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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35(1 / 2)

第31章 chapter 31 迷信学徒

chapter 31

第二天傍晚, 宝珠训练完出来,提早到了她约梁均和见面的咖啡馆。

五点半的太阳弱了一些,透过那扇略显斑驳的维多利亚格子窗, 滤成慵懒的琥珀色,方方正正地映在深色木地板上。

这家店他们来过两次, 宝珠记得很清楚, 一次是期末复习, 图书馆里没了位置,还有一次更早, 是还没有谈恋爱的时候,他们游完泳碰上,一起在这儿喝了杯咖啡。

梁均和给她推荐这里的拿铁,说奶泡打得很绵密,宝珠当时尝了,只觉得太甜腻了, 但还是勉强喝了下去。

每个人心中, 对于初恋都会有一张定格照片,藏在记忆的某个干燥洁净的抽屉里。

照片上的人笑容真诚, 眉眼俊俏,世界崭新, 一切的错误尚未发生。

当初的相遇, 当初她喜欢的这个人,就像她面前的这杯咖啡, 起初滚烫, 香气扑鼻,渐渐变成适口的 温,最后, 无可避免地凉透,只剩下一嘴苦味。

梁均和推门进来时,先看见角落里高中生模样的男女,面前摊着一本本练习册,平板电脑上还在演示奥数例题。

他扫了一眼店内,宝珠坐在窗边等,尽管他已经迟了半小时,但她脸上仍没有不耐烦。

她穿一件米白无袖飘带衬衫,下面是深色阔腿裤,配了小雏菊的钻石耳饰,托着腮,看上去像青春片的女主角,连眼神都一如既往的纯净。

“你来了。”宝珠开口叫他,“给你点的咖啡已经凉了,换一杯吧。”

梁均和在她对面坐下,“对,我是故意迟到的。”

“为什么?”

“我等了你那么多次,不应该让你也等等我,看看等人是什么感受吗?”梁均和把手撑在桌面上。

宝珠愣了几秒,低头苦笑了一下,“原来是这样。”

报复心好重,好斤斤计较的一个男人。

她都怀疑自己眼瞎了,怎么会看上他的?也好,很多事像鞋子里的沙砾,一开始只觉得些许不舒服,忍一忍就过去了,但人的本性是不会变的,那粒沙子永远都在,日子久了,能把脚心磨出血泡。

梁均和直视着她,“我告诉你,我最讨厌等人,我活到现在就没等过谁,也没跟谁说过那么多好话,和你在一起的这段时间,等你下课,等你训练完,等你的电话,等你回消息,我等得太久了,早就等烦了。”

“嗯。”宝珠点头,“你应该早跟我讲的。我、我其实有点笨,是一个不怎么会看别人脸色的人,你不明说,我也不会知道你有这么多委屈。”

她真是端庄有涵养,话说得这么难听也不生气,还在找自己的原因,不管在哪儿,也不把人分三六九等,总是客客气气的,连姜灏这种只见过她两面的人都说,如果谁把顾宝珠招哭了,那一定是对方的过错。

梁均和咬了咬牙,面颊抽动了两下。

天知道他有多喜欢她,今天特意跑过来说出这么一段话,全是他那个好舅舅逼的,他拿关盈的事来威胁他,非要他痛快地和宝珠分手。

否则按他的想法,哪怕痛哭流涕,跪下发誓他会悔改,会做一个好男朋友,死皮赖脸求宝珠留下呢,她心那么软,就算不会立刻同意,起码也会犹豫,他再好好表现几天,这事儿就过去了。

但他不敢不听付裕安的,东西他是拿到了,谁知道老小子还有没有后手,用脚趾头思考,梁均和也不敢冒这个险,只能消停地照办。

“你现在知道也不晚。”梁均和说,“反正,你都打算跟我分手了,对吗?”

宝珠摇了摇头,“不单是因为这个,刘川你认识吧?他是我的同学,在你”

“认识,那又怎么了吗?”梁均和都懒得听完,“我当时喝多了,别说是他,就是我爸来了,可能也要挨两句骂。”

宝珠被打断,微怔了几秒后,垂下眼,搅了搅咖啡,“但你踢了他,踢得很重,还害他丢了兼职,我觉得很过分。”

梁均和嗤了声,几乎是拿打小养出的纨绔样,用最真实的一面在和她交谈。

他笑她白在皇城底下待了,“这就过分了?那我们这群人在一起干的事,在你顾法官这里,岂不是要判死刑?”

他们还成群结队地做过更嚣张的事?

宝珠想了想,虽然不能理解,但不排除有这种可能,她说:“那不归我管。但我不希望我的男朋友,是一个对他人的生命极度轻视,甚至是漠视的人。因为我不是这样的人,我各个关节都有伤,我比任何人都想拥有一副健康的身体,所以不能忍受你这样糟蹋别人。”

这里应该可以用糟蹋。

昨晚躺在床上,宝珠把这段话酝酿了很久,打了一遍又一遍草稿,今天才能顺利地说出来。

一句我的男朋友,再加上她说话时温柔的神态,又把梁均和的防线击溃了几分。

他真的不舍得和她分手。

尤其是被人做局,分这种冤枉手。

梁均和恨不得捶自己两下,不逾哥说得对,他这辈子就是太顺,过得太轻易了,所以永远不长记性,永远有把柄递给有心之人,永远在犯低级错误。

如果那天没踢刘川就好了,如果踢的是另外一个人就好了,宝珠也不会发现他和她想象的不一样,他们说不定会继续谈下去,直到结婚。

想到这里,梁均和对付裕安的恨意,又如海潮一样汹涌地涨上来。

让宝珠认清他,又逼他来分手,这笔账他记住了,早早晚晚,他要还给他舅舅。

梁均和又解释了遍,“我说了,遇见你以后,我都尽量在远离他们,没想到还是不够。”

“你没有,你和他们还是走得很近。”宝珠放下手中的勺子,拆穿他,“我们刚谈没多久,你就着急地带我去见人,把我们并不稳定的关系告诉父母,告诉身边所有人。至于你到底是喜欢我,还是把我当成可以增长你名望,助力你声誉,还能随时带出去炫耀的女伴,只有你心里清楚。”

“你还这样说我?”梁均和听笑了,“你自己呢,你小叔叔对你好到这个份上,大事小情都要娇惯你一番,你就没看出他喜欢你?还是一早就知道了,在悄悄地装不知道,所以才一直不肯搬?”

他竟然说这种话?

之前百般无礼,充斥着自以为是的张狂,宝珠出于礼貌都忍了,但她绝对不能接受,有人往自己身上泼脏水,质疑她清白的品行,字里行间是对她不堪的指责。

好可笑。

这就是她一眼钟情的人,可笑得令人齿冷。

宝珠抬起眼,胸口有一股灼热的气在冲撞,因为找不到出口,闷闷地烧在心肺上,把她的眼眶都烧红了。

她声音清凌凌的,夹着一点抖,“梁均和,我以为就算我们分手,你也能意识到自己是错的,但你根本没有,你给我们各打五十大板。我真庆幸,能早一点看出你的为人。”

“分手,你的破东西还给你,我不想再见到你了,以后碰到也不要说话,你真的很恶心。”

宝珠从包里翻出盒子,扔到他怀里,站起来,头也不回地往外走。

她到路边时,梁均和从后面追了上来。

“等一下,我话还没说完。”他箍住她一只胳膊,“你那个小叔叔是怎么让你看清的?你以为他是为你好?他心里打的只有他自己的算盘,你可千万别被他骗了。他骗起人来,可比我要厉害多了,知道吗?”

宝珠用力甩开了他,负气道:“我不觉得小叔叔有什么错,不管用什么方式,他都是为我好。相反的,我很谢谢他。”

“你最好是谢谢他,而不是怕他。”梁均和确凿地大笑,像一眼就能洞穿她的脆弱。

宝珠顶着一张素白的面孔,睫毛被濡湿了,“那是我和他的事,他照顾了我这么久,我清楚他是什么样子,你威胁不到我。”

“好,威胁不到,那你哭什么呢?”看着她这样,梁均和的语气也软下来。

付裕安不舍得她哭,为了不让她伤心,把他的罪状交还他,这么好叫他身败名裂的赃证,也雷声大雨点小的,轻轻揭过了。

但他还是把宝珠惹哭了,梁均和也不想这样,可就忍不住要说那些话,不出这口气他不舒服,快怄死了。

他还打算伸手,至少,至少让他把眼睑上这滴泪擦干。

但显然,他小舅舅不肯给他时间了。

停在远处的奥迪鸣了鸣笛,是付裕安耐心告罄的警告,在催促他滚蛋。

梁均和的手在空中顿了几秒,最终无力地垂落下来。

他转过身,朝另一个方向走了,拐过街角时,顶着刺眼的阳光,用力揩了下眼睛。

梁均和忿忿地想,他今天都把自己打入十八层地狱了,总可以了账了吧?

六点多了,暮色正慢慢地压下来,把胡同的屋顶染成一片模糊的蓝灰。街灯还没亮,世界陷在一种将暗未暗的昏沉里。

今天天不亮就去了冰场,宝珠站得难受,索性坐在路边,胸口仍轻微地起伏。

她还在消化被曲解的愤怒,没注意到朝她走来的人影,高大沉稳。

感情走到末路,她才恍然想起梁均和一开始的告白。

他当时说了什么?

对了,他说,他想把她当成手办收藏起来。

宝珠现在才明白,这绝非一句浪漫的情话,她难道不是一个有自我意志的人?而是一个可以被私人占据,被分门别类的美丽物件吗?

他是收藏家的角色,那她呢?只是一件被收藏品,她的价值还要由他来定义?真的很好笑。

“宝珠。”她的肩上落下来一只手,紧跟着,付裕安在她面前蹲了下来。

她抬起头,湿着眼看他,“小叔叔。”

“嗳。”再听见她这么叫自己,付裕安心头一松,甚至隐隐发酸。

她真是个性格太好的小姑娘,这样也不吵不闹,不朝他发难。

付裕安拿出手帕给她,“怎么哭了?梁均和冲你犯浑了?”

“不是。”宝珠接过来,在睫毛上沾了两下,“是我自己,我不擅长说狠话,情绪顶上来了,有点激动。”

“都说什么狠话了?”付裕安皱了下眉。

该死的梁均和,就是管不住自己那张嘴是吧?都让了他这么大一步,非得把宝珠弄得两泪汪汪。

宝珠抿着唇,摇头,“我不想重复了,总之分手很顺利,他没有耍无赖。”

“那就好,过去的事就不提了。”付裕安说,“但你在发抖,地上坐着也烫,我扶你起来好吗?”

“不要。”宝珠缩了一下肩膀,“我自己可以站起来。”

想起梁均和恶毒的诘问,刚才下意识的一缕眷恋也消散了,宝珠更加确定,她不能再和付裕安挨得太近,最好近期就看好房子搬走。

付裕安慢慢地站直,收回的手有些尴尬地,在眉间刮了一下。

他把手放进兜里,“宝珠,你不想理他,也不想再看到我了,对吗?”

宝珠站得比他高,背着光,抬起头,勉强能看清他的脸,五官清朗,眉峰微蹙,眼底是化不开的担忧。

晚风卷着槐树的清香吹过来,拂动她颈边的飘带,也吹乱她的头发。

宝珠的手紧攥着手帕的边角。

也许小叔叔耐性好,没想在这个时候逼问什么,但她必须得给出答案。

而事实是,她连梁均和都看不透,更不要说付裕安。

当长辈,他的表现无可挑剔,但做男友,宝珠想,他过于深不可知了。

“没有。”她声音细得像蚊子叫,“小叔叔,我刚结束了一场糟糕的恋爱,八月份就要参加亚洲公开赛了,我想把精力集中在训练上,希望你能理解。”

意料之中的拒绝,比他想象得还要客套、委婉。

付裕安听她说完,脸上没有什么剧烈的波动,只是抄在口袋里的手,几不可查地微微向内蜷了一下,半天才缓缓松开。

夕阳余照落在他衬衫上,随着他极轻微的呼吸,光纹也跟着颤动。

胸腔里有那么一下尖锐的,类似失重的感觉,但很快就沉了下去,沉到一片黑不见底的平静里。到了他这个年纪,早就明白,世间万事,不是挖空心思就能有一个满意的结果,尤其是感情。

一厢情愿的期许,到头来很可能成为一场独角戏,他演得投入,但宝珠未必愿意当前排的观众,也未必欣赏他的卖力。

“你确实该以比赛为重。”付裕安终于开口,声音比平时还要稳,“我不会打扰你训练,但我也想你能明白,我喜欢你这件事,不是为了给你制造麻烦,带来心理包袱。”

“不带来包袱?”宝珠仰着脸看他,一副不解的样子,“可你去找了刘川,找什么唐伯伯,做了那么多事,就为了提醒我,梁均和不值得我喜欢,这叫不带来包袱?”

付裕安微微笑了下,那笑容很浅,像水面上的涟漪,一晃就散了,礼貌而克制。他说:“那是我的包袱,是我的感情课题,我会做这些,是因为我太了解均和,也不认为他配得上你,你不需要有负罪感。在这件事里,我使了多少坏,造了多少孽,将来都由我去还,都会报应在我一个人”

“小叔叔!”宝珠急忙喊了一声,“你别乱说话了。”

说完,她这个没有宗教信仰的无派别人士,还不安地望了一眼天。

付裕安好笑又好气,这又是被她小外婆言传身教,一手带出来的迷信学徒。

他挺直了背,“没事,我福泽深厚着呢。”

“其实”宝珠不敢再和他对视,“其实梁均和是什么样,小叔叔,你可以直接告诉我的,我会相信。”

只要是他说的,她就深信不疑。

不知道这个结论是从何而来,但她确定自己是这么想的。

付裕安点头,“是,这就是我不如你的地方,你总能那么坦白。”

从发觉自己爱上宝珠后,他就格外的谨小慎微,如履薄冰,连一句话都要揣度几遍,他害怕自己的过度关切,在她眼里会变成控制。就更别提把他的心思铺到台上去亮相,那和当众扒光衣服没什么区别。

就像现在,头顶上的槐树叶还在落,他看着她,连一句“你不喜欢我,是不是我哪里不够好”都追问不来,他早没有了少年人的执拗和天真,他只是领受,接纳,并且保持风度,给双方最大的尊重和余地。

“不过还是谢谢你,为刘川找了新工作。”宝珠说。

付裕安说:“不客气。我给他留了秘书电话,以后有什么事,如果能帮到他,我也会尽力而为。”

他不是世俗意义上的坏人,尽管他在一部分事情上,做法不如表面光鲜。

宝珠想,梁均和疯狗一样乱咬的时候,她仍坚持这个看法,不然真是太没良心,对不住小叔叔过去所有的好。

“嗯。”再往下,宝珠也不知该说什么了。

她能感到付裕安的目光停在她脸上,跟快落下的太阳一样,烤得她面颊微微发热。

忽然在熟稔的亲近里掺进审慎的思量,这种体会并不好,两个人中间也像隔了无影无形的纱幔,连呼吸都很小心。

不像把他当长辈的时候,想到什么就说什么,哪怕琐碎,哪怕孩子气,笑和懊恼都是顶真的,整个人一眼望到底。

末了,还是付裕安开口,嘴角噙着淡淡的笑,“不早了,我送你回家?不是嗓子不舒服吗?给你炖了雪梨汤。”

“她先不回家。”顾季桐把车子开过来,打下车窗,“老付,我带我侄女去机场。”

宝珠抱歉地朝他笑,“对,我妈妈就要下飞机了,我和小姑姑去接。”

“噢,那也好。”付裕安低沉地说,“路上小心。”

“嗯,我晚上和妈妈在酒店,不回去住了,麻烦跟小外婆也说一声。”

付裕安不动声色地点头,“应该的,你们母女很久没见了。”

“我走了。”宝珠坐上副驾,笑着朝他挥了挥手。

付裕安沉默几秒,喉结滚动了一下,“再见。”

直到顾季桐的阿斯顿马丁消失在街尾,他才收回目光。

付裕安抬起头,看了一会儿嫩绿的古槐,心里出乎寻常的平静,像一片深秋的湖,所有的波澜都沉到了底,水面上只映着高而远的天光。

宝珠是不会喜欢他的,他早知道。

付裕安吁了一口气,在绊倒梁均和的同时,也让宝珠彻底怕上了他。

虽然他一再地说服自己,他没有破坏他们之间的感情,他们迟早要分手。

但他忘了,他的妒忌、矛盾和不甘,都闪着自我图谋的幽光。

这些阴暗疯狂的情愫,早已将他推入不可自救的深渊。

第32章 chapter 32 能喝死你吗?……

chapter 32

车子开上机场高速时, 天色还残余着最后一抹亮光,淡淡地缀在山峦的缝隙间。

路旁的杨树团成一片片深郁的影子,轮廓不清。

顾季桐熟练地打方向盘, 车上的B&O音响里淌出低低的,无人声的爵士钢琴, 一粒一粒的音符敲在空气里。

“怎么了你?”顾季桐调小了音量, 转头看向侄女, “上车起就不说话,总不能是老付惹你生气了吧?”

宝珠故意反问, “欸,他为什么不能惹我生气?”

顾季桐笑,“哪是不能啊,他是不舍得吧?都呵护成那样了。”

“嗯,呵护成这样了,我都没看出来。”宝珠叹气。

顾季桐疑惑地问:“这么说你现在清楚了?老付他跟你表白了吧?”

宝珠不知道该怎么解释这两天的混乱。

她摇头, “倒没当我的面, 他跟梁均和说的,被我听到了。”

“这么抓马吗?老付跟梁均和说这个, 是要逼宫示威?来来来,路上无聊, 跟小姑姑讲一讲, 我给你点中肯建议。”顾季桐不管到多大年纪,都逃不过八卦的诱捕, 一下子就坐正了, 音乐都没兴趣听下去。

宝珠很钦佩地看着她,“小姑姑,什么叫逼宫啊?”

顾季桐哎呀了声, “你这都不知道,老付不是没有身份吗?他挑衅你的正牌男友,这就叫逼宫。”

“噢,这个意思。”宝珠又补充了一句,“但他已经不是我男朋友了,我们刚分手。”

“嗯?”顾季桐更惊讶了,“你们是因为老付插足才分的?”

“不是的。”宝珠解释,“和小叔叔有那么一点关系,但关系不大。是我自己,我觉得梁均和不符合我对另一半的期待,这么久相处下来。”

她还是没说他的坏话,大谈他粗劣的人品,即便对着自己的亲人,也只分析自身的原因。

对梁均和尚且如此,她更不情愿讲付裕安任何一点不好,说他在这当中起了怎样的负面作用。

宝珠不想指责谁,她也知道人性复杂,但仍然坚信,她曾感受过的美好,都是真的。一直以来,小叔叔对她关怀备至,梁均和也曾真心喜欢过她,她不想抹杀这些,否则会陷入无休止的自怨自艾中。

顾季桐明白,她点头,“是这样的,有些人迷恋你,你也被他吸引,但你们在一起就是不舒服,因为他做不到你的那些要求,他的成长环境、性格结构和人品底色,决定了他的水准就是这么低。”

“嗯,就跟你说的差不多。”宝珠说,“我以前不觉得,但现在经历了这些以后,我才发现,像倾听、共情,善于沟通和表达,都是挺高级的能力,不会每个人都有。”

“就以上几点,老付一应俱全,那你考虑过他吗?”顾季桐摸了下她的头。

宝珠摇头,“没有,我都把他当妈妈那辈的人看,忽然要我拿他去套择偶标准,有点奇怪。”

顾季桐哦了声,“你还没适应把他划分到异性这个范畴。”

“是的。”宝珠说,“而且我也没缺爱到刚结束一段恋情,马上就开始下一段。”

“对,男人的爱根本没那么重要,你这个年纪,还是先把事业抓抓牢好了。”顾季桐洒脱且利己的口吻不让当年,“你姑姑再早小个几岁的时候,也不怎么把男人当回事的。”

宝珠嗯了句,“所以你让小姑父等了那么久,等得他伤心死了。”

顾季桐事后声明,“不是我勒令他等的啊,纠正一下。”

“是,他自愿的,我知道。”宝珠脱口道,“小叔叔都跟我讲过了。”

“什么鬼,老付这也跟你说啊?”顾季桐几分恫吓的神情,“拿人家夫妻的事,当他踩着上位的台阶啊?缺不缺德。”

宝珠以为小姑姑不高兴了。

她着急地解释,“不是不是,小叔叔没有,那天是我问起来的,他架不住我一直”

“跟你开玩笑。”顾季桐笑出声,“那么紧张,一点不经逗啊。”

宝珠非常老实地说:“我没事,就怕你生小叔叔的气。”

顾季桐问:“我生他的气,和你也没关系啊,你又不喜欢他,是不是?”

“是不喜欢。”宝珠说不过牙尖嘴利的小姑姑,干脆把脸转过去。

机场抵达大厅的灯光,永远是那种过分慷慨,无差别的明亮,照得人脸上长途跋涉的倦意无处遁形,连同显著的细纹一起。

人群像潮水,一波波地涌出来,又散开,汇入等候的岸口。空气里混杂着行李箱轮子滚过地面的轱辘声,模糊的广播,以及各种语言构成的声浪。

宝珠和顾季桐两个,一个扶着栏杆,乖巧地翘首以盼,一个抱了臂,隔一会儿就要看手表,抱怨说,我妈是不是年纪大了,搞错时间了?

“不会的,我查了,就是这一班。”宝珠回过头说,“就是小奶奶没坐私人飞机回来,这我倒有点惊讶。”

顾季桐哼了声,“她偶尔也得体察民情吧,不能天天就是花钱。”

“谁天天花钱了?”易桑宁靓丽地往女儿面前一站,后面还跟着几个黑衣保镖。

顾季桐把手放下,瞳孔微张,“妈!”

易桑宁穿一条米白真丝裙,系同色的缎带结,即便长途飞行这么久,整个人从头发丝到裙尾,都透着一种被长期精心侍弄的,松懈的平整。

“叫人哪。”她指着旁边的赵彤,对女儿说。

“大嫂,你好。”顾季桐生疏地喊。

每次这么叫赵彤,她都心虚,人比她大多了,这要在旧时代,再抓点紧,都能生出她来。

赵彤笑笑,“桐桐结婚以后,好像更漂亮了。”

顾季桐坦言,“跟结婚没关系,主要最近项目做得勤,才有这一脸胶原蛋白。”

“小奶奶,路上累吗?”等她们寒暄完,宝珠才说第一句话。

易桑宁把女儿推到一边,“哦哟,我都没看见小宝珠,出落得这么水灵啦?是瘦了吧?赵彤,你看你家小囡,手和脚都又细又长。”

“是,难得发育以后还能保持。”赵彤也望着宝珠点头,“如果不是这样,她也不能继续滑冰了。”

“小小外婆照顾得我很好。”宝珠顿了下,笑着继续说完。

顾季桐晃了下车钥匙,“走了,别站在这儿聊,给首都机场增加人流压力,上车说。”

易桑宁坐上了女儿的副驾,担心地问:“你开车技术牢靠伐?不行我坐你爸安排的车子。”

“牢靠,你能对我有点信心吗?老谢都夸我开得好。”顾季桐系上安全带,她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你回一趟国,老头儿还派人盯着啊?怎么,你是犯过案的贼?”

“叫你爸老头儿,你哪里学来的。”易桑宁敲了她一下。

顾季桐嘶了声,“真爱他啊你,我说你是贼都不生气,因为骂他老你打我。”

“只能我叫老东西,你不行。”

“不叫就不叫,又不是什么好称呼。”

宝珠坐在后面笑。

她从没有体验过这么松弛的母女关系,记忆里和妈妈相处的画面,总是蒙着一层清冷的、绷紧的白光。

就像此刻,她们一起坐在后面,妈妈优雅得体,穿一身宝蓝色的职业裙,面料挺括,身上散着淡淡的木质香水味,隔着一段不起眼的距离。

顾季桐问:“妈,一会儿你住哪儿?”

“当然住你家,亏你问得出来,我还要见见女婿呢。”易桑宁有些生气地问,“是不是不欢迎我啊?”

“没有,我还没跟你女婿说呢,你就直接跟我回吧。”

“为什么?”

“我怕他提前三天睡不好觉。”

“”

宝珠往前靠了靠,“小姑姑,我和妈妈住宝格丽,麻烦你送我们过去。”

“不麻烦,跟你小姑姑有什么麻烦!”顾家所有的孙辈里,易桑宁尤其喜欢这个人美嘴甜的小丫头,连带着也高看赵彤一眼,她回过头问,“你们俩都在京里待着,平时联系多不多呀?”

“多,姑姑经常叫我吃饭。”宝珠说。

易桑宁点头,“你有什么难题就找她,或者找你小姑父。”

顾季桐说:“她用不到这么远,有的是人疼她。”

“谁呀?”易桑宁来了兴致。

“别瞎打听,一把年纪了,好奇心那么重呢。”

“”

赵彤默默听着,心里起了几分疑,她问:“宝珠,你总不是谈恋爱了吧?”

“我、我回酒店跟你说,行吗?”宝珠脸上一红。

易桑宁看她妈这阵仗,怕她在车上就开始教女,“其实小姑娘大了,谈谈恋爱也没什么,桐桐这个岁数,好像一个人跑英国去了吧,我都没管过她。”

赵彤笑了下,“是,我这几年都没过问她的事,闲聊两句。”

顾季桐先送了她们,下车时,宝珠自告奋勇去搬行李箱,她说她力气大。

惹得赵彤都笑了,“箱子很重,你还是小心点吧,妈妈帮你一起。”

母女俩在前台登记时,宝珠问她:“妈妈,你饿不饿?”

赵彤说:“还好,我们先把行李放回房间,休息一下。”

“好。”

工作人员核对了身份证后,抬起头,笑着和她确认,“顾女士,你这边预定的是一周的精选套房,请问是两位入住吗?”

“是。”宝珠把手搭在台面上,“可我订的是精致套房,不是精选,一万一一晚的那种。”

“不好意思,我这边再给您查询一下。”

“好的。”

不到一分钟,工作人员再次致歉,“顾女士,你之前订的是精致套房,后来有位先生为您做了升级,改成了两百平的精选套房,房费已经付过了。”

“这”宝珠支吾了一阵,她不想让妈妈在舟车劳顿的状况下,还站着听她扯皮了,“好吧,那你快点办一下,谢谢。”

有礼宾人员上前,拿过她们的行李箱,“您好,这些箱子我为您送到房间。”

“辛苦了。”

上电梯时,赵彤捋了下耳后的短发,才问,“这位先生又是谁啊?”

“可能是小叔叔。”宝珠只猜得到这一个,“小外婆告诉他,你要来以后,他挺重视的,还问过你喜欢什”

糟了。

不该什么都讲出来的,这样妈妈不就知道了吗?她会不会怪小叔叔?

但赵彤只是哦了声,没往那方面去想,“那付裕安蛮大方,礼数也挺周全的,像大家公子出身。”

是小姨的儿子倒没事,他家底厚,略表心意,做个顺水人情,无可厚非,赵彤就怕女儿认识什么不三不四的男人,把她教坏了。

“对对对。”宝珠松了口气,应和着说,“他就是这样。”

刷了房卡,宝珠侧身把妈妈让进来。

这个套房的确阔大雅致,茶几上早早摆好迎宾鲜花、卡片和蛋糕,从房间明亮的落地窗里,能俯瞰亮马河的景色。

赵彤把包放下,朝还在拧开水瓶的女儿招手,“宝珠,妈妈看看你。”

“看吧。”宝珠坐过去,把水也递给她,“喝着水看。”

赵彤喝了一口就放下,拍拍她脸颊,“脸也瘦了两圈,这几年又要读书,又要训练,吃了不少苦。”

在日复一日的坚持里,宝珠早没空顾影自怜了。

她说:“我这个年纪本来就要学习,成为顶尖运动员也是我的梦想,自己选的路有什么苦的?”

赵彤看着她,那个刚到她腰这里,穿着沉闷的训练服,泪眼朦胧地质问自己,为什么别人都可以跟爸妈去度假,去贴画纸,去海边玩沙子,而她只能在冰上转圈的小女孩,好像突然就长大了,不再需要她的安慰和关心。

成为大人很显著的一个特征就是,宝珠不再不断地追问她为什么。

崩溃过后,她冷静地接受了这个事实,然后更加拼命地练旋转,练步伐,把刀刃磨得像黄油一样丝滑,在冰上轻盈地起跳。

赵彤忽然有点后悔,她在把女儿养得坚韧顽强的同时,也剥夺了她表达脆弱和需求的能力。

“好,你挺得住就好。”赵彤低了低眉,把眼眶的热意逼下去,“你小外婆身体怎么样?”

“她很好啊,每天和姐妹喝茶,打牌,有许多乐子可找。”宝珠说。

赵彤点头,“我明天去看看她,你陪我一起。”

“我要先去训练,下午吧?我们在付家会合。”宝珠提议。

赵彤说:“不用会合,妈妈去看你训练。”

宝珠笑着往她身上靠,跟她谈条件,“先讲好,你看可以,我没跳好别骂我,我这么大了,教练和队友都看着,会不好意思。”

小时候她失误,最怕的不是教练,而是场外妈妈冰冷的目光,赵彤一心扑在她的成绩上,周数足不足,勾手三周跳的 用刃有没有错误,是否跳空,一眼就能看出来。

她手边总是拿着个本子,记录下女儿这一天的训练表现,出现了什么技术错误,比如轴心偏移,起跳时用刃不明显,不流畅、无控制地落冰,滑出轨迹不稳定等等。

宝珠总是听完教练的建议,晚上回到家,还得再听妈妈唠叨一遍,又不敢反驳。这还不算可怕,宝珠最胆战心惊的环节,是妈妈让她自己站着讲不足,讲不出来别想去休息。

在赵彤看来,如果光是重复高度紧张的训练而不反思,效果是大打折扣的。

宝珠的少女心事,没有一件关于青春期的男同学,她全部的空余时间都拿来自责、反省,为什么都这么努力了,还是拿不到第一。

“不骂。”赵彤抱紧了她,“你是我最大的骄傲,妈妈不会再骂你。”

“要吃东西吗?”宝珠抬起头问,“旁边有新荣记,我陪你去。”

赵彤摇头,“在飞机上吃了一点,陪着你小奶奶说话,我累死了。”

“是啊,怎么和小奶奶一起来?”宝珠好奇。

赵彤说:“碰上她也要来看桐桐,平时无论是见她还是见顾董事长,都挺难的,不是吗?”

宝珠明白,妈妈的生意很大一部分要仰仗顾家,难得小奶奶喜欢她,趁这个机会和她加深关系也好。

看她发起呆来,赵彤问了句,“你不是怪妈妈吧?”

“没有啊,你当然可以安排你的行程,能看见妈妈我很高兴了。”宝珠搂着她的脖子笑。

赵彤打量女儿天真的神情,怕她上当受骗,又教育说:“你对男生不能这么没原则的啊。我不反对你恋爱,但要按妈妈说的来,正确的步骤是,先展示你的底线,然后才是善意。如果从一开始,你亮给他看的,只有无边际的温顺,那么他怎么对你,全看他的人品如何了。”

“嗯,我现在懂了。”宝珠说,“我刚和一个人分手。他就像你说的,觉得我脾气好,跟我说起话来,也是凭他心情,大一声小一声的。”

赵彤把抱枕放下,“谁啊?他凶你了?”

“小外婆的大女儿的、儿子。”宝珠好不容易才讲清。

赵彤在脑中过了一遍付家复杂的宗谱,“付祺安是嫁了哦,对,梁家。”

宝珠点头,“他叫梁均和。”

赵彤还算了解当中的情况,“哼,她付大小姐的儿子,能不傲慢吗?从小就爱仗势欺人,没少给我小姨脸色看,好孩子也要被养坏了。”

“不说了,妈妈。”

“你呀,怎么早点不告诉我?一听这名字我就不同意的,什么了不得的公子哥!高门大户的门槛难迈,里面的日子更是难过,你就一辈子不嫁人,妈妈也不许你去受委屈。”赵彤气道。

女儿长大后,她也不是没接触过离异的商人,讲起来个个派头大,兜里铜钿多,但那副唯我独尊的嘴脸,实在让人难以忍受,出身高人一等的就更典了,精明的眼神刮得你坐不住。

宝珠摇了摇她的手臂,“好了,都分手了还气什么,去洗澡吧?我们躺床上聊不好吗?”

“好。”赵彤说,“听你的,晚点再听你交代。”

“嗯。”

夜深了,胡同里起了一片蝉鸣,不知道从哪棵树上吱出来的,尖利地划破了夜空。

道两旁尽是老槐树,年头太久了,树冠在空中连成一片,拢住整片院子。

“不早了,都别喝了。”郑云州摆了摆手,“我也得关门回去。”

付裕安拉他坐下,“还没喝完,坐着。”

“不是,哥,你就把我俩喝死了,宝珠不还是不喜欢你吗?”周覆用力敲桌,强调事实。

“茶,这是茶。”付裕安指了一下紫砂壶,“它能喝死你吗?”

周覆看了眼时间,“那行吧,再喝两杯,我这点自由还有,我在家还是还是有话语权的。”

郑云州嗤了声,夺下他手里的茶,“那还是少喝,我看你已经开始上头了,都出现幻觉了。”

“想个办法,你给老付出出招,想早点回家就。”周覆说。

郑云州说:“招数是有,但尽是些不体面的昏招,我都使不出。”

周覆抬起手,“你脸皮那么厚都不好使,那还是别告诉老付了,他高贵的人格和刻板的品性,更不允许他用。”

但付裕安淡定地来了句,“说来我听听,我可以用。”

“”

嚯,不打算要脸了这是。

受了半天教,付裕安喝完最后一口茶,忽然说:“老爷子就要回来了,被他知道我做的这些事,再把我打一顿赶出来,你们说,宝珠会来看我一眼吗?”

郑云州听完,瞠目结舌,“你内心的想法太荒诞了。”

“卡夫卡都得喊声祖师爷。”周覆也盯着他讥诮。

郑云州笑,“行啊,你还知道卡夫卡?”

周覆说:“程博士最近在做这个课题,做梦嘴里都是他,咱也没多少文化,以为哪个野男人勾引她,上网一查,哦,西方现代派小说家。”

“走了。”付裕安把杯子一放,“都回去睡觉。”

郑云州看着他的背影,“他这就开窍了?”

周覆说:“苦肉计也算?他这副身板还不如你,能挨几下抽?”

“你管那么多?人家愿意挨打,打完也有人疼。”

“要挨了一顿死板子,顾宝珠还是不置一词呢?”

不排除这种可能,郑云州心痛地啧了声,“那就算老付命苦,只有下辈子来过。”

“”

付裕安开车回家,门墩儿边的石狮子蹲在暗影里。

进去时,见大厅里的灯还亮着,过了零点,一点风也没有,叶子纹丝不动,沉沉地绿着。

他在玄关处换鞋,挂好公文包,挽着衬衫袖口,朝客厅走。

“回来了?”夏芸这两天手臂酸,一边做着艾灸,一边在看电视。

付裕安不咸不淡地嗯了声,疲惫地往那把单人沙发椅上一靠。

夏芸陈述了遍情况,“你晓得了吧?宝珠今天在外头住。”

“她妈妈今晚到京里,现在已经在酒店了。”付裕安说。

夏芸又吩咐秦露道:“明天让厨房做几样点心,海棠糕,还有玫瑰拉糕,双馅团,小彤最喜欢吃了。”

秦露一一记下,继续用艾叶条给她灸着,“宝珠妈妈明天就来吗?”

“来,她给我打过电话了。”夏芸又指了下儿子,“你下了班就早点回吧,家里有客。”

付裕安点了个头,没作声。

“打起精神来呀!”夏芸不清楚他的内忧外扰,她就看不惯他这力不从心的样子,拿什么比小伙子。

付裕安勉强坐正了,“妈,宝珠要搬走,您知道吗?”

“那也在情理中吧?”夏芸说,“我听讲她妈妈这次回来,就是要把从前的老房子卖了,给她换套新的,当作她的生日礼物,都在中介挂好久了吧,买方就等着签合同了。”

“这么着急,那不是住不了几天了?”付裕安艰涩地笑了下。

原来是为这个不快活,怪不得从回家开始,就摆出一副绝望的鳏夫样,给谁看哪!

夏芸哼了声,“你自己不作为,就算她再住上十年,也和你没关系。”

“她和我没关系?”付裕安被激得声调高了一个度,“是谁在负责她的生活起居?是谁从早到晚为她操心,在这个地方,她和我的关系最大,您把她请到家里来,尽过多少责任?”

夏芸气得将秦露都拂开,站起来,“你好有意思!自己追人追不到,朝你妈发邪火儿,我留宝珠在身边,自然会为她操心,用你负什么责,有哪个要你管了?不是你争先恐后地要接送她吗?连她有了男朋友也没断!”

“说出去真要笑死人。”她开了火儿就没那么容易停战,继续骂道,“明明是你自己动了歪心思,又碍于小叔叔的身份不敢做什么,就要赖到我头上!我还没替你害臊呢,你先怪起我来了。”

“我”付裕安只起了个头,便偃旗息鼓。

再吵下去邻居都要听热闹了,影响不好。

夏芸仍叉着腰,瞪儿子,“你什么你?”

“没事。”付裕安喘了两口气,平复下来后,第一时间道歉,“我今天心里乱,说了不该说的,您别见怪。”

夏芸这才坐下,倔着神情关切道:“那就早点去休息,脚长在宝珠身上,她要走,谁也拦不住,你乱一阵就有用了?”

“是。”付裕安隐隐觉得,那道没结痂的伤口又开始流血了,“妈说的对。”

他进了卧室,只开了盏落地台灯,宽大的沙发陷在一片温黄的小岛里,孤落冷清。

付裕安坐上去,从抽屉里摸出一只扁平的银质烟盒,很旧的款式,边缘已被磨得发亮。

他拿出一支,没有点,只是横放在鼻尖下,用力嗅了嗅。

烟草干燥辛辣的气息,有股镇定的力量。

是,他再乱也没有用。

病急乱投医,只会让尚在腠理的病情加重。

付裕安扭过脖子,院里的灯又熄了几盏,夜还很长,路也不是一下子走完的。

他又把那支烟放回去,像妥善地处理好一场静默的崩解。

明天太阳升起,生活照常进行,他还会是那个付裕安,不动如山,无坚不摧。

第33章 chapter 33 热气腾腾

chapter 33

晨光初照时, 多伦多的寒气最为浸骨。

停车场到冰场那百来米路,风呼啸着从颈脖子往里钻。早晨六点,冰场惨白的光打在冰面上, 十二岁的宝珠穿着训练服,已经在上第二组三周跳。

而赵彤就站在挡板外, 手里捧着记录本, 她看了快半小时, 女儿摔了四次,这一次是后外点冰跳, 起跳时,刀刃切入冰面的声音很漂亮,落冰时却失了重心,整个人侧摔出去。

宝珠没立刻爬起来,她蜷在冰上,抬头望着妈妈的方向, 眼眶已经红了。那双浑圆的杏眼里盛着的东西, 赵彤太熟悉了,有痛, 委屈,求援, 还有孩子本能的依赖。她上周发了一次烧, 刚康复没两天,又照常早起来训练。

隔着冰冷的空气, 赵彤始终没有动, “自己起来。”

宝珠咬住下唇,双手撑在冰面上,第一次滑脱了, 第二次才使上劲,直起身体时踉跄了下。

场边投来其他父母的目光,身旁的金发太太问:“你们中国母亲太坚强了,我做不到这样。”

做不到也要做到,宝珠不能永远靠人扶,她要想当世界一流的运动员,这是必须具备的素质。

赵彤记得,那个时候她站在冰场上,看的最多的景色,就是多伦多的天空从青灰转为鱼肚白,规划一日的时间安排,再过一小时,她要送宝珠去学校,然后去超市采购,去银行处理账单,去应付生活里的千头万绪。

“宝珠妈妈。”葛教练走过来,和她打了声招呼。

赵彤回过神,把视线从女儿身上移开,“葛教练,你好,我是赵彤。”

葛嘉和她握了个手,“赵女士,宝珠回国参赛以来,还是第一次见你。”

“是,我在美国忙点小生意,多亏你照管她了。”赵彤客气地说。

葛嘉笑笑,“宝珠很努力,性格也好,我们相处得很愉快,我都羡慕你,有个这么优秀的女儿。”

这是赵彤听的最多的话。

她早就习以为常,“谢谢你的夸奖,都是她自己坚持不懈的结果,一路走来,她克服了很多困难,回国以后,能碰上你这么负责的教练,也是她的运气。”

葛嘉没再说什么,只端详着这位干练利落的赵女士,她脸上几乎看不出妆容,只打了薄薄一层底,眉毛依着原本的眉形略作修饰,四十多的人,皮肤依然紧致,眼角与唇边却有深刻的纹路,像是常年思虑留下的。

往往是这样,当母亲的有决断,手腕强,儿女就偏弱势一些,否则总是硬碰硬,这个家迟早也要拆伙。

“宝珠输出高级三三还是不太稳。”赵彤对葛嘉说。

葛教练点头,“她的滑行是非常好的,流畅优美,有在北美打下的底子。就刚才那个连跳,她起速很充分,弧线压得很深,左足点冰那一下,又脆又有力,腾得很远,但第二跳有点赶了。”

赵彤也平铺直叙地说:“对,还是紧张,抢这零点零几秒,在体力充沛的时候能硬拧回来,要是在自由滑的后半段,体力下降,那就只有等着摔,或者降组。”

“赵女士可以当半个教练。”葛嘉笑说。

赵彤摆手,“我是久病成医,跟你比不了的,葛教练,宝珠的体能储备还是得跟上,要你多费心了。”

“一定。”

陪着女儿训练了一天,到傍晚才从冰场出来。

宝珠本来想打车,但余师傅已经在等了,他把车开过来,“宝珠,上车吧。”

“好啊。”她拉开车门,让赵彤先上去,又介绍说,“妈,这是平时接送我的大伯,余师傅。这是我妈妈。”

“知道。”余师傅堆起笑,“付先生说过了,特意让我来接的,现在是回付家吗?”

赵彤说:“先回酒店拿东西,辛苦您了啊。”

“不客气。”

隔了许多年,再一次站在这座院子里,被四下的绿意包围着,头上的枝叶高了很多,茂盛浓密,交错得不见天,日光费好大力气,才能勉强挤进来一点。

赵彤和女儿一起,踩着老砖里钻出的茸茸青草,一重一重地往里进。

“小姨。”快到门口时,她比宝珠更急更快地走了几步,朝夏芸去,连喊了两声,“小姨。”

“哎,你来了。”夏芸也有些激动,声音里是极力压下的震颤,“多少年没见你了,小彤,在国外还好吗?”

赵彤握住她的手,上上下下地打量她,“好,现在都好了,已经熬出头了。小姨还是这么漂亮,跟我走的时候,都没什么区别。”

“就你嘴巴甜,区别大喽。”夏芸拉着她坐下,又指了下一旁高大的身影,“儿子都三十多了,我能不老吗?”

“您好。”付裕安主动打了个招呼,“大姐,欢迎来家里做客。”

赵彤见他这么郑重,忙又站起来,“噢,这就是裕安,真是出色,仪表不凡。小姨,你好福气。”

“什么福气?”夏芸在京里这么久,也被这个大染缸腌得五颜六色,她抱怨说,“养儿子哪落得着好啊?还是生女儿好,你看宝珠,多乖,多听话。”

被夸奖了的人,没空理会前头的人情世故,还在和秦露把妈妈带来的礼物放好,尽管阿姨一直催她,让她别沾手,去坐。

宝珠把马尾一甩,“没事的,我妈妈拿了好多,你一个人会累到。”

事实上,她是不知道怎么面对付裕安。

趁着搬东西,先做好心理建设,方便一会儿叫人的时候,不那么拘谨。

从踏进付家起,她就总觉得小叔叔在看她,那道目光掠过她的额头、眉眼,仿佛在确认什么,盯得她脸红心跳。

以前这种注视,都被宝珠理解为关爱。

一切站位被颠覆后,她才猛然发觉,小叔叔视线里的侵略性好强,她只不过在换鞋时,和他短暂地对视了一眼,就慌张到现在。

“好了,快去休息,你都出汗了。”秦露递给她纸巾。

宝珠擦着额角,走过去,脸上挂着笑,“小外婆,小叔叔。”

付裕安坐在她对面,沉稳地点头。

“哪能脸又红扑扑的啦?”赵彤扭过头看她。

宝珠擦完,把纸揉成一团,干笑了两声,“运动了一下。”

夏芸说:“宝珠就是这个样子,连跑带跳,活力四射的,她在我身边住这么久,我都被她带得爱走动了,跳绳啊,做瑜伽。”

宝珠忙说:“小外婆跳得很快,一分钟有一百二十个,她这个年纪不错了。我们俩还踢毽子,有一次我一脚踢到屋顶上”

她神采奕奕地说了一大串,但眼神从夏芸挪到付裕安脸上时,忽然踩了个急刹。

付裕安侧耳听着,瞳孔的焦点落在她鲜红的脸颊上,面部线条自然而然地放松,他甚至没有意识到自己在笑,只有一种无需言说,也不必告诉她知道的温柔和宠爱。

宝珠有点害羞,耳尖泛起了更深的红,匆匆结了个尾,“现在都没拿下来。”

“拿下来了。”付裕安仍看着她,回道。

宝珠嗯了一声,尾音上扬,“怎么拿的?”

付裕安说:“下暴雨那天,被水冲下来的,我捡到了。已经给你洗干净,放柜子里了。”

“哦,谢谢小叔叔。”

“这真是。”赵彤听得好笑,“她刚回国我也担心,宝珠人生地不熟,也不怎么会交际,在外面多有不便,数来数去,只有小姨这儿最放心,但又怕她太闹腾了,会吵到你休息。”

“不闹。”夏芸拉宝珠到身边,“我喜欢她,她没你小时候个性强,说话也可爱。”

“那就好。”赵彤搭在扶手上的指尖动了下,又把目光转向付裕安,“听宝珠说,你一直都很关照她,谢谢了。”

“客气,这都是我该做的。”付裕安牵了一下唇。

该做的?

这有什么应该?她小姨的儿子真会说话,听说如今身上职务不低,付家半副担子都落在他肩膀上,是个历练有成的人物,竟看不出一点架子。

赵彤笑着点点头,没再说别的。

还是夏芸问:“明天就要去签合同吗?”

赵彤说:“是啊,我就只有一周的时间,还要给宝珠看房子。”

付裕安平淡地说:“这样,我有几个熟识的置业顾问,可以让他们陪您去过户,顺便看看几个热销的楼盘,听取专业意见,毕竟不是小数目。”

“那就最好了。”赵彤高兴地说,“谢谢啊,裕安。”

“没事。”付裕安说,“明天车子会去酒店接您。”

他可真能全方位地献殷勤,把宝珠她妈伺候得真周到,听说还给人升了大套房,这是生怕在未来丈母娘面前没存在感,非得强行露个脸。

夏芸笑着摁下这些心思,“对,你听他安排就行,我现在也不大管事了,都仰仗着他。”

“三弟弟能干,您也到了该享福的时候了。”赵彤说。

一句弟弟,又把付裕安脸上的笑冲散几分。

夏芸把青瓷碟推给她,“你尝尝这个,专门给你做的。”

“好吃。”赵彤拿起一块海棠糕,咬了一口,“还是那个味道没变。”

夏芸闲聊的口吻,“给宝珠在京里买房,是想她以后留在国内吗?”

“看她自己。”赵彤又放下糕点,拍着手上的碎屑说,“前面二十年我都在约束她,现在她也大了,她要是愿意留下,我不强求她回我身边。买房是提前为她打算,万一日后房价越涨越高,我拿不出了可怎么办?”

夏芸笑,“你就别跟我低调了,你小姨不问你借钱。”

“哪里的话,您随便拿出样小玩意来,都够我们攒一辈子了。”赵彤又看向女儿,殷切地说,“我是这么想,宝珠在国内适应得不错,也快毕业了,我倒希望她长期发展下去。正好啊,我有个合作伙伴的儿子也刚回国,还想介绍他们认识。”

眼看杯子里的茶下去大半,付裕安刚要去斟,冷不丁听见什么儿子,手上一脱力,差点端不稳茶壶柄。

茶盖侧滑了一下,和壶身碰撞出清脆的叮当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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