……那时候谢时瑾在干什么?

坐在她旁边刷题。

那个画面,比鬼片还刺激人。

才考完试哎,要不要这么卷,休息一下不行吗?

有那么一秒钟,程诗韵都想抽走他手里的笔。

谢时瑾点头说:“记得。”

他摁熄屏幕,收好手机,去厨房做小猫饭了。

……

好像也就是那一秒钟,教室里炸起了一阵尖叫,向来稳重的少年被惊到肩膀一抖。

巨大的声浪在他耳道里炸开,转换成发麻的痒意,他下意识皱眉。

蓦地,耳道被一声轻笑占据。

他转过头,对上一双饱含笑意的眼睛。

程诗韵撑着下巴,好整以暇地看着他。

教室里留了一盏灯,昏暗的光影里,女孩眼尾微微上挑,睫毛纤长,霜白的脸动人心魄的漂亮。

电影到了新的高潮,尖叫声簇拥着他们。

女孩的脸上笑意更甚,轻轻张了张嘴。

“什么?”

谢时瑾慌张地调整了一下助听器:“我听不到。”

女孩叹了口气,身体前倾,凑近他,贴着他的耳朵。

他终于听清楚了。

她说的是。

“——谢时瑾,不要害怕。”

……

下午菜市场水产打折,谢时瑾买了条草鱼,老板已经帮他把鱼开膛破肚处理好了。

他接了半锅清水,将草鱼洗干净放进锅里,没放任何调料,只开了中小火慢慢煮。

水开后,鱼汤渐渐变成奶白色,鲜气顺着锅盖的缝隙飘出来,整个厨房都是鱼鲜味。

程诗韵蹲在灶台边,鼻尖耸个不停:“好香啊。”

谢时瑾看着勉强长到他两个巴掌大的小猫:“快好了,再等等。”

鱼肉煮熟了,谢时瑾关火,把鱼盛出来又开始仔细给鱼去骨挑刺。

草鱼刺多,容易卡住小猫的食道,必须要剔干净。

小狸花的碗里渐渐堆起一小堆无刺鱼肉。

虽然她上次也变成草鱼了,但是鱼真的很好吃。

程诗韵口水都兜不住了。

小鱼小鱼对不起,我要吃掉你!

“啊呜——!”

*

郭校长家里的猫丢了还没找到。

次日下午,谢时瑾补完课下楼,郭轩跟在他后面。

“小谢老师,你明天早点来,我新买的航模要到了,你早点来帮我组装。”

视线落在客厅的沙发上,一个穿着深色衬衫的中年男人正弯腰逗着小狸花。

郭仁义也在家。

“爸?”郭轩眼睛一亮,噔噔蹬跑下楼,“你今天怎么回来这么早?”

郭仁义直起身,脸上牵起几分淡淡的笑意:“处理完学校的事就回来了。”

说话间,他的目光转向站在楼梯口的谢时瑾:“小谢,今天的课上完了?”

“郭校长。”谢时瑾微微颔首,声音平静。

郭仁义走过去,上下看了看他,抬手重重捏着他的肩膀,说:“好孩子,你们都是我的孩子,能看到你状态越来越好,我真的很欣慰。”

“最近警察还找过你吗?”

郭仁义随口问起:“那天我路过学子路,看到很多警察把路围了起来,是不是找到了什么新线索?”

谢时瑾淡淡摇头:“什么都没找到。”

“唉,也是,两年了,很难再找到什么线索了。”郭仁义语气惋惜,又问,“程京华老师呢?”

“程老师去北京了。”

“北京啊……”郭仁义眉心舒展,“当初小程同学出了事,学校里的老师学生,都自发捐钱,但程老师一分都没要,他就是这样的性格。”

“我们只能给他们一些力所能及的帮助,能不能走出来还得靠他们自己。”

“喵?”程诗韵歪头。

还有人给我捐钱了?

谢时瑾把茶几上的猫抱起来,没收了她还没吃完的猫条。

郭仁义笑着问:“这就是你的猫?”

谢时瑾揉了把猫头,抿着唇嗯了一声。

郭仁义夸奖道:“很乖巧,能养宠物了,说明你确实放下了。”

“小谢,你昨天看到家里养的猫了吗?”钱娟踩着拖鞋过来,神情无奈,“就是那只大白猫,昨天上午都还在,下午就不知道跑哪里去了。”

为了找猫,保姆把别墅大扫除了一遍,沙发底,柜子缝都翻遍了,连个猫影子都没见到。

谢时瑾拿起沙发上的书包,淡声回:“没看见。”

郭轩盘着腿在刷视频,闻言头也不抬,无所谓道:“丢了就丢了呗,再买一只不就行了。”

“你妈养了一个多月,多少也有点感情了。”郭仁义皱起眉,不高兴道,“有可能是开门的时候趁人不注意跑出去了,待会儿让物业帮忙找找。”

谢时瑾背上书包:“郭校长,钱主任,我先走了。”

钱娟叫了声正在打扫卫生的保姆:“林姐,去送送。”

保姆把他送到了门口。

“小谢老师再见,路上慢走啊。”

谢时瑾点头:“再见。”

关上门,保姆长长叹了一口气。

猫丢了之后,钱娟把她说了好一通,责怪她没关好门窗。

那猫根本不让她近身,每次添粮换水都朝她哈气,还咬人。

养不熟的东西,还不如放归大自然。

过了一会儿,门铃又响了,保姆在厨房炖汤,没听到铃声。

钱娟给了郭轩个眼色:“儿子,去开门。”

郭轩不情不愿地起身,眼睛没离开过手机屏幕,走到门口一把拉开门。

“袁绍?”

郭轩愣了一下,收起手机,从上至下瞥了他一眼。

袁绍晒得整张脸通红,浑身是汗,像个讨口的。

他问:“小轩,郭校长和钱主任在家吗?”

郭轩懒得理他,抬手就要关门。

“等一下!”

袁绍连忙伸手扒住门框,急声道:“你们家的猫是不是丢了?”

……

“谢时瑾,你知道大家大概给我捐了多少钱吗?”

程诗韵都没想到她死后七中师生还给她捐钱了。

谢时瑾说:“四十三万。”

仪川七中全校五千多师生,一共捐了四十三万四千三百块。

高二刚开学,同学们是不知道程诗韵意外去世的,班上几个男生还来问平时跟程诗韵关系比较好的女生,程诗韵为什么没来报道。

女生们也不知道,程诗韵的Q/Q已经一个多月没上线了。

周一升旗仪式,程诗韵依旧没来。

班上的男生在队伍后排讨论:“哎,你们听没听说,后校门的学子路撞死了一个女学生。”

“啊?咱们学校的吗?”

“不是吧,是的话早就传开了。”

“你们看,那不是程老师吗?”

新学期,程京华作为教师代表在国旗下发表讲话。

素来儒雅的中年教师此刻神色疲惫,满头白发。

渐渐地,同学们才得知程老师的女儿遭遇车祸意外离世,妻子大受打击精神失常。

原本幸福美满的家庭,独留他一个人,苦苦支撑。

程诗韵惊讶:“这么多!”

走出别墅区,谢时瑾打起了遮阳伞,望向远方:“程老师一分没要。”

程诗韵说:“我猜也是。”

她爸肯定觉得很快就能抓到肇事司机,抓到司机了,冉虹殷的病就会好起来。

一切,都会好起来。

然而过了两年了,负责这起案件的警察都换了两批了,找来找去都没有什么有用的线索,冉虹殷的病也没有起色。

程诗韵也时常想,为什么死的会是她呢?

要是那天她早点出门。

要是那天她不走那条路。

要是她接到了冉虹殷打给她的电话。

是不是就不会发生意外了?

是不是一切就和今天不同了。

……

今天要去复查小狸花的耳朵,谢时瑾提前几个站下了车。

宠物医院。

“等结的痂掉了,慢慢就会开始长毛。”医生拎着小狸花的耳朵仔细检查,“小宝贝恢复得很好,家长肯定费心了。”

医生的撸猫手法太正宗了,程诗韵舒服得都不想起来,两只小山竹左一下右一下,反复踩奶。

一旁的护士被萌得不行,跃跃欲吸,要是她啃一口小猫的爪子,应该不会被家长打吧。

“感觉这只猫长胖了好多,上周来的时候才巴掌大。”护士姐姐说。

“小猫就跟小孩一样,吃得多长得快,一天一个样。”医生笑了笑,“家长可以带小猫去称个体重,领点免费的小玩具。”

“喵?”

小狸花眼睛囧囧有神:“还有小玩具!谢时瑾我们快去看看。”

谢时瑾挠挠小狸花的下巴:“先去称体重。”

“蓝医生,那只独耳蓝猫已经催过吐了。”办公室里的护士出来喊。

“好,把液输上吧,我马上过来。”

医生戴上手套进了办公室。

谢时瑾带着小狸花去称体重。

“小可爱健康偏瘦,建议平时多吃一些高蛋白的猫粮,这样猫毛也会长得快一点。”

称完体重,护士递过来一张问卷调查表:“来,填一下这个表就可以去领小玩具了。”

谢时瑾接过纸笔,想起方才听到的对话,多问了一句:“独耳蓝猫,是上次我们来医院碰到的那只英短蓝猫吗?”

“是。”护士说,“上次它就是因为吃了投过毒的食物被送到医院来的,好了才没几天,结果刚刚又被几个小学生送过来了,还是食物中毒。”

“这一周,好多被救助的流浪猫都是食物中毒,估计又是哪个恨猫人士……”

“可以不爱,但别伤害。”

“填好了。”谢时瑾把笔放在问卷表上一起推过去。

护士拿起来看了眼:“好嘞,可以到那边领玩具了。”

程诗韵选了一个吹萨克斯的向日葵玩具盆栽,打开开关就会扭来扭去唱歌的那种,还能录音。

选了玩具,谢时瑾还买了两袋猫粮。

程诗韵疑惑:“家里不是还有吗?”他现在买的,也不是她吃的牌子。

谢时瑾说:“去喂猫。”

喂猫?

程诗韵四条腿乱蹬,准备原地起飞。

谢时瑾跟抱了个烫手山芋一样,差点没抱住她,无奈揉了揉她的猫头:“怎么了,身上痒吗?是不是长跳蚤了?”

幼猫抵抗力弱,容易被寄生跳蚤蜱虫,真长了就要买驱虫药。

程诗韵:“……”

你才长跳蚤了,她可爱干净了,每天都要洗脚洗脸好吧。

小猫的脑袋毛茸茸的,手感特别好。

谢时瑾揉着就不想放手了,低声问:“那是怎么了?”

程诗韵翘起来的尾巴尖对着他,酸溜溜地问:“你还养了其他的猫?”

那种语气,就好像在说你什么时候背着我有别的猫了?

“……”

*

仪川七中正校门斜对面,有一家小超市。

小超市不仅卖零食饮料,还兼职卖烤肠和手抓饼,每天下午放学,门口都要排起长龙队。

现在放暑假,小超市还开着门,但没什么人来。

谢时瑾坐在门口那张旧旧的长椅上,书包和猫包都放在长椅一边。

小狸花蹲在他的膝盖上,看他拆猫粮包装袋。

谢时瑾撒了一把猫粮在地上,很快,就有流浪猫探头探脑想过来。

他又去小超市买了瓶矿泉水,要了一个免费的塑料碗,拧开矿泉水瓶倒进去。

他剪了头发,流浪猫似乎是认不出他了,不敢过来。

谢时瑾也不着急,多抓了几把猫粮慢慢等。

几只流浪猫观望一阵后,可能是没有发现危险,试探着过来了。

起初只是来了两三只,后面越来越多,少年的脚边长出一地的毛茸茸。

程诗韵发现其中有好几只猫,都是仪川七中里的,学生放假后,它们估计都出来找食物了。

流浪猫们绕着谢时瑾的脚转圈,咬他的裤脚想跟他玩,看起来跟他很熟。

“这些猫……都是你在喂?”程诗韵心里很触动。原来谢时瑾喜欢猫,还喂过她喂过的猫。

谢时瑾说:“偶尔来。”

偶尔来。

但他看体型抓猫粮的手法娴熟得很。

程诗韵蹲在长椅上,视线控制不住地下垂,落在眼前的少年身上。

乌黑的发,雪白的后颈。

透过单薄的衬衣,隐约能看到他肩胛骨凸起的弧度。

好瘦,太瘦了。

程诗韵想到那碗寡淡的素面,还有卫生间里压抑的呕吐声。

脑海里止不住地想。

——他那么会养猫,为什么没有把自己养好一点?

……

一袋猫粮见底,流浪猫们还围着谢时瑾不愿意走。

它们好会撒娇,舔他的手指,还扒拉他的袖子。

程诗韵有点喜欢,又有点嫉妒。

她好喜欢小猫咪,想跟它们一起玩。

可她一跳下椅子,那些猫就一哄而散,好像很排斥她。

变成猫那么久了,除了大白猫,她竟然没交到一个猫朋友!

嫉妒是因为……她不是真正的小猫,无法做到像其他猫一样翻起肚皮对谢时瑾撒娇。

谢时瑾挠小猫的下巴,挼它们柔软的肚皮,小猫舒服得嘤嘤叫。

这不是猫,是狐狸精!

程诗韵跟吃了酸豆角一样,想化身邪恶霸王龙,跳下去把它们的猫粮全吃光。

恨别人养的小猫亲人,更恨小猫亲的不是自己。可恶!

“谢时瑾,你以前没想养猫吗?”程诗韵感觉他还挺喜欢猫的。

谢时瑾:“没有。”

“为什么?你外婆不让你养吗?”程诗韵盯着他线条清俊的侧脸。

他摇头:“我还没有足够的能力,去保护另一个生命。”

小猫的命也是命,一旦他养了,就成为了对方唯一可以信任的人类,可他连自己都照顾不好,又何苦去拖累一只猫。

至少在遇到她之前,谢时瑾没有想过要养猫。

“怎么会,你很厉害,很有责任心啊。”程诗韵觉得如果谢时瑾养猫,肯定会对它很好很好,是有原则,但小猫撒个娇就会纵容的类型,“而且这些猫好喜欢你,你应该喂了它们挺长时间了吧。”

“我以前也经常喂这些猫,但是它们都不让我摸,只想吃我带来的猫粮。”

有点异想天开了,但程诗韵真的想过,是不是因为她喂了这些猫,给自己积了德,她才变成猫回来了。

谢时瑾眼尾低垂,声线平静,听不出情绪:“两年。”

“你喂了它们两年?”

程诗韵一怔:“怪不得……”

她只喂了它们一年,它们理所当然更亲近谢时瑾。

程诗韵心里又突然冒出一个疑问:“你为什么能坚持喂那么久?”

太便宜的猫粮,小猫吃了对身体不好。

谢时瑾今天带来的猫粮不是很贵,但也不便宜,是她之前喂过的牌子,二十块一斤,一袋五斤。

如果她没记错的话,谢时瑾的家庭情况不是很好吧。

假设他一周喂一次,也是一笔大开销。他们班的住校生一个月生活费才八百。

倒完最后一点猫粮,谢时瑾拍了拍手站起 来,抱起小狸花准备回家。

“因为从前喂这些猫的女孩走了。”

他的嗓音轻轻,像落在湖心的薄雪,顷刻间融化却激起一片涟漪。

程诗韵呼吸停了一下,艰难地抬眼。

炽烈的阳光穿过银杏树叶投射下一块块几何形状的光斑,有一块刚好落进他的眼睛里。

流动的光影掩住了他眼里的情绪。

谢时瑾说的那个女孩……是她?

这个念头刚发芽,就被程诗韵掐断了。

她太自作多情了吧。

有那么多人喂过这些猫,又多半都是学校里的女孩子。

她为什么会觉得谢时瑾说的是她,真是好大一张脸啊。

而且因为她的死,谢时瑾受到牵连。她差一点点,就害死了他。

她带给他的,好像只有痛苦和噩梦。

排除掉自己后,程诗韵的眼珠子又滴溜转了两圈。

那谢时瑾说的是谁?

他喜欢的人?

程诗韵想问,但涉及到他的隐私,她这样问似乎又有点越界了。

谢时瑾拎起书包单肩背着,身后突然传来一道惊讶的声音。

“哥哥,真的是你!”

一个白白嫩嫩的小胖子跑了过来。

程诗韵抬起爪子捋了捋自己的小胡须,这不是那个要给她买小鱼干的小胖子吗?

“你剪头发啦?”小胖子童言无忌,“早就该剪啦,我妈妈说男生的头发太长看起来很邋遢的。”

“虽然你长得很帅,但剪一下更帅哦。”

谢时瑾:“……来喂猫吗?”

小胖子摆手,兴奋道:“不是,我来接小猫回家,我妈妈同意我养猫了!”

“哥哥你也养猫了?!”他直勾勾盯着谢时瑾怀里的小狸花。

谢时瑾:“嗯。”

小胖子一整个夹子音:“咪咪咪咪,下午好,你好可爱~”

那当然了。

程诗韵优雅地舔了舔自己的嘴筒子。

小胖子想摸又不敢摸,小心翼翼的样子太搞笑了。

程诗韵主动伸出尾巴,卷住了他的手指。

小胖子:“!”

他发出嘿嘿的怪笑:“哥哥,你的猫咪好乖好乖哦,一点都不怕人哎,嘿嘿嘿……”

谢时瑾不动声色地撤回小狸花的尾巴:“你要养哪只猫?”

“嗷,那只。”小胖子手指一指,“三花。”

长椅旁边,有几只猫还在意犹未尽地用爪子刨地缝里的猫粮。

那只三花是母猫,还瘸了一条腿,跑都跑不快,如果不做绝育的话,在野外就会一直被公猫欺负怀孕。

“妈妈说我只能养一只猫。”小胖子有点小伤感和小遗憾,“我要是有钱就好了,就可以给所有小猫一个家。”

程诗韵很欣赏这个小胖子。

这种善良的乖小孩,才是未成年保护法应该保护的小孩。

“对了,哥哥,千万不要让你的小猫跑到学校这边来。”小胖子像是想起了什么特别恐怖的事,脸都白了,语气激动地说,“我刚才来的时候,看到七中的保安叔叔在拿网捉它们!”

谢时瑾:“捉猫?”

“嗯。”小胖子点头,心疼地抱起那只三花,“我问了保安叔叔为什么要抓小猫,保安叔叔说因为这些猫抓伤了人,校长要他们在开学之前把学校里的猫全都捉起来……处理掉。”

一开始,保安买了毒/鼠/强混进猫粮里,好多猫都中了毒,后面猫学精了,不吃有异味的猫粮,保安又用粘鼠板和网捕它们。

捉到的猫,就直接淹死了塞塑料袋里扎紧扔进垃圾桶。

谢时瑾闻言拧起眉。

程诗韵看向他:“校长……是郭校长?”

她忽然想起她变成猫回家那天,在学校停车场碰到了郭轩,她当时还不知道郭轩是郭校长的儿子。

上梁不正下梁歪。

儿子虐猫,原来是随老子。

亏她还觉得郭仁义是好校长,很和蔼很仁爱。

郭仁义下午来学校,处理的事,就是这些猫?

程诗韵后背突然一凉。

她想了想,挣开谢时瑾试图安抚她的手,跳到地上:“都别吃了,听我说。”

毛茸茸们奇怪地看了她一眼,然后继续干饭。

“喵呜——!!!”

程诗韵嚎了一嗓子,骂得比奶牛猫还脏。

“吃吃吃,就知道吃!哪天被人害死了都不知道!”

周围的猫全部飞机耳,瑟瑟发抖地躲在长椅底下。

她好凶。

程诗韵感受到了小猫咪们恐惧又崇拜她的眼神。

果然,猫跟人一样,好好说话不听,凶一凶立马就老实了。

程诗韵恐吓它们:“不想死的话,最近就不要去马路对面的学校,遇到其他猫,你们互相转告一下,记住了没?”

一只橘猫从椅子下面钻出来,绕到程诗韵身后:“你好,能舔你屁股吗?”

程诗韵:“!说什么屁话,当然不能!”

她还是个孩子!

橘猫在发情。

谢时瑾皱了下眉,把炸了毛的小狸花抱在怀里安抚。

她朝橘猫呲牙,不小心咬到了谢时瑾的手指。

尖牙划破皮肤,冒出一小串血珠。

程诗韵一下愣了,她没想咬谢时瑾的。

“对不……”

道歉的话戛然而止,程诗韵瞪大了眼睛。

谢时瑾曲起那根手指,伸进小狸花的嘴巴里,磨了磨她尖尖的臼齿:“程诗韵,你要换牙了。”

她张着嘴巴,有点呆:“喵?真的?”

“嗯。”谢时瑾垂着眼,“这颗牙有点松了。”

“哦……”程诗韵眨眨眼,喵呜喵呜叫了两声,话都说不清楚,“阔以把手指拿粗来了嘛?喵呜~”

“别动,我检查一下。”

谢时瑾托住了她的下巴,指尖轻移,摸到下排对应的另一颗牙齿,轻轻一碰。

“还有这颗。”

上下刚好一对,该给小猫买磨牙棒了。

谢时瑾抽出食指,用纸巾擦了擦。

程诗韵闭上酸酸的嘴巴,用舌头顶了顶那两颗牙,确实有点晃。

慢了半拍,程诗韵才反应过来,谢时瑾摸了她牙?

虽然她是猫,但是谢时瑾怎么能随便摸她牙!

怎么!觉得她不是人了!就可以……可以随便轻薄她?!

青春期的男生都这么没有分寸感的吗?!

程诗韵的腮帮子气鼓鼓地鼓起来,然后就又愣了一下。

她嘴巴里的口水,咽还是不咽啊。

——舔过谢时瑾手指的口水。

“怎么了?程诗韵。”小猫的下巴上也有口水,谢时瑾顺手就抹了。

咕咚一声。

小狸花咽了:“我能怎么……我好得很,你别跟我说话了,赶紧回家吧。”

“哥哥,你在跟我说话吗?”小胖墩挠挠头,但他不叫程诗韵呀。

谢时瑾对他说:“早点回家。”

少年抱着猫走远了。

回家的路上,程诗韵好几次欲言又止,最后还是忍住了。

她想让谢时瑾帮帮这些猫,可谢时瑾养她一只猫就已经很辛苦了。

就算是她还活着,他们两个人也养不起那么多猫。

就像谢时瑾之前说过的,他们根本没有能力保护这些生命。

所以她说出这些话,只会给谢时瑾增加烦恼和负担。

程诗韵不是一个喜欢麻烦别人,欠别人人情的人。

谢时瑾更没有义务为她的圣母心买单。

还有。

郭校长打破了程诗韵对他的博爱滤镜!

明明保护学生安全有很多种方式,郭仁义却选择了最残忍的一种,屠猫。

可能初衷是为了学生,但也剥夺了其他生命生存的权力,是为不义之举。

程诗韵傲气一点,就让谢时瑾不做他的家教,不挣这个钱了。

然而富贵使人移,贫贱让人屈。

她做不到,只能骂一句可恶的有钱人!

等谢时瑾挣了钱,多买一点猫粮给它们吃,也算是劫富济贫吧。

可第二天下午,一点钟了,谢时瑾还没从卧室出来。

从家出发到麓山国际要一个多小时,十二点半他们就该出发了,郭轩今天不是还让他早点去拼航模吗?

“喵?”

程诗韵拍了拍卧室门。

没有回应。

程诗韵竖起耳朵尖,趴在门上,听到了卧室里手机嗡嗡的震动声。

闹钟响了很久,直到自动关闭,程诗韵觉得不太正常。

就算是谢时瑾睡过头,那么大的动静也该把他吵醒了。

小狸花跳起来,两只手扒住卧室门把手,使劲往下压。

“吱呀——”

门开了,猫还挂在门上。

程诗韵一个反蹬就跳到了床上。

卧室里窗帘半掩着,谢时瑾就躺在床上,被子都没盖,像是直接躺上去的。

他整个人像从水里捞起来的一样,胸前的T恤被汗水浸透,面色如雪,嘴唇惨白。

“谢时瑾?”

又做噩梦了吗?

程诗韵去咬他的手,却被烫得缩了回来。

好烫,谢时瑾在发烧。

谢时瑾生病了。

程诗韵拍他的胳膊,咬他的衣服想把他叫醒,可不管她怎么叫,谢时瑾都一动不动。

她一下慌了,同时迅速思考对策。

生病发烧可大可小,如果她不救谢时瑾的话,谢时瑾可能会死。

短暂的思考过后,程诗韵跳到了床头柜上,啊呜一口叼起谢时瑾的手机,拖到床上,又叼起谢时瑾的手指往屏幕上一按。

还好谢时瑾的手机能指纹解锁,不然她还真不知道怎么办了。

她打开拨号键盘,刚输入三个号码,一个联系人就跳了出来。

谢时瑾存了倪家齐的号码。

那好办多了。

电话响了两声,对面很快接通。

“喂?”倪家齐的声音懒洋洋的。

“喵!”

“喵?”倪家齐愣了愣,然后笑起来,“是小猫啊,你爸呢?在你旁边吗?”

听筒里,小狸花喵喵地叫,听起来有点着急。

倪家齐语调散漫:“出什么事了?你爸虐待你了,你偷偷给我打电话告状?嗯?”

程诗韵差点撅过去。

“程诗韵……”一道喑哑嗓音响起。

程诗韵有一瞬的怔愣。

她扭头去看床上的人,谢时瑾没醒。

但他在叫她的名字,眉头皱得很紧。

电话里,倪家齐没听清楚:“你说什么?”

他气息微弱,混合着细微的电流声,让人分辨不清。

“谢时瑾,你喊谁呢?”倪家齐有点不耐烦了。

他问了好几句谢时瑾都没回应,准备挂电话。

可在挂电话的前一秒,他突然就听清了。

谢时瑾说的是,“程诗韵……对不起……”

他的眉头紧皱,锥心的痛苦仿佛一只铁钳,狠狠攥住他的五脏六腑,只能一遍又一遍,低哑地重复这三个字。

程诗韵去咬他的手,想把他咬醒。

为什么要说对不起。

对不起什么啊,谢时瑾没有对不起她,一分一毫都没有。

电话对面漠然片刻。

而后传来一声轻嗤。

倪家齐扯了一下嘴角。

对不起,他也觉得对不起,但他不知道跟谁说。

不是说人死后都会变成鬼吗?

程诗韵为什么不变成鬼回来找他。

她分明说过,要是她以后死了,第一个来吓他的。

可是为什么……两年了,她都不来找他。

鬼也好,幽灵也好,梦魇也好。

……不要只去找谢时瑾,也来找找他。

“喵?”

猫叫声把他叫回了神,倪家齐叹了口气,问:“小猫,你爸睡着了?”

睡着了给他打电话干什么,梦游啊。

“挂了啊,乖乖陪你爸,别让他死了,下次来给你带好吃的。”

“嘟嘟嘟——”

程诗韵:“……”

倪家齐这个蠢货。

她只好点开短信,开始打字。

……

快一点半了,倪家齐要去社区做志愿者。

他洗了把脸,换上鞋子准备出门,口袋里的手机突然震动两下。

谢时瑾给他发了短信。

他打开一看。

【傻逼。】

【我要死了,快来救我!】

倪家齐揉了下眼睛。

草,真见鬼了——

作者有话说:竹马哥[害怕][害怕]花容失色!

碎碎念:改了个文名,觉得不太可,明天改回来,另外明天(周六)上夹子,所以周六的更新挪到晚上23:00,设置一个抽奖活动,感谢大家的支持![撒花]

会变成人哒!具体怎么变什么时候变涉及剧透就不细说啦,绝对的he!亲妈保证![垂耳兔头]

第22章

“液已经输上了, 快见底的时候按一下床头铃,会有护士来拔针。”

护士调整好输液阀,叮嘱陪护椅上的少年。

倪家齐点点头:“好的, 谢谢。”

护士拉上隔断帘, 推着治疗车走了。

急诊室的房间很大,有好几张病床,用帘子简单隔出几个区域。

谢时瑾躺在最里面那张病床上, 还没醒。

隔壁病床有人,一个小孩玩滑板摔断了胳膊, 做检查的时候哭个不停, 全家人上阵安抚,特别吵。

倪家齐往椅子上依靠,惊觉自己竟然出了一身冷汗, 额头上泌出一片密密麻麻的汗珠。

他拉起无袖T恤的下摆, 随便抹了把脸。

“靠,抖个屁啊。”他重重捶了下自己的膝盖。

腿一下就不抖了。他舒出一口气,心态却一点也没放松。

抬眼, 视线落到病床上的人身上,谢时瑾很瘦,生病之后更瘦,倪家齐不自觉地去看他的脸。

一样的惨白如纸,一样的毫无生气。

就好像……死了。

手脚像被一根冰凌贯穿, 刺骨的寒意死死嵌进肌理里, 他控制不住地想起程诗韵躺在手术台上被推出来的样子。

她的脸色,比她身上盖的白布还要苍白。

程诗韵离开的那天,他在做什么。

上午,他和程诗韵去逛动物园, 但雨太大了,很多动物都没出来,两个人败兴而归,转而去逛了前锋路的精品店。

下午,他新买的篮球鞋到了,花了七百多,结果是假货,程诗韵陪他一起去退货。

晚上,他在厨房跟冉虹殷学做酸菜鱼。

程诗韵在卧室给程京华打电话,打了好几遍都无人接听。

程诗韵担心她爸,拿着伞出门了。

他拿着锅铲炒底料,想着,那么短的路应该没事,他们每天都要走,走了上千遍。

可等他再一次经过那条路,匆匆赶到医院。

等待他的,再也不是鲜活的女孩,而是盖着白布的遗体。

他始终不敢相信:“怎么可能……怎么可能啊医生,她的手还是热的,她的头发、头发还在动,医生你快看!你救救她……”

“是风。”不知是谁说了句。

遗体刚推出手术室,家属就来了。

倪家齐迟钝地感知到。

深夜里,狂风呼啸,惊雷炸起,凛冽的风灌进走廊,像有人把一捧雪塞进了他的衣领里,好冷。

他一直在怪谢时瑾没看清肇事车辆。

可他那天为什么没陪着程诗韵一起去。

明明曾经无论程诗韵去哪,他都要跟着去。

偏偏那一天。

他好像……更该死。

泪水涌出湿红的眼角,滑到他的嘴唇上,咸涩无比。

倪家齐慌张地抬手抹掉眼泪。

被程诗韵看到了,又要奚落他了。

等他放下手,发现病床上的人已经睁开了眼睛。

“……”

四目相对。

倪家齐蹭得一下从椅子上弹起来,尴尬地搓了搓手指:“你、你什么时候醒的,怎么都不吭一声呢?”

看到他哭了吗,没有吧。

啧,丢脸丢大了。

谢时瑾没说话,动了动手腕,头顶的输液管立刻被扯动着晃了晃。

目光落在手背上的输液针上,他很轻地抿了一下嘴。

“你是不是要喝水,我去给你接。”

倪家齐去给他接了杯水,回来就看见谢时瑾扯掉了输液针。

针头被拔出来的瞬间,针孔处顷刻冒出豆大一颗血珠。

倪家齐无语了:“不是,你有病吧?!”

“你确实有病,在家都能给自己整中暑了,刚给你扎上针你就拔?别给护士增加负担行不行?”

谢时瑾按住手背出血点,脸色苍白却固执:“我没事,我要回家。”

“回家找猫?”倪家齐一眼看穿他的心思,把杯子放在病床头,淡声道,“别想了,猫不在家里。”

谢时瑾抬头,望着他:“在哪?”

倪家齐双手抱在胸前:“你猜。”

谢时瑾扫了他一眼,低头开始穿鞋了。

倪家齐:“……”

一点玩笑都开不起,这人怎么这样啊。

“反正你回去找不到猫的。”他挑着眼说,“你猜一下啊,猜一下我就告诉你。”

谢时瑾说:“谢谢你送我来医院,猫在哪?”

倪家齐扯了下嘴角,谢时瑾真无聊,猫跟他在一起都得闷死。

他撩开隔断帘,隔壁骨折的小孩去做CT了,急诊室里就剩他们两个人。

倪家齐弯下腰,勾着手指从床底拖出来一个黑色书包。

“当当——”

拉开拉链,一个毛茸茸的猫头豁然钻出来,歪着头看他们。

谢时瑾眉尖飞快地蹙了一下,又松开:“……医院不准带猫。”

“我知道啊,所以我偷偷带来的。”倪家齐打了个响指,“厉害吧。”

手里的书包疯狂扭动,小狸花一下窜出来,炮弹一样栽进谢时瑾怀里。

谢时瑾被撞得头往后仰了仰,稳稳接住她。

程诗韵:“喵——”

终于出来了,她快憋死了。

一旁,倪家齐咬牙切齿,弹她脑袋瓜:“我背了你这么久都不让我抱,一出来就往人怀里钻,小没良心的。”

对咯,她颜控。

就喜欢长得好看的人。

其实倪家齐长得也好看,打篮球的时候撩起衣服来很多女孩子都会尖叫,但他们见过对方太多丑态,还有犯贱的样子,四目相对,常常是不忍直视。

窝在谢时瑾怀里比蜷在书包里舒服太多,程诗韵舒服地打起小呼噜,但警惕性丝毫不减,倪家齐一想伸手,她就亮爪子。

这猫可能跟他有仇,倪家齐放弃了,坐回到椅子上。

谢时瑾抬手在小狸花的脑袋上揉了两下,声音还有点哑:“我的手机呢?”

“没带来,忘了。”

谢时瑾:“几点了?”

“两点二十。”倪家齐看了眼时间,“你中暑在家晕了,要不是小猫给我打电话,你就差点死了。”

谢时瑾看了看猫,又看了看他:“猫?给你打电话?”

程诗韵举起爪子:“喵。”

没错,就是本喵。

智慧与美貌并存的小狸花!

“嗯哼,不然你以为我是怎么发现你晕了的?连门都是猫给我开的。”倪家齐看着小狸花,夸道,“好长的聪明毛,怪不得才两个多月就会开门了,跟你果冻哥哥一样聪明。”

“你以后出门记得把门反锁了,免得猫跑出去,被花花世界迷了眼。”

狸花猫野性重,是弃养率最高的猫,不是主人弃养它,而是它弃养主人,跑了就不回来了。

他趁机挼了把猫耳朵,然后喜提程诗韵一巴掌。

“嘶……”倪家齐手一缩,哭笑不得,“谢时瑾,你该给它剪指甲了。”

程诗韵优雅舔爪。

剪个屁,她才不剪,她要留着指甲抓老鼠抓坏人。

谢时瑾十分自然地小狸花顺毛,对倪家齐说:“手机借我一下。”

“干嘛?”

“请假。”

谢时瑾也没想到自己会中暑。应该是最近天气太热了,昨天就有点不舒服,他没当回事。他两点钟还有家教,生病了上不了也得给人说一声。这是最基本的礼貌。

“我已经帮你跟钱主任说过了。”倪家齐点开微信给他看。

谢时瑾瞥了瞥,垂着眼:“谢谢。”

“客气了。”倪家齐声音突然冷了起来,似笑非笑,“不过有件事,我觉得你应该给我一个解释。”

谢时瑾露出询问的目光:“什么事?”

“来,解释吧。”倪家齐滑了两下手机,怼到他面前。

谢时瑾:“?”

倪家齐挑眉。

对视半晌,谢时瑾的目光缓缓移动到手机屏幕上。

短信界面。

【傻逼】。

硕大的两个字。

谢时瑾:“……”

他低头,讳莫如深的眼神在猫身上走了一个来回。

小狸花心虚地舔舔他的手指:……你就认了吧。

她经常这样骂倪家齐,一着急就没忍住。

倪家齐冷笑一声:“你看猫干什么,难不成是猫打的字?”

程诗韵:“……”还真是。

谢时瑾抿唇,背了这口锅:“手滑了,抱歉。”

倪家齐臭着脸,没好气地哼了一声:“确实挺滑哈,滑那么远,都快你外婆家了。”

谢时瑾说:“我没有外婆了。”

倪家齐:“……”

草。

谢时瑾的外婆高考前一个月去世了。

他挠了下脖子,刚要道歉,谢时瑾的猫就扑到了他身上,照着他的脑袋邦邦就是两拳头。

让你乱说话让你乱说话!哪壶不开提哪壶!

幼猫拼尽全力揍人,力气也很小,一点不疼,跟挠痒一样。倪家齐把猫从自己脑袋上摘下来,揉面团似的抱在怀里。

他觑了眼谢时瑾的脸色,什么都没看出来,至少不像是在生气。

倪家齐讪讪道:“我忘了,对不起啊。”

“你骂我什么都无所谓。”

两年,每一次他见到谢时瑾,都没给过对方好脸色。

他总是在怨恨对方,或者说迁怒更合适。

因为他不愿意承认程诗韵的死也跟他有关,他无能,无法面对两年了还没找到肇事司机的事实,把一切原因,都迁怒到谢时瑾身上。

都是他欠谢时瑾的。

“但是不准骂我傻逼,还有神经病。”倪家齐有些别扭地说,“……就这俩不行。”

他怀里的猫白他一眼:“怎么?你注册版权了?”

“只有程诗韵能这样骂我。”

谢时瑾定定看着他。

程诗韵:“……”

确定了,倪家齐是个M。

“哎,哪儿来的猫?”清亮的女声突然从急诊室门口传来。

护士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了,正盯着他手里的猫看。

倪家齐心头一紧,忙找了个理由圆过去:“流浪猫、是流浪猫,它自己跑进来的。”

护士皱了皱眉:“流浪猫?”

小猫穿着衣服,干干净净的,不像是流浪猫啊,倒像是谁家跑出来的。

护士说:“那个……实在不好意思,能麻烦你把猫抱出去吗,我们医院不让动物进来,有些患者可能对动物毛发过敏,会投诉我们的。”

“好,我马上抱着它出去。”倪家齐拾起地上的书包。

“谢谢了。”

护士点点头,推着治疗车走近,准备问问患者还有没有哪里不舒服,结果瞥见了快要垂到地上的针头,双眼瞪如铜铃:“怎么把针拔了?!”

倪家齐嘴极其的快:“他刚梦游,拜托护士姐姐重新给他扎一针。”

“……”

*

输完液,从医院出来将近六点钟。

两个人在医院门口等公交车。

道路两旁栽的都是香樟树,七八月正是换叶期,公交站台铺着一层晒到焦黄的樟树叶子。

抬头向上望去,枯黄的老叶旁边,是翠绿的新叶。一边凋零,一边蓬勃,没有这么奇怪的树了。

“喂,一起吃个饭吧,我请客。”倪家齐跟谢时瑾并排站着,吊儿郎当地撞了下他的胳膊。

谢时瑾摇头:“不了,猫饿了。”

“我就知道你会这么说。”倪家齐搓一下鼻子,忽地勾起一边嘴角,像是在憋什么坏水。

程诗韵:“?”

“笑什么?”谢时瑾偏过脸,略有些警惕。

下一秒,倪家齐变戏法似的,从兜里掏出一把猫粮递到小狸花面前:“喏,快吃,还是你干爹对你好吧。”

“……”

爹你个头,他身上都是汗,程诗韵嫌弃死了。

谢时瑾看着他手里的三无产品,眉心一蹙:“哪儿来的?”

倪家齐:“还能哪来的,当然是在你家顺的。”

幼猫胃浅,容易饿,这点常识他还是知道的,于是捞猫的时候就顺手抓了一把猫粮。心细如他。

他觉得,他还是有能力跟谢时瑾争一争这只猫的抚养权的。

他们去的,是程诗韵和倪家齐以前常去的一家烤肉店。高一运动会,他们班还来这里聚过餐。

这家烤肉店是宠物友好店,能带猫猫狗狗进店用餐。

但今天是周末,人超级多,店里还有小朋友,过一会儿就有一个小孩,举着一双油腻腻的手过来问能不能摸猫。

有时候小孩比小猫小狗还烦人。

倪家齐让老板在店门口给他们支了张桌子。

天热,老板又搬了个大风扇出来,架在他们旁边扇。

店里的肉都码了烧烤料,谢时瑾问老板要了盘没腌过的鸡胸肉,放在烤盘上慢慢烤。

电风扇呼啦啦地吹。

小狸花两只爪子抱着烤得干干的鸡胸肉,吭哧吭哧吃。

来吃饭的人越来越多,门口渐渐支起了好几张桌子。

“老板,拿打啤酒。”隔壁桌有人吆喝。

啤酒上桌,忘了上开瓶器,隔壁的大哥特别豪气,直接拿起酒瓶往桌角上一磕。

“砰——”的一声,瓶盖被顶飞,绵密的泡沫一下冲出来。

几个人一起干杯,气氛特别好。

“喵!啤酒!”

小狸花眨眨眼,刨了刨谢时瑾的袖子:“谢时瑾,我也想喝,倪家齐给钱,你要一杯吧。”

“不行。”谢时瑾拒绝了她的请求,并塞了个虾仁进猫嘴里。

“为什么?”程诗韵嚼着虾仁,含糊不清地说,“我成年了,可以喝啤酒了。”

韩剧里成人礼都是喝啤酒吃炸鸡。她也18岁了。

谢时瑾:“酒精会导致小猫肝肾衰竭。”

哎,会吗?

程诗韵以前刷到过小猫醉酒的视频,以为猫是能喝酒的。

她养果冻的时间太短了,没学习到特别多的养猫知识。所以后来果冻的死,她是有一部分责任的。

现在程诗韵就知道了,猫有两种东西不能吃,这也不能吃,那也不能吃。

她喜欢的巧克力不能吃,很多水果也不能吃。

下一次,程诗韵希望她变成鳄鱼,连人都吃。

嗷呜——!

“谢时瑾。”桌对面,倪家齐喊他。

谢时瑾抬眸,问道:“怎么?”

“你这里……”倪家齐指了指自己的太阳穴,头顶缓缓扣出一个问号,“是不是有什么问题?”

如果他没听错的话,谢时瑾在跟一只猫对话。还有来有回的,就像是猫在跟他说话一样。

虾仁已经剥了一堆了,谢时瑾擦干净手,很平静地问他:“你能听懂猫说话吗?”

“……”倪家齐迟疑片刻,觉得还是有那种可能性的,“等一下。”

他拿出手机搜索:中暑之后人会变智障吗?

他要是能听懂猫说话,立马就教唆猫离开谢时瑾投入他的怀抱。

倪家齐有信心,他能把猫养得更好。

不过猫,谢时瑾是不可能给他的,看谢时瑾的样子也不像是傻了,怎么会问出那么智障的话。

倪家齐嗤了声,觉得莫名其妙:“难不成你能啊?”

程诗韵抬起头。

谢时瑾要告诉倪家齐她变成猫了?

倪家齐嘴不严,遇事咋咋呼呼的,不太靠谱。

程诗韵被他坑过好多次,但……要告诉他其实也不是不行。

她死的毫无预兆,连道别都没来得及做。

她死后,爱她的人只能看着她生前的东西聊以慰籍,然后陷入更深的痛苦。

爸妈,倪家齐,她的一些朋友。

他们要是知道她还活着,肯定很高兴。

程诗韵想象了一下待会儿会是什么样的场景。

倪家齐可能会从椅子上跳起来,打翻桌上的筷子和碟子,一脸震惊地看着她,可能还会学猴子喔喔大叫。绝对很搞笑,程诗韵想让谢时瑾提前打开手机录像。

但她看着谢时瑾的眼睛,没来由地,在他眼睛里感受到了一丝悲切。

这条街很热闹,人来人往。喧闹的声音落到他耳朵里像一滴水溅进油锅里一样。

但他却觉得自己格格不入,仿佛这样的热闹并不属于他。

不知道为什么,谢时瑾有种强烈的预感,他可能养不了程诗韵太久。

“喂?”他愣了好久,倪家齐叩了叩桌子。

谢时瑾回过神,嘴唇微张,嗓子透着哑:“肉烤焦了。”

“卧槽,都他妈着火了,你翻一下啊……”

他这个问题的有些无厘头,倪家齐也没多想,就当他发神经了,伸出筷子夹起刚烤好、还在滋滋冒油的五花肉就往嘴里塞,结果差点被烫死。

倪家齐抓起桌上的雪碧,仰头吨吨吨往喉咙里灌。

灌着灌着,他忽然一愣,指着谢时瑾身后的一家炒菜馆问:“那不是程诗韵……闺蜜吗?”

“好像叫冯月?”倪家齐说。

冯月在一家土菜馆上班。

这会儿正是饭点,店里客人多,服务员少,点菜、上菜、催菜都是她一个人,忙得不可开交。

人不是机器,很容易忙中出错,接连几次错菜后,老板在店门口大声斥责她。

冯月把围裙一摘,扔在旁边还没收拾的桌子上。

老板:“甩脸子给谁看呢,你要造反啊?”

冯月说:“我不干了。”

“你不干了?店里这么多人,你现在说不干就不干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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