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章
商雨霁轻声说道:“月明珠。”
毫无征兆的,兰沅芷倏忽间心空了一拍,唇角几番开合,才重复道:“月明珠……”
无事发生,似乎风平浪静。
刚想放下心来,却见江溪去摘下发上的珠钗,用尖细的一角划过兰沅芷腕间凸起的皮肉,细细的血线从渐大的划痕流出。
原先看来无事的人突然躬身,一手紧紧揪住前襟,心如擂鼓,呼吸紧促,如同有水淹过口鼻,窒息感涌上,顷刻,撕心裂肺般的咳声剧烈,每一声都像从胸腔深处挤出,突如其来的变动吓得几人站起。兰沅芷揪住前襟的手急忙捂住口鼻,喉间有热流上涌,下一刻,鲜血染红她半脸和手掌,商雨霁从袖中掏出手帕,递到她手边,兰沅芷趁着咳声的间隙接过,缓了不到片刻,沉闷咳声又响。
咳得愈发严重,红色的血浸染了整张手帕,将那一角白色梨花枝染得腥红。
周朝云面色肃穆,紧紧盯着划开的腕间。
凸起的皮肉像会呼吸般起伏,实则是蛊虫发作,又被江溪去惊扰,发作取其性命的指令和体外诱它离身的蛊者,两者指令相抵抗,虫子没有思维,最后还是被中蛊者体外强大的蛊者召了去,顺着划开的皮肉,蠕动着身子爬了出来。
众目睽睽下,一只身上沾着血迹的暗红色长虫爬出划口,顿在原地试探,最后又受到呼唤,爬上了江溪去伸出的掌心。察觉到阿霁厌恶这只蛊虫,接过蛊虫时,江溪去特意拿出一张旧手帕垫着,隔开蛊虫与他的直接接触。
秘语蛊爬到手心后没了动作,安静趴在手帕中间,江溪去随意将其折叠,放到一旁的桌上。
蛊虫离身,那似要夺走性命的咳声渐弱,但经过方才一遭,身体还在受着余伤,兰沅芷紧攥手中血帕,肩膀颤动,捂住心口平复呼吸。
三人见蛊虫的性命危机已解,终于松了口气。
江溪去又掏出一张未用过的新手帕,手指点过兰沅芷手臂上几个穴位,过了一段时间,细细的黑血渗着红血排出,直到排净黑血,他解了穴位,拿来新帕绑住伤口止血:“秘语蛊本身含毒,在身体里待久了积下蛊毒,得先排出,不然会影响以后的疗愈。”
“身体虚弱一两个月,这是正常的,好好养身体,一两个月后就能恢复。”
说完,江溪去确认可以了便起身,拿起桌上裹着秘语蛊的手帕,轻快走到商雨霁身旁。
眼前的景象仍有些眩目,兰沅芷撑着身子,声音微弱道:“多谢姑娘救我一命。”
江溪去忙着把裹了虫的手帕藏起来,阿霁讨厌它,不能让阿霁见到它,忙中回应一句:“不用。”
——不用,他的本意并非救人,这是阿霁想要做的事,是为了阿霁他才动手的。
一开始他就发现兰沅芷身上有蛊,但他没出声,旁人的事与他无关,他静静等着阿霁谈完话就可以一起回家。
但阿霁似乎很苦恼,他不知道说出蛊虫会不会有帮助,只想着阿霁不要烦闷,便说出了秘语蛊的存在。
有用最好不过,没用的话他再想办法让阿霁开心。
至于那张白梨花枝的手帕,这是阿霁给出去的,既然是阿霁做的,他便没有多余的想法。
“弟妹今夜先留宿府上,二弟那边我会派人通报一声。”
“谢过殿下。”兰沅芷缓着气回到。
她们都明白,若兰沅芷一副受伤的孱弱模样回去,多是会引起周傲的疑心,不如先留宿长公主府,歇得差不多再回去。
玄清这时开口道:“夫人必死的面相虽淡了去,但死气仍在,想来夫人回了府,依旧会死在府中。”
商雨霁沉声道:“两日后的必死局面可解了?”
“已解。”玄清再看兰沅芷惨白的面相,肯定到。
看来兰沅芷是死在秘语蛊上,她不知晓‘月明珠’此人,除非是他们密谋却让她听了去,才会造成她没有预兆地暴毙身亡。
“我们两日后可以去蹲二皇子墙角,兴许能偷听到他们密谋了何事。”商雨霁提议。
周朝云感叹:“妙极,不失为一个好计谋。”
阿一端来温水,细细擦净兰沅芷沾染到的血迹。
商雨霁计上心头:“夫人死局未解尽,某倒有一策,不知是否一试?”
“郎君说来便是。”
“不知夫人可否留恋以往种种?”
“我早想逃离那片泥潭。”
商雨霁笑了下,看向长公主:“此事需要殿下从中周旋,望殿下借步说话。”
她是能救,但需要和长公主通气,总不能上司面前无条件捞政敌的夫人,要是在上司心里种下尖刺就糟了。
两人走到游廊下,确保园中凉亭下的兰沅芷听不见动静,才出声谈话。
至于亭内的江溪去,玄清和阿一?习武之人耳力佳,好在三人都算自己阵营中人,听不听得见都随意,只要兰沅芷听不清足矣。
“殿下可想救兰夫人一命?”
周朝云毫不遮掩,直白道:“想救但是不能白救,要是能为我效力更好不过。”
商雨霁自然看出长公主担忧兰沅芷的生死,但又并非出自相熟亲友的关切,更像是对她的惺惺相惜之情。
“既然兰夫人留在二皇子府上有性命危险,何不妨将人带出,远离二皇子府?”
“你是说……”
“暗度陈仓,偷梁换柱。”商雨霁笑道,“不是说两日后兰夫人身死?何不借这死做手脚,但并非死在蛊下,而是死在一场火中,到时候二皇子府上一乱,我们趁机将人带出。无名无姓的‘兰姑娘’,自可受殿下差遣。”
看了如此多的死遁小说,终于有让她上手尝试的机会,属实没白看。
周朝云跟着思索:“可以一试。到时我会派人听他们密谋之事,再x一路把弟妹带出来。”
压下想摇扇作风流的手,商雨霁补充道:“届时我同秋水一起去,那只秘语蛊也得葬身火中,不然容易叫人怀疑兰夫人的尸身。”
再谈了几句人从二皇子府上偷过来该如何安置,周朝云直接让人藏在长公主府上,灯下黑最容易藏人了,而且周傲要是找来了,她们也方便从中安排,更重要的是,周朝云与兰沅芷更容易有交集,也好哄兰沅芷为她做事。
不让亭下四人等久了,两人大概确定好计策就回了凉亭。
甫一迈上台阶,四双眼睛就看了过来。
周朝云先行一步,同兰沅芷说明了她们的计划,兰沅芷同意后,就先让阿一将她带去东厢房歇息,吐了一身血,撑到如今已是辛苦许久。
在离开前,兰沅芷回头,向还要留在亭下的三人说道:“还有一事,他醉时说,他要找一名为‘江惜去’之人,那人可助他一臂之力……我不知他是谁,还望殿下多加小心。”
场上的人自然都知道她所说的“江惜去”是谁,面色怪异一瞬,周朝云语气如常道:“多谢提醒,阿一,记得给弟妹换件新衣裳。”
“是。”
看人走后,周朝云回身,上下扫了几眼袅娜娉婷的甄夫人,解释道:“二弟在去年冬就寻你,我们也不知为何。他还同江金富有了联系,你们多加注意。”
之前的来信周朝云也提醒过周傲似乎在寻江溪去,但被她阻挠了下来。
商雨霁那时没有深思,只想她们逃得远远的,他们找不到她和江溪去就万事太平,可眼下这句话又有了别种意味。
她停顿片刻,望了长公主和玄清,发现两人没异样,便垂眸应声:“是。”
她当然知道江惜去如何助周傲,那是助他登上帝位的贵人,无比强悍的武力支撑。
可周傲为何会知晓呢?
……总不会是,他预见了自己登上帝位的未来吧?
如她一般,也能看见将来?
若真是如此,他必然能发觉江溪去已被她带去扬州,可他不知,不知江溪去下了扬州,似乎也不知道她的存在。扬州城里的符恩是他手下,但符恩对惠姑与阿措下手,下手的缘由是二皇子需要南疆蛊者,而不是怀疑她和江溪去……
除非他知道的是那个没去扬州,而是早早为他卖命的江惜去。
他有的,其实是前世的记忆,所以会被长公主府上扮演江溪去的手下骗了,也会因长公主抹去她和江溪去的行踪而找不到她们。
如若上面猜想为真,这又是怎么一回事?
偏偏是她记起了原文的内容和梦见预见性的梦境,又偏偏是周傲回忆起前世的记忆?
她和他,最大的特点该是:一人胎穿大安,可前世并非大安本土灵魂;一人则最后登上帝位,掌握天下大权。
而如今,却是两个势力的关键性人物。
“……”越想越乱,她抬眸,悄然看了一眼玄清,他会算天下运势,还是玄明笃定的龙虎山最具天赋的道师,他绝对知道些什么,等离了府上,再找他问问。
玄清心有所感,恰巧与商姑娘对上视线,嘴角下意识扬起,努力展示出和善的一面。
眉心一挑,周朝云目光幽幽,这玄清大师在她府上两月有余,她从未见过他如此主动摆出平易近人的形象,还以为大师就是不可捉摸的高人气质,所以才拒人千里。
原来仅是因为她们并非商雨霁啊。
说来也是,商雨霁在信中总说遇到高人,高人见她心喜,就把非常人所能知晓之物告知于她……
亲眼所见玄清大师对商雨霁的不同态度,周朝云暗道:难道所说均是属实?
但换种角度想,府里最大的共识是商雨霁自己就是一位神秘高人,高人与高人之间惺惺相惜,互相敬重也说得通。
在商雨霁不知情的角落,奇怪的马甲又加厚了——
作者有话说:我之前就看到有小读者猜中了一些嘿嘿,好敏锐啊(作者挠头)
应该没猜到最重点的地方,应该没吧……[求求你了][求求你了][求求你了]
第102章
四人各坐一侧,园中人皆信得过,商雨霁先是问道:“田牧置于城南边角的小院可找到了?”
“找到,里面还有五位姑娘,状态不太好,我们与她们说通,让她们再待上几日,莫要漏了马脚,稳住田贼即可,届时会派人将其抓拿。”
周朝云紧皱眉头,田牧在朝中的声望她有所耳闻,她也误以为此人如明面上是守正不阿,光明磊落之辈,不想却是人面兽心,道貌岸然之徒。
城南用来关押他人之妻的小院,凡是尖利之物或被削圆润,或拿布匹包裹,看似贴心的举止,不过是限制了被囚禁其中的姑娘们自寻死路。见到被下软骨散的姑娘们瘦弱躺在床榻,亦或呆愣坐在铺了软垫的地上,浑身无力的她们只能省着力气进食,软骨散下,她们连抬起碗筷都费力。
除此之外,于她们脖颈与四肢处缠着细链,行动间哐当作响,束着的铁链最长只能让她们停在游廊檐下,注视着繁花似锦的庭院和花开满枝的白玉兰树,如此繁茂的花园,并非靠人精心侍弄,而是花泥下,满是宁死不屈,铁骨铮铮者的血肉浇灌。
当年有一姑娘怀疑妹妹家破人亡处处透着不对,便以身入局进了花满园,发现真相后拉着园里的姐妹拼死一搏,伤是伤到那田贼,但也叫他怒火大发,杀了一众闹事之人,埋骨庭院用作花肥。那场反抗还是给他留下阴影,歇了两年没出手,再次下手时愈发谨慎,不但抹了证据,为防止又一次的反抗,给她们饭菜里下软骨散,不吃饿死,吃了浑身无力任人摆布。
麻木坚持许久,亲眼见好几个不满他心意的姑娘被杀害,她们越是不敢忤逆,他来时心惊胆战伺候,因而就有了周朝云悄然进到园里,却见她们笑得谄媚到极致的恶心滑腻,像被驯服的母兽一般趴伏上前伺候。
那一刻周朝云想杀人的心都有了,可惜这些姑娘们的案子都被田牧轻描淡写抹了去,难以当堂处置,只能等商雨霁来了京城,上演一出戏目,哄得那老贼出了错,再当场将人拿下。
商雨霁:“这几日他的注意力多在我和秋水身上,便会疏忽花满园。”
周朝云颔首:“方便暗卫把混了软骨散的饭菜换成正常的饭菜,先让她们恢复气力,若出了意外也有力气跑开。”
可惜的是,身体的暗疾能救,精神上的创伤却会缠绕许久不散。
这人千刀万剐都不为过。
到时把田牧拉下马,将军府自顾不暇,少了将军府的支持对周傲而言无疑是折断一臂,对即将到来的局面可谓是优势在我。
……惩治田牧之日,必要让受害的姑娘们亲眼见他伏罪。
商雨霁:“那位娘娘最近是否有异动?”
她所说的是淑妃,密信比她们更早入京,收到信后周朝云便派人观望淑妃动静,她还特意见了一面,但……
“并无。”周朝云停顿道,“一切如常。”
“……他的病,如今也未发现不对之处,会不会确是下毒陷害?”
这次倒是换成商雨霁摇头:“不确定,但与那位美人有关,盯紧了总会漏出破绽。”
皇帝被受宠美人下药毒害,病倒不起,直到权力更迭完成,终咽了气。
后宫,一个容易叫人忽视又不能让人轻视的地方。
枕边人,是最容易动手脚之地。
不论是颠倒是非的诱惑言语,亦或是不设防中没了性命,润物无声又悄无声息。
“天下无不透风的墙,凡是所过终会留下痕迹。”周朝云认可到,皇帝的性命岌岌可危,要急的人不该是她。
浑水才能摸鱼,动荡不定的局势没准更方便她们动作。
不想商雨霁蓦然一笑:“殿下,有一事我并未告知,想来得同殿下提前说声——我们所剩的时间,已不足四个月。”
玄清抬眸,眼底闪过深思,而猜出她所说时间是何物的周朝云则是愣住:“竟如此紧迫。”
她们的时间,指的是夺位之时,可商雨霁具体说出了所剩时间,这是皇帝死去的时候,是x她们动手最后时日。
其实商雨霁想的是,迟则生变,得先下手为强。
但再如何着急,也得等皇帝病倒,局势混乱,而周傲耐不住性子露出狼子野心,这时动手她们才能踩在道义上。如今周傲一派势力被她们削去不少,若他有前世记忆,两相对比落差巨大,必然会为此焦虑不安,而人在紧张下,最易出差错。
实在不行,她支持长公主武力夺权,就算落得暴君的名声又如何?
暴君除了坏名声,该有的都有了啊!
玄清出声道:“此局有三方势力争夺,原先玄某还不知除殿下与二皇子外还有谁,听兰夫人一言,想来应该是那位‘齐王’。”
其实最开始算出来仅有长公主与二皇子在分庭抗礼,其余的势力不过小打小闹,影响不了大局,但愈到后面,当二皇子受搓时,他却算出另一种结果——皇位,是三方势力在争夺。
而他算不出的最后一个势力,因藏身于二皇子一派,便被二皇子的气机所遮,唯有二皇子势力受挫,气机衰弱,遮挡不住其身后的“齐王”,方能算出他来。
二皇子与齐王的气机此消彼长,两者相混合之时又难分彼此,一度让他疑惑,有了今日兰夫人所言,倒是解开他的困惑。
这都算什么事啊,本来周傲就够烦了,又跳出一个齐王,就不能呆着封地里老实做人吗?
周朝云深感额角胀痛,声音略微上扬道:“你是说,‘齐王’与二弟并非一个阵营?”
她叹气道:“也是,能自己坐上位置,为何还要给旁人坐?”
权力只有掌握在自己手中方是最可靠的。
临行前,商雨霁问了一句:“殿下,您觉得二皇子暴虐无道、刚腹自用、专横跋扈、挥霍无度、穷奢极侈、骄奢淫佚吗?”
“……”虽然她承认二弟是有些不好,但也没到上面陈述的那般极端吧?
听起来更像是偷偷唾骂二弟几句,偷偷也许说得不对,光明正大还差不多。
话说如此,周朝云回复道:“易怒有但不至于暴虐,一意孤行偶尔还是能听得进人话,寻欢作乐不到荒耽歆淫……要是他与田牧一般表里不一,那我就不确定了。”
谁登上皇位,性情都会变本加厉。世间最大的权势加诸一身,天下万物皆归一人所有,正如当一个人成功时,身边的人都会变得和善好说话,更何况是帝皇呢?所有人见了帝皇皆会舌灿莲花,妙语连珠,把人捧到天际,真真是要风得风要雨得雨,这种情况下,野心膨胀欲望上涨不过人之常情。
对比长公主口中的周傲,和她记忆里的新帝,两者间的性情变化之大,到底是初登帝位后翻脸无情,还是其中另有隐情?
商雨霁不惮以最坏的恶意揣度:是中途变了一个人,或是被谁暗算了?
脑袋不够用,丢给长公主好了,毕竟她身后有一整个智囊团!
这些权谋争夺的血腥与阴私,那群幕僚们再熟悉不过了。
听商雨霁说完怀疑之事,徒留下坐在亭中思索的周朝云。
商雨霁离开后,阿一奉命带来崔殊,公孙明和宜安等人,同他们道来方才所说,陷入头脑风暴的又多了几人。
两人拦下玄清到一旁谈话,商雨霁也不管她们所在之地的暗处是否有长公主府暗卫驻守,了当问道:
“玄清大师下山的真实目的是什么?可否清楚同我道来?”
有江溪去在,不怕他找机会跑走,要是跑了,就要看是他的腿快还是江溪去的鞭子快。
他眼神闪烁,生硬笑着解释:“同之前所说,自是为大安生局与姑娘而来。”
“嗯?”商雨霁拉着长声,其中的质疑意味渐深,倒不是因为怀疑他说假话,而是觉得他隐藏未道明的内容,“玄大师可否仔细道来?”
顷刻,三人陷入一种诡异的安静,玄清在考虑是否要道明自身所知,商雨霁在盯着他防止他逃跑,江溪去学着她的模样,一脸正色盯梢,一时没有谁出声。
最后玄清打破沉默,叹息道:“既然郎君想知,我便同你们道来吧,就连师弟,他都不知晓此事……”
见事成了,商雨霁两眼一亮,顺着他的示意,三人随处在庭院中的石凳坐下,她侧耳倾听。
玄清:“一年之前,我算过无数次卦象,观了无数次星斗,算到的见到的唯有一个结局,一个惨淡的死局……王朝从兴起到兴盛再到落败,该是有一个过程,可是大安从如今到衰败,竟然只剩短短六年,不可挽留般急转直下,无可阻挡。”
“我曾试着算过有无扭转死局的方法,得到的结果一成不变——没有,大安走向落败是既定的死局。”
“生机了无踪迹,整个大安的‘气’如同一潭死水,阻涩又无波澜,死气沉沉。”
“许多年过来,我险些想过放弃,任由大安如它原先的结局一般走向终末,但那个结局太惨,整个大安……天灾频出,君王昏庸,天下混乱,万万百姓十不存一,一个惨字了得?”
“说来不知郎君相信与否,我也曾试着救下面相死于灾祸之人,但我做不到,他们最后还是死了,以他们定下的结局死去。”
“可是,你不一样、你不一样!”
“他们的面相变了,明明是必死之人,或多或少受了你的影响,活了下来!他们逃出了那个该死的,无法变动的死局。”
“变了,一切都变了!”
第103章
愈说愈上兴头,玄清微微一怔,含着歉意道:“见谅,是我太过激奋。”
平复片刻,他方接着说道:“那位兰夫人,两日后身死是注定的结果,我试过帮她解开,但并未成功,要是说蛊之一道玄某不知,因而未将蛊拿出,兰夫人终会死在蛊发……我改变不了她的结局,因此算到郎君今日登门,便让郎君一试。”
“果不其然,我们无法解开的必死面相,你们能解,也只有你们能解。”
“殿下与我提及过郎君似有洞晓未来之能,那郎君该是能明白我话中意——这府中人,将死之人生命得以延续,破败的命运得以修改,落寞的终局将会演变,郎君,这些都因你的到来。”
“乾坤会引导人们走向既定的命运,像是某个吃喝玩乐之辈哪日磕到脑袋,醒来后顿悟般发愤图强成为一代大才。大才是他既定的命运,而磕了脑袋顿悟便是乾坤对他命运线的拨乱反正。”
拨乱反正,让一切回归正轨。
“郎君,你所洞晓的未来中,长公主府命运又当如何?”
商雨霁未发一言,他与她都清楚那是一个怎样的结局。
长公主,崔氏兄妹,府里被清算的幕僚……即使长公主死前遣散了不少人,但依旧有许多枯骨成为皇位下的垫脚石。
再之后,天灾频发,官府毫无作为,江湖动荡,乃至百姓民不聊生,十不存一。
玄清决定下山时也曾惶恐过,这浮光一现的生机,能否揽大厦于将倾,救大安于危机之刻?
自亲眼所见许多人的既定命运更改,他方放下那颗深藏着的惊惶不安的心,甚至带着侥幸与庆幸的想法,留下来维持刚修正过后脆弱的局面。
玄清垂首,心绪复杂道:“郎君……因为你是乾坤之外的人,你是变数,亦是大安的一线生机。”
唯有乾坤之外的变数,方能扭转既定的命运终局。
不在乾坤里的她,一举一动都在影响周遭,原先仅是小小的变动,愈到后面,变动有如湖面上的涟漪,渐渐向外荡漾,荡出偌大的水圈,直至最后,变成掀起万物的惊涛骇浪。
听他道来,商雨霁错愕,她知道自己厉害,但未曾想过竟是这般厉害,她又问道:“乾坤之外是何意?”
是指她天外来客的身份?他连这个都能看出来?
沉吟一瞬,玄清解释道:“我看不清,所有人的命运我都能算出,唯独你的,像蒙上一层水雾,看不清摸不透,如同在乾坤之外的地方牵扯着其他人命运的走向。”
“玄大师曾经说过,我的将来心想事成,万事顺遂……”她不解,这不是看清了她的将来吗?
不料玄清笑出了声,此时的笑颜是不同以往的僵硬,他发真情实意笑道:“围绕你周身气运之厚实,不用算都能知晓这是一位受天青睐的人子,既被天地钟爱,以后自会顺x风顺水,一生无忧。”
对此,她问出好奇已久的事:“你们皆说的‘心想事成’,究竟是何意?”
她曾怀疑过,这种“心想事成”指她预见灾祸,想减少灾祸对百姓的影响,为此出人出力,用行动减少伤亡,从而达到“心想事成”,可听玄明与玄清之意,似另有所指。
“自是字面上的意思,只要郎君心中所念所想,即使过于离奇,却终会以意想不到的方式发生。”
“……”商雨霁何止是哑然,完全是瞠目结舌,她踌躇想到:如他所说,若是她想要没有天灾,那天灾便不会到来吗?
大安越往后,频发的灾祸是大安国破主因,如果灾祸可以如她所想消去……就算是降低危害程度也是好。
但她没有问出声,这仅是她的猜想,不成功说来也是空欢喜。
心中的疑惑解明,更多的玄清也道不清,商雨霁与他告别,带江溪去回了议事厅。
确定下来程六婆秘密去往京郊庄园,对外说法却是她留在长公主府里,方便江溪去佯装被田牧胁迫之时,商雨霁登府求助,让长公主快速救下程大才的亲眷。
程小牵着江溪去的手,回头看了好几次阿婆,小声问道:“阿娘,小小什么时候可以见到阿婆?”
商雨霁摇扇:“等事情解决,有空的时候再带你过来。”
明日兰沅芷回府,后日火烧住所,带她死遁来长公主府。
再让江溪去勾引几日,到时骗田牧出手,就可以将他抓拿,后面的审讯和惩处她们不参与,便可以带程小去见见程六婆。
分析一通,这几日有得忙活。
三人去了西市一趟,给程小和莫心买新衣,还买了些零嘴才回贾府。
卡在田牧下值的时间,三人“恰巧”与田牧在府前撞面。
一家三口其乐融融,经过半个多月的同行,程小脸上有了些软肉,瘦弱的躯干藏在西市买的锦袍里看不见,看来有些像偏瘦的孩童,他一手牵着甄夫人,一手拿着圆润的糖葫芦,腼着脸躲在甄夫人与贾大人之间。
见田牧站在府门前,商雨霁收了扇,笑着与他打了声招呼。
而她身侧的甄夫人,软着声跟着念了句“大人好”,便安静地没了动作,等待自己的夫君与旁人闲聊,目不转睛,似水柔情看着贾长天。
寒暄结束,商雨霁领着人进府,似没察觉田牧友善的目送。
进屋后,她才缓着气,把新衣裳拿给莫心更换,分完手里的零嘴,莫心也换好衣裳,墨绿色的花裙随她跑动荡开,商雨霁把留给她的零嘴递了过去,帮她整理稍乱的头发,梳开又拿与衣裳同色的发带绑了个简单的双髻。
人靠衣装,如今瞧着不像提刀就上的小女侠,更像富贵人家里娇生惯养的小姐。
长生锁压着脖颈,双腕间佩戴质地上佳的玉镯,莫心有些不习惯道:“阿、阿阿父,这镯子太贵重了,要不然我不带了吧?”
她只在那些大户人家手里见过如此贵重的玉佩,从未想过有朝一日自己也会戴上,生怕不小心磕着把镯子磕碎。
“你可是我贾长天的女儿,美满家庭里父慈女美是一大评定标准,给你的你就拿着,对了,这几日你来找我梳发,阿父给心儿绑好看的发髻!”商雨霁揉着她的脑袋到。
之前莫心的阿母在,出门和师父习武还是个乖巧的姑娘,这一个月舟车劳顿赶来京城,随意绑着高马尾赶了一路,方便动手拔刀,满是少年肆意。但如今她的人设是贾府里金贵的小姐,不能像曾经一样随便应付,商雨霁干脆包揽下近些日子的绑发,顺便彰显她们之间的“父女情深”。
徒留项飞在一旁咬帕落泪:乖徒儿,师父也可以学如何给姑娘家绑很多好看的发髻……
第104章
夜里,睡前解下白日装扮的商雨霁一身轻松,身后同样未束发的江溪去细细擦去她发尾坠下的水珠。
商雨霁只手托腮,月色如练,裹挟着微凉的夜风从半开窗扉照入,她轻声说道:“等明日他下了早朝,差不多是辰时四刻到府上,你去早市买些想买的,就到府门前蹲他。”
她本来也想陪着去,但江溪去落单才方便田牧接触,有她在身边会限制田牧的操作。
为了安慰早起却被田贼恶心的江溪去,商雨霁回头看他一眼,江溪去连忙用巾帕将半干的长发拢起,回应道:“阿霁有什么想吃的吗?我可以一起买了。”
念了几个在江府时嘴馋但因为没钱买的糕点,她才反应过来自己要安慰他的原意,冲他勾了手指,江溪去收到信号弓身,借着他落到眼前,商雨霁轻点了他的脸颊,撤身后叹气道:“辛苦秋水了,明日单枪匹马去勾引一个恶徒。”
温软轻覆,江溪去唇瓣微抿,双瞳剪水,脸颊上似染上一层嫣红:“不、不辛苦的,长天,勾引……要做什么?”
甄秋水的底层设定是冷艳傲然,故作姿态,卖弄风情必然不妥。
商雨霁思忖:“你平时怎么勾引我来着,不对,也不行……”
江溪去勾引她时柔情绰态,楚楚可怜地大放美色,用出来也不符合人设。
她豁然开朗道:“你觉得我什么时候最令你动心,你学着我那时的表现好了!”
虽然她没主动勾引过他,可不主动却能引人上钩才适合甄秋水啊。
“长天只要在我眼前就让我心动啦。”江溪去笑意盈盈,丝毫不觉得自己说的哪里不对。
“你从哪里学来的甜言蜜语?”
“我说的是真话……”他看见阿霁就会高兴,是浑身上下哪里都轻松快乐的高兴。
见他确有其事的认真神态,反倒把商雨霁说得缴械投降。
“算了。”商雨霁索性放弃让他主动,以甄秋水只对夫君有反应的双标,“她”主动勾搭田牧才叫人奇怪。
“你就在他面前晃悠吧,他要是有贼心,多半会把你叫停,到时候随便和他聊几句即可。”
而且有甄夫人的美貌在,单凭这种级别的盛世美颜,从旁人身边经过,只是呼吸都是顶级诱惑。
“好,长天不用担心,我会努力的。”
夜风拂过,乌发干爽,她盘腿坐到床榻边,看他擦拭自己的长发。
长发从一侧垂落,江溪去拿着巾帕,神色端正地一点点揉搓开。他担心过长的发会揉酸她的手腕,又不好拒绝阿霁的请求,只让她擦了片刻,便接回厚实的巾帕。
月色皎洁,坐在床榻边的她可以看见月光透过寝衣,留下一段暗色腰身。
她当然知道那腰身的尺寸,暗暗感叹长得好看就算了,身材也不落下风,还好她对他的抵抗力高,换了别的谁,可怜的江小溪都难逃魔掌。
似乎是长久的凝视令人误会,长发干得差不多时,他放下巾帕,长指搭在寝衣的系绳上,一步步向床榻走来。
背着月光看不清他的面庞,直到他的身影笼罩住披着她身上的月光,方才目光虚虚发愣的商雨霁回过神来,视线落点看清了原本包裹在寝衣之下的劲瘦腰身,月色不再洁白,隔着窗柩,朦胧一片,不知何时,他关上了窗。
“?”她疑惑抬首,不等开口发问,熟悉的气息靠近,她没有避开,就让那片温软落下。
偶尔在间隙里,拼凑出断续的一句话来:“你要做什么?”
他忙碌中停顿,正好给她歇息的时间,但过于正经的回答却让人深感不妙:“长天,不是想要……交合吗?”
“什么?”她什么时候想过了?
等他再覆上时,她颤着眼睫,任由他纠缠,小声道:“快点结束,你明日还要早起。”
哪里是她想,明明是他眼眸染着情欲,亮晶晶地邀她胡闹……罢了,随他好了。
“哼哼,嗯!”
意识沉沦间,她恍惚提起神问道:“你给的手帕,拿不回了,你还有新的手帕吗?”
那张本答应用旧就送他收藏的,绣有白梨花开的手帕染满鲜血,因为不能再用,她便没要回来,不如换张新的,替换掉之前的手帕。
怎料正哭得梨花带雨的人突然泪水狂涌不止,呜咽说着他没有新手帕了,用来包扎兰夫人腕间伤口的新帕是他仅剩的最后一张。
还带着温热的泪水砸在身上,又被人细细饮去。
怎么讲也是她亏待在先,加上他哭得愈发地凶,师幼间伸手揉着他的后脑安抚道:“我不是有件你绣的白昙小衣?有些旧了,你先拿去吧。”
“唔!”江溪去惊喜地抬首,眼眶与鼻尖通红,朱唇红润,狐狸眼湿漉漉,声x音上扬道,“阿、阿……长天!长天长天呜,谢、谢谢长天!”
小衣!阿霁主动把小衣给他!呜,没做到手帕的承诺,阿霁就拿她的小衣送他……阿霁之前还不太愿意给小衣的,这次居然因为失约安抚他,用小衣换手帕……
阿霁阿霁,阿霁怎么对他这么好?
哭声渐大,她抓紧他的手臂,咬牙道:“给我小声点哭!”
“呜嗯……”
最后被他恼得烦了,她张口咬住他的侧颈,留下瞧来可怖的凄惨的牙痕。
疲惫的贾大人踹了双目哭得通红的甄夫人,可怜的夫人下了床,披上长裳,带着怜爱后绯红的面庞,端来温水收拾残局。似乎是困倦了,贾大人任夫人紧紧缠绕,阖眼陷入一片黑甜。
翌日,旭日东升,田牧下了早朝,朝堂上吵闹得令他头疼,除了长公主一党抓了他下属的过错,好在是无关紧要的小事,之后疏通其中关系,此事便可揭过。
他揉着眉心,下了马车,余光中一婀娜女子走来,定睛一看,正是贾府的甄夫人。
说来这甄夫人可当是花容月貌,他见过许多夫人,无人可与甄夫人媲美。
无论是同僚家锦衣玉食养出的世家女,还是皇帝号称收揽天下美人的后宫,无一人如甄夫人这般叫人见之难忘,此等美貌,说是天下第一都不容置疑。真是便宜了那个从沧州来的商户,居然得享如此美人,再等待些时日,这美妇人便是他的了。
“弟妹何故一人出门?贤弟不陪陪你?”田牧收了心思,扬起和善的笑容往甄夫人走去。
半张面帘遮面的甄秋水停下脚步,悄悄抬起那双含着薄雾的含情眸,眼尾红意未消,甄秋水出于礼节,解下掩面的面纱,缓缓,露出嫣红得近乎异常的朱唇,他脸上情态还未褪尽,客套疏离中难掩隐约散出的媚态:“大人好,夫君……昨夜累了些,今日太困未起,我想买些夫君爱吃的早点,又不想打扰夫君休息便自己出了门,夫君不知的……”
阿霁说得对,只要田什么的包藏祸心,自会主动找他说话,希望早些放他回去,阿霁快要醒来了,要是太晚他手里的早点凉了可不好吃。
江溪去悄然垂下眼眸,像是百姓不敢直视贵人的威风,但在田牧看来,又透着几分顺从。
田牧细细扫过他无暇的面容,身为男人,他太过清楚甄夫人说的是何意,结合甄夫人面上受了欢爱浇灌的娇媚,不就是昨夜两人颠鸾倒凤,共赴巫山?
似被他盯得久了,甄秋水有些心慌,为掩饰心中慌乱,如白玉的手无措地将垂在耳侧的乌发拂到耳后,露出一截如同极品白瓷般细腻的秀颈,和其上刺目的,带着旖旎意味的牙痕。两相衬托下,甄秋水身上的冷傲顿时消散殆尽,唯余下缱绻的媚态。
田牧瞳孔骤缩,眼瞳变得细长,喉结滚动,不由在脑海里幻想甄夫人昨天夜里的柔媚姿态。
语气夹带对贾长天的不满,田牧出声道:“无论如何,也不能让弟妹一人出门,外面不安全,若是弟妹遇到意外该如何?”
被他一激,甄秋水焦急为夫君找补:“不、不是的,是昨夜我、我,是我累着夫君了,才想着买些东西补偿。”
话里的内容正常,但经过田牧的耳朵,却变成了不正经的,薄弱的狡辩。
如今想来甄夫人身量高挑纤细,而贾长天矮夫人不少个头,体型差在这,力气想来也是差些,以贾长天那种孱弱的文人之辈,何能填满夫人的情壑?只怕是甄秋水不尽兴,但又不好驳了贾长天的脸面……
夫妻再恩爱也会有间隙,借此撬开一角,好方便他下手,正巧甄夫人与夫君在房事上不和睦……比起贾长天在房事上的无用,待甄秋水与他共度鱼水之欢,方知晓什么才是真正的床笫之欢!
“弟妹,虽由我说不好,但哪有夫君不能满足妻子的?……”
听他委婉道来夫君不能满足妻子是否有隐疾,妻子有情欲是正常,不用为此羞愧。还说了些京城以前男欢女爱的案子来举例,神情严肃,似乎只对案件就事论事,无其它逾越的心思。
说得有些久了。江溪去低头,不悦暗想到,阿霁应该醒了,腰间有些酸,是同心蛊分来的酸痛,回去得给阿霁好好揉揉。他怎么还在说?叽里咕噜的,不要再浪费他的时间了。
阿霁……阿霁?
察觉到熟悉的脚步声,江溪去下意识抬眸,往贾府的方向望去,阿霁与莫心两人扒在门边,阿霁好像与莫心说了话,就躲到门后。
穿着桃粉襦裙的小姑娘提起裙摆,露出挂了颗珍珠的绣花鞋尖,哒哒哒跑来,一下抱住江溪去的腰侧,好奇伸出头来,脑袋上坠着的珍珠头饰晃动,歪头问道:
“这位大人,我可以把阿娘带走了嘛?”
“您已经占用我阿娘好久啦~”——
作者有话说:[求求你了]让我出去吧[求求你了]
第105章
阿霁说过,普通百姓冒犯到大人物要怎么做来着?
江溪去把莫心往他身后扒拉,连连告罪:“大人,是小民未教导好孩子,冒犯了大人还请见谅……”
若是挑刺的贵人,自是不会放过甄夫人,但为在甄夫人面前保持形象,田牧轻拿轻放:“夫人哪里的话,孩童顽劣些才好,年少意气是多少人寻而不得之物。想来我府上那几位,兴许能和她玩得来呢。”
贱民的孩童怎么能和他的子嗣相提并论,想稳住甄夫人,让甄夫人放松戒心,他不介意这般哄骗。反**里幼小的那几个,已被他惯得目中无人,不知天高地厚,若真与他府里的幼子结交,多是落得被欺凌的下场……
藏在江溪去身后的莫心冒出头来,想着商大人说的扮成顽童撒泼,把江师叔救下了,便抱着江师叔的手臂使劲摇晃,拉长嗓音:“饿了阿娘我好饿,什么时候吃饭呀,我可是看见阿娘买了胡饼,我要吃要吃要吃!!”
小姑娘尖细的声音萦绕耳畔,打乱了田牧升起的念头,他做出愧疚的模样道:“是我耽误了弟妹,弟妹不如先回去看顾孩子?”
“好,不打扰大人了……走吧,心儿。”
就这般,莫心在前面拉着江溪去往贾府去,江溪去心急地想看见大门背后的阿霁,一大一下互相拉扯,举步生风,匆忙跑回府里,一溜烟没了身影。
田牧想多看几眼都没办法。
进了府,果然见到阿霁在门后等着他,江溪去快步走去,将手上提着的东西小心绕到她身后,便抱着人不动弹。
商雨霁一手宽慰拍抚他的脊背,一手摸了莫心的脑袋夸奖,两手各有各的忙。
给两位大人留空间,莫心得了夸奖自觉离开。
莫心一走,她才空出手来,拉着他去大堂放好买来的早点和食材:“那人说了什么话?惹我们秋水这般难受?”
江溪去蹙眉,嘟囔着:“他话好多,一直说一直说,拦住我不让我回来,很讨厌。”
满脑子只有回府见阿霁的人怎么能理解田牧话里的挑拨意味?通通置若罔闻,说了一大堆算是白说。
不过有一事,江溪去放下手中的东西,他小声问道:“他说夫君在房事上久些,技巧再多些好……长天,我是不是得改改?”
“?”放过她也饶过自己吧!
即使耐疼的承受值拉满,也不能忽视自己疼痛阈值低的体质啊!
商雨霁眼神飘忽一瞬,双手抓住他的双臂,正色地凝视着他的眼睛,语气郑重道:“他是好人还是坏人?”
“坏人。”
“那坏人说的话是什么话?”
“坏话?”
“坏话值得我们听了就去做吗?”
“不值得!”
孺子可教也,商雨霁欣慰拍他的肩膀:“外面坏人太多,小心些不要信了去,到时候赔了夫人又折兵得不偿失。”
“不能赔、赔了长天。”江溪去紧张回应。
“那你提防着点,不要谁都信哦。”
“嗯!”
看他一副被说服的模样,商雨霁终于放下心来,真好,一下子就护住了两个人的腰,江小溪,我们没有别人的实力,就不要尝试别人的路。
大战三天三夜是属于《霸道王爷爱上我》的铁身钢肾,不是我们这些小虾米能染指的故事情节。
隔着衣裳,他的手掌轻揉开腰侧酸痛的位置,本没有动作的商雨霁一下抓住他的手臂,震怒道x:“不对,他是在说我夫纲不振!”
柔弱得要妻子体贴的无能丈夫!
那田贼是在阴阳她!
不可原谅!
商雨霁揪住他衣裳的前襟,江溪去乖顺弯下腰来,她璀璨得清亮的眼眸直直盯着他:“我改变主意了,不就是那二两肉给他带来自信嘛?要是没了那二两的肉,看他还能不能蹦跶起来。”
江溪去笑眼盈盈:“是要现在吗?切掉还是萎缩?或者毒死肢体?”
敢让阿霁不开心的,得消失得无影无踪,不能在阿霁面前再次出现。
“为了逼他一把,自然是——”她把人往下带,直接附到他耳边低语。
到时候不要感谢她,她不过是日行一善。
……
商雨霁以月明珠旧友后辈的身份向江夫人送了拜帖,静待江夫人回复。
没了扬州的琐事缠身,京城里她又无甚相识之人,无聊买来游记,坐在大堂里看着消磨时间。
路过的易沙停了脚步,知晓她无所事事后,想起自己曾经向徒弟承诺过的,若是学鞭学得好了,就让小商来旁观他练武,如今看来时间正好,何不邀小商来看她与徒弟的师徒大战?
一听有热闹看,商雨霁立即跳下圆凳,拿起江溪去买来的糕点,和府上雇的饭点厨娘制作的甘梅汁跑到大堂外空地处候着。听到易老婆子要和徒弟打上一架,项风云叫来大徒弟和小徒孙一起观看,莫心拉着程小过来;阿措见得堂前空地如此喧闹冒头一看,发现有好戏瞧,也把惠姑喊来;至于玄明,比所有人更早在此坐着。
堂前种的海棠花开满枝头,霜白的海棠花艳美高雅,花下挤挤挨挨许多人,见石凳不够坐,清风搬来屋内的圆凳刚好。几人围在海棠花树下的石桌边,闲聊声四起,偶尔说了笑话闹得满堂欢笑,程小膝上放着识字的千字文,眼睛四处张望,双手捧着项飞递来的软糕,抿唇咬下一角。
此时春风正好,日光微暖,恰是人间好时节。
所有人到齐,除了两位比试的主人公,易沙从厢房揪出江溪去,中气十足道:“走,我俩打上一架。”
江溪去疑惑:“可是,长天说这几日先不要……”练武。
“怕什么?来人了我们再装和睦一家,更何况小贾可是同意亲眼看我俩打,小贾亲自看你练武呢,这能不去?”
阿霁要看?江溪去瞬间没了其他想法,匆忙起身说到:“走吧,长天说在哪里看?”
易沙在前面招手:“大堂前的空地上,她们都等着呢!”
待易沙与江溪去来了场上,项风云作为裁判,规定斗武范围。江溪去解下缠在腰上的飞花鞭,与易沙各站在斗台的两角,长鞭抖落,响起利落一声炸响。
长鞭舞动,犹如灵蛇出洞,快如闪电,带起阵阵呼啸,先发起攻势的易沙转眼就到了江溪去面前,鞭声更是直往他面上扫去。
回到石桌边的项风云感慨:“老婆子可是使鞭的老手,对鞭子千般变化如臂使指,小甄不一定能招架得住。”
又不忘说上一句:“若是用我教的刀法与她对打,不是没有办法。”
商雨霁两只眼睛都看不过来,场上只有频频响起的噼啪破空声,鞭影重重,一时分不清鞭身到了何处,两眼忙碌中回了句:“逐月刀太过明显,容易漏了错处,便放在房中藏在。”
把长刀放在明面上,威风赫赫,要是将田牧吓跑不上钩了怎么办?所以在场所有人的长刀都藏在屋里,除了不明显的长鞭和几只小虫显露在外,贾府瞧来一派祥和。
“飞花鞭与逐月刀出自同一位铸造大师之手,取自飞花逐月,飞花易逝,明月高悬,文绉绉的。”项风云对这个名字颇有意见,“一点也不威风,还不如破月砍月斩月来得霸道!”
本以为一套兵武一分为二给了他和老婆子,之后不会有重合的时候,不曾料到,多年后两人收了同一个徒弟,“飞花逐月”也有了重逢之日。
兜兜转转,皆是缘分啊。
“!”商雨霁第一次听到这个消息,好奇问道:“是哪位大师?”
回旋、劈挂、突刺、盘绕……两人出自一路的武术传承,自是无比熟悉对方的招式,难以破开另一人的防护,两相焦灼,势均力敌。
项风云呵呵笑道:“算是我与老婆子的老友,江湖四老之一的康道全,他脾气不太好,但手艺实在厉害,要不是认识我们一众江湖高手,都不知有多少人想揍他!”
江湖四老?北刀东剑西鞭她都知晓,唯独不知的是南域,她开口问道:“这位大师是南域的?”
四老中的三位以武力闻名,剩下的意料之外独树一帜,是以铸造手艺立足一地。
项风云拍掌大笑,笑声停歇方解释道:“不不不,他啊,坐镇中域!”
“那不就是,四老有五个人?”商雨霁叹为观止。
“是极!江湖四老有五人,这已是江湖共识。”
每有初入江湖的新人,皆会对此感到错愕,为保持某种狭促之心,许久以来江湖四老的名号一直未改,都快成了新人必备的困惑项目。
两人交谈,也不影响场中师徒二人拼杀,长鞭在空中相撞,竟响起金石之声,鞭风刮过,抖落满树海棠。
商雨霁看不懂其中的招数,惊叹于师徒眼花缭乱的身法,虽然担忧会受伤,但想来这二人有的是分寸,便放宽心继续观看。
旁人看不明白,但项风云明白啊,焦灼如此久江溪去也未落下风,甚至隐隐有反打之势……
这不对吧?他什么时候又变强了?上次不是还打不过他吗?
千言万语,到最后只变成一句:真是离奇了!这人上限到底在哪?!
一旁的几人不知他心底掀起惊风骇浪,商雨霁忽然想起一事,至今为止,江湖四老已知四人,而南域那人的消息她还不知道,于是趁机一问:“四老里南域那位擅长何物?”
项风云一边惊讶江溪去此子恐怖如斯,一边回道:
“南域最喜奇技淫巧,多是稀奇少见的招数……那人是偃师。”
第106章
南域,门派众多又被诸多山脉阻隔,各门各派独居一隅,未形成整个南域的统一,因而不像北刀西鞭东剑有明确的主修兵武。
蛊虫,偃师,赶尸,暗器……五花八门,同台竞技,最终以关同为首等偃师拿下南域头名,而关同因此被封为江湖四老之一。
“他还在南域吗?”商雨霁开口问到。
项风云摇首:“此人太神出鬼没,加之南域的消息传到北方太过滞后,鲜少人知晓他的来去。对他好奇者多的事,可惜没几人见过他的真容。”
他还在叹惋,商雨霁则把视线转回狂风骤雨般谁也不让谁的厮杀中。
京城是一个巨大的戏台,各方陆续出场,你方唱罢我登场。如果把京城比作一个副本,那她和江溪去一开始在“地狱诡谲京都”里苟着发展,攒够本金后脱离迈错一步就是死局的京都副本,去往更适合前期发育的“安定锦绣扬州”,待她们刷够等级,再回来参与此次的“终极战京都夺位”。
即使终极战设有限制:江湖人不能插手皇位更迭和各方势力需战前站队。但面对丰厚的副本奖励——皇位与从龙之功,各方竭尽所能谋得副本进入权,相继集聚京城,各显神通提前布局,静待终局开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