将水壶递到晏还明手中,薄迁低声道:“大人的要求,我已皆看了。其实我都可以接受,也可以替大人去说服朝臣。”
“……”
“大人,对不起。”
……
意识昏沉。
似有巨石压在心口,沉甸甸的,令人喘不过气。眼皮沉重到几乎无法抬起,晏还明已记不清自己是如何睡去,而当再次醒来时,已是深夜。天边早已晦暗,红日彻底落下了山头,唯有烛火点点,照不亮四周的天地。
厚重的棉被带着不属于他的气息,晏还明从未有夜宿他处的经历,更不可能与薄迁谈着谈着,莫名其妙来到他人的卧房睡去。拧起眉,晏还明抬了抬手,想要按上跳痛的额角,却听得一阵金属碰撞的清脆声音。
“大人,您醒了。”
幽幽的声音响起,尚且混沌的晏还明侧首看去,却对上了薄迁沉沉的眼。灰紫色的眸子匿于暗处,似乎也化作了纯黑,如深不见底的井,带着吞噬一切的假象。
“……我为何在此。”
回忆不起自己究竟是如何晕倒,晏还明张了张口,喉咙有些干涩。他缓缓吐出几个字,却见薄迁弯起唇角,扬起一抹神似他的笑:“自然是我送大人回来的。”
薄迁垂手持起一支烛台,向榻边行来。而随着他愈走愈近,一抹突兀的,夺目的金光也在晏还明的眼中闪烁起来。
——那是一条没入榻上的锁链。
晏还明一怔,不自觉又抬了抬手,似要握住那锁链,却被薄迁率先掐住了腕。
“大人,我很不喜欢您今日说的那些话。您不是奸臣,更不是罪臣。大错特错的人从始至终都只有我,而我也会一直错下去。”
晏还明缓缓睁大了眼,可薄迁唇边的笑意不变。
“我想让您休息一下。而现在休息好了,请问,您能跟我好好说话了吗?”
放下烛台,薄迁俯下了身。
……
“薄迁,你在做什么?”
铁链发出铮鸣,晏还明的愤怒无法言喻:“你想让我好好说话,所以将我锁在了这里?”
顶着他恨不得剥皮拆骨的目光,薄迁却面不改色。他无视了晏还明的问题,只平静地剖析着自己的思绪:“大人,您说的很对。我做错了,我做错了很多事,而错的最离谱的那件事,就是直到今日才将您锁在我身边。”
“大人,我其实很讨厌您身边的那些人。”薄迁似叹非叹:“无论是使臣,还是同僚,或是您养的那个新孩子,我都一视同仁的厌恶。”
“我不想见到他们,他们的存在只让我觉得厌烦。我只想见到您。”
抬起晏还明的腕,薄迁强硬地掰开他死死攥紧的拳,将自己贴上了晏还明的掌心。
“可是真碍眼啊……您身边总是有那么多碍眼的人。您说,我是您的好孩子,最好的孩子。但这些话是您的真心话吗?明明对您而言,我永远都没有那么重要,我永远不能像您在我生命中一样占据那样的位置。”
“当然,我不奢望您爱我。”
薄迁缓缓蹭了蹭晏还明的掌心:“毕竟我爱您,我爱您就足够了。”
……爱?
薄迁眷恋的神情扭曲。而怒意焚烧着五脏六腑,令晏还明的神色愈发冷峻。看着薄迁眉眼间从未加以隐匿的情绪,晏还明几度欲呕,最终却只咬牙切齿。
“恶心。”
被自己养大的孩子产生这般情愫,晏还明大感荒谬的同时,只觉得所有脏器都在哀嚎痛楚。
“薄迁,你让我觉得恶心。”
看着晏还明眉目间的厌恶,薄迁唇边的笑意在瞬间消失。
“恶心?”死死掐着晏还明的腕,薄迁扯了扯唇角:“是啊,我多么恶心。哪有像我这样的人,会爱慕养大自己的师长。”
“我真恶心……”轻轻呢喃,薄迁沉默片刻,又笑了:“可是大人,您别忘了。您现在受制于我,若是不说些好听的话哄我,再恶心的事,我都能做出来。”
“啪!”
用力挣脱薄迁的束缚,不加收敛的一巴掌狠狠扇上薄迁的脸颊。晏还明审视着薄迁,看着红肿的印子瞬间浮现。
“……”
火辣辣的灼烧感腾起,舌尖顶了顶牙根,薄迁抬手摸上自己的脸颊。刺痛蔓延,他却只觉骨子里都泛起了一种愉悦。
——晏还明打他了。
虽有奸臣的声名在外,但晏还明接人待物一向彬彬有礼。他养的好孩子那么多,却从不体罚,连惩罚都鲜少。若是如此,他怕不是晏还明打的第一个人,也是晏还明唯一会动手惩罚的人?
薄迁不自觉笑了。
可看着他的笑容,晏还明的喉结却不断滚动。努力压抑着胃部的翻江倒海,晏还明用力挣了挣锁链,却只听得一阵哗啦啦的声响。
“不必费无用功了,大人。”
薄迁再度握上了他的腕,笑着将自己的另外半张脸送到了他的掌心。
“为了防止大人挣脱,我寻了北狄最好的铁矿来打这条锁链。若是没有钥匙,任凭大人有项羽之力,也无法扯断铁链。”
晏还明想要抽出被薄迁攥住的手,奈何薄迁掐得死紧,似乎欲要捏断皮肉下的骨骼,生生在白皙的肌肤上留下了一道惨红的痕迹。
“大人,乖一些。”
薄迁咬上了晏还明的手臂。
并不是近乎情趣的轻咬,而是货真价实,带着要扯下一块肉的意图。薄迁似乎真如他所说般,想将晏还明吞吃入腹。他咬得分外用力,连晏还明都吃痛。
“疯狗!”
晏还明咬牙怒道。
而薄迁缓缓松开了利齿,轻轻舔了舔晏还明手臂上的牙印。
“我是大人一个人的狗。”
薄迁对晏还明笑道:“曾经的我只想做您的好孩子。可直到后来,我才发现您有那么多的好孩子。我在其中,甚至不是您最喜欢的那一个,更不是最有用的那一个。”
“既然您不在意我,不喜欢我,我也不能做您唯一的好孩子。那做不做您的好孩子,似乎也没有那么重要了。”
他吻上晏还明手臂上的牙印,又寸寸向上,最后咬上晏还明的指尖。
“大人觉得我恶心,我也觉得无比恶心。怎么大人养的其他孩子都那么乖巧,怎么只有我变得这样恶心,怎么只有我变得这样令大人作呕……我也很苦恼啊。”
薄迁轻蹙着眉,半真半假地说着。
“……苦恼?”
挣不开束缚,晏还明也不愿再打薄迁。
胸膛剧烈起伏几下,晏还明闭了闭眼,才又看向薄迁:“薄迁,你在水里下了迷药。”
薄迁不置可否,晏还明牵了牵唇角,牵出一抹苦笑。
“我为何喝你递来的茶水,你从没想过吗?”
薄迁一怔,而晏还明深吸了一口气:“薄迁,一定要我开诚布公吗?我知道你有那个能力,你的英勇在当世几乎举世无双。但你到底没有直接战胜大魏,让大魏成为你的附庸与臣属。”
“我听说了你在成为北狄王后的举措,平心而论,你做得很好。若我是北狄人,我也会欢心有你这样的王上。可我不是。你的举措利于北狄,却从不利于大魏。我是大魏的内阁首辅,我要如何违背身份去夸你做得好呢?”
“薄迁,我不能这样做。”
薄迁缓缓屏住了呼吸,而晏还明道:“我以为,你终究是一个好孩子,我以为你不会做出太过分的事。”
“可你呢?”
随着那双禁锢他的手失力,晏还明再度抽出了手臂。他撑着身子自床榻上坐起,迷药导致的晕眩感仍未散去。而在他动作时,锁链发出了碰撞的声音,叮叮当当,像是清脆的钟鸣。
“薄迁。”晏还明垂下眼:“你让我很失望,也很恶心。”
看着晏还明眉眼间愈发浓郁的厌恶,薄迁在一时的茫然无措后,忽然意识到了什么。
“大人想离开这里。”他问:“如果我放大人离开,大人能不计前嫌,永远留在我身边吗。”
“永远,留在你身边?”晏还明似乎又笑了:“既然你想让我留下,那敢问你打算怎么做呢。是将大魏打下,让我这个内阁首辅成为你的俘虏。还是说服我叛国,转投北狄呢?”
“……”薄迁缓缓道:“我不打算这般。”
“那你要如何让我永远留在你身边?”
晏还明掩住唇,努力压抑着不适:“薄迁,或许是我没有告诉过你:我的人生中不会只有你,你的人生中也不该只有我。我们是两个独立的人,我无法永远留在你身边,更不会永远陪着你。”
“我比你年长的多。哪怕我愿意留在你身边,我也会先你一步死去。”
“何况身为北狄的君王,薄迁,你更不该想要我,想要一个敌国重臣留在你身边。”
“这不应当。”
薄迁死死注视着晏还明,不再言语。
晏还明似乎也不想再和他说话,只端详着自己脖颈上垂落的锁,神情依旧淡然。直到薄迁再次开口:“大人当真不愿意说半句好听的哄哄我吗。”
他的声音毫无波澜:“明明大人很清楚,您说什么我都会信。明明只要一句好听的话,我就会放您离开。明明我们没有必要闹到这一步,可是大人为什么不愿意哄哄我呢。”
“哪怕只是骗我的,也好。”
晏还明顿了顿,忽然问:“我为什么要哄你?”
“薄迁,我想不明白。为什么你将我困在这里锁在这里,最后却要我去哄你,却要我去讨你的欢心。可是我为什么要讨你开心呢?当然,若可以,我当然也想哄哄你,我当然也想让我们皆大欢喜。可是薄迁,我做不到。”
“薄迁,无论你爱我或是恨我,无论你对我抱有怎样的心意,都只是你自己的事。”
“你不该将你的心意,不该将你那份情愫摆到我面前。”
“我只觉得恶心,无比恶心。”
第77章 爱慕
北风在屋外呼啸。
迷药的药性尚未褪去,暖炉发出声响,沉沉的暖意令晏还明愈发昏沉。居高临下,薄迁看着他,垂下的眼睫半掩了眸子,也吞没了一切能被看清的情绪。
“那又如何。”
轻轻启唇,微哑的声音响起。
“您恶心我,那又如何。”
“我自己也觉得自己恶心,我就是一个无比恶心的人。晏还明,我知你想要我放你离开,可我不会这样做。我费了那么多心力才走到这一步,我费了那么多努力才将你锁在我身边。你不知我为了今天做了多少,你更不知今天是我期盼多少年的今天。但没关系。”
单膝压上床榻,薄迁圈住晏还明的腰肢,俯首将自己埋到了晏还明的颈窝。
“你现在在我身边,你身边也只有我了。”
……
炙热的怀中,意识到自己无力推拒后,晏还明垂眸静坐。
而不知过了多久。
“大人在想什么?”
颈侧被不轻不重地咬了一口,一个清浅的牙印烙印在白皙的肌肤上,像是一个鲜明的标记。并未得到回应,薄迁便以唇轻轻蹭着那个牙印,缓缓道:“大人,您现在可交流的人只有我了。若您愿意,大可将所思所想皆说与我听。”
“我会是一个好听客的。”
这是一番近乎讨好的话,晏还明却并未看向他,只在许久的沉默后,平静开口道:“我在想,你何时会腻了这份爱慕游戏。”
“……”
这是一份过于冷酷的评判。
将薄迁的爱慕打做孩童顽劣的游戏,更将薄迁的心意贬得不值一提。
掐在晏还明腰侧的手猛地收紧。
薄迁的眉难以遏制地动了动,他紧绷着下颚:“……腻了这份,爱慕游戏?”
“你不会腻吗。”晏还明终于抬起了眼,似有问必答:“薄迁,你看不出来吗?我已经不年轻了。我会老去,也会死去。你说你爱我,可是你爱我什么呢。”
“你是爱我的容颜,还是爱我对你的温柔。”晏还明似笑了笑:“可是薄迁,容颜终会不再,而我本性并非柔情。”
“薄迁,你爱上的我,不过是一个只存于你臆想中的我。正如方才,我只是不愿继续哄你,说你爱听的话语,你便觉得恼怒。而我从未告知过你真正的我是如何,若是你见到了真正的我,还会爱我吗。”
“这不过是一场爱慕游戏。在我看来,随着我年华老去,不愿伪装,你早晚会腻。”
薄迁直起身子,凝视着晏还明。而良久后,他哑声开口。
“所以大人根本不信我的真心。”
“真心?”晏还明轻轻叹息:“真心易变,山盟易摧。人心都是会变的,人也都是会变的。薄迁,你说当下的你爱我,但那只是当下的你。未来的你不一定会爱我,甚至会无法理解现在的你。”
“何况,我并不明白你为什么会爱慕我。在我看来,我从没有做什么能让你对我动心的事。”
“你还年轻,很年轻。若我同样年轻便罢了,若我引诱你欺师灭祖也罢了,若我想要利用你的心意顺水推舟更是罢了。可是我做了什么呢?做了什么,以至于你爱慕我。”
“正因如此,我无法理解,也无法尊重你的心意。”晏还明淡声道:“薄迁,在我看来,你喜欢的只是那个会哄着你,会对你好,会唤你好孩子的晏还明。若当时换一个人救了你,换一个人哄着你,换一个人对你好,换一个人唤你好孩子,你也会喜欢他。”
“我并非不可替代,你的爱慕也令我困惑不解。”
带着几分哄孩子意味的话语令薄迁愈发恼怒,他无比清晰的认识到,在晏还明看来,他的心意只是困扰。
甚至在晏还明眼中,他只是因为没有可以依赖的人,所以爱上了晏还明。而晏还明先前所说的厌恶恶心——大抵也是他最真实的,对他与他这份心意的看法。
“……不是游戏。”
再多的辩解在此时也是空话,薄迁最终只挤出了四个字:“我没有将爱慕视作游戏,我也不会后悔,更无法不理解当下的我自己。”
“我不会背叛我,永远不会。”
他说的信誓旦旦,只差举手立誓。可晏还明只看着他,问出了一个问题:“薄迁,被困于大魏皇宫时,你是否曾想过,让曾经的红狄王救你于水火。”
薄迁愣住。
“那时的你可曾想过,在回到红狄后,你会对着你的父王举起刀剑,杀死他呢。”
看着薄迁的神情,晏还明轻轻摇头:“你从未想过。”
“正如现在的你从未想过,若你不爱我了,会怎样看待我。当时的你也不会想到,你真正回到红狄后,会做出怎样的事。”
“不一样!”
薄迁咬紧牙关:“这不一样!”
“红狄王从未救我于水火,他并没有救我,更没有带我回到红狄。晏还明,救我于水火的人是你,将我送回红狄,送回故土的人也是你。”
“只有你。”
可是晏还明却道:“但这有什么不一样呢。”
“你当下爱我,所以你认为我不同于人。可是在我看来,两者根本没有什么区别。无论是你说的爱我,还是你曾经仰望的红狄王……薄迁,这二者间真的有什么区别吗。”
“还是说,你只是不会像曾经杀死红狄王一般杀死我,而你将这份不会杀死视作了爱意?”
平静的声音无波无澜,似在诉说公务。晏还明的淡然却令薄迁愈发愤怒。
呼吸急促,薄迁只觉得耳边嗡鸣,身体亦在颤抖。
每一个脏器都在咆哮着愤怒,每一滴血液都在大喊着不公。
为什么?为什么晏还明会这样想他。
薄迁死死掐着掌心,压抑着情绪,并未发觉自己将这番话说出了口。他只听到晏还明的回答:“我为什么不能这样想你。”
“薄迁,一定要我说吗?你错的很离谱,而你从未意识到你的错处,更是离谱。是你迷晕了我,是你将我困在了这一方天地,是你对我倾诉你那份……罢了。”
长久的教养让晏还明不愿意说出太难听的话,可他的欲言又止已说明了一切。
薄迁闭了闭眼,似是不愿去看晏还明冷淡的神情。他忽然无比清楚地意识到——真的再也回不去了。
过去的事原来真的过去了,会唤他好孩子的人再也不愿意张口了。那个称呼早已经不再属于他,早已在他决定殊死一搏时,便不再属于他。
晏还明说的没有错。
……物是人非,事事休。
可是薄迁不想如此!
过去的事凭什么过去?他说没有过去就什么都没有过去。晏还明凭什么只将他留在过去,凭什么想要过去就能过去,凭什么在抛弃了他后还能事不关己般养一个新孩子,对着那个新孩子唤好孩子,将他曾经所拥有的一切都给予他!
凭什么。
薄迁恨到牙根都险些被咬碎,他死死注视着晏还明,掌心几乎被掐成一块烂肉。
“不……”
“我怎么会没意识到自己的错误。”强迫自己稳下情绪,薄迁的声音很缓,几乎一字一顿:“我是错的离谱。但大人,我并非没有善恶观。我很清楚,我就是一个混蛋,彻头彻尾的混蛋,仗着大人对我的宽裕为非作歹,恶心至极,令人厌恶的混蛋。”
“大人,您教我的是仁义礼智信,是天下大义,君子道义。您教我的东西,是做人做事的基本,也是我当下舍弃的一切。”
“我根本不配与大人为伍,我清楚。大人您其他的孩子都是多么的高洁,您其他的孩子都是多么的善良。不像我——只有我肮脏龌龊,只有我根本从一开始就不配做你的孩子,更别说是好孩子。”
垂下首,将薄迁自己的神情隐匿在晦暗中,缓缓扯了扯唇角。
“可是大人,哪里来的另一个人呢。”
“大人,在我看来,您根本无法理解我的爱慕。诚然,您也是这样承认的。可是大人,您同样也无法理解我当时的处境。向往红狄王的救赎,是因为当时的我别无他人可求。”
“那些太监宫女或凌虐我或无视我,旁人更是不想与我有分毫牵连。因为哪怕只是施舍给我一个馒头,便是不断的麻烦。我的母亲当时已经死去。除了红狄王这个从未照料过我的父亲,我还能求谁呢?”
“我别无他人可求了。”
“我连保全自己都是问题,只能每夜蜷缩在枯草堆里,盼望着自己的父王如天神从天而降。可是红狄于大魏来往贸易后,红狄王也从始至终都没有来救我,更从始至终都没有施舍给我一句多余的话,让使臣关心我过的现状。明明只要他的一句话,我就可以过上人的生活。”
“可是什么都没有。”
“大人,其实我从最初就知您绝非善人,但您救了我。”
薄迁的指尖颤抖着落上晏还明的脸颊,他捧着晏还明的脸,压抑着心底泛起的苦涩。
“从始至终都没有您所说的另一人,我在大魏皇宫住了十年,整整十年啊。我有时也会想,这十年间有多少人见过我,可这十年里从没有另一人救我,没有任何人救我,没有任何人把我当做人,没有任何人认为我的性命同样弥足珍贵。”
“只有大人,只有大人,只有大人您救了我。”
“在这十年里,只有您,只有晏还明救了我,只有您哄我,只有您夸我,只有您对我说,我是您的好孩子。在大魏只有您对我好。或者说,在这个世间,在这个天下只有您对我好。”
“您又要我如何不爱慕您呢。”
晏还明无言以对。
正如他明言的那般,他无法理解薄迁的爱慕,更无法尊重薄迁的爱慕。薄迁的这番话言辞恳切,却只加重了晏还明的困惑。
究竟哪里不一样呢?
在晏还明看来,他与曾经薄迁心中的红狄王并无不同。
薄迁爱的是真正的他吗?晏还明并不认可。薄迁爱的只不过是他幻想中的他罢了。或者说,薄迁爱的是曾经只活在薄迁面前,活在薄迁眼中的晏还明。
晏还明承认,他的确曾对薄迁过分优待。但他是温柔的吗?
晏还明从不这样认为。
除了薄迁,从没有人认为他温柔。那份温柔不过只是虚妄,不过只是佩在面上,行走世间的假面。人人皆知这是虚假,而除了薄迁,也从没有人相信。
哪怕自心底觉得荒缪,觉得可笑,晏还明也并不想和薄迁争吵。争吵只会让薄迁本就荡漾的情绪愈发激烈,让他的处境愈发难过。
罪臣之子出身,又曾为酷吏,审时度势是晏还明最擅长的事,抓住机会也是晏还明最擅长的事。纵使生来冷心冷情,让晏还明无法理解薄迁的作为,但这又有何妨?
无论身居高位的晏首辅,还是曾经身为帝王刀的酷吏晏还明,都从不需要理解旁人的所思所想。
“薄迁,我明白你的过去很难。”任由薄迁的指尖颤抖着抚摸他的脸颊,晏还明道:“可这在我看来,这却更佐证了我与曾经的红狄王在你心中,并无区别。”
“你说你从没遇到另一个人。你说只有我救了你,你说在这世上只有我对你好。那么对你而言,许止是什么,崔故是什么,牵挂着你的闻嵩宜又是什么。”
注视着薄迁战栗的眼眸,晏还明抬手:“薄迁,对你好的人从不只是我。或许在你看来,他们只是佐证我待你好的存在。可他们便不是人吗?他们待你的好,他们对你的照料,他们的心意便都不值一提了吗?”
轻轻覆上薄迁的手背,晏还明缓缓道:“我不知你可还记得闻嵩宜,那位曾教导你的大魏左都督。在你反攻大魏后,他愧疚到寝食难安,已大病一场,在我动身前才堪堪好起,却也无法再舞刀弄枪。”
“得知这个消息后,我很难过。”晏还明垂下了眼:“将你带出皇宫的人的我,做错的人也是我,命他来教导你的人更是我,该大病难愈的人,和该是我。”
“闻左都督一直很牵挂你,他一直想知道你过得好不好,想知道你在北狄有没有活下来。可是你却说,除了我,没有人对你好。”
平复了一下呼吸,晏还明握住薄迁的腕,再度看向他:“那么薄迁,对你而言,闻左都督待你的好是什么呢,不值一提的东西吗。”
“不是。”薄迁的情绪愈发激荡:“我从没有忘却他们对我的友善。可是在我看来,那都是因为大人。大人,我只是一个质子,一个敌国的质子,一个晦气的存在,一个连路边野狗都比不上的东西……他们怎么会因为我是我,就对我好呢?”
“在被大人带回府之前,从没有人对我好。”
“我很清楚,是因大人救了我,是因为大人对我好,所以他们才看到了我……他们对我好,他们照顾我,他们教导我,都是因为大人,而不是因为我。”
薄迁近乎笃定,晏还明却道。
“薄迁,我并不认同你。”
晏还明开口道:“无论他们的本因如何,无论他们的本意如何,无论他们的本心如何,他们待你的好,都是真实。君子论迹不论心,哪怕他们并非真心实意对你好,你也不该无视他们。”
“你说只有我待你好,可是从不只有我。”
晏还明低低叹息:“薄迁,我早已说过,你的世界不该只有我。是你自己画地为牢,将你自己困了起来。”
“是我的错。”
一向含笑的眼轻阖,任由一滴泪沾湿了眼睫。
如遭重击,薄迁愣愣地看着晏还明。
他看着吧滴晶莹的水光随着眼睫颤抖,自微垂的眼尾滚落,在白皙的面颊上划出一道清浅的水痕,最终落在了他的指尖。
薄迁仿佛被烫了一下。
这滴泪很轻,却重重砸在了薄迁心头。他慌乱地捧着晏还明的脸,想要擦去那滴泪的痕迹,却被晏还明抓住了手。
“薄迁,错的人不只是你,也有我。是我没有将你教好,是我没有让那些道理真的进入你心里,只浮于表面。无论是身为师长,还是身为养父,我都做的不够好。这些是我的错,当下被你关在这里,也是我应得的。”
看着又对他笑了笑的晏还明,薄迁却难以遏制地慌乱了起来:“不,大人,不是的!”
“不是您的错,从始至终都不是您的错。”薄迁的身体剧烈颤抖着:“是我忘恩负义,是我做出这么多荒唐事……都是我的错,都是我的错。大人说的很对,是我错的太过离谱,是我连累了大人,是我连累了左都督,是我连累了所有人。”
“我今日这幅模样,和大人没有半分关系。大人教我的道理我早已铭记于心,只是我自己本性如此,只是我自己本来就是一个畜生,一个垃圾,一个人渣……仅此而已。”
薄迁仿佛被人抽走了所有的心气,他颓败地望着晏还明。注视着晏还明那双朦胧的眼,薄迁几乎是克制住了所有,才没有解开晏还明的锁链,放晏还明离开。
这场囚禁是蓄谋已久,他已经做到这一步了,再也回不去了。
既然破镜难以重圆,又为何要重圆。
薄迁近乎破罐子破摔的想着。
既然他已经将自己和晏还明的关系毁得一塌糊涂,既然他已经将自己在晏还明心中的形象毁得一塌糊涂,既然他已经将一切都毁了,既然他已经做到了这一步,那就不要再向后走了,不要再试图倒回去了。
回不去的,一切都已经回不去了。
露出了一个似哭似笑的表情,薄迁松开了捧着晏还明的手。他俯下身,似乎想轻吻一下晏还明的唇。可最终,那个万分珍重的吻只落在了晏还明的眼下,那颗小小的痣上。
“大人,都是我的错。”
薄迁的声音很哑:“我已经无法回头了,大人。”
……
薄迁离去了。
温热的唇似乎还在冰冷的肌肤上残余了些许温度,抬手轻抚上自己的眼下,摸索到那颗小痣的位置,晏还明不知在想些什么。
锁链随着动作发出声响,独自坐在榻上沉默良久,回过神来的晏还明垂眸,望了望自脖颈蔓延出的锁链,缓缓覆了上去。
第78章 难飞
或许是不知该说些什么,也不知该做些什么。
薄迁沉默了三日。
这三日,薄迁日日准时来为晏还明送餐食,却从不与晏还明交谈,甚至避让着晏还明的视线,也对晏还明的问询视若无睹。
装聋作哑,能改变什么吗?
晏还明不明白,只平静地看着薄迁动作。而今日,薄迁出乎意料,没有即来即走。他立在榻边,似平复了片刻呼吸,便同手同脚地拽来一方小桌,仿若早有准备般坐在了晏还明身边,自顾自地将餐食摆满桌上。
“大人前几日用的餐食过少,可是不和胃口?”
“既如此,大人不如尝尝这个。”
他的语气有些僵硬,却还是夹起一块鱼糜饼,将其递到晏还明的唇边:“这是将鲤鱼肉细细挑出刺后,剁碎成泥制成的。我命厨娘按汉人的做法去做,应当是大人喜欢的味道。”
“不必了。”
这几日都全无胃口的人侧首,避开了那块鱼糜饼。晏还明垂下眼,压抑着难言的呕意,也也压抑着难言的怒意:“我不习惯用早膳,日后也不必准备了。”
“大人,这样对身体不好。”
不自觉蹙了蹙眉,薄迁终是劝道,晏还明不予理会。但这也在意料之中,薄迁将鱼糜饼放回碟子上,又盛了一碗瘦肉青菜粥,舀起一勺送到晏还明的唇边。
“那大人尝尝这个。”薄迁道:“还温热着,正好暖暖身子。”
凝视良久那勺米粥,晏还明抬眸看了看薄迁。薄迁依旧专心致志地看着他,这一抬眼,恰好对上了视线。
“大人。”
见晏还明看来,薄迁又将米粥贴到了晏还明的唇上。温热的米粥温度刚好,晏还明沉默良久,终是缓缓启唇,将勺子含入了口中。
……
到底是吃了半碗粥。
虽然不多,但较比前几日的粒米不进,薄迁已经不敢再挑剔。他整理了一下思绪,起身将餐盒送了出去,又很快回到晏还明的身边。
“大人。”
坐回到榻边,薄迁缓缓挪到晏还明的身边:“抱歉,前几日,我的脑子有些乱,不知道该与大人说些什么,也不知道自己该做些什么,就像一具行尸走肉……抱歉。”
一连道了两遍歉,晏还明的神色却没有变化。见他没有出言,近乎呢喃的薄迁试探地倾身,将下巴轻轻落到晏还明的肩头,又虚虚环抱住了晏还明的腰。
“我这几日都没睡好,一直在想着大人。”
晏还明并未理会他,薄迁又问:“大人呢?大人休息的好吗。”
“……”温热的气息扑在晏还明的脖颈,看着那双抬起的紫眸,晏还明神色不变:“托你的福。”
薄迁:“睡的很好?”
晏还明:“几夜未眠。”
薄迁:“……”
抿了抿唇,薄迁显然不想要晏还明托他这样的福。他又垂下首,把自己埋到了晏还明的颈窝,轻蹭了蹭。
“抱歉,大人……都是我的错。”
“大人若是生气,打我也好,骂我也罢,我都受着。”
说着,薄迁就要拉起晏还明的手,扇上自己的脸。晏还明却拧起眉,硬生生抽出了自己的手臂,又在薄迁的怀中挣了挣。
“放开。”
“不放。”
说着,薄迁在无声无息间收紧的手臂愈发用力,他似乎想将晏还明抱到自己的怀中。可想了想,薄迁还是揽着晏还明的腰,一齐倒在榻上。
“既然是我的错,那我陪大人睡觉,可好。”
小榻不大,挤两个纤长的成年男人有些困难。却也因此,晏还明避无可避,他只能被薄迁揽在怀中,在结实的臂膀下几乎与之融为一体。
“……松手。”
晏还明并不习惯这样的亲密接触。隔着衣物,两具身体几乎彻底贴在一起。甚至薄迁还按着他的腰后,让他的胸膛彻底贴上了他的胸膛,他的腰肢彻底贴上了他的腰肢。
薄迁只当自己没听见。他摩挲了一下晏还明的腰,感觉有些过分纤细。暗暗下定决心要将晏还明养出几分软肉,他便又向晏还明贴了贴,确定自己的身体与晏还明紧贴在一起,才心满意足地合上了眼。
薄迁的确很累。
身为国君,像少帝那样的人终是少数。
大战后,百废待兴,要忙的事很多。薄迁日日都在召见朝臣,商议利国利民,强国强兵之法。连见晏还明的时间都是忙里偷闲挤出来的。
身侧的呼吸渐渐变得绵长,薄迁似乎已经熟睡。而晏还明睁着眼,凝视着床幔,胸膛剧烈起伏片刻,他拨开薄迁的手臂,终是缓缓吐出一口气。
……罢了。
晏还明缓缓闭上了眼。
都罢了。
……
安神香蔓延,不知是否是有些过分疲惫,晏还明很快便沉沉睡去。
薄迁却睁开了眼。
他凝神注视晏还明良久,又试探性地将手揽上晏还明的腰,见晏还明并未做出任何反应,才心满意足地将人往自己的怀中再度揽了揽。
晏还明的身子实在是太冷了。
常年的体虚体弱令他的躯体寒凉异常,且会导致食不下咽。久而久之,便会加重虚弱,令他的身体愈发的冷……这是一个死循环。
闭上眼,薄迁将自己埋到晏还明的颈窝,暗暗下定决心要为晏还明寻找好医师,好好调理身子。
北狄巫医一家,萨满治病虽在北狄人看来颇有门道,但薄迁总觉得不太靠谱。
果然,还是要寻汉人医师来吗。
……
黑。
漫无边际的黑。
可这片黑并非死气沉沉,立于晦暗之间,晏还明只觉得四面八方皆伸出了手臂。那些手臂伴随着空灵的笑声,或拽住他的双手,或缠绕住他的腰与胸膛,或掐住他的双腿,或死死扼住他的脖颈。
几近窒息。
空气愈发稀薄,晏还明想要砍断这些手臂,手中便切实的浮现了一把长刀,他持着长刀胡乱砍去,手臂却源源不断。
该死。
该死!
咬紧牙关,清楚这是梦境的晏还明将刀抵上了自己的喉咙,意图自杀离开。
可下一刻。
“晏还明!”
一声怒吼响起。
晏还明如本能般闻声看去,却对上了一张狰狞却又熟悉的面庞。
是薄迁。
他死死攥着拳,齿间已溢出几分血色。
“晏还明,我恨你,我恨死你了!”
……
自梦中惊醒时,一日的光阴几乎已过去。
天已黑下,又在晏还明熟睡时爬起处理政务的薄迁堪堪入睡。察觉到怀中人的动作,他将头埋在晏还明的背上,轻蹭了蹭。
“大人……”
他的声音含混不清。
“我好困,还没到早朝的时间呢,再睡一会儿。”
凝视帷幔,晏还明的思绪回笼,并未言语。清浅的呼吸散去,直到薄迁再度昏昏沉沉睡去,才化作一声长长的叹息。
“你恨我吗?”
晏还明轻轻开口,而薄迁没有回应。
……
夜色朦胧。
薄迁醒来时,便对上了一双沉郁的眼。
那双眼沉寂却又乌黑,像是墨玉打磨而成,又像是一双不透光的珍珠。
“大人?”薄迁愣了愣:“当下不过寅时,大人怎么这么早醒了。”
晏还明平静开口:“我不习惯与他人同榻,或共枕而眠。”
薄迁抿了抿唇:“可是这张榻太小了?若我换一张大些的,大人可还会不适应?”
晏还明没有再回应他,只道:“快到早朝的时间了,王上准备何时前去上朝。”
这个称呼令薄迁一顿,他不知晏还明为何如此。而晏还明抬了抬手,面不改色道:“前些时日未察,今夜方才发觉,这镣铐有些太重了,磨的脖颈极痛。你可否替我改改。”
薄迁缓缓垂下眼,将目光定格在了晏还明的脖颈。
“……”
“好。”
他拖起晏还明的下颚,抚上了那只粗重的镣铐。沉重的铁环压在纤弱的脖颈上,更衬得肌肤苍白脆弱,像是出窑便碎裂的白瓷。
“好似出血了。”
薄迁细细端详着。
“抱歉大人,很痛吗……是我大意了。”
薄迁低声道。
在晏还明的注视下,他起身取来药箱。摘下项圈,薄迁替晏还明在伤处上了一层药,又缠上了柔软的纱布。项圈内侧有一层软垫,可边缘却没有,薄迁便又在其上缠了一圈,以充当柔软的防护,防止再次伤到晏还明。
垂眸看着薄迁近乎温柔的动作,晏还明神色不变。似乎这当真是因薄迁忘却而导致的意外,绝非他将自己的脖颈磨到鲜血淋漓。
……当真是准备齐全。
看向那只药箱存放的地方,晏还明回忆了一下他惊鸿一瞥时所看到的物什,终是闭了闭眼。
天边溢出几分天光。
早朝将至,薄迁匆匆离开了屋子。
初升的太阳并不温暖。
锁链的长度不够,晏还明能活动的范围只有床榻,及其周边两尺处。垂落的长发遮掩了容颜,他默默坐在榻边,不知在思索些什么。
……
相安无事地过了一旬。
又是一日早朝,结束后,薄迁匆匆回到了寝殿。
绕过屏风,只见晏还明孤零零地坐在榻上,像是一尊被遗弃的人偶,精美漂亮,却只能望着与他格格不入的人间。
“大人。”
放下食盒,薄迁开口唤道。
晏还明的眼珠动了动,他抬眸看向他:“炭火烧得太足,屋子里有些闷热。薄迁,我见今日的日光很好,你可否陪我出去走走。”
薄迁却道:“大人,我替您开一扇屏风外的小窗。暖炉的确燃的太多了,但若是不燃这么多,又会有些冷。”
晏还明:“……”
晏还明到底是没再说些什么。
开了小窗,徐徐凉风驱散了些许沉闷。平静地食了小半碗粥,晏还明便放下瓷勺,以帕子轻点了点唇角。
“大人,再吃些,好不好。”
薄迁看着那没下去多少的粥,夹起一筷子小菜,递到晏还明唇边:“大人,若喝腻了清粥,不如尝尝这个。这是江南的菜式,据说颇为爽口。”
晏还明垂眸看着青菜,面无表情。
“不了。”
晏还明拒绝,薄迁也不能撬开他的唇。无法,薄迁只能收起那一道道餐食,将餐盒拎出了屋子。
“今日的日头的确很好。”
回来时,薄迁的衣摆又沾了雪。他回眸看向日光,道:“若大人想,我可以搬走屏风,陪大人晒晒太阳。”
“……”眉头微微拧起,晏还明似有千言万语想要说出口,最终却吐出了一句:“你宁可搬走屏风,也不愿让我出去走走。”
他抬起眼,冷冷的黑眸直视着薄迁:“薄迁,这里是北狄王庭,你在害怕什么呢。”
……
晏还明想出去。
这几乎是不加掩饰的意图,而薄迁很清楚,晏还明合该是自由的鸟。是他贪得无厌,是他将这只本属于天际的鸟折断了翅膀,困在了他的鸟笼中。
可是他怎么能让这只自由的鸟出去呢。
薄迁毫不怀疑,若是他敢放晏还明出门晒太阳,晏还明就能给他创造一个“大惊喜”,让他焦头烂额,甚至不得不放他离开。
薄迁不允许这种可能出现。
晏还明现在是属于他的,属于他一人的。晏还明就该在他身边,更只能看着他,而不能看着别人,对别人谈笑风生。
“大人为什么想出去。”
薄迁自以为分外心平气和地说。
看着不自觉紧绷起身体的人,晏还明的猜测再一次成真。他却只淡声道:“我说过,屋子里太闷,我想出去走走。”
“薄迁,这里是你的北狄王庭。”晏还明道:“你该对自己的御下能力有自信,你将我困在这里,事事亲力亲为,不让他人接手。我不知你是否在隔绝我与他人的联络,可是,你难道能照顾我一生一世吗。”
“薄迁,我并不这样认为。”
古井无波的声音落下,却在瞬间点燃了薄迁。
他从未发觉自己的情绪是这般的易起伏。可在听到晏还明再一次否决他的真心,再一次将他的真情视作无物,甚至是垃圾,薄迁依旧难以遏制地咬紧了牙。
“我为何不能照顾大人一生一世。”
薄迁克制着自己的声音:“大人,您不明白您现在的处境吗。我已经将您困在了这里,我也说过,我不希望您的身边出现其他人,其他过分恶心,过分肮脏,过分碍眼的人。我希望您只看着我,您也要做到只看着我。”
“大人,外面的世界有什么好呢。”
“您说屋子太闷,我为您开了窗。我想着,您若是想晒晒太阳,我也可以替您搬开屏风。可您为何不能接受这一切呢。我只是不想让您出去,不想让您见到其他人,不想让您想到离开我的办法,仅此而已。除此之外,您的一切心愿我都可以满足,包括一切谈和的条目与退让。”
舌尖顶了顶后槽牙,薄迁忽地笑开:“大人。您以为我不清楚您到底有怎样的能力吗。只要我敢放您离开,您就一定能想出办法,哪怕是凭空插上翅膀,也能飞离我身边。”
“您觉得,我会给您这个机会吗?”
第79章 情爱
“……”
“可我总会离去。”
眼睫颤了颤,晏还明似在叹息。
“哪怕你真将我困在这里一生一世,我们也终会迎来生死分离。”
“薄迁,我已经不年轻了。”
……
是的,晏还明的确已经不年轻了。
他今已过而立,寻常人家这个年纪的男子,多半已子孙满堂,若再过几年,许也算得上半截入土。且他常年病弱,身体远算不得康健,甚至称得上摇摇欲坠。或许一场风寒就会带走他的性命,令他拥有的一切化为乌有。
可听着晏还明的话,薄迁的五指却缓缓刺入掌心:“所以呢。”
“生又如何?死又如何?”
“纵使是君生我未生,我生君已老……但那又如何!”薄迁上前一步:“大人。我们不能同生,又如何不能共死。我早已想好,只要大人先我一步离去,我就当即砍断我的头颅,为大人陪葬。”
纵使尽力压抑,可薄迁的神情仍近乎癫狂,话语更疯狂偏执到了极致,令人不适。
看着薄迁的眼,晏还明确信薄迁不是在开玩笑,而是当真发自内心的想与他共死,为他陪葬。
“不必。”晏还明的声音也冷了下去:“薄迁,我不需要。”
“可是我想!”
一而再,再而三。
晏还明妄想逃离的举措令薄迁恼火到了极致。他憋了口气,还要再说些什么荒唐话。却被晏还明直接打断:“薄迁,我不想和你同生共死,我也不想和你生同衾死同穴。我们不是爱侣,也不是君臣。现在不是,过去不是,未来更不会是。”
“至于陪葬。”晏还明似分外平静:“我死后,自当陪葬陛下,而非是与你。”
“陪葬那个废物?”薄迁大抵真的是气狠了,近乎口不择言:“那个废物皇帝算什么东西,你就这样心心念念?他哪里比得上我!晏还明,你不是最英明吗?却为何偏偏这样愚忠!你想要傀儡,我也可以做傀儡。而他治国不如我,统军不如我,平天下不如我……他哪里有一个皇帝的样子,他又哪里比得上我!”
“那你呢?”晏还明冷声斥道:“你明白我想要的是什么吗?你哪里来的自信,认为自己比得过陛下?而你,薄迁,你将他国使臣困在这里,拘泥于自己的私心,忘却天下忘却国家忘却身份,你又哪里有一个明君的样子?”
“那我也要比他好!”青筋已然暴起,薄迁死死咬住牙关:“晏还明,我最讨厌的就是你这副样子。什么都比我要重要,那个新孩子,那个阿峦要比我重要,大魏那个废物的陛下也要比我重要。大魏的天下比我重要,甚至在你看来,北狄的天下都比我要重要!”
“我就是最不重要的那一个,我就是随时可以被舍弃的那一个。”
“晏还明,你到底将我当做什么?一颗随时可以被舍弃的废子吗!”
近乎咄咄逼人的话语令晏还明闭上了眼,而薄迁的眼眶通红:“可是我呢,我也是人,我也有心!我有自己的想法自己的思绪,我不是木偶!我凭什么要被你随意舍弃,我凭什么要做你的弃子,我凭什么要做无需权衡就会被放弃的人!”
“晏还明,你凭什么这样对我。就凭我爱慕你吗?”
“这跟爱慕有什么关系。”
忍无可忍,晏还明猛地睁开眼,冷冷看着薄迁:“薄迁,你一定要我明言吗?你的爱慕对我而言一文不值,廉价至极。爱慕算是什么东西,我也想问你,你凭什么将自己看得这么重要,你凭什么将你那份心意看得那么重要?”
“薄迁,你到底将你自己视作什么,你又将我视作什么。”
眉目冷然,晏还明却牵了牵唇角:“类似的问题我早已问过你一次了,但今日,我还想问你:薄迁,你说我讲你视作弃子,你做好身为弃子的本分了吗?你做到了什么事,就在这里逼问我质问我。”
“在整个大魏,甚至整个天下,愿意做我棋子乃至弃子,为大魏前仆后继去死的人都数不胜数。你若是心不甘情不愿,大可以在最初就拒绝我,我也不会杀死你。而你选择做我的弃子,就应该接受我给你安排的命运,接受你既定的命运。”
“你什么都没做到,凭什么在这里质问我。”
“薄迁,你有质问我的资格吗。”
呼吸有些过分急促,薄迁只觉得自己的耳边阵阵嗡鸣。这下当真是被气狠了,他连笑的心思都不再有,只以那双灰紫眸死死注视着晏还明。
晏还明也不躲不避,就神情漠然地坐在那里,连半分愤怒都未曾展露,仿若置身事外。
可正因如此,才衬得他愈发高傲,愈发盛气凌人。
“晏、还、明!”
咬牙切齿,一字一顿。
眼白也蔓延上了红色,薄迁死死掐着晏还明的肩,几乎要捏碎骨骼。晏还明微蹙了蹙眉,垂眸看了那双青筋暴起的手,又抬眸看向薄迁。
“放手。”
“我不放!”
薄迁猛地逼近晏还明的面庞。
“晏还明,你究竟有没有心!你究竟有没有将人当作人,你究竟有没有将我当作一个独立的人!难道在你眼里,天下苍生,乃至你亲手养大的那些孩子,皆是可以利用的棋子吗?”
“好,纵使我不介意你想摆布我,我也不介意做你的弃子!”薄迁颤抖着:“但你凭什么说我的心意廉价,凭什么说我的心意一文不值。就因我爱慕你吗?晏还明,曾经的你不会这样对我说话。晏还明,你怎么可以因为我爱慕你就对我恶语相向!”
“那你告诉我,你的真心值几个钱,又能为我带来什么。”
晏还明抬手,掐住薄迁的腕,冷冷看着薄迁:“我是一开始就对你恶语相向的吗?爱慕算是什么东西,你的心意又算是什么东西,你告诉我,你的真心能为我带来什么,我自会权衡利弊。”
“晏还明!”薄迁的齿关隐隐见几分血色:“你把我当什么了?一头待宰的猪吗。怎么,你要把我的心挖出来,落到秤上称一称,看看值几文?”
“真心怎么能用价值来衡量!”
“嗤。”晏还明冷嗤出声:“不用价值来衡量,用什么,用爱吗?”
“薄迁,你几岁了?怎么还这么天真。爱算是什么东西,真心又算是什么东西,情意又算是什么东西。”晏还明道:“爱能为我带来什么,真心能为我带来什么,情意又能为我带来什么。薄迁,除了你的真心与爱,至今我没在你的身上看到任何回报,也没在你的身上得到任何我应得到的东西。”
“甚至我还被你关在这里,剥夺了自由,以金锁链锁住了喉咙。”
晏还明反问:“薄迁,你说你爱我。可你的爱到底是怎样的东西,值几文钱,丢到大街上又会有几人去捡。”
话音落下,气狠了的薄迁直接捂住了晏还明的唇。
“住口!”薄迁的指尖都气白了三分:“晏还明……我也想问,你究竟将我当做了什么。一个付出就会得到回报的器具,只能按照你的想法按部就班的活着?”
“我也想问,你厌恶的究竟是我爱慕你,对你产生了不该有的心意。还是厌恶我并非按部就班的人偶,而是脱离了你给我的人生轨迹,按照我自己的想法成为了我自己想成为的人。”
剑眉压抑,薄迁闭了闭眼,平复了一下呼吸。
“……晏还明,你想要我怎样回报你呢。”
“若我当真如你所想覆灭北狄,你会不会直接将我弃之不管,和你的好孩子新孩子卿卿我我,让我只能像觊觎幸福的野狗一样看着你们。晏还明,大魏周边的小国太多了。若是我这个北狄质子真的覆灭了北狄,你当真不会培育其他国家的质子,让他们与我一同覆灭母国吗?”
“这样你又会有数不清的好孩子乖孩子,那我呢?”
“我又算是什么。”薄迁扯了扯唇角:“一个已经失去所有作用的垃圾吗。”
那双理应含情的桃花眼注视着薄迁,确只让人觉得薄情。薄迁看着晏还明无波无澜的眼,只觉得通体发寒。晏还明没有任何驳斥的动作,既如此,那是否代表他说对了呢?
如果他真的这样做了,晏还明当真会将他弃之脑后。
他甚至能想到晏还明的话语。
——“你以为我带你回来,真的是出于怜悯吗?薄迁,你要是蠢到这地步,那你真是辜负了我的一切。大魏不需要北狄在身边,而覆灭了北狄,你这个北狄王子不就应该殉国去死吗。你怎么还在想活着会怎样,你想得很美呀。”
薄迁咬紧了牙。
“晏还明,你是不是真的没有心。”
似讥讽地笑了笑,晏还明弯起了眉眼,在薄迁的掌下开口。
“薄迁,一定要天真到你这个地步,一定要将情爱视作一切,才能算是有心吗。”
“若当真如此才能算作有心,那我宁愿做一个无心人,也不要让情爱侵蚀。”晏还明道:“你曾经是这样的?薄迁,在我的记忆里,你是一个聪明伶俐的孩子。你从不会做这些蠢事,也不会说这些蠢话。而现在的你,与我记忆中的你背道而驰。”
扣住薄迁腕的手收紧,晏还明缓缓拽下了薄迁的手。
“薄迁,你觉得过去的你,会以现在的你为傲吗。”
薄迁的齿间当真溢出了血。
“晏还明!你什么意思!”
“薄迁,我不是你,我不知道过去的你是怎么想的。”
“但过去的我与现在的我,绝不会以现在的你为傲。”晏还明注视着目眦欲裂的薄迁,淡淡道:“你说我没有心,可是那又如何。如果我像你一样满脑子被不被爱被不被重视,如果我像你一样溺于情爱而不得出。那我早就死了一万次了。”
“薄迁,身为一国之君,你怎么可以满心都是情爱。”
“这太荒唐了。”
第80章 痴人
晏还明也曾想过,是否是他只为臣子,眼界不如君王开阔,所以教出了薄迁这样的学生。
可他生来冷心冷情,莫说是看重情爱,从他在当下这个年龄却无妻无妾无子嗣便能看出,晏还明对情爱不说一窍不通,也可以称得上漠视。晏还明不仅漠视自己的情爱,也漠视旁人的情爱。
他当真无法理解薄迁。
在晏还明看来,君主应有情,却不应拘泥于小情。君主可以有心仪的女人或男人,却不能将那人看得比自己的江山社稷更重要。天下兴亡,匹夫有责。君王身为天下之主,将天下系于一身,更不能将情爱放置于江山大业之上。
纵使当下身为被爱慕的人,晏还明也全然无法理解薄迁的所思所想。纵然若他是薄迁,他也会想掀翻压在自己头上的人,这是人之常情。可若他是薄迁,他定然会在背叛晏还明后一举南下,入主中原,成为天下共主,让这片大地千百年都传颂着他的英姿。
在晏还明看来,掀翻头上压着的大山是英武,是正确的决策,哪怕他是那座被掀翻的山。可掀翻后却说自己爱上了大山,这是病。
而当下的薄迁,已经病入膏肓。
“国君可以有自己的喜怒哀乐,国君也可以有自己的爱恋情思,国君更可以有自己的私心。但国君从不能将这些乃至自己凌驾于国家大事之上。”
“薄迁,你这样做,是在自寻死路。”
近乎冷酷的下达判决,晏还明注视着薄迁。
“国君若是这般,亡国都只是小事。天下大乱,方才是大事。”
“薄迁,你爱慕我,是你的自由。我拒绝你,也是我的自由。你没有剥夺我的自由,将我困在这里的权利,你不是大魏的君王,我也不是北狄的臣子,你没有资格决定我的生死,更没有资格去想我是否该属于你。”
“因为我从不属于你。”
眉头压抑,薄迁自喉中发出低吼:“那又如何?”
“晏还明,你还没认清吗?你当下在我身边,你当下能看得到的人只有我,你当下能沟通能交流的人只有我,你身边唯一的人便是我,你如何不属于我?”
“痴人说梦。”
垂下眼,晏还明似愈发平静:“假话说一万遍,乃至万万遍也不会变成真的。薄迁,从生至死,我都属于大魏的天子,而非你这个逆臣。”
“……逆臣?”
两个字自舌尖上缓缓滚落,薄迁忽然笑了,放声大笑。
“是啊,我是逆臣。可是大人——”
笑声戛然而止,他猛地掐住晏还明的下巴,倾下身。
“您可知,我这个逆臣能大逆不道到怎样的地步?”
……
撕咬。
如野兽般的撕咬。
纵使双唇相贴,这也并不能算是一个吻。
血腥气在唇齿间蔓延,晏还明用力抵着薄迁的肩,掐着薄迁的脖颈,想要将人推开。窒息感蔓延,薄迁却不动如山,甚至咬住了晏还明的下唇,带着吞食入腹的欲望狠狠撕扯,直至肿胀。
晏还明不会换气,惨白的面庞很快泛起了如血般的殷红。令人作呕的血腥在口中翻涌,他用力咬住薄迁探来的舌尖,想要趁薄迁吃痛时向后逃离这个吻,却被薄迁按着后脑压了回来。
“大人……”
含混的声音响起,直到晶莹的泪珠滚落,薄迁终于缓缓松开了晏还明的唇,轻轻拭去晏还明眼尾的水光。
如本能般,晏还明干呕两声,随即深喘了几口气,极度用力地擦拭自己的唇瓣。本没有被咬出血的唇被擦出了血,看着那点点血腥,薄迁鬼迷心窍地伸出了手,欲要将那几滴血在晏还明的唇上涂匀。
“啪!”
晏还明猛地拍开了他的手。
眉头深深锁起,似是连一眼都不愿再看薄迁,晏还明压抑着愤怒,只冷声道:“滚出去!”
这一下拍得极重,薄迁看着手背上的红晕,只觉得血液再度翻涌。他无声抬眸看向晏还明,却见晏还明仍在擦自己的唇,用力到唇肉更肿了三分,像是任人采撷的莓果。
“……”
单膝压上床榻,薄迁一手箍住晏还明的双腕,一手又掐住了晏还明的下颚。
“薄迁!”
铁链发出清脆的声响。被重重压回床榻上,晏还明呼吸一滞。他看着再度倾下身来的人,立即抬腿去踹,却被薄迁避开。
“大人,您说的那些条件,我的确都能接受。”
“无论是开互市,还是北狄退兵,亦或是北狄向大魏称臣……我都可以接受,无一例外。”
呼吸沉重,薄切扯了扯唇角:“但我毕竟是逆臣,以下犯上是我们这种逆臣最爱做的事……不是吗。”
他压到晏还明身上,以自己的身体压制住了晏还明所有的挣扎。两只细腕被宽大的手掌束缚,高举过头顶,晏还明的胸膛剧烈起伏,眼尾的红烧的愈发浓郁。
“犯上……?”
他咬牙切齿:“那你可真是做到了极致。薄迁,现在将我松开,我们还有机会谈。”
像只狗一样在晏还明的脖颈间蹭着,薄迁轻咬了下晏还明的喉结,随即抬首,微微一笑:“大人,可是我不想和您谈了。”
晏还明似乎已经被他气到无法言语。
脖颈上时不时传来轻痛与湿漉漉的感觉,是薄迁在不断的咬他与舔他。晏还明想要抬手,想要将薄迁从自己的身上推开,可那只掐住他双腕的手实在用力,晏还明只觉得手腕都被掐起了淤青。
“……你不如先将我的心脏刨出。”
深吸一口气,晏还明冷冷开口:“你说的很对,被你这样恶心的人碰一下,我当真要连五脏都呕出来。”
薄迁充耳不闻,只像拆礼物一样,松开抬着晏还明头颅的手,慢条斯理地拆开晏还明的衣带,剥开晏还明的衣物,露出其下单薄的身躯。
晏还明有些过分瘦了。
纤细的腰肢似乎只要一掐就会折断,薄迁慢悠悠地抚摸着晏还明的侧腰,勾起一阵难以言说的酥麻,令晏还明的眉蹙得更紧。
“你想要与我行云雨之事?”
薄迁慢悠悠地开口,道了句:“或许吧。”
他以指尖在晏还明的腰侧打着圈。晏还明似乎已经冷静了下来,垂眸看着薄迁滚烫的手按上他冰凉的身躯,随即对他抬首一笑:“大人,会有别的好孩子喜欢你吗,会有别的好孩子像我这样对你吗,我是唯一一个对您做出这样事的孩子吗。”
“……”
晏还明闭上眼,不再言语。直到薄迁又问了一遍,他才答非所问地开口:“……你说得对,我受制于你,你可以对我做任何事。”
他的神情沉郁,全然不似顺从。令薄迁对他的未尽之言有了些猜想。
“大人是想杀死我吗?”
薄迁将头颅贴上晏还明半掩的心口,像是婴孩般侧首听着晏还明的心跳。心率已经回归了寻常,沉闷的心跳声并不悦耳,却让薄迁弯起了唇角。
“被大人杀死,我也算死得其所了。”
晏还明面无表情:“君请自便。”
或许是乱七八糟的思绪压在心头,令晏还明的神情无限趋近麻木。他像一具尸体一般躺在床上,好像周围的一切都与他无关,好像薄迁所触碰的不是他的身体,好像被人一遍遍说爱慕心悦的并不是他。
“……大人。”
絮絮叨叨说了良久自己的心意,薄迁撑起身体。而看着晏还明毫无波澜的神情,他慢条斯理地牵了牵唇角。
“大人,您现在厌恶我,厌恶到连理会我都不愿意理会吗。”
他张了张口:“我真的什么都能做出来。”
晏还明的眼睫终于动了动:“我说了,请君自便。”
“……自便?”
唇角的弧度越发高,薄迁笑的愈发不像晏还明。一拳打到棉花上的感觉糟糕透了,晏还明当下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样子更是薄迁最厌恶的模样。
“大人,我说过,我真的什么都能做出来。如果您再这样下去,我就真的对您做那样的事。”
看着薄迁脸上已全然扭曲的神情,晏还明弯了弯眼:“你本来没想过吗?”
“你将我囚禁在这里,你真的敢说你没想过对我做那样的事?”
“当然,我当然知道你什么都能做得出来,我当然知道你已经不是当年那个好孩子乖孩子,那个羞怯听话的孩子。我已经接受你已经变了,我接受你的肮脏,可你怎么又不高兴了?”
晏还明的困惑似真情实意:“我不明白,做这个不行,做那个不行,说这个不行,说那个不行,理你不行,不理你也不行。我顺从你的心意,你反而又不高兴,你到底要怎么样才能高兴呢,你到底要怎么样才能放了我呢?”
“你想听好听的话,我说了。请君自取,不是吗?我不是已经同意你对我做那样的事,你怎么又不做了?”
“你到底在不高兴什么。你到底在生气什么。你同我说,我听着,好不好。”
“晏还明!”这番话令怒火腾地焚高。原本已经平静下来的薄迁猛地掐住晏还明的脸颊,以虎口堵住了晏还明的唇:“晏还明,你真的不懂我的意思吗?”
“你合该是天上的云与月,就高高的在那里。我就是地上的烂泥,我怎么配攀附于你呢。”
“你将我视作肮脏,将我的心意视作肮脏,可我也不知道我是何时产生了这样大逆不道的感情。曾经的我也只想将爱慕藏在心底,可是后来,我发现纵使藏匿在心底,你也会离我越来越远……既如此,我为什么不能将你永远锁在我身边呢?”
“只要锁住了,你就不会离开我了。”
“我总是想,你为什么能够轻而易举的舍弃我,你为什么总是在选择其他人,你为什么不能像曾经那样对待我,我为什么不能永远做你的好孩子,为什么你有那么多那么多的好孩子……”
“不过没关系了,晏还明。我已经不想做你的好孩子了。”
“……恨你。”
“晏还明,我恨死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