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们身为长公主暗处的势力已抵达京城,随着终极战号角声逼近,其余势力只会愈发紧急赶到战场,长公主一派快到齐了,那二皇子一派呢?或者是齐王的势力呢?
江湖四老作为顶级战力,这种重要的副本完全不参与想来也不太可能。
既然如此,那位行踪不定的南域偃师,会介入这场纷争吗?又会支持哪一方?
不确定的话,还是小心些为妙,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
而且她还是玄明认定的“重要人物吸引器”和“关键事件触发器”,在这种紧要关头,真是叫人不得不防。
一记“点花雨”,易沙长鞭划出长长银色弧光,炸开数道鞭影,难以分辨真假的鞭身袭来,江溪去未被迷惑,直直找出藏匿其中的真身,手腕一转一挑,两鞭相缠,顷刻僵持在了原地。
两人暗自发力,被鞭影打落的海棠花纷飞,模糊了观者的视线,却未能遮掩师徒二人的锋芒。
似有了某种默契,长鞭一抖,两人便退了去x,重振旗鼓,待机再举之时,细微的异常动静引来二人的注意,即使对方已足够小心,但还是被空地上的几人察觉到。
易沙与江溪去对视一眼,息鼓偃旗,长鞭迅速收起,方才的剑拔弩张没了踪迹,刹那间两人和和美美,婆慈媳孝地并排走向石桌的几人,自然地一起闲谈起来。
唯余漫天飞舞的海棠花,与鞭风划过,被掀得起伏不定的土块,似还在倾诉转瞬即逝的大战。
田八身为田府培养的死士,一直在给主人做腌臜事,毁了不知多少和睦家庭,他早对此习以为常,今日不过是替主人家探查下一个动手目标。
城东多权贵,谁挤破了头都想住进来,即使仅是间不大的二进院,也多的是人争抢——近水楼台先得月,若是城东的大官爷们瞧上了自己的后辈,愿意提携府上一二,也比他们辛苦奋斗多年得到的多得多!
他们趋之若鹜的上赶,对主人而言何尝不是羊入虎口?
挑拨与威胁其下,有乖乖把妻女送来的贪心人,自然也有坚贞不屈的夫妻……到最后还不是被主人敲碎脊骨,践踏尊严?
可惜到后面传出这间二进房屋是间凶宅,渐渐的就没有人再来了,直到某日似乎被一对姐妹买去,但买下后她们并未住入,房子空出许久,不想如今,又有人带着全家老小搬进。
最重要的是,这府里的甄夫人,已经入了主人的眼,他们全家难逃一劫!
春日融融,惠风和畅,纷飞的海棠花下贾府的人们欢喜地享用糕点,隔了好一段距离,他能远远地听见传来的欢笑声。
凳子不够坐,一年轻的少年站着为长者倒茶递送糕点,有人在教稚子识文断字,又有几人围着小姑娘玩闹。而府里的甄夫人似乎因为没位置坐,当然也有可能是故意,就是为了亲昵调情,正娇羞坐在贾大人的腿上,双手依靠在贾大人肩上,两人耳鬓厮磨般贴得极近,贾大人更是伸手,把甄夫人稍乱的发丝别到耳后,郎情妾意,好不恩爱。
真真是其乐融融的一大家。
又多看了好一会儿,这不过是寻常的商户人家,确定无异常,他方起身离开。
不过,今日微风徐徐,竟能吹得海棠花到处纷飞?
相同的花树也有不同的花期,也许是到了他们府上海棠花树落花的时日。把自己说服,田八便去和主人上报。
商雨霁没察觉到人走,想着要不要再喂江溪去一块玉露团,而且还要喂得黏腻做作,彰显她主人家的风范!
玉露团没喂到,意识到那人走后,江溪去连忙起身离开,生怕自己将阿霁的腿坐疼了。
他没坐实,双脚踩地分走了一部分重量,自然是没坐疼商雨霁,看他局促紧张地站着,她拍了被坐的地方:“你没感受到疼就是没事。”
要是疼痛反映到江溪去腿上,他哪会管什么演不演戏,直接吓得跳起,硬是不会再坐一下。
“换长天坐我腿上吧……”
商雨霁两手环抱,拒绝道:“不要。”
她堂堂一家之主,怎么能在大庭广众之下做依偎进他怀里的事!要依偎也得回了屋,只有她们的时候再做。
一块玉露团送到江溪去嘴边,来不及失落的人就着她的手咬下,商雨霁一下便把人哄好。
虽然易沙与江溪去的师徒大战因为不速之客没了结果,但易沙对徒弟的表现很是满意。毫无疑问,他已经到了可以出师的程度,江山代有人才出,他的进步出乎了她的预料,或者说是超出所有人的意料,不愧是天选武学人。
武者不单要有不凡的身手,还要有一颗坚韧不拔的心。这些小江都有,那颗纯粹的赤子心,即使他进入江湖这个巨大的染缸,也能让他保持初心……当然,得在小商在场的情况下。
易沙欣慰感叹:“有他在,我江湖四老的称号总算能摘下了。”
项风云笑道:“以他的年纪,早得很!他顶多江湖四少,哪里老了?这称号你还得多戴几年。”
虽然按理江溪去也可以接过他的北域第一刀,但他还有项飞接过传承,易老婆子可是只有江溪去一个徒弟,他就不和她抢继承西域第一鞭的小江了。
易沙摇首:“哎,他进不进江湖还是一回事呢。”
小商瞧着就偏向大安朝廷,小江只会不动脑跟着走,到时候成为大安官府第一人,那群逍遥法外的江湖狂徒可是有得罪受喽。
“话说成为大安官府第一强者的师父,面上也有光啊。”她肯定到。
顺着她的话幻想了画面,项风云颔首道:“是也,希望江湖武林的同胞们,到时莫要怪我们。”
莫要怪她们教出个堪称秘武的徒弟,明明是徒弟在武学一道有着天纵之才,她们不过是将他细细雕琢,成为一把无可匹敌的绝世利器。
早早用过晚饭,商雨霁便带着江溪去回了屋,明日要潜进二皇子府,需提前歇息,最好补足精力。
虽然踩点听墙角和救出兰夫人的重担不在她们身上,她们去了府上是为了销毁秘语蛊,但出于对幕后黑手该有的尊重,商雨霁想亲眼见一下二皇子和那位“齐王”。
认个脸熟,要不然等他们落荒而逃,由于认不出他们而阴差阳错下把人放了怎么办!这可是造成故事被迫多出几百个章节的意外事故!
断而不断,必有后患。每每夜间想起,只会叫人悔恨不已。
夕阳的余晖还未散去,商雨霁问道:“明日潜入,二皇子府上应有高手,你有没有方便敛息的蛊虫?”
起码不能像今日的田府暗探,兴许敛息探查的技术高超,多年来也无纰漏,可面对贾府里的几位顶级高手,他的行踪与摆在明面上无异。
她未学过敛息,又好奇明日的暗访二皇子府,便向江溪去询问有无可走捷径的蛊虫,实在没有,就派出江溪去一人,再由他回来同她说说经历也行。
“有的,长天想要吗?”
“有的话明日我和你一起去。”商雨霁解下外裳,侧头看向他,“需要进入身体吗?”
江溪去接过她的衣裳,解释道:“需要,进入后心率放缓,呼吸延长,气息趋于平稳,类似于龟息功。同时身体会受到限制,不能做大幅度动作,行动也很缓慢……不方便长天一起跟着。”
说到后面,他声音渐渐低落,他也想两人一块行动,但敛息后进入的是蛰伏的静态状态,不便行动,更何论潜入府邸?
商雨霁倒是没想太多:“我不动,你带着我会影响动作吗?”
“不会!”江溪去立即回到。
“你一只手能扛得起我吗?能的话你还可以空出一只手。”空了手也能灵活些。
江溪去跃跃欲试,一下单手把人抱了起来,有些像长者单手抱着孩童。
最开始腾空她有些紧张,坐好后确定无事,她没提放下,一手顺着从他颈后绕过,轻搭在他另一侧的肩膀上:“到时你拿刀在我手上划个口,把蛊虫送进去好了。”
几缕如丝绸的发缠绕指尖,她补充说到:“记得叫它不要在我体内乱窜,乖乖做事就好,等结束了赶紧拿出来。”
“嗯!我会让它好好听话的!”
第107章
二皇子府,表面上风平浪静。
兰沅芷回了府上,对于她在长公主府多留了一日,周傲以为两人的关系变得亲密,她能从周朝云那撬出真正的隐秘来。
便过来见了她一面,从兰沅芷处得知周朝云切实的朝政内容,不由心喜,这当是扬州泉山私造军械被抓后,难得的好消息。虽说军械一事没有闹大,在消息传上京城时被他及时拦截下来,没有捅到皇帝面前,最后大事化小,小事化了。
他最近忙着另一件事,暂时分不出心惩罚手下的失职,但能听到周朝云几日后的朝政计划,算是意外之喜,没想到这后宅的妇人还是有点用。
周傲夸奖了几句,兰沅芷认真敷衍,以身体抱恙告退。
回屋后支开丫鬟,便见到了到时带她脱身的阿五姑娘,无事时阿五不知隐在何处,兴许是去探查消息也不一定。
第二日,为了圆上谎言,她一直在府内走动,若是离了府远远一观,方能看出她大部分x是围绕莲花园周边移动。可直到夜间,也未察觉到异样,别说听到秘辛,她连园里那人也没见到面。
丫鬟早被她吩咐回下人房歇息,她要独自一人散步。
月上枝头,饭后散步消食的借口不能用了,兰沅芷拢紧袖口,既焦虑又彷徨地走回轩雨阁,路过莲花园,莹亮的火光摇曳,温暖的光有些许溢到园外,她多看了一眼,装作无知无觉地收回视线,继续往回走。
过了莲花园,再经过水榭长廊,走过月洞门,突然间阿五出现在她面前,示意她不要妄动。
兰沅芷不由噤声,夜里仅有虫鸣,在这般静谧的时刻,她却觉得心跳鼓动,一声一声,嘈杂万分。
水榭凉亭下传来窸窣走动声,影影绰绰间,似有人声传来,其中有一道是男子,另一道却不辨男女。
“查得如何?”
“江夫人藏得太死,找不到她的遗物。”
“继续找。”
“为何不迷惑她的心智,让她说出藏在何处?”
“你都能猜得到的道理,你以为月明珠没有想到?蛊虫一旦进了那个女人体内,月明珠留在她身上的防护触发,只要她不立即死,就会去把遗物烧个尽。”
“遗物……很重要?”
“你操作的那个不人不鬼,可是她杀的……身上残存的你不是……要想完美操控就得解开……在遗物里……”
“……你答应的……”
“东西我会给你……你到时分散开他们的注意……”
越到后面越迷惑,有些内容他们口齿不清地略过,两人心知肚明是何意,但是偷听的四人不知道啊!
商雨霁恨不得狂戳江溪去的锁骨,让他再靠近些好偷听,可她们如今的位置已经是距离凉亭最近的隐藏地。
江夫人藏的遗物怎么了?
不人不鬼的东西又是什么?
分散谁的注意?他们在密谋什么坏事!
而且那两个人……因为她们是在屋脊后,男子应该是白日里她没见到的齐王,另一个人身形矮小些,穿着严密的夜行服,把自己藏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双深邃的眼睛。
她本以为密谋应该在莲花园里,原先计划着在莲花园蹲人蹲到天荒地老,但瞧兰沅芷一无所获回去,想着事件触发的主要人物是兰沅芷,因而应该跟着她才能解锁听墙角的事件。
重要的是必死路线里,兰沅芷多半不是进了莲花园听到不该听的内容,被齐王发现才一命呜呼,而是因为意外经过水榭长廊,正好听到秘辛,不确定她听到多少听懂多少,保险起见,齐王找了个由头灭杀了她。
所以,她思维定势,弄错了蹲墙角事件的发生地。但好在及时反应过来,指挥江溪去变了路线。
按照两人话里的意思,阿月的遗物至关重要,她们必须在齐王之前把遗物拿到手。
“昨天,有人向江夫人送了拜帖,探子说那人是以月明珠旧友后辈的名义登门拜访。”
男子无所谓道:“不用在意,上次还有两个南疆人以她旧友的名义上门,都没法让那个女人松口,更何况是旧友的后辈?不过是多此一举。”
说来他也是后面才知道那两个南疆女人和月明珠出自一个乌明寨,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周傲,三个乌明寨的蛊者都送到嘴边了,居然如此轻易把人放走,再加上最近得知的泉山一事……他的娘亲可是京城出了名的聪慧,竟生了个如此蠢笨的儿,要不是需要借他遮掩行踪,自己早就想把他弄残丢一边去。
两人谈完话,兰沅芷与阿五对视,阿五点头,随及兰沅芷微动,踩中脚边的落叶,一声轻响,又没了动作。
凉亭下的人顿住,猛地一转头,朝月洞门方向望去,男子打了个手势,矮瘦者脚步轻踏,转眼消失在水榭之中,江溪去把怀中人往肩颈一按,带人一起向屋脊后藏身。
若仅有江溪去一人,他并不在意被发现与否,可带上阿霁,就会下意识地担心每一处的风吹草动。
商雨霁犹如限制了行动的傀儡,长直的睫毛眨动都比平日慢了好几倍,对于他按下脑袋的动作无力抵抗,任其摆布地埋进他的颈部,极近的距离能嗅到自他骨子里散发般的昙花香。
她现在感觉心不跳了,也不呼吸,连眼睛都不眨了,和尸体的区别应该是她还有体温吧,不愧是敛息用的蛊虫,直接把人变成勉强有温度的尸体,谁会怀疑一个躺在地上没有丝毫生命迹象的死者是探子呢?
别说,用来在战场上装死也是一把好手。
……仔细一想,这蛊也像是把人变成真人布偶,反抗能力为零,和囚禁可以归为一类。如果有哪个倒霉蛋玩弄南疆人的感情或者是被南疆人玩弄感情,得小心蛊者一怒之下种下敛息蛊,最后变成任蛊者摆弄的真人玩偶。
商雨霁没去细想有无不幸的前辈落得傀儡的下场,反正江溪去不会把她变成只能感受不能反抗的活人标本,便心安理得地继续指挥他跟上悄然回莲花园的男人。
手指弯曲,只点了一下他的锁骨,小声吐气道:“跟、上、他。”
男子离去前,面容怪异看向轩雨阁的方向,不用猜,商雨霁都知道他已暗下杀心,不出意外兰沅芷活不过今夜,不巧,因为她们的介入,中间的环节要出意外了。
回莲花园后,男人扎进屋里,屋内烛火明亮,清晰地映出男人的身形。
怀里的阿霁软软地倚靠在他肩上,江溪去试图拢紧了怀抱,想将夜里的寒风阻隔在外。商雨霁不知晓他的意图,按在她肩上的手一用力,就把她往怀里缩,她又点了两下他的锁骨,表达否定的意思,他方反应过来放松了力道。
那人埋头进了屋内,她们在外面蹲了好一会,方见有一个黑影掠了进去。至于他们谈话内容,二人已来不及听。
轩雨阁处点燃星点火光,正是兰沅芷的住所着了火,商雨霁一示意,江溪去抱紧了人往轩雨阁赶,她们得把发作过的蛊虫葬身火海。
兰沅芷在月洞门后踩中树叶发出声响,漏出错处,是为了告知莲花园的人她听到了他们谈论的内容,同时根据他们话里的意思“机缘巧合”下知道了秘语蛊的特定字,因而“不慎”刺激蛊发,吐血身亡。这些都是为了掩盖秘语蛊被她们触发过的痕迹,混淆秘语蛊蛊发的真实时间,只摆出蛊发的结果。
呼啸的风划过脸颊,商雨霁忍不住半眯起眼,眼睑龟速合起,她甚至有心思胡思乱想。
白日里她见过二皇子,和长公主明显不同的是,见了长公主,和长公主交谈后,便会被她宽容,飒爽的身姿吸引,遇到了难题长公主会主动担下责任,雷厉风行,当机立断,敢想敢做,是一个让人见之深觉可靠的领导。
有这种领导在,员工只会敬佩和愿意交出信任,大家拧成一根绳,推动集团向好发展。
但周傲不同,不说玩弄权势,二皇子府里的侍从丫鬟们令行禁止,但这不是由于府上的规矩森严,而是为求生存,下属们自发地学会了存活的手段,少说少错,错了必被罚,至于处罚的手段,不会有人想亲身体验。
这种领导,和她前世那个享受员工吹捧,鸡蛋里挑骨头似的揪错,被抓到又是狠厉的一顿处罚,借着手里一点权势横行霸道,作威作福……不行不行,她不能再接受这样的人做领导,喘不了一口气,每天上班就够累了,还要分心和领导勾心斗角。
一份工资干三人的活,同时又得给领导提供情绪价值,真是闻者落泪。
她死也要支持长公主上位……
火舌猛得增大,被火焰烧过的梁木噼啪作响,伴随着令人心慌的爆裂声,等她们靠近时,热浪迎面,糊的商雨霁下意识阖眼,结果江溪去比她阖眼更快地用身躯挡出扑面而来的烟尘。
他解开旧手帕,里面的秘语蛊感受到烈火燃烧的危险,虫身不禁害怕地颤抖,江溪去面色难看,厉声对着它命令道:“去!”
赶紧进去送死,别拖了他带阿霁离开这里的时间!
一瞬间,秘语蛊因恐惧火光的身躯停下颤动,不明显的虫翼舒展,毫无畏惧般冲向屋内躺下的,焦化的尸身,钻进提前划出的破口,最后与尸身一齐淹没在这场熊熊火海之中。
片刻,府里响起惊慌失措的呼救声,可火势过大,救了一夜,才将将x把轩雨阁的火扑灭。
至于里面的兰夫人?
床上躺着烧得已瞧不出模样的黑尸,几块烧成碎片的布料宣告尸身的身份。
几个受兰夫人照顾过的丫鬟为这位心慈的女主人偷偷落泪。
而起火的缘由,则是烛火不稳烧了被褥,到最后火势渐大,烧了整个轩雨阁。
接收到暗杀指令的死士来到轩雨阁,见火光四起并未出手援救,静静等待烈火烧尽,最后确认兰沅芷已死便回去复命。
而这场火灾?不过是天助他也。
第108章
回到贾府,商雨霁阖眼,不看取出的敛息蛊以何种方式离开她的身体,听江溪去说声“可以”,她才试探着睁开半只眼。
伤口处缠上细长的白布带,江溪去小心在上面打了个结,她记得伤口不大,但也没反对他严阵以待的态度,暗暗威胁道:“那只蛊虫,你可以正常养着,唯独不能把它加进你的‘珍藏’里。”
敛息蛊一离体,微凉的体温上升,心脏有力跳动,总算不是那副在地府门前徘徊游荡的半死不活样子。
“它死后,我可以做成样方收起来吗?”
“这个随你。”商雨霁对虫子变成标本的接受度很高,随口补充一句,“让它自然死,你中间别插手。”
想起今夜听从指令葬身火海的秘语蛊,以江溪去的能力,有的是蛊虫愿意为他赴汤蹈火……别是为了收藏进过她体内的敛息蛊,就下令它立即赴死做成标本。
江溪去连忙道:“我不会这样做的。”
这只进过阿霁身体的蛊虫,他才不会夺去它的性命,若是不出意外,它也不会再被派去做其他事情,总之进过阿霁体内的蛊虫就不能再进第二个人,要是混杂气息就难办了,他单想要阿霁的气息。
别看他一本正经的模样,涉及到关乎她的事,想法最跳脱的非他莫属。
……虽说有一部分原因也是她愿意惯着,真要论谁对谁错,她也得分走一半责任。
揉搓他的脑袋以示对辛苦一日的抚慰,江溪去呆呆弯腰,眉开眼笑接受她毫不客气地一顿蹂躏。
夜色已晚,疲惫一整天的商雨霁打着哈欠,换了寝衣,随意收拾就爬上床,往里挪动,留下一半的位置给他,江溪去快速跟上,相拥而眠,终于结束此日的行程。
一场大火,死去一个无关紧要之人,周傲暗骂晦气,由着管事处理后续,除了必要出面的时候,他才会过来看一眼。
就这般掀起片片涟漪,很快没了声息,京城又恢复成往日熙攘的景象。
得了消息,淑妃倏忽停了动作,片刻后墨水浸染,在纸上留下一团乌黑,丫鬟的惊呼声未曾听进,她垂首,轻叹一声:“可惜了。”
不知这句可惜,是叹逝去的兰沅芷,还是得从头来过的字帖。
……
醒来时,窗外响起沥沥雨声,江溪去披着外裳下床,如水的长发散在身后,打开窗子,凉风裹挟潮湿的水汽和草木的气息进了屋内,一只手从鼓起的被褥伸出,做了个手势,吧嗒一声压在枕上,接着传来闷响:“可以了。”
白色衣袖垂至手肘,回到床榻边的江溪去单膝跪在边缘,俯身靠近,袖口拉上,遮住露出的皓腕,五指轻握她的腕骨,往他身后拽去,再松开时便虚虚搭在他臂膀上,瞧来像是将他环抱,江溪去往前贴近,熟悉的气息环绕,便与她睡了个回笼觉。
淅沥雨声相伴,温暖的被衾里,两人一起睡过了头。
日上三竿,外面仍在下雨,发觉不对的商雨霁从床上弹射起身,却被腰上的手压着,止住了动作。扯着手边他披散的头发,商雨霁强制把人唤醒,睡眼惺忪间,江溪去哼唧着缠了她一会儿,方起了身。
知晓她们昨夜做贼去了,回得晚,在屋外察觉到两人活着呢,易沙便没叫醒两人,任由她们睡过了头。
厨房里小火煨着热粥,吃了两碗暖腹。商雨霁坐在大堂闲坐,外面风声雨声树声分走她的注意,她干脆把手上的游记一摊,摆在桌上,撑着脸颊看向堂外绵绵细雨。
京城的春来得比扬州晚,因而扬州已是春末,京城却是春光正好。
玄明捧着一卷书,来到大堂寻了个好位置,方一坐下,商雨霁像找到话头,开口问道:“叔父为何不去寻师兄,而与我们一道留在府里?”
“师兄事多,难腾出时间招待我,倒不如不去他面前讨嫌。”
其实更多是因为他们的身份太敏感,长公主给玄清身份坐了掩饰,他们再过去还得多撒几个谎,谎多了难圆上,还不如就和商姑娘一道,省事又省心。
商雨霁目光飘悠,语气平淡得恍如说家常话:“叔父,要是有一样东西,它确凿无疑属于你,你还会对它谨小慎微,又争又抢吗?”
虽有疑惑,但他思索过后回道:“既是我的东西,我争抢做什么?反正它迟早会落到我手中。”
“那你说,什么情况下,人们才会对明知会拿到手的东西如此慎重?”
“除非此物很重要?或者是没真正拿到手中不安心,怕中途出意外?”
是啊,她也曾这样认为。
毋容置疑,皇位是整个大安最为贵重的珍宝,人人为了拿到它拼得头破血流,反目成仇,你死我活……流尽最后一滴血烧尽最后一颗泪也不曾后悔。
但不一样的是,周傲母族强盛,又有皇帝青睐和朝廷大部分势力支持,皇位对他来说,无疑是囊中之物。
商雨霁曾想过,二皇子不论是铸兵武还是游走各派拉拢势力,都是因为皇位没有真正传到他手,出于以防半路被异军突起的皇室宗亲摘去桃子的顾虑而做出的种种努力。
可除了长公主,其余宗亲不值一提,并不需他做到如今这个地步——包庇一位夺嫡失败的皇叔藏在他的府邸里。
一个身份特殊的,甚至要与他争夺帝位的“敌人”。
什么情况下,才可以让一个名正言顺,人心所向的继承人,铤而走险都要掩护一个对他产生威胁的人?
除非是,人心所向是真,名正言顺是假。因此他要做两重准备,一是照常掩盖自己名不正言不顺的事实,在未被众人发现真相的同时,安稳拿下皇位,等真相来临,皇位已定,一切盖棺定论,再悔不能。二是拉拢忠诚的臣子,或提前知晓真相的势力,即使在真相爆出,他人反对之时,他们仍能支持他夺位。田牧因姻亲天然与二皇子同盟,两方一荣俱荣一损俱损;莲花园里的齐王便是知道真相之人,也是二皇子的一大助力。
为什么二皇子会与齐王有联系?虽然不至于说两人是八竿子打不到一块的关系,可为何跳过其他更可靠更有用的选项,选择一个身份尴尬的齐王?
总不能是眼馋对方失败的夺嫡经验,要来上一场失败乃成功之母,避开前者失败的经验走出另一条通天道吧?
念此,商雨霁回忆起昨日,见到二皇子时感叹他与长公主长得相差甚远,仔细对比,两人确无相似之处。这是自然,两人只是同父又不同母,双胞胎都不一定长得相像。
但疑心在见到水榭的男人后陡然猛升,因为她惊讶发现,远远看去,他似乎与二皇子有着些微的……相似?那时忙着偷听和送蛊,没有沉下心分析,眼下得了空,心头的疑虑忍不住上涌。
有时候就要往越大胆越荒诞的方向想,没准答案就是如此出乎意料?
要有多大胆?
总不能是冲着两人不过两三分相似的脸,就猜他们是父子关系,怀疑皇帝被背叛了吧?
哈哈,这也太好笑啦,就算要大胆猜测也不至于这么无厘头啦!
难道说二皇子不但是狸猫换太子的假皇子,在血脉是假的情况下还要顶着假皇子的身份去夺真皇位吗?
这和他带着九族在坟前乱蹦有什么区别?不对,要说的话,皇帝也在他的九族里,皇帝总不能下旨杀了自己吧哈哈。
“……”哈哈哈……商雨霁心里干笑,为自己的猜测之荒诞佩服不已,可越到后面,越是心虚。
不会吧?应该都是她乱想的吧?
玄明本来瞧她停了询问,脸上缓缓挂上思忖的神情,为不打扰她的思绪,不再出声。
谁想再次从书卷中抬头,商姑娘何止是换了脸色,魂好像都不在身上了。
商雨霁的脸色愈发难看,慌乱之下抓皱了手边的游记,呼吸也急促几分。
可能是她猜错了,他们没准仅仅是有点像,齐王和皇帝是兄弟,外甥还似舅嘞!亲戚间长得像是x正常的啦!
——但是她不正常啊!
就算她没到言出法随的地步,也到了扫雷满地是雷的“好运”程度……要真把这个猜想当做无事发生她自己都不信。
结合上面猜测到的,搭上他们如果拥有关系那一切都通了。
周傲知道自己的来历不正,即使有众多支持,也怕真相暴露后,处境变得天翻地覆,谁都可以咬上一口,所以一边维持表面的身份,一边与齐王等未雨绸缪,做好夺位的准备。
叔侄的血缘关系足够,可中间的联系仍旧脆弱,父子也好不到哪里去,但比叔侄还是要亲密一些,起码足以让二皇子信任他们是同一个阵营,接着想方设法帮忙遮掩行踪。
可惜这里是皇家,是皇帝手下的皇家,如若为了江山稳定,在大皇子病逝后,皇帝早该另立太子,否则底下的皇子们兄弟阋墙,互相残杀,未定下的继承人也是朝堂混乱的缘由。
要说皇帝不知立太子可以稳社稷吗?
不,他肯定知道,皇帝自己就是靠拼杀夺下的皇位,没有谁比他更清楚一个稳定的太子可以减少多少兄弟纷争。
而不是像如今这样,为安抚朝堂大臣,与周傲亲近,对他的亲睐有目共睹,即使迟迟未立太子,皇帝作出的表率一定程度上劝抚住了部分要立储的声音。
大臣见了皇帝的表率,大多会认为下一任皇帝就是二皇子,为了自己家族地位的延续,自是要与未来的新帝拉拢关系,因而朝堂上势头最大的便是二皇子一派。
偏偏太子就是不立,给一些有想法的皇子和宗亲微渺的希望,万一呢?万一到了最后,皇帝并不想让二皇子成为太子呢?要是想的话早就立储了,何至于拖到今日也没个准信?
有了幻想就有人敢动作,有了动作便逃不过同室操戈,骨肉相残的下场……此般种种,皇帝都知道,但是,他什么也不做,就维持着明面上的风平浪静,相安无事。
以此旁观他们厮杀,他们岌岌可危的兄友弟恭,而他稳坐钓鱼台。
没有太子与大臣联手将他架空,没有稚嫩的新帝不满他紧抓在手不放的权力而让他成为空有其名的太上皇!
无人敢质疑他滔天的威严,无人敢反对他的金口玉言!
从始至终,他不过是紧攥手中权势的狂徒。
皇帝以为自己能把控局面,结果在他不知情的幽隅里欲望和渴求扭曲翻涌成为一团丑恶的怪物,到最后,这只永不满足的怪物越长越大,直至将他吞吃入腹,葬身欲望的深渊。
从未有人能长久地稳坐于钓鱼台上,皇帝也是。
第109章
冷汗簌簌,红润的脸变得惨白,商雨霁状态不对,江溪去丢下手中的针线,起身走到她身旁,双手触碰她的脸颊,喊着贾长天的名字。
见她没反应,靠近,用额头抵住她的,焦虑地轻声唤着“阿霁”。
一旁观察的玄明也担忧起了身,过来想给她把脉看看。
庞杂的思绪回拢,听到了呼唤,她伸手抓住脸颊上的手,安抚道:“没事,就是想事情想得出神,一时没注意。”
玄明停在两人身旁,江溪去担心地让出位置,等玄明确定无事,不过是思虑过深,他方放下心来。
同心蛊只能让他分走疼痛,却不能分走阿霁的忧思和苦恼,江溪去抿唇,又一次觉得它无用。
商雨霁哪里知道足以掀起江湖纷争的同心蛊,偶尔会被江溪去不满于无用。
他紧张的模样不消,商雨霁便给他找了事做,分散他的注意力:“秋水,你去问问姨母,月姨平日的装扮是怎样的?你穿来给我看。”
他应了声,可动作磨蹭,商雨霁笑道:“我真的无事,放心去吧。”
“……好。”
皇帝病倒前,她们得先齐王一步拿到阿月的遗物。
二皇子与齐王间的联盟说牢固也不牢固,起码阿月的存在和昨天夜里的黑衣人,二皇子都不曾知晓。
齐王在隐藏,虽然不知道藏了什么,但她们插手把他想要的东西提前拿到手,何尝不是对他的打击?
不巧,他想要的遗物,她们也想要,各凭本事罢了。
至于让江溪去扮成阿月……惠姑说过,江溪去长得与阿月很像,若是在装扮上添些手笔,将那七分像拉到九分,莞莞类卿。
恰似故人之姿,原是故人之子。
替身文学下场,不知能不能迷惑对阿月有着某种情愫的江夫人。
不过,江府有齐王的探子,连她送拜帖的事都查清,因而最好还是夜探江府,避免被探子察觉到她们与江夫人谈话的内容。好在探子的实力不至于如高手那般对生人气息敏锐,她这次一同前往不需用上敛息蛊。
而江夫人所说的遗物归属人……赌一把好了,她就赌遗物归属人其实是江溪去。
与阿月有关系的人,无非是旧友亲眷,惠姑与阿措不行,就试一试阿月的孩子江溪去,要是他也不行,齐王那边更不用说。
不管了,老天奶,快触发她身上心想事成的增益!她指定遗物归属人——就是江溪去!
……老天奶,你的权威我认可了,商雨霁软软倒下。
居然真的是江溪去。
“阿月?”妇人似激动地走近,细细端详,发觉不是阿月后,收回了目光,“是惜去啊,两位是为遗物来的?”
半挽的发在脑后绑起,垂下几条长辫落在身前,蓝紫色的乌明盛装,为掩藏踪迹,他身上的银铃银饰全部摘除,避免碰撞发出声响。听江夫人的问话,他疑惑垂首,望向阿霁。
“是。”商雨霁回话。
“跟我走吧。”
她似乎不想同她们多说话,沉默地走在前面。
墙灯的火光照出微弱的前路,申时雨便停了,一场春雨过后,万物潮湿,连空气都湿润起来。
几声虫鸣,树梢婆娑,加上踩过木板的吱呀声,夜里的江府一片寂静。
遇到值守的小厮,江夫人上前把人支走,藏在拐角后的两人方冒出头来继续跟在她身后。
前方的江夫人身形偏瘦,眼角的皱痕是岁月的痕迹,她似乎不爱笑也不爱说话,眉心紧蹙,嘴角总是下垂……
商雨霁对她的印象并不深刻,明明是江老爷的续弦,但在府里无甚存在感,偶尔会让人恍惚,原来府里还有一个女主人。
她和江溪去还在江府的时候,也未曾见过她几面。
墙灯照耀下,周遭的环境愈发破败,绕过假山与凉亭,踏上游木长廊,再往前走,不单没了值守的小厮,连照明的墙灯也无,借着朦胧月光,勉强看清前方的路。
由于过于熟悉周围环境,模糊的前路未能让她脚步放缓——这是去往红云园的路。
三人停在红云园残破的门前,江夫人推门而入。
刺耳的吱嘎声猛地响起,一时间盖过那些细碎的窸窣声。
她们离开江府后,无人居住的红云园变得萧条,地面坑坑洼洼,长满了杂草,未派人收拾的红云园保持着离开前被大肆破坏的模样,桌椅衣柜床榻凌乱散了一地,沾上厚厚一层尘埃,不见原来的色泽。
几缕月色从窗纸脱落的木窗照入屋内,江夫人站在狭窄的落脚地处,指着最中心的横梁道:“在那根木头里,她说,等你来拿的时候,自然会知道该如何取下。”
商雨霁抬头,那根梁木……红云园的一年时光里,她们不知道有多少次扫视过它,却熟视无睹般将它忽视,时隔一年归来,竟发现牵连朝堂更迭与江湖风云的遗物,早早地摆在她们面前过。
难以言喻心中涌起的繁杂思绪,她放开自进园后便一直握着的他的指尖,转头对着他道:“去吧。”
江溪去连忙握回她松开的手,听到她的话,又捏了两下才放开,踩着床榻的木板与衣柜顶部借力,爬上了最中间的横梁上。
他在上面捣鼓着,商雨霁偏头,问了句:“要是他不知道如何取下会怎样?”
“当然是拿不走。”江夫人莫名轻笑一声,回头望向她,“我记得你,你是小商吧?在所有人都不愿意伺候惜去的时候,是你主动来红云园当他的丫鬟呢。”
偷偷看自己的伪装还在,商雨霁才疑惑问道:“夫人是如何看出来的?”
“呵呵……以前便只有你愿意接近他,能不嫌弃陪他到如今的,也该仅有你了。”江夫人继续说道,“他们说你冒犯了长公主被发落,而他为了留下你冲撞了长公主,我不信。你是一个聪明的丫鬟,不会做那种蠢笨之事。”
“我可以再问夫人几件事吗?”
“随意。”她已经许久未与人如此轻松x说过话了,难道提起几分心情。
“夫人又是如何认出溪去的?”
“嗯……月姐姐在我身上动了手脚,只要靠近他,我就能感应到。”所以她见了一次长公主府里的“江惜去”,发现不是本人后便没再放心上。
“那夫人说的,遗物拿不到就不拿又是何意?”
“如字面意思,让它烂在这里,成为一个不存在的东西好了。”
“所以,我和少爷离府的时候,夫人也是这个原因隐瞒下此事?那为何如今又带我们前来?”
“……真是敏锐。”江夫人嘴角下压,平静解释道,“因为月姐姐说过,惜去不提,就不给他,等他想要了,再告诉他。”
“有时候做一个无知者也是一种幸福不是嘛?他不知道遗物牵扯的秘辛,就不用担起背后的真相,做一个平凡的无忧无虑的普通人即可。但他知道了,不但知道还回来拿走遗物,这是他选择的路,我不做阻拦。”
商雨霁沉声:“如果他一直不来……”
江夫人接道:“那就让月姐姐的秘密永远藏起来,成为一段无人知晓的隐秘,随时间流逝永远掩埋在历史中。”
她的一番话,倒是让商雨霁想起自己带易前辈拜访惠姑时,易前辈说出“遗物最终被人遗忘以至于声销迹灭”的猜测。
如果江溪去与她离开江府,离开京城之后,找一处安稳地居住,不介入长公主与二皇子的夺位之争,也不插手路过江湖武林人的爱恨情仇,只做寻常百姓,日出而作日落而息。那这些足以掀起血雨腥风的隐秘自然会离她们远远的,江溪去也不会知晓自己的来历,那藏于京城江府的,属于阿月的秘宝无人来领,终是会淹没于时间长河。
……这般结局不无可能。
说了如此多,商雨霁还有一事要问:“夫人可否告诉我,您认识的溪去娘亲是怎样的?”
对面的人沉默一瞬,缓缓开口道:“我不知道。”
“?!”商雨霁错愕。
江夫人摇首:“如果你说的是你知晓的月姐姐,我确实不知道,用月姐姐的话来说,只有不晓得她的来历,即使被人抓了去,无论如何,也吐露不出她的过往。”
“除开不知晓的那些……她是我的长嫂。”
商雨霁惊讶:“!”
“江莫留,我的兄长,而她,是兄长的妻子。”似陷入回忆,她娓娓道来,“我们不过河北道一个落魄的士族,兄长天生体弱需要许多药草吊命,家中为了给他治病,本就拮据的家境愈发窘迫。”
“有一日,兄长告诉我他有了心仪的姑娘,可惜身体虚弱和家境穷困,他不敢与女子道出心意。我借着兄长,见过月姐姐几面,那般美艳有趣的人,谁见了都会喜爱她。”
“后来两人互通心意,那样天仙的人,成了我的长嫂。”
“可惜兄长的身体终是撑不住,月姐姐说她有办法可以一试,便离开了。但兄长状况太差,强撑到月姐姐回来就去了。月姐姐没救成兄长,兄长下葬后,说要藏着身份来京城。”
“我给她支招,江金富的前妻死了,我进了江府,让他一并带上月姐姐进府,本来是以我阿姊的身份,不想传到后面成了江金富的妾,不过不重要,我们到了京城。”
深藏多年的记忆终于有了可述说的对象,江夫人絮叨着,神情不禁柔和下来,不像最开始的冷淡。
商雨霁抬头,看了眼梁上的江溪去,缥缈月光下,只看见隐约的轮廓,她轻声问道:“溪去,是夫人您兄长和月姨的孩子吗?”
“自然是的,小商何故怎样问?”
“那为什么,我当初见到他,他会那般瘦弱,连一个乞儿都不如?”
瘦骨伶仃,衣衫褴褛,不会言语,四肢爬行,恍若痴儿。
第110章
江夫人愣住须臾,忍俊不禁道:“你在替他埋怨我吗?”
本冷着的脸挂上欢喜的笑意,语气却染上某种不易察觉的厌恶:“他应该感谢我才是,要是没有我,他可活不到现在。”
“一个未出生就克死父亲,婴孩时又害死娘亲的恶鬼,他要是死了,才能下去给兄长和月姐姐赔罪!凭什么他们都死,他一个天煞孤星却能活得好好的?”
“我都把他丢到无人看管的红云园了,他吃爬虫啃树叶都能活着,赏他糠咽菜更是恩赐,要不是月姐姐说要让他长大,他早就死了。”
江夫人的话远在她的预料之外……
商雨霁默然,未被她的话带跑,了然道:“因为你不喜欢他。”
组成江夫人错乱认知的缘由有很多,也很复杂,但商雨霁懒得分析。前一代的恩怨落到一个出生不久,随便伤寒都可以夺走性命的婴孩身上,说婴孩害人无异于荒诞无稽,不过是把悔恨、无能、愤怒,怨恨等诸多情绪迁怒到一个无辜者身上:
“婴孩害不了人。你还活着,他也不是天煞孤星。”
江夫人知道这个道理,可她就是靠着一口怨气或是怒气撑到如今,她不敢回想曾经的自己迁怒一个婴孩,而且他还是兄长和嫂嫂唯一的孩子,因为她的不作为和蔑视,最后这个孩子受着苦难长大,她却认为这是他活该付出的代价。
兄长的死是必然,甚至与嫂嫂在一起后还多活了一段时日。嫂嫂对自己身死早有预料,在死前把孩子交给她。她猜到逼死嫂嫂的是自己对抗不了的力量,无力挽回嫂嫂的性命,又没法为她报仇,憎恶无能的自己,到最后却把所有的怨恨交托在还不会说话的婴孩身上……
她自欺欺人这么多年,如今被面前的丫鬟直接点明。
点明这个她不愿承受的事实,她和逼死嫂嫂性命的恶徒没有区别,她的行为就是在逼嫂嫂的孩子去死!
江夫人双肩颤动,屋内一时陷入沉寂。
知晓江夫人状态不对,这种情况问不出什么内容。当然,商雨霁也没了问话的心思。
大不了对着遗物胡乱分析一通,也比再问下去听到更难听的恶言好多了。
梁上传来细响,商雨霁抬头道:“东西拿到了吗?”
月下飞扬的尘埃如闪烁的星辰,窸窣摩挲声里,江溪去闷声回应:“嗯……”
“下来吧,我们该走了。”
眨眼间,绘有花鸟虫兽的蓝紫色长裳落到身侧。今日他听着惠姑的话,一点点描摹,把自己化成娘亲的模样。
眼尾上挑,眼角狭长,唇瓣如血般殷红,又在脸上添了几笔,使得气质变得凌厉,盛极的容貌好像能刺疼观者的眼,是极具攻击力的美艳。
与她明艳夺目,锋芒毕露的美貌相比,江溪去更像一幅泼墨涂彩的水墨。
皎洁清辉洒在他的面容上,清幽月色把仅剩的那一分不相像抹去,沉着脸的江溪去站在月光下,恍惚间,江夫人像是看见嫂嫂亲身站在她的面前。
江夫人唇角颤颤,不知所言。
商雨霁出声打断她复杂的心绪:“今日辛苦夫人陪我们一趟,还请夫人拒绝前些日以前辈旧友后辈登门的拜帖,我们先行一步。”
两人转身,离开了陌生又熟悉的住所,江夫人几步跑了出去,喊住她们。
商雨霁停下脚步,江溪去抱着一个老旧的包裹,也跟着停下。
“不知夫人还有何事?”
她支支吾吾,良久,才轻声问道:“你……怨我吗?”
反应过来自己说了什么,江夫人失落道:“……怨我,也是应该的。”
江夫人问的是江溪去,商雨霁便想让他自己回复,不论爱恨痴怨,皆是他的感悟,她就不替他解释了。
说是如此,可见他歪了头,宛如稚子般天真又残忍道:
“你是谁?我又不认识你……”
“唔——”商雨霁一个抬手,手疾眼快地捂住他的嘴,不看江夫人恍若受到雷击,僵在原地的难看脸色。
被手动堵嘴的江溪去也不反抗,眨着眼等阿霁后面的指令。
商雨霁挂上标准的工作微笑,一口气匆匆道:“我们溪去怎么会怨夫人您呢?要是没有夫人,溪去也不会有长大的机会。当然,还要辛苦夫人数年如一日地坚守月姨的遗物,若不然我们还未来,遗物先落到贼人手里就糟了。夫人的艰苦付出我们都看在眼里,溪去自然不会对夫人有怨恨。我们这边有点急事,先走了。”
江夫人还未询问以后能否再相见,又想到自己的作为如今说这些话不过惺惺作态,思虑再三,不等与她们道别,眼前的两人早消失没了影。
说完一骨碌的话,商雨霁悄悄做立刻走的手势,江溪去准x备一手挂着遗物的包裹,一手将人抱走。还是她担心遗物半路掉落,双手接过遗物,捧在怀里,再让他把她带上。
以往觉得高耸的红云园院墙,此刻他仅用两步就上了墙,步法运转,借着月色朦胧,跨越半个京城,从城西一路往城东去。
相拥的黑影极速掠过,巡逻守卫中为首那位察觉到涌动的气流,话还未说,那黑影就消失在视线之中。
……好熟悉的画面,他在巡视城东时也见过这两个黑影,可是根本拦不下人。
下次别让他再看见,终有一日他要把这些以武犯禁的家伙通通关起来!
“你那句话回得不错。”商雨霁夸奖到。
面对一个莫名其妙的人,果然无视不理会的态度更让对方破防。
江夫人扭曲可怖的情绪,他一句轻飘飘的“不认识”就把她弄得不知如何是好。
商雨霁对她的观感很复杂,她几次在关键时候救下江溪去,也是有着最基础的关照江溪去才能活下来。更何况江夫人嫁于江金富时,还是一个妙龄女子,为了守护阿月的遗物,近二十年的大好岁月都呆在江府,面对不计其数的试探能坚守约定,不让旁人拿走,直到她们的到来。
但是她对江溪去的苛待……虽说江溪去幼时未曾体验过多少美好,便把那些苛待看作正常,被下人欺辱,吃着馊掉冷掉的剩菜,吃不饱就扯杂草生吃虫鸟填肚,衣裳破烂,生生破了数次的皮抗过一个又一个严冬……
他要是真的没人关爱,是一个孤儿就算了,偏偏还有一个江夫人,江夫人不想养育也行,在府里帮他说几句话,下人是最会看主人家脸色的,知晓江夫人对他的态度虽不算喜欢但也不算厌恶,便会对江溪去保持不近不远的距离,就算没有少爷的待遇,可也不至于如同野人一样长大。
更何况,在自己问出为何要如此对他时,江夫人说的话她不喜欢,那是一种毫不避讳的,刺耳的嫌恶,不论她到底是如何想的,但她说的和做的都深深伤到了他。
就算之后升起片刻愧疚又算什么?孩子死了知道来奶了,早些时候做什么去了?
商雨霁小声道:“你不要伤心,以后还有我呢,她们不要你,我要了。”
捧在手里的遗物限制她发挥,她侧着身把重量压到他身上,有时候不开心了,和亲朋好友相依偎会好很多。
“长天要我,长天好,不要难过啦。”
脚步不停,半个京城的风光飞速在眼前略过。
“我才没有难过。”她可是家里的顶梁柱,要是她倒了,可怜的江小溪只能每日以泪洗面了!
“嗯,长天没有难过,那长天不要听她的话。”江溪去拢紧怀里的人,自有逻辑道,“她说的话不好听,不好听的话是坏话,会说坏话的人是坏人,而坏人的话我们都不要听!”
“听坏人的话就会……”他停顿一瞬,认真道,“就会赔了秋水又折了兵。”
“秋水不想和长天分开,所以长天不要听坏人的话。”
“……”人生就是一个巨大的回旋镖,她唬他的话,如今又被他拿来哄她。
但听他说完,沉重的心松了些,她应声:“好,我不听她的话,睡过一觉,就把它们都忘个清楚。”
发觉阿霁心情好了些,他又说道:“在听到她说的话不好听之后,我就不听了!”
商雨霁哑然失笑:“诶呀,我们的秋水变得好聪明啊。”
“嘿,长天比秋水聪明。”
连续当了两天的贼,她感觉有些腰酸背痛,果然,没有哪个工作是容易的,包括窃贼。
翻墙进了贾府,终于碰到地面,她还觉得腿软,险些站不稳。
确认她无事后,江溪去才撤回她腰上的手。
把包裹放在一边,两人快速清洗一番,换好寝衣,江溪去点燃烛火,火光葳蕤,屋内一片通明。
趁他点燃烛火,她抻着腿问道:“你怎么取下这包裹的?”
出于某些顾虑,阿月并没有把自己的来历告诉江夫人,就算给江夫人下蛊,在她看来是阿月对她“动了手脚”,兴许知晓阿月是南疆人,还是惠姑以旧友之名登门,见到惠姑的着装才能猜出些许过往吧。
既然如此,她多是一位谨慎之人,江夫人是明面上的锁,未过江夫人这关便不会知晓遗物的位置。若是越过江夫人知晓了埋藏之处,那如何安稳拿下遗物又会是一道难题。
烛火明亮,他仔细说了取物的过程。
找到位置-发现卡槽-解答巫蛊问题-输入密匙-发现木箱-再解蛊毒-又一个木箱。
“最后一个木箱,锁口有只蛊虫,唯有身上有同心蛊母虫的人的血液能刺激蛊虫离开。”
要不然,那只剧毒的蛊虫就会瞬间炸开,而它体内炼制的毒素足以夺取任何窃取遗物者的性命。
商雨霁愕然,怪不得说遗物的归属人是他,因为同心蛊的母虫,就是阿月亲自种在他的体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