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是秦露手快,她接过去,“老三,我来倒吧,你坐着。”
宝珠听见这阵动静,蹙了蹙眉,“妈妈,你又有什么伙伴,我没时间。”
“不要你有时间。”赵彤打断她,“我都给你打听仔细了,趁着我这几天在,会把他约出来,让你俩见个面,你负责出现就好了。”
夏芸垂眸,遮住眼底复杂的神色,皮笑肉不笑地瞟儿子。
当着面也不好拆人台,她拍拍宝珠的手背,“相信你妈妈,她看人的眼光不会错的。”
赵彤得了意,越说越高兴,“就是,你二十二,他二十四,耶鲁毕业的法硕呀,现在在他妈妈公司,从法务做起,小伙子生得挺刮,和你般配的。”
“我不喜欢男律师,我算计不过他们。”宝珠注视着付裕安塌下去的唇角,急得乱找借口。
赵彤奇怪地问:“哎唷,那你喜欢什么职业?妈妈给你找。”
“差不多该吃饭了吧?”付裕安抬起手腕,看了一眼表,凑合挤出个笑,“我去厨房看看,你们慢聊。”
这就坐不住了?夏芸在心里嗤了声,心理素质差成这样,还当得了集团领导?
她抬头看外甥女,“小彤,你也好久没回来了,今晚就别睡酒店,索性在家住吧,宝珠的房间是现成的。”
秦露也跟着帮腔,“是啊,我都换了新床单。”
赵彤去问宝珠,“你说呢?”
“我同意小外婆说的。”宝珠点点头,“那个套房的确太贵了,退掉吧。”
毕竟是花小叔叔的钱,她住着也不安稳,尤其,在已经明白他心意的情况下,这叫什么?接受他的恭维和奉承,但坚决拒绝他这个人?没道理的。
夏芸欣慰地摸她的后脑勺,“好孩子。小秦啊,让司机去把她们的行李拿来。”
都说到这个份上,赵彤也恭敬不如从命,“也好,省得裕安差人接我,直接就从家里过去。”
“对呀,免了多少手脚。”夏芸站起来,和蔼地牵上宝珠,“走,我们去吃晚饭。”
天快黑了,餐厅悬着的琉璃灯悉数亮起,映出暖融融的光。
宝珠坐下后,看见面前高脚盘里的一串红提还没洗。
她捧起来,“小外婆,我去把水果洗出来,等一下啊。”
“不用,你是客人,做这个干什么?放着,他们会洗的。”夏芸拦住她。
宝珠已经走开了,“我妈妈才是客人,你招待她吧,我都住了三年了,哪算啊。”
赵彤看着女儿,客套地说:“不骄矜是好事,她在这里打搅您,我就够过意不去了,您不要太惯她。”
“你忘了我怎么惯你的了?”夏芸笑着问。
赵彤摇头,“没忘,好衣服好吃食,您都先紧着我,什么局都带我去,跳舞,打牌,那会儿日子过得舒心,要不是这样,我也不会认识顾算了,不说了。”
提起她早逝的丈夫,夏芸圈住她伶仃的腕骨,“谁知道顾长铭命这么薄呢,要都能掐会算,预见未来,我情愿你就嫁在我身边,给你挑个有万贯家财,人又斯斯文文的,我替我那干姐姐照应你。”
“哪有那么好的事,您还是一样风趣。”赵彤都被她引得笑了,“我也不后悔,起码当初,顾长铭是真心待我,也肯给我名分,比那个混账羔子强多了,否则我也不会年纪轻轻,就跟着他远走异国。”
“好了。”夏芸让人倒酒,“今天高兴,不说这些丧气话。”
宝珠抱着盘子,到了与餐厅相连的料理间。
她进去前,付裕安已经站在大理石台盆前洗手。
宝珠在门口等了会儿,黄昏时带着灰调的蓝漫进来,把一切都晕染得柔和沉静。
小叔叔个子高,肩膀宽,平整地撑起那件白色衬衫,几乎挡住了大半扇窗,也挡住了渐浓的夜色。
他在冲洗泡沫,动作里有种专注的耐心,洗完后,他又扯过纸巾,不疾不徐地把每一处擦干,连虎口也不遗漏。
小叔叔很教条,会井然有序的,把每件小事当重复仪式来完成,这种性格说死板也死板,但同时给人充分的安全感,宝珠就这样静静看着,都忘了她来干什么的了,只觉得赏心悦目。
扔掉纸巾,付裕安转过身,“站在那儿发什么呆?”
宝珠这才动了动,视线不自然地往下移,刚想解释,就注意到他小腹上一团湿痕。她说:“小叔叔,你衬衫被水溅湿了。”
“是吗?”付裕安也低头,微微一笑,“可能水开太大,我都没注意。”
从来没看他洗湿过衣服,是有心事吗?
宝珠把果盘放下,抽了几张纸递给他,“你看能不能擦干,最好去换一件吧,免得着凉。”
“你怕我着凉?”付裕安问,声线低哑。
嗯?她是这个意思吗?
宝珠说:“我怕身边每个人生病,小外婆也是。”
“不用扯小外婆。”付裕安接过她的纸,但没动,“我只想知道,你是不是关心我?哪怕和其他人一样。”
宝珠想了想,“你不也很关心我吗?”
“但我不关心别人。”付裕安说,“是因为我喜欢你,我对你另有所图,难道你也是?”
“我、我可不图你什么。”宝珠耳后一热,都被问的紧张了,她卷起袖口,弯下腰,“我是来洗水果的,得洗干净一点,你让我一下。”
怎么回事?
小叔叔上哪儿进修了吗?为什么有种老实人硬装把妹王,还装得四不像的怪异感?是谁给他出馊主意了?
付裕安自己也觉得好笑,“我这么说话,听着挺不习惯的,是不是?”
“对呀。”谢天谢地,他总算意识到了,宝珠立刻仰脸看他,“小叔叔,你还是严肃一点吧,哪怕管教我几句呢,和以前一样。”
付裕安又重新挤到水池边,伸出手,和她一起把红提拔下来,“好,你不喜欢这套,我不学了。”
“嗯,千万别再学了。”宝珠往旁边躲了躲,还是逃不过一阵清冽的气息,从他浸了水的衬衫上散出来,团团围住了她。
她连呼吸都不敢用力。
付裕安勾了下唇,“但是这很难,宝珠。”
“什么很难?”宝珠拆完全部的红提,拧开水问。
“追你,让你忘记我是你小叔叔,赶上你的节奏和脚步,多分得一点你的目光,都很难。”付裕安注视着她的脸,一字一顿地说。
宝珠的手被哗哗冲着,水流在皮肤上激起酥麻的痒。
从小到大,她的美丽吸引过许多男生,他们给她写情书,课后递汽水和洋娃娃,出校门那么短一段路,也要拦住她表白。
宝珠听过很多告白,但从来没有哪一段,比小叔叔说得更动听。
她忘了挪开,涨红着脸,声如蚊呐,“你刚说了,不学这一套的。”
“这是心里话,不是他们教的。”付裕安说,“我想说它很久了。”
宝珠别过脸,装没听见,但空气变得比来时粘稠了,头顶的灯光也仿佛有了重量,红提的清香混着他身上的气味,未经发酵,就莫名酿出了一股微醺的甜味,让她脑袋发晕。
她心不在焉地拨着那些又长又圆的颗粒,连手肘碰到了付裕安的也没发现,直到肌肤相贴的那一小片地方温度慢慢升高,像通了微弱的电流,沿着手臂悄悄往上爬,爬上脖颈,爬上耳根。
付裕安也不再说话,目光落在她微微颤动的睫毛上。
她低头时,温热的呼吸拂过他手臂,他像被烫了一下,手指一松,几棵提子从指间滚落,咚咚几下,没入水中,荡开涟漪。
“小叔叔,你还是去换衣服吧,不用洗了。”宝珠着急地催他。
她侧对着他,没仰起面孔,但能看见颊上一层薄薄的绯红。
再待下去,他也要到忍耐的极限了。
付裕安点头,“好,我回房间,你也小心点,别打湿衣服。”
“嗯。”
他离开以后,宝珠扶着布满水渍的台面,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她把红提一把把捞起来,装进盘子里。
再回到餐桌时,赵彤察觉出她不对劲,“怎么洗个东西,把脸洗得这么热啊?”
“里面、里面有点闷。”宝珠扯出个笑,又自顾自地闻了一下,“好香啊,做了这么多江南菜,我都饿了。”
“饿了就快吃吧。”夏芸说。
赵彤哎了一声,“别动,等一下你小叔叔,不能这么没礼貌。”
宝珠点头,“好,等等吧。”
“老三哪儿去了?”夏芸转过头问,“这么久还不来?”
秦露端上个青花汤碗,里面盛着热气腾腾的腌笃鲜,汤是奶白色的,浮出碧绿的笋尖,粉红的咸肉,嫩黄的百叶结。
她放下,解释了句,“去换衣服了,马上来。”
夏芸纳闷,“好端端的又换什么?数他规矩多。”
刚从料理间经过的秦露抿嘴笑了下,“水开太大了,把衣服都弄湿了呗。”
“他真是,第一天在这个家里住啊,水也不会调。”夏芸说。
宝珠心虚地扶了一下脖子,“小外婆,今天水确实很大,可能水压高。”
夏芸笑,“行了行了,你也不用老向着他说话。”
说完,她又朝赵彤,“宝珠住在这里三年,她小叔叔是最关心她的,平时上学接送,又掐时间赶去训练,对她比赛的情况了如指掌,比我都要称职多了。”
赵彤眼珠子骨碌了下,附和着笑,“是,看出来了,宝珠挺亲近裕安的,他是真心对她好。”
“是啊。”夏芸扯出手帕,抚了抚胸口,连续重复了两遍,“是 啊。”
做这种事她也觉得理亏,心里发虚。
一把年纪了,替自己三十岁的老儿子惦记人家如花似玉的小女儿,讲出去都臊死了。
第34章 chapter 34 我怕你生气
chapter 34
付裕安下楼时, 宝珠正心神恍惚地看着面前的骨瓷碟。
她的手指搭在边沿,上面描着细细的缠枝莲,是靛蓝色的, 墙上的灯光打下来,那蓝明亮了几分。
“怎么回事?”赵彤看出女儿不对头, “洗个提子, 把你魂洗掉了?”
“不是。”宝珠把手缩回来, “我想比赛的事呢。”
“不好意思,让大家等我这么久。”付裕安落了座, 就在赵彤对面。
确实太久。
夏芸狐疑地看他一眼,不晓得都在卧室里干什么了?换件衬衫要十来分钟。
赵彤笑说:“小秦说你去换衣服了,就上下趟楼的事,还是等着一起吃吧。”
“好了。”夏芸看杯里都倒了酒,举起来,“我们碰一下, 欢迎我外甥女回家。”
“欢迎。”付裕安也朝赵彤举杯。
宝珠喝葡萄柚汁, 她也笑得很开心,“欢迎妈妈。”
“谢谢。”赵彤喝了大半杯红酒。
夏芸放下杯子, “多吃点菜,这个油爆虾, 响油鳝丝, 都是你小时候爱吃的。”
赵彤尝了一筷子鳝丝,“嗯, 这个味道正宗。刚和小姨到京里的时候, 吃不惯北边的菜,姨父还特地请了个做本帮菜的师傅,姓黄吧, 我记得。”
“对,你记性好。”夏芸用汤匙舀了蟹粉豆腐,“后来老付又引荐他去了万和,早就退休了。”
“那也蛮好。”赵彤奉承了句,“姨父用人唯贤啊。”
“吃饭,不说他了。”夏芸搅着汤说。
这么多年,她娘家一有麻烦事就找她,几个哥哥得了不少好处,那些亲戚得知她嫁来京城,也都爱上门打个秋风,把夏芸闹烦了。贪得无厌的索取,让她对娘家人那份最原始的亲近与回护之情一淡再淡。
后来不管谁来,她都推脱不得空,一个也没再见过,老家的人骂她背祖离宗,一攀上高枝就忘了自己姓什么。他们骂他们的,反正夏芸也听不见,她分得清主次,抓住付广攸的心要紧,别的没什么可在意。
现在是富贵,那帮人才肯给她几分颜色,要落魄了呢?一个比一个跑得快。
那草头圈子油润,付裕安却吃不来这些菜色,沉默地喝着汤。
宝珠没在江南生活过,从小以披萨意面为主,也和他差不多,对牢一碗桂花酒酿圆子,蹙着眉,半天没动。
两个人在氤氲的热气里同时抬头,眼神中都透着一股对这桌菜的不满,对视过后,付裕安忍不住抬了抬唇,宝珠也笑着低下头。
赵彤倒是吃得舒心,家乡菜的香气和儿时记忆中的味道,把她漂洋过海,积在胃里的那点空和凉都抚平了。
等到晚餐结束,夏芸又和她挪到了茶室里说体己话。
宝珠没跟去,她压根就没怎么动筷子,肚子饿死了,付裕安也是。
她以遛max为由,站在茶室门口说:“小外婆,妈妈,我牵它出去走走。”
“别去太久,早点回来。”赵彤说。
“嗯。”
宝珠走到门口,低头,撞上max乌黑的眼珠子,她抱歉地笑了下,弯腰摸它的头,“姐姐太饿了,只能辛苦你陪我去散步,我给你点大棒骨,好吗?”
外面气温高,max长长的舌头软软地搭拉在嘴外边儿,呼哧呼哧地喘气,看得宝珠于心不忍,还得走一段才能打到车呢,它这一身毛,出去要热坏了。而且都这个点了,秦阿姨肯定早就遛过它了。
她又趁聊天的人不注意,悄悄把max放回了它房间,“好了,不折腾你,好好休息。”
宝珠掩上门,蹑手蹑脚地出来,她贴着墙,就快到门口时,差点撞上拐角处转过来的付裕安。
“宝”付裕安刚说了一个字。
宝珠赶紧踮起脚,伸手捂住了他的嘴,“嘘,我现在不在家,已经出门了。”
付裕安只闻到她巴掌心里的香气。
他瞳孔微张,用眼神问了个为什么。
宝珠只是摇头,放开他后,快速地移动到门边,猛蹿出去,靠在柱子旁喘气。
付裕安被她弄得动也不能动。
在原地愣了会儿,他不敢再耽搁,宝珠腿脚快,一分钟就能跑没影儿。
他来去自由,没有出门要告知谁的困扰,正大光明地换了鞋,快走了几步。
但就这么几秒钟,就在他没出息回味的这几秒钟里,宝珠已经要出院门了。
担心她行踪暴露,付裕安也不敢喊。
“这么晚了去哪儿?”他小跑着追上,和她并肩走着。
见小叔叔来了,宝珠没再用跑的,她停下来,“我饿,我去找点吃的。”
付裕安说:“想吃什么可以让厨房做,没必要出去。”
宝珠迟疑了一下,“是可以,但小外婆好心置办了一桌子菜,我大晚上让厨师另外做,不是摆明了嫌吃的不合胃口吗?这不好。”
有些话对小外婆不能说,要保留应当的分寸。
但对小叔叔,她好像没刻意瞒过什么事,也许是心里很清楚,他总是站在她这头吧。
“大了,也懂人情世故了,还怕小外婆多心。”付裕安说。
宝珠反应了半天,“嗯?我以前不懂吗?”
“也懂,但没这么懂。”付裕安摁了下车钥匙,不远处的车灯闪了一下,“上车吧,我也饿得不行,要去吃点东西。”
宝珠有种找到同伙的感觉,“我还说你怎么忍得住,明明也没吃什么,原来是在楼上藏了一会儿,现在准备出门。”
其实并不是这样。
说实话,可能是心里烦,闷得像要下暴雨的暑热天,付裕安最近胃口都不好,那么一碗汤,够打发一个晚上了。
他忽然下楼,是要去集团拿一份文件,明早出差会用到,但今天下班有点匆忙,忘带了。
可宝珠这么说,他也就这么认下了,“对,我也饿得胃疼。”
“但要保密,而且得快点回来。”宝珠警告道。
付裕安看她一秒就认真的样子,忍了半天才没笑,“好,保密,很快回来。”
他拉开副驾的门,“条件谈好了,可以上车了吗?”
“嗯,走吧。”宝珠当没看见,径自往后面落座。
付裕安架在车门上的手僵了僵。
明目张胆地无视,小姑娘现在学会说是一套,做是一套了啊。
他关上门,又绕回侧边,坐上去,系好安全带。
付裕安把车开出大院,“就去上次那家西餐厅好吗?你说它沙拉拌得很入味。”
“好。”宝珠说,“而且你也觉得鹅肝不错。”
付裕安单手扶着方向盘,“你还记得我说过的话。”
“碰巧想起来了而已。”宝珠点了下太阳穴,“我记性没那么差。”
她讲话真的要注意,最好三思再三思,宝珠对自己说。
小叔叔好像很能引申和发挥,把她的每句话超译成原本没有的意思。
就像刚刚,她本来只是想表达,去这家餐厅很合适,有他们分别喜欢的菜品,他居然能把重点扯到她记得他说的话上。
付裕安嗯了声,“我知道,你记性很好。”
这夸奖也不像夸奖。
宝珠没多开心,她倒想起件别的事,本来打算洗水果的时候解释的,也是被小叔叔打岔,忘掉了。
她清了清嗓子,像发布正式通知一样告诉他,“小叔叔,我不会去见我妈妈那个什么伙伴的儿子,不管他有多年轻多好看,学历有多高。”
付裕安觉得,他的心潮不时就汹涌一阵,起起伏伏的责任,不能全归到他一个人身上。
宝珠这个表达水平,实在很难不让他拓展、想象,甚至是误会。
“理由?”他尽力让自己的声音稳重,一个字都没敢多说。
宝珠说:“我怕你生气。”
付裕安:“?”
那何必要拒绝他,直接在一起不好吗?
所以今晚是他的幸运日?一切的好运会朝他而来?
那太好,他房里还有一瓶香槟可开,等宝珠睡着了,他兴许能对着窗外喷酒花,否则实在不知怎么释放激动的心情。
拼命地组织了好久语言,宝珠才又说:“我怕你觉得,我说要把精力放训练上只是一个借口,而且是专门拿来骗你一个人的借口,但还有时间和别的男生blind date(相亲),所以我不会见他,我说了不谈恋爱就不谈,对everyone都”
她又卡壳,那个成语都到了嘴边,就是说不出。
“一视同仁。”付裕安心灰意冷地做了个补充。
原来是怕他觉得她搪塞自己。
那看来,在客厅里制止她妈妈说下去,也是这个原因,并不像他脑补的那样。
要命,她这个说话的语序再不改,用词再这么糊里糊涂的话,他大概很快就会得心脏病。
“嗯嗯,就是这个。”宝珠用力点头。
付裕安从后视镜里看她一眼。
算了,她好可爱,讲不清话也不是大毛病,这都是她最精准的说项了,不能怪她。
该解释的解释完了,宝珠没再说话。
快到目的地时,中控屏上显示周覆来电,付裕安烦乱地摁了接听,“喂?”
周覆的声音从音响里放出来,“喂什么,是你老弟我,你就说今天战况如何吧?那几句话用没用上!”
“咳、咳。”付裕安猝不及防地咳嗽几声,“没用上,我不可能用那些,也说不出那种话。”
“装吧,装腔作势吧就,到老还是条光棍。”周覆说,“没用上就算了,我去接我家江雪放学,挂了。”
“再见。”
付裕安心虚地摁断。
宝珠刚从手机里抬头,她没听清前面的部分,只问:“江雪姐姐这么晚还在学校?”
“是吧,读博也不见得就轻松。”
宝珠又问:“那周主任天天都去接她,没抱怨过?”
“他抱怨什么?”付裕安一头雾水地反问,“接自己太太还抱怨?他得感恩,谢谢江雪肯给他薄面,愿意要他效劳。”
“也不是所有人都这样。”宝珠讪讪地笑了下。
到了餐厅前,付裕安把车横在门口,从皮夹子里抽了张小费给服务生,直接把钥匙交给他代泊。
付裕安和她一道进去,由着她的兴致点了几样菜。
宝珠说完,抬头看他,“你还有要加的吗?”
“就这些,不用。”付裕安说。
他喝了一口气泡水,“刚才说周覆接人的时候,好像不开心,想到你刚分手的男朋友了,是吗?”
宝珠扯了扯唇角,默认,“梁均和跟我吵架,就一直在强调这一点,说他接我很多次,我为他做的却很少。”
付裕安双手交叠,笑着揶揄了句,“嚯,带着算盘在谈恋爱啊?用不用把他的付出放戥子上约一下斤两?做了一件小事,就要好生地记一笔,费了一点心思,眼神里就期待着等价的报酬,他生怕吃亏啊他。”
“恐怕他已经认为自己亏了。”宝珠叹气,“所以我觉得,男人都区别不大,而我太忙,给不到太多,不谈恋爱是好事。”
“很大,宝珠。”付裕安的脚陷在软绵的地毯里,心也跟着沉了沉。
宝珠的指甲在玻璃上弹了两下,随口问:“什么很大?”
“男人和男人的区别,很大。”付裕安挺直了脊背坐着,冷静又笃定地告诉她,“梁均和不是个好的样本,不值得你为了他,对天底下还喘气的异性失望。”
“也许。”宝珠被他突然的认真唬住。
付裕安微微向前倾身,目光专注而郑重,“不是也许。起码在我这里,宝珠,我可以负责任地说,我永远都凭你支配,随叫随到,不需要你回报任何,明白吗?”
他眼神清明,仿佛刚才交付的,不是一句关于时间和精力的重大承诺,而是一件再自然不过的平常事。
再加上小叔叔八风不动的气度,让他这番接近效忠意味的誓言,褪去了所有的轻浮与趋奉,只剩下一片磐石般的坚实。
不知道为什么,宝珠脑海里莫名浮现欧洲中世纪授勋仪式上,在领主和神的见证之下,那些英勇的骑士们宏伟磅礴的宣言。
“I will be kind to the weak.(我发誓善待弱小)”
“I will be brave against the strong.(我发誓勇敢地对抗强/暴)”
“”
停。
宝珠点了个头,不能再往下想,“我明白。”
事情已经往很离谱的方向发展了。
她出来觅食而已,是怎么一步步和小叔叔聊到这里的?
但仔细回忆一遍,好像长久以来,小叔叔都是这么践行的,他从未给自己邀功,也不觉得这是奉献,完全把照顾她当义务,就像他生活中不能被打乱的秩序,是必须遵照执行的。
眼下,如果不是怕她钻进死胡同,他可能提都不会提,也不觉得有谈起来的必要,只是一味寡言少语地尽心。
好在服务生解救了她。
他端上一盘鸡胸肉沙拉,碳烤和牛肋眼浇淋黑蒜酱,裹紫苏花的松叶蟹肉,胡萝卜泥配烤蜂巢脆片。
“好好吃。”宝珠舀了一大勺绿菜叶子,嚼了两下。
付裕安往前推了推,“嗯,吃吧,这个热量很低。”
宝珠唔了一声,含混不清地说:“小叔叔,你也多吃点。”
“好。”
切牛排时,有一双人影走过来,叫了付裕安一声,“老付,这么晚还在吃饭。”
是唐家兄妹。
宝珠认得,赶紧擦了擦嘴角,朝他们微笑致意。
付裕安放下刀叉,“纳言,你也在。”
“是啊,小齐饿了,带她出来吃点东西。”唐纳言环视了一圈,“这家店,最近很受她们小朋友欢迎。”
付裕安点头,“是,宝珠吃了一次就说不错,这是第二回了。”
“那你们慢慢吃,先走了。”唐纳言牵着妹妹出去了。
隔着落地玻璃,宝珠吸了吸腮帮子,赶紧问付裕安,“小姑姑不是说,他们他们是兄妹吗?这么大了还手拉手?”
“不是亲的。”付裕安解释,“庄齐爸爸去世的早,打小寄养在唐家而已。”
“噢。”宝珠又撤回了一个惊叹号,“从小一起长大,他们感情很深了。”
付裕安若有所思地看住她,“对,但人在年纪小的时候,好像更迷信一见钟情。只管第一次见面的感觉,喜欢就是喜欢,不喜欢就是不喜欢,这对我们来说,太惊险,也太绝对了。”
“你在说我吗?”宝珠隐约觉得他在影射自己,“我已经失败过一次了,不会再信什么you had me at hello这种事,也不会再随便喜欢谁。”
付裕安的眼神虚虚地落在雪莉杯上,“不,你的喜欢没有错,错的是用在了不当的人身上,需要改正的,也仅仅是看男人的眼光,而不是怀疑自己。”
宝珠已经完全被带入这场由他主导的谈话里。
她不由自主地问:“那现在,是要我看小叔叔你吗?”
“这是我个人的一点希望。”音乐潺潺里,付裕安顿了一下,像在斟酌最准确的词句,“我很欢迎你来考察我。”
宝珠不懂,“要怎么考察?”
“给我出题,出难题。”付裕安说,“看我的表现,能在你那儿得几分?”
原来还是一个意思。
宝珠轻轻纾口气,略表歉意地笑了笑,“不了,我不怎么会出题目,还是吃饭吧。”
她低下头,继续把那盘美味的沙拉吃光。
再一次被回绝,付裕安也稍稍后退了一点,靠在椅背上,重新拉开了礼貌周全的距离。
他还有很长的一段陡坡要爬。
第35章 chapter 35 谁不怕啊
chapter 35
吃完饭, 从餐厅出来时,暑气打头裹上来。
宝珠只穿一件吊带裙,嫩绿色的丝绸裙摆被风吹着, 在脚踝边轻轻地荡。
她转头问付裕安,“回去吧?”
付裕安就那么站着, 像在琢磨什么, “我要去集团拿一份文件, 不过可以先送你回家,我晚点再出来。”
“还是先去拿吧。”宝珠十分通情达理, “你们集团不是就在前面了吗?送我回了家,又跑过来,一个夜晚都在路上浪费掉了。”
“那车就停这儿吧。”付裕安说,“也没几步了,我带你从后面穿过去,这样更快。”
宝珠点头, “好, 我正好散散步。”
两个人沿着旁边一条岔开的胡同,慢慢地往里走。
胡同里的光景, 和几步之隔的主街是两个世界。
没有霓虹和喧嚣,间距很远才有一盏老式的路灯, 打下一团昏黄的光, 勉强照亮脚下灰白的石砖。
槐树叶密密覆在头顶,空气里浮动着不知从哪家院子里溢出的玉簪花香。
宝珠很少有空逛, 眼睛左右两边轮流看。
路过一个公共水龙头, 下头的水泥池子湿漉漉的,有位大爷正就着水搓一块毛巾,不停把凉水往手臂上淋。
付裕安没有刻意提起话题, 也没有因为天黑去牵她的手,他们就这么并肩走着,在狭长而幽深的胡同里,像一段偷来的,与世无争的碎隙。
“那你们这个年纪是什么样?”快走到头时,宝珠忽然问。
付裕安还沉浸在被月色拉长的漫步里,他嗯了一声,“什么?”
宝珠在他面前站定,“你不是说,我这个岁数迷信一见钟情吗?那你呢?”
她这话问的有点跳跃了,本来付裕安都不想再说。说什么好像都打动不了她,那他就不说了,他只管在他的身份边界之内,给宝珠最好,最多。
付裕安也停下,手插在兜里。
他看着她,眼神沉静无波,“我信慢慢经营,水滴石穿,也信地久天长。”
宝珠也望向他,夜风把她的发丝刮起来,她反手拨到了鬓边。
她咽了咽,实在想不到要说什么,又觉得,没必要每一句都叫他伤心,小叔叔是进退有度的男人。
刚准备开口问还要多久,一只狗从敞开的院门里跑出来,朝着人影汪汪两声。
宝珠吓得连退几步,躲在了付裕安背后。
“没事儿。”付裕安眼角松了松,笑说,“很小的一只狗,别怕。”
“这还小啊,不行,你挡着我走。”宝珠攥住一点他的衬衫袖口。
付裕安一只手往后护住她,一边走着,“你看,没追来。”
宝珠又钻出来,走在他手边,“还有多远能到?”
“就到了。”
前面胡同将尽,隐约透出宽阔街道上的车灯红光。
集团大楼的侧门就在眼前,一盏冷白灯照着玻璃门框,门禁机发出清脆的“滴”声,付裕安刷脸开了门,侧身让她先走。
经过他身边时,宝珠闻到他袖口淡淡的冷香,混着夜露,比玉簪花的气味更沉。玻璃门在身后合拢,余温还停在鼻尖。
大堂的寒气扑上来,宝珠轻轻抱了抱臂。
电梯尚未抵达,指示灯红着,沉默地数着空档的秒。
“一个人也没有了。”宝珠环视了一圈,“那怎么还亮着灯?”
付裕安说:“一楼没有,但上面还有人在加班。”
“好辛苦。”宝珠说。
付裕安点头,“你训练也辛苦,保持体型也辛苦,正式比赛更辛苦。活在世上,每个人的辛苦不尽相同,但大家都这么走过来,工作、事业总是第一位的。”
“你也是事业第一位吗?”宝珠仰起头问。
付裕安说:“以前是,比谁都拼命。”
那现在呢?
宝珠没看屏幕,也没问,她的目光垂向光洁的地砖,那里映出他们的轮廓,比方才在胡同里靠得更近。
电梯门滑开,冷光泻出,像翻开一页的纸。
付裕安轻声说:“走了。”
他按下楼层,金属壁映出他半边侧脸,轮廓被光线拉得温和。
宝珠的指尖在手机背壳上摁了摁,最后只点了个头。
数字从一开始爬升,映在瞳底,像一场缓慢的日出,空气里漾着柑橘调的气味,很中性洁净的香氛,应该是大楼里共用的。
“小叔叔,你在七楼?” 出电梯时,宝珠问了一句。
付裕安平淡地说:“七楼好,七上八下。”
宝珠用食指挠了挠脸,“什么意思?”
付裕安打开办公室的门,“就是七这个数字很吉利,还会往上走。”
“可以前你跟我说,七上八下不是这么用的。”宝珠追上去说。
付裕安嗯了声,自嘲道,“老封建是这样的,总是想得比人多。”
“你又不老。”
付裕安开了灯,从衣架上取了件西装,“披上,这里有点凉,小心你那肩膀。”
“哦。”宝珠接过,麻利地往身上一套,紧接着打了个喷嚏。
付裕安听得皱了下眉,“我说什么来着。”
他又去接了杯热水,放到她面前的茶几上,“多喝两口,去去寒,我找一下文件,很快。”
“好。”
这间办公室很大,却不显得空,朝南一整面墙都是窗,挂着百叶帘,未完全拉起,沙发下的地毯厚实得能吞没所有的脚步声,四周是中央空调与空气净化器合营出的白噪音。
小叔叔站在书架前,后面是一张深胡桃木色的办公桌,光滑如镜。桌上的东西很少,各安其位,左手边一摞文件,边缘对得很齐,分门别类地用标签纸贴着。
他的办公室也好,书房、卧室也好,都和他这个人一样,冷静规整,看不到一丝杂乱的痕迹。
宝珠端着白开水,坐在这里,几乎能想象小叔叔开会时的样子,头脑像一台精密运转的仪器,有条不紊地分派指令,像权力和秩序的森严化身,带着一种与个人喜怒哀乐无关的掌控感。
“好了。”付裕安手上拿了个档案袋,站到她面前。
宝珠一下没反应过来,“就走啊。”
付裕安笑,“你还想多坐一会儿?不觉得闷吗?”
“不闷。”宝珠摇头,放下纸杯,站起来。
付裕安领着她出来,随手关了灯,“他们每次来我这儿,总是用最快的速度说完事情,然后抱着文件就走,我以为我办公室很闷。”
宝珠也理解,“还不是你太严厉了,谁不怕啊。”
“你现在还怕吗?”付裕安问,“你应该怕我不严厉吧?”
毕竟说一些蜜语甜言,她又紧张担心的不得了,看他像看一个被鬼上身的人。
“怕,都怕。”宝珠挤入电梯,稍一低头,就能闻到他西装上的木质香气。
付裕安揿下电梯按钮,“都不用怕,那些话我不会再说,也不会管束你。”
“嗯”宝珠小小声说,“其实,可以管。”
付裕安没听清,“什么?”
宝珠重复,真心实意地告诉他,“我说,可以管。因为你的管不会让我不舒服,基本都是为我考虑,为我好,或者教给我做人处事的道理,因为有小叔叔,我的人际关系都不那么紧张了,比赛心态也放松很多。”
懂得感恩的好姑娘。
付裕安点了个头,有种糟糠之功一夕被抬上堂的欣慰。
抵达大楼门口时,他对宝珠说:“就在这里等我,我快点走回去把车开来,省得你又走路。”
“嗯。”宝珠也有点累了,打了个哈欠。
小叔叔走后,她到花坛边的石阶上坐下。
面前的喷泉水柱一排排笔直地冲向高空,升到预设的高度时,又散开成一把均匀透明的伞状水幕。
宝珠看着它们升起,又落下,眼珠子也一块儿上下,偶尔有加完班的职员走出来,步履不停地从水池边过。
“那不是顾宝珠吗?”一道男声从远处传来。
她听清了,转过头辨认了下,打头的那两个,是梁均和跟姜灏。
之前在小姑姑的乔迁宴上,她见过这个人,好逸恶劳,斗鸡走狗的浮滑子弟,原来梁均和也跟他玩的。
“宝珠。”梁均和看起来又喝了,亲热地喊,“真是宝珠,你怎么一个人坐在这里?”
他已经走过来,宝珠也不得不抬起头,“等人。”
“等谁啊?”梁均和又靠近了两步,他蹲到她面前,伸出手,扯了下她身上的空荡荡的西装袖管,“不是,你穿着谁的衣服?”
身后是璀璨的大楼灯火,将他衬得像个从旧时光里走出的剪影。
宝珠用力拽回来,“别拉拉扯扯的,你喝多了,赶紧回去吧。”
“还用问!”姜灏看起来更醉得不轻,嗓音高八度,“你往这儿墙上看,竖了这么多牌子,大名鼎鼎的中南集团啊,你小舅舅的地方,你说她在等谁?哈哈哈,均和,你被绿得彻彻底底。”
梁均和转过脸,眯着眼看了一阵,还真是中南的金光招牌。
他面色灰败,不可置信地问,“你们这么快就在一起了?”
“没有,你别对着我撒酒疯了。”宝珠索性起身,沿着喷泉往外走。
梁均和抬头往上,几束光从玻璃格里透出来,射得他一阵头晕目眩。
回神时,眼看宝珠已经不在了。
梁均和站起来,疾走几下,一把拉住宝珠,自顾自地问:“你等他加完班下楼?怎么我们俩谈恋爱的时候,你从来不等我?”
“不是,小叔叔没在”宝珠下意识地解释,说到一半又觉得,自己为什么要跟他浪费口舌,他们现在都没关系了。
宝珠挥开他手,“你不要总是拽我,自己站不住吗?”
还有这一身的酒气,熏死人了。
宝珠眉心微蹙,嫌弃地捏住了鼻子。
梁均和就是被她这个动作刺伤的。
她眼里的厌恶表露无遗,把他看成一只赶不走的苍蝇。
才分手两天,就迫不及待跟付裕安双宿双飞了?
梁均和猛地箍住她一双肩膀,用力地晃,“不是跟你说了,付裕安是个心怀鬼胎的阴东西,你为什么不听我的?为什么还要和他在一起?”
“不为什么,你放开我!”宝珠被晃得头晕,她挣开他的桎梏,气得一抬腿,狠狠朝他大腿上踢了一脚,“梁均和,你真的有病,神经病!”
梁均和一个趔趄,摔在了水池边,又撑着湿滑的台面爬起来,还不肯罢休,指了指后面,又指指自己,“他做了那么多错事都可以原谅是吧?那为什么要这么坚决地同我分手?我就不能有一次机会吗?不能吗?啊!”
他吼完,再要扬起手臂强行去抱她时,宝珠被一股力道扯得往后,她惊了一下,是小叔叔来了。
“站到我后面。”付裕安说完,一个迅捷而精准的跨步,左手攥住了梁均和衣服的前襟,朝自己身前一扯,右拳结结实实地挥出去,砸在他的下颌上。
宝珠瞪大了眼。
天哪,小叔叔动手打人。
还打得那么干净利落,像个练家子似的,甚至有种冷硬的优雅,和平日的沉稳判若两人。
梁均和猝不及防,被揍得踉跄着,发出一句痛哼,倒退了好几步,惊怒交加地瞪着付裕安。他脸上匪夷所思的表情,直呼其名,“付裕安!你打我?”
“对,打的就是你。”付裕安的陈述简单直接,“下次想跟宝珠说话,别再动手动脚,嘴巴也放干净一点。”
梁均和捂着半边脸,“我就动手动脚了!我还亲过她,抱过她,怎么了吗?”
刚说完,他另外半边脸上,又猝不及防地挨了一拳。
付裕安转了转手腕,“这是第二下,我希望你记住,以后在我面前,最好不要把头抬得这么高,音量也小一点。”
眼看梁均和嘴角都渗血了,姜灏也不敢再袖手旁观。
他随手在池子里弄了点水抹脸,赶快上去拦着,“小舅舅,小舅舅,有话好说,均和今天喝醉了,他不是您的对手,饶了他吧。”
“我真是好奇。”付裕安这才收了手,拿出一方深蓝的手帕,慢条斯理地擦了擦指关节,“按说你出身也不低,父母都是知识分子,怎么教出的儿子是这样?连跟女孩子说话的礼仪都不懂,总喊什么?你嗓门很大是吗?”
“是因为我跟她说话声儿大吗?”梁均和挣开姜灏的搀扶,又跃过来,“你明明就是气我没听你的话,还是把她给弄哭了,你心里窝火,一直憋着要打我吧!”
“你知道就好。”付裕安脸色依旧平静,眼神却深得骇人,像结了冰的寒潭。
“我”梁均和指着他,但也懂得好汉不吃眼前亏,“我今天打不过你,但你等着。”
“好,我会等着的,你别让我失望,拿点本事出来。”付裕安把用过的手帕随手丢进一旁的垃圾桶。
他不再看羞愤难当的梁均和,转身,手臂虚虚地揽住宝珠的肩,带她朝车子边走去。
付裕安的声音又恢复了温和平稳,“上车吧,外面凉。”
宝珠被他护着,裹着他的西装,坐上后座。
车门关上,车厢内陷入一片寂静,只有空调细微的声响。
过了好一会儿,宝珠才缓过来,轻声开口,“小叔叔,谢谢你。但其实不用 ”
“我知道。”付裕安注视着前方,侧脸线条在流转的光影里清晰硬朗,“不单是为今晚,也不单是为你。”
想到宝珠跟他分手,还要听他一番冷嘲热讽,被说得哭起来,付裕安早就想教训他了,这一遭是他自己送上门的。
小叔叔说的平淡,但宝珠总觉得,里面有很多她不知道的事,他不肯讲。她转过头,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霓虹,眼眶酸酸的。
梁均和红眼发疯的样子把她吓死了。
踢那一脚用了全力,小叔叔不来,她也要赶紧跑掉,再不然就报警。
车停在付家门口,付裕安下了车,又问了一遍,“宝珠,没事吧?”
“没有。”宝珠摇头,“我上去休息了。”
付裕安点头,“好,你先去,我们一起进门,被你妈妈看见,又要解释半天。”
他以为她怕和他走得太近,扯上关系?
宝珠连忙张口,“不是的,小叔叔,我不在乎妈妈怎么”
“我知道。”付裕安靠在车门边,夹了支没点的烟在指间,“没关系,宝珠,你在乎妈妈的看法也不要紧。你不喜欢我,不想谈恋爱,这些都是你的自由,不要觉得抱歉。”
“那什么要紧?”宝珠站在砖地上,离他有段距离。
付裕安望着她,“现在是你在问我,宝珠,我可以说实话吗?”
“可以。”
“你。”付裕安这才缓缓开口,“你最要紧。”
墙角那几盆晚香玉开到了最盛的时候。
那花香是腻的,甜丝丝,一股脑儿地涌出来,不由分说钻进她肺腑里,甜得她一阵阵发空。
连月光也是,起先还是旁观一样的冷,这一刻却像有了触感,凉凉地贴在她发烫皮肤上,形成一组令人微微战栗的对照。
宝珠垂下眼,看着自己脚边一片树影,“我、我有点困了,先去睡觉。”
“好。”
她走上楼,推开卧室门时,妈妈已经洗完澡,换了睡裙,坐在桌边看她的书。
“怎么这么晚才回来?”赵彤问。
宝珠三心二意地答,“去吃了一盆沙拉。”
“一盆?”赵彤被她糟糕的量词惊到,“撑得下吗你?”
“哦,不是,一盘。”宝珠伸出手比了比,“这么小的。”
赵彤盯着她身上的男士西装,“你小叔叔陪你去的?”
“你怎么知道?”宝珠不打自招。
赵彤叹气,压低了声音,“你不在家,他也不在,回来还穿着他的衣服。”
她又走到窗边,指了下院内抽烟的付裕安,“他还在车边没动,不是一起去的,还有第二种解释吗?”
“碰上的。”宝珠眨了眨眼,“小叔叔也没吃饱,又不好说。”
这是他的家,什么事他做不了主?他说饿了,谁敢有半个不字,有什么不好说的。
赵彤拉她到身边,“你老实跟妈妈讲,付裕安是不是在打你的主意?他还让你小外婆帮着他一起。”
“妈妈。”宝珠把衣服脱下来,折好放在身边,“没有这回事,他们都对我很好,而且全是真心的,你别太敏感了。”
“那是两回事。”赵彤不认为自己草木皆兵,“我小姨什么人我最清楚,她最不喜欢搞裙带关系。沾亲带故那一套,在她这里不管用,今天对我却额外礼遇,为什么?我不信我有这么大面子,值得她特意讲那几句话。”
“你值得,你要相信你值得。”宝珠跟她打马虎眼。
赵彤被她引逗得笑了,“你呀你,心怎么这么粗?哪像我生的,真是一点算计都没有,上当吃亏都不知道。”
“妈妈会算不就行了。”宝珠掩掩口,“我先去洗澡了,好累。”
“去吧去吧。”
赵彤端起杯茶,又扯开一点纱帘往外看,她那三弟已经摁灭了烟,不知独自站在暗影里,是在想什么。
三十一了,比宝珠年长九岁,大是大了点儿,但仕途正好,模样也结合了父母的长处,刚毅中又不乏俊秀温文,言谈举止成熟稳重,有他老子当年的风范。可早先和小姨通话,隐约间的意思,不是说定了姜家的大小姐吗?怎么还不见他结婚?
也不知道,他对宝珠几分真几分假,身上的婚事有没有影响,这个她还要再做判断,关系到宝珠的终身,不能有半点差池。
不管怎么样,宝珠都最好离开付家,尤其她刚跟梁均和分手,又被付裕安惦记上了。
付老爷子就快回京,付祺安不是好对付的,她可不愿意女儿搅和到浑水里,变成这锅乱粥的佐料。
宝珠只管清白高贵,就是付裕安不敌他爹的火力,败了阵,挂了彩,从此收心,安分去联他的姻,守他家了不起的基业,不再想她女儿的账了,也碍不着她另外物色人选。
是,小姨疼她,但亲兄弟也要明算账,何况她们呢。
人情这回事,她早悟透了,不过是欠来还去的债,也讲供求关系。
当年姆妈一病重,她就被送去了夏家,七岁上就懂得看人脸色行事了,小姨家的饭桌就是她的第一个戏台子,汤碗里能照出好几张面谱。那时她专挑最模糊的来演,把自己的存在感削弱再削弱,不敢惹任何人生气,还要讨顶漂亮的小姨欢心,以后她飞黄了,也能想着自己。
她自问没算错过哪一步,但还是吃了不少苦头,由此可见哪,人再聪明,再有心气,也不如命运一挥大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