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是丘吉从不养宠物,也对这类话题没有兴趣,怎么会与陈医生联系得这么频繁呢?
林与之的眉头皱起来,他没有任何犹豫,拿着手机便去了镇上。
兽医诊所关门较晚,林与之来的时候陈医生还在和自己的学徒沟通关于狗细小的一些注意事项,看见林与之进来,他感觉到十分讶异,忙起身迎接。
“林道长,什么风把你吹来了?你家宠物生病了?”
他将林与之引进来,然后吩咐学徒去倒茶,没想到林与之直接打开手机,将通话记录给他看,向他询问丘吉是不是来治过什么宠物。
陈医生扶了扶眼镜框,笑了笑:“哪是什么宠物啊,那是个人,阿吉这小子,还让我用治动物的手法治这个人,调皮得很。”
“人?”
林与之瞳孔一颤,忙追问:“什么人?叫什么?”
陈医生脑子不好,想那个名字想了很久,最后精光一闪:“对!叫张一山!”
“……”
林与之知道对方记糊涂了,他想说的应该是张一阳,他猜的没错,张一阳果然没死,只是他没想到救张一阳的竟然是丘吉,他为什么要救他呢?
“那你知道张一阳这个人在哪吗?”林与之继续问。
陈医生想了想,遗憾道:“他啊,早走了,那天阿吉匆匆忙忙跑来找他,两个人在内室不知道聊了些什么,然后一起走了。”
“那天?”林与之感觉声音发颤,“哪天?”
“好像是……新闻上火场事件的前几天。”
***
滴!
滴!
滴!
水流的声音在空荡的世界里格外清晰,富有节奏和韵律。
意识最先感知到的是痛,一种从内而外,从上到下的痛,仿佛每块骨头都被拆解成碎片,又在某种外力的强制束缚下勉强拼在一起。
冰冷渗入骨髓,和体内焚烧般的痛紧紧交织。
丘吉什么都看不见,他想动,却动不了,想说话,喉咙却发不出一点声音,他所有的感官仿佛被封闭了起来,像一个被强制塞回母体的胚胎。
可是在这无比寂静的世界中,他却仍旧听见了熊熊烈火燃烧的声音,哭叫、嘶吼,乱作一团,令他心神不宁。
更让他不宁的,是林与之的眼神,隔着模糊的冰层遥遥相望,永生难忘。
还有丘利,那个被戳瞎眼睛,打断四肢的太阳,在他面前彻底陨落了。
丘吉胸腔剧烈起伏,他发现自己的眼泪抑制不住地往外涌。
这时,一个不重的力道打在他的脸上,伴随着一个吊儿郎当的声音。
“啧,哭什么?妻离子散啊?”
第106章 沙陀罗:万鬼伏诛(1) 这样去见小吉……
这声音虽然是调侃, 但是丘吉却莫名松弛下来,他想睁眼,眼皮却沉得像压了千斤重担, 只能在眼眶里徒劳地转动眼球,他依旧什么也看不见, 只有疼痛提醒他还活着。
“省点力气吧小子。”张一阳仿佛能看穿他的心思,懒洋洋地说, “你这身子都快碎成泥了,要不是我在纺织厂那儿扫了七天七夜, 勉强凑出一副骨架子,你的魂儿现在还在外头飘着呢。老实待着。”
丘吉直直地看着漆黑一片的世界, 果然没有任何反应了,任由张一阳给自己上药,虽然不知道抹的是什么药,也不清楚自己现在成了什么模样,但他已经不在乎了。
他的生气似乎随着那场大火还有弟弟的离去全部抽干了。
张一阳没理会他突然的沉默, 自顾自地忙活。
丘吉闻到刺鼻的药味,膏体被涂满全身, 尤其右腿和胸口,接着被布条一圈圈紧紧缠裹, 这期间,张一阳不时按压他某些关节或穴位,每按一下都疼得钻心,丘吉浑身神经都绷紧了。
“疼就对了。”张一阳察觉到他的痛苦,反而更高兴,“我不早跟你说过吗?断骨重组术的精髓,就是先得舍得把自己彻底打碎, 放心吧,等好了你就脱胎换骨了。”
丘吉依旧没反应,像一团死肉。
张一阳一边涂药,一边看着他狰狞恐怖的脸,轻佻地笑了。
“你就安心吧,你的希望不会破碎的,你所担心的人都安好。”
丘吉的耳朵颤了颤,他说什么?他说的是丘利吗?
张一阳好像知道他在想什么,可是偏偏故弄玄虚,就是不告诉他,反而东拉西扯其他的日常。
丘吉虽然不想听,但是那句话也确实给了他希望,张一阳这野道虽然不着调,但本事确实大,他应该会救丘利的。
心里最难过的事有了盼头,丘吉便也有了求生欲。
时间证明,张一阳这人的确靠谱。
他每天按时来换药,还不知从哪儿找来别人的骨头,往丘吉身上拼接,每接一次就得用针线缝合,接着再上药,这过程往往最痛苦,因为这孙子根本不用麻药,直接生缝。
上完药,他就把丘吉独自丢在黑暗里,自己坐到一边打游戏。
没错,丘吉虽然看不见,听力却在渐渐恢复,起初他以为对方整天在外为他奔波,心里偶有愧疚,直到他能听见一些模糊的声音,首先涌进耳朵的就是敲键盘和骂骂咧咧的动静。
“爹的,你用脚打游戏呢?我上了你不上,蹲那儿孵蛋啊?!”
“靠,孙子啊孙子……我XXX XX X,XXXXXX……”
……
日子就在极致的痛苦与混沌的黑暗中缓慢流逝,丘吉失去了时间概念,只能靠偶尔传来的外界声响,以及张一阳夹杂脏话的只言片语拼凑信息。
有时,他听见电视里断断续续的新闻播报:
“……奉安市局宣布成立特殊事件研究所,旨在调查近期频发的异常现象……原刑侦支队副队长祁宋担任所长……”
“……祁宋特邀专家林与之先生担任研究所首席顾问,他表示将运用传统智慧为现代社会治理贡献力量……”
有时,是张一阳外出回来,一边骂咧咧一边对着丘吉念叨:“嘿,你那便宜师父如今可风光了,登堂入室,成官面上的人物了,结果你小子在这儿玩人体拼图,换我我就黑化,像小说里写的那样,把人抓来,然后嘿嘿嘿……”
“……”看来这人也被小说腌入味了。
“特殊研究所……哼,名头挺响,可谁知道里头混进多少牛鬼蛇神?林与之那老妖怪现在道力全无,还敢抛头露面,也不知道想干什么。”
张一阳似乎有意无意在他面前透露这些,语气总带着几分讥讽,丘吉无法回应,但明白对方是在告诉他师父的现状,让他安心养伤。
可丘吉安不下心,疼痛稍歇的间隙,他的思绪就控制不住的胡思乱想。
首先是弟弟的情况,张一阳真的有在救丘利吗?为什么新闻里没有听见丘利的消息?
师父还好吗?是不是真的以为他死了?
如果有机会,他要不要回去找他?
这些念头在丘吉脑海里反复盘旋,有时比身上的疼痛更难忍受。
“怎么,又在想你那个师父?”每次这种时候,张一阳就要凑过来调侃两句。
丘吉眼珠动了动,没什么回应。
“啧,跟你说话真是对牛弹琴。”张一阳在他床边坐下,床板发出吱呀一声,“哎呀,你要不跟我吧,当我徒弟,我对生活的品质要求高,不缺饭吃,还有钱花,比你那个抠门师父好多了。”
丘吉默默吐槽:跟你?天天坑蒙拐骗,吃喝嫖赌,哪好了?
张一阳听见了他的心声,眉毛斜飞上天,气得七窍生烟。
“是是是,跟林与之好跟林与之好,清心寡欲,无欲无欢,除了会碎成一块一块的,没啥不好的。”
“……”
时间像上了发条般不停向前,丘吉在浑浑噩噩中不知熬过了多少个日夜。
最后一次抹药结束时,窗外的桃枝已结满硕大的脆桃。
赵小跑儿拎着一袋桃子推门进来,朝窗边的道长嚷嚷:“林道长,局里发桃子了,祁老大让我给您送点儿。”
林与之望着窗外风和日丽,才发觉时光已过去六个月。
他抬手掐算,发现日子已经到了。
林与之的住处是套简洁的两居室,由祁宋亲自安排,安保严密,生活气息却和清心观一般清淡,赵小跑儿成了这里的常客,美其名曰学习道学知识、提升业务能力,实则是来陪这位道长,免得他因丘吉和丘利的离去而想不开。
但这半年里,赵小跑儿没在林与之脸上看到半分愁苦,反而气色愈发红润。
唯一不对劲的是,他每天花太多时间在江边徒步,有时一整天,有时甚至半夜出门,且每次都带上一根红线和几枚铜钱。
起初赵小跑儿以为他要寻短见,天天偷偷跟着,心惊胆战,见林与之沿江行走,不时俯身看水,赵小跑儿就怕他纵身一跃,见他停在树下仰观枝叶,又担心他掏出红绳往枝上一挂。
总之,他觉得林与之精神不太稳定,一个与世隔绝多年的道长,突然融入常人生活,肯定有落差。
于是他没事就来公寓陪林与之下棋,或着探讨案件,寻求帮助,时间一长,林与之没疯,赵小跑儿自己倒跑了好几趟精神科。
林与之似乎看出了什么,一次下棋时,他扣住赵小跑儿手腕,头也不抬淡淡道:“赵警官脉象细数而弦,是肝气郁结、心脾两虚之证,近来思虑过重了。”
赵小跑儿一瞪眼,能不过重吗?你不自杀,我都要疯了。
林与之抬眼看他,似笑非笑:“我在此处住得习惯,赵警官不必过虑,我没那么容易想不开,你大可放心。”
赵小跑儿像被踩了尾巴:“林道长……原来你……”
“是的。”林与之松开他的手,神色恢复一贯的悠然,“我们还有更重要的仗要打,不是吗?”
赵小跑儿不懂他指的“仗”是什么,最近局里的确碰上些棘手事,比如沿江接连发生多起“龙吸水”事件,已致多人溺亡。
但祁宋明确说过,请林与之来局里协助,主要是为了却丘吉的遗愿,并不希望他真正卷入这些怪案,因此许多事赵小跑儿都选择隐瞒。
这次送桃子,赵小跑儿也打算放下就走,不多说,免得林与之那双洞悉一切的眼睛轻易把他看穿。
没想到林与之听见动静并没回头,只是细心地为阳台上那盆绿萝翻土浇水,好像在照料什么稀世珍宝,赵小跑儿探头看去,绿萝长势极好,只是叶面上有些红色裂纹,略损整体观感。
“林道长,您这绿萝养得不太行啊,都养出变异花纹了。”赵小跑儿把桃子放茶几上,自己先拿一个啃起来。
林与之动作从容,不但不觉得花纹丑,反而颇为欣赏,轻抚叶片道:“它们还活着,这便够了。”
赵小跑儿已经习惯林与之这些玄乎的话,瘫在沙发里嘟囔:“它们是还活着,我倒是快死了。”
“什么事让赵警官如此苦恼?”
赵小跑儿叹气:“特殊事件研究所成立后一直没干实事,最近上头施压要扩大规模,又招了两个专家,说是跟您一样,以前做过些神神鬼鬼的工作,到时候免不了得一起吃饭应酬。”
林与之手指微顿,随即又若无其事地继续:“挺好,什么来路?什么教派?”
“没什么来路教派,看着像两个神棍。”
“神棍?”林与之回头看他。
赵小跑儿点点头,啃着桃子,汁水顺着嘴角往下流,他随手抹了把。
“两个人都姓张,一个自称出马仙,说话神神叨叨的,另一个是个拄拐的瘸子,脾气不太好。”
“姓张?”林与之目光落在赵小跑儿脸上,“那瘸子……长什么模样?”
赵小跑儿被问得一愣,努力回想:“挺普通一人,脸上有疤,挺凶的。”
林与之的眼神暗了暗。
“怎么了林道长,您认识?”
“不认识。”林与之放下水壶,在赵小跑儿对面坐下,“什么时候和他们见面?”
“就下周。”赵小跑儿打开手机看了眼日历,“祁老大说要在望江楼摆一桌,算是迎新,也让大家熟悉熟悉,林道长您要是不想去也可以……”
“去。”林与之答得干脆。
赵小跑儿有些意外,这半年来,林与之深居简出,几乎不见人,这次居然答应得这么爽快。
“那……那我跟祁老大说一声。”赵小跑儿站起身,“桃子您记得吃,放不久,我先回去了,晚上还有任务。”
“赵警官。”林与之叫住他。
赵小跑儿回头:“还有什么事吗?”
林与之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衣服,身上依旧是那件深蓝色道服,多年来从没变过,可是这次他却感觉不太满意,抬头看向赵小跑儿。
“能否为我选一件得体一些的装束?”——
作者有话说:据说啊,一个人开始在意外貌的时候,就是恋爱了
第107章 沙陀罗:万鬼伏诛(2) 论道是个好东……
丘吉到得早, 拣了个靠窗又能看清门口的位置坐下,右腿伸直,那根宝贝桃木拐杖小心地倚在身侧, 杖身光滑温润,顶端云纹在灯下泛着光泽。
张一阳, 现在叫张宝山,给他捯饬的这身行头不算差, 白色中山装打底,外罩一件剪裁合体的黑色马甲, 衬得他苍白的脸多了几分清俊,容貌是张一阳随手捏的, 扔人堆里找不着,可那股子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历经生死淬炼过的沉稳气质,却藏不住。
张一阳凑过来,贱兮兮地弹了弹他马甲领子:“啧,人靠衣装, 这么一打扮,倒有几分像那么回事了, 就是这脸……啧,普通了点, 配不上你这身段儿。”
丘吉还记得两个月前他刚能说话,张一阳拼完了骨,要给他拼脸时,问他有没有什么要求,毕竟这辈子除了基因和整容,没有第三次机会能重新决定自己的样貌。
丘吉着实在床上想了好几天,这事儿让他挺发愁。
捏成啥样呢?周润发?那不行, 太帅了,容易引人注目。
那就外国人?约翰尼德普?这可是丘吉的偶像。
也不行,万一这辈子有机会见偶像,两张一样的脸面面相觑,他怕偶像气背过去。
那就丘吉尔吧,正好跟自己名字相配,还是个名人儿。
于是在张一阳问他要整成什么样时,他脱口而出“丘吉尔”,结果遭到张一阳一顿毒打。
“你真当我是整容医生啊?咱这是微改,微改啊!”张一阳白眼翻到了天上,“你让我给你五官微调一下还行,你要脱纲换人种,那不行。”
丘吉捂着自己被绷带缠着的脸,认真想了想,说道:“那……鼻子给我调高一点,嘴巴小一点,嘟一点,眼睛深邃一点,这行吗?”
“……”
最后拆绷带的时候,丘吉还真像少女怀春一样心脏怦怦跳了几下,他原本的长相就已经很帅了,再微调一下,那不得迷死多少人。
于是他就这样期待着,看着纱布慢慢掀开,镜子里倒映着一张……
跟他原来的容貌别无二致的脸。
“?”
“哦,之前我是骗你的,拼骨改不了容貌的,微调都不行。”张一阳抠着自己的指甲,吹了吹里面的灰尘,似乎对这件事没有感觉到任何抱歉。
至于丘吉现在这副平平无奇的长相,那是用了张一阳的障眼符,只要戴上这符,别人便只能看见一张陌生的脸,如果想识破真容,那得使点力气了。
张一阳自己也给自己用了一张,但这小子贼精,他给自己弄成了一大帅哥,丘吉本来只打算当个普通人,结果在这人逆天容颜的衬托下,成了癞蛤蟆。
丘吉眼皮都懒得抬,指尖摩挲着拐杖上的纹路:“你这什么断骨重组,容貌改变不了就算了,怎么右腿也是残疾的?”
“那不是要一个过程嘛。”张一阳在窗边踱步,观望着窗外的江水,兴致勃勃,“我说了断骨重组术精髓在于要舍得把自己打碎,你现在的身体已经坚不可摧了,右腿恢复是迟早的事儿,加上你体内残留的阴仙之力和与阴仙同源的印记buff加持……”
他扭过头来,眼里闪烁着对一件精度极高的艺术品的鉴赏。
“小老弟,现在你碉堡了!”
“……”
丘吉虽然并不知道自己碉在哪,因为他目前为止没感觉到自己身体里有什么变化,唯一的变化可能就是各方面都很轻盈了,力气也变大了,其他的貌似跟以前没区别,要想知道张一阳说的是不是真的,他需要有试验的机会。
“不过你要记住了。”张一阳坐了下来,再次警告了他一遍,“咱们这次混到警局是把沙陀罗的势力全部铲除掉,别掉马甲,见到你师父也别糊涂。”
丘吉静静地看着旁边的拐杖,眉宇间流露出一丝凝重。
他当然知道他现在的目标是什么,弟弟惨死,师父能量失控,这一切的罪魁祸首是谁?
巫马家族已经被自己端了,现在剩下的就只有一个——沙陀罗。
他可没有那么傻到把这一切都怪到师父头上,道堂那一晚过后他想了很久,虽然接受不了师父对自己的隐瞒和利用,但是十多年的相处,感情是真是假,他心里还不清楚吗?
就因为一个阴仙之力,就否决了师父为他做的一切?
况且为了证明自己的感情,师父还做到了那份上……
丘吉想起道堂里那个脆弱又痛苦的神情,心里就忍不住微疼,当时的他实在太过粗鲁,仍由心中的憎恨侵占神经,手下力道不轻,一定让师父吃了不少苦头。
下次一定不能这样了。
“沙陀罗已经回到奉安了,据我所知,他现在就在警局高层里,并且他这次目的不纯,不知道想干什么,我们就隐瞒好身份,见机行事。”
张一阳再次提醒丘吉,貌似对这件事格外上心,从丘吉能下地行走开始就一直谋划混进警局来的事,虽然也不知道他为什么这么热心肠,以他的性格,不是唯恐天下不乱吗?
不过丘吉也想到了一些原因,捶捶自己的腿,随口回答:“我看你不是想帮我报仇,而是是怕他伤害到祁宋吧?”
张一阳没说话,直勾勾地盯着他,丘吉坏笑:“猜对了?”
“他们来了。”
门被推开,丘吉抬头望去。
是祁宋和赵小跑儿,两个人还是跟之前一样,一副矜矜业业的精英模样,他们见到张一阳和丘吉,先简单寒暄了两句,紧接着,另外两个人也走了进来。
一个是丘吉之前见过的周欢愉,一个是不认识的女人。
祁宋先介绍周欢愉二人。
“这位是周处,我们的领导,这位女士是周处的女儿,周玥。”
随后他又介绍丘吉和张一阳。
“这位是在北方地区极富盛名的出马仙,张宝山,旁边这位是张先生的助理,叫……”祁宋愣了愣,那个名字貌似被他忘记了。
“张秋水。”丘吉礼貌微笑,伸出白净的手,与周欢愉相握。
双方很快熟络起来,祁宋安排四人就座,然后压低声音问赵小跑儿:“林道长还来吗?”
赵小跑儿抬腕看了看表,眉头紧簇:“没道理啊,应该到了才对。”
刚说完,他就听见门再次被推开,灯光暗了暗。
丘吉下意识抬眼望去,呼吸一滞。
那人穿着一身月牙白的素面唐装,料子垂顺,勾勒出清瘦挺拔的身形,往日总是随意搭在额前的碎发此时简单分开,露出光洁的额头和清晰的眉眼。
少了道服的仙气,却多了几分人间烟火的清雅俊逸,尤其是那灯光一打,他脸上又带着点笑,格外抓人。
丘吉一开始还没认出来,看得有些发怔,握着茶杯的手指收紧。
他从没见过师父这个模样,以前穿得最多的就是深蓝色道服,干净整洁,但称不上惊艳,上次在环球号勉强换了个装束,但也只是件老头衫,平平无奇。
如果不是那张脸,谁也不会会对这位道长有什么别的想法。
但是这次……不一样……真不一样。
林与之的目光淡淡扫过全场,在与丘吉对上时,没有丝毫停顿,平静地移开,仿佛在看一个无关紧要的陌生人,他在赵小跑儿身旁落座,姿态从容。
看来是没认出来。
丘吉垂下眼,举着茶杯先饮了一口。
也好也好,不认识最好。
大家都坐定以后,周处目光扫过全场,语气温和道:“我想各位也知道组这个局是为了什么,上面之所以特批成立我们这个特殊事件研究所,也是变相承认某些超自然现象的存在,这对于各位的职业来说是个很好的突破口,各位也可以利用自己的能力,打响自己的名号,以后便不愁饭吃。”
他顿了顿,目光变得凝重,指尖轻轻敲击桌面。
“就比如,近期沿江一带频发的龙吸水溺亡事件。”他看向在座众人,“表面看是极端天气或水文现象,但死者打捞位置、尸体状态,还有部分尸体上发现的非自然痕迹,都指向背后有超乎寻常的力量在操控,这已经不是普通的刑事案件,而是关系到公共安全和社会稳定的重大威胁。”
“所以,我们需要在座的各位高人携手,以非常之法,应对非常之事,找出源头,彻底解决这个隐患。”
他话音刚落,张一阳先悠哉悠哉开了口:“这非自然痕迹是个什么痕迹?这得说详细点,咱们都是粗人,可不懂这些专业名词儿。”
周处解释道:“法医验证,他们落水时间和打捞时间相隔较长,但是……”他顿了顿,脸上有些凝重,“死亡时间和打捞时间却很短,前后不过几分钟。”
“这也就是说,在打捞上来的一瞬间,人才死的?”张一阳问。
周处不能随便下定论,只能含糊其辞:“也不能这么说。”
张一阳往后靠了靠,笑的油腻:“那换句话,就是这些人在被打捞上来前,在水里活了一段时间。”
周处更凝重了。
祁宋看向同时沉默的林与之和丘吉,开口询问道:“张助理,林顾问,你们二位怎么看?尤其是林顾问,您经验丰富,见解独到。”
一时间,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过来。
丘吉的手指灵活地转筷子,他感觉到林与之的视线也似有若无地扫过自己,他深吸一口气,抬起眼,目光平静地迎上周处和祁宋,冷静分析:“既然是警局用常规方式解决不了的案子,那必然是我们属于我们的职业范畴。”
他语速平稳,条理清晰。
“我来之前查过这个案子的记录,溺亡发生的时间都集中在农历的晦日或朔日,月相引力最强,阴气最盛之时,地点也并不是江面最湍急的地方,反而多在水流相对平缓,但水下地形复杂的区域。”
他话音刚落,林与之清冷的声音便接了上来,仿佛早就料到他会这么说:“张助理观察得很仔细,不仅如此,将发生地点连起来,会发现隐约和阵法相关联,此类以水为媒,以生魂为祭的邪阵,如果维持运转,一定会有一处阵眼作为核心。”
林与之的推断和丘吉的猜测不谋而合,甚至更深入一层,丘吉心里泛起胜负欲,不假思索地补充道:“而且,这个阵眼一定在水流平缓且地形复杂的地方。”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分析层层递进,逻辑严密,观点高度契合,期间甚至不需要眼神交流,一个人提出框架,另一个立刻就能补充细节,形成完美的互补。
那种浑然天成的默契,让在座其他人都有些愣神。
祁宋眼中闪过惊讶,赵小跑儿更是看得目瞪口呆,小声嘀咕:“能和林道长这样论道的,除了吉小弟,还真没见到第二个。”
张一阳眼睛都亮了,内心骄傲但不浮于表面,强压住嘴角的笑,冲林与之眨眨眼:“这,我助理哦。”
林与之看着丘吉许久,忽然荡开笑意,这令丘吉一愣。
糟糕,他不会是喜欢上这张脸了吧?
周处脸上的笑容不变,眼神却深了几分,在丘吉和林与之之间来回扫视,若有所思,他旁边的女儿周玥,则微微蹙眉,低头掩饰着眸中的一丝冷意。
之后的酒局大家又讨论了一些细节,丘吉觉得右腿久坐不适,便拄着拐杖起身:“失陪一下,去个卫生间。”
他缓步走出雅间,沿着走廊向尽头的洗手间走去,解决完生理需求,他在盥洗台前慢条斯理地洗手,冰冷的水流冲刷着手指,让他纷乱的心绪稍微平静了些。
就在这时,镜子里映出另一个身影,林与之不知道什么时候也走了进来,站在他旁边的洗手台前,开始洗手。
空间顿时显得有些沉寂,只有哗哗的水声和彼此轻微的呼吸声。
丘吉从镜子里看着身旁的人,月牙白的唐装衬得他肤色白皙,侧脸线条干净利落,神情是一贯的从容不迫。
但不知是不是错觉,丘吉觉得师父今天似乎格外好看。
一个大胆的念头突然冒了出来。
反正他现在是张秋水,师父认不出他,那……干点啥都行吧?
丘吉神态自若地关掉水龙头,抽出纸巾慢悠悠地擦手,就在林与之也关掉水,准备转身离开时,他突然哎哟一声,拐杖一滑,身体向着林与之的方向歪倒。
林与之几乎是下意识地伸手,扶住了他的胳膊,温热的触感透过薄薄的衣料传来。
丘吉借力站直,手掌故意沿着林与之的腰摸了上去,在后背脊骨的位置抓了一把,然后就着这个距离,抬头看他,眼神里充满了歉意。
“林道长,实在抱歉,我刚瘸没多久,还不适应呢。”
说完他还故意装作想站直但是站不起来,另一只持拐的手也攀上了对方的手臂,眼神不自觉盯着对方松开了一颗扣子的领口处,那里喉结微动,还沾了些水渍。
这样赤裸裸的调戏,师父会怎么做?
他等着对方露出不悦,或者推开他。
然而,林与之并没有推开他,他只是垂眸看着他,那双深邃的眼眸里看不出喜怒,只是丘吉总感觉他嘴角带着似笑非笑,扶着他的手也没有松开,甚至还抓紧了几分。
紧接着,林与之一边将他扶站起来,一边有意无意地凑近他的耳朵,声音充满了暧昧。
“张助理与我理念契合,深得我意,眼下人多眼杂,不知深夜能否去我住处小聚,继续论道?”
“?”
第108章 沙陀罗:万鬼伏诛(3) 老狐狸……
林与之这话太过直白露骨, 完全不像丘吉心里那个清冷自持的师父会说出来的,所以丘吉第一反应是……师父是不是因为自己的假死精神错乱了?
他很想摸摸师父的脸,但是理智还是让他忍住了。
“林顾问说笑了……”丘吉就着林与之的搀扶站稳脚跟, 低下头,掩饰自己的慌乱, “你看我腿脚不好,夜里出行恐有不便, 还是改日……”
话没说完,他感觉师父往他手心里塞了个什么东西, 触感微硬,像是一张折叠的纸条, 可这人面上却一点情绪都没有。
“这是我的地址,我会备好茶水以待张助理。”林与之挑眉浅笑,再次看了看丘吉的右腿,便从容不迫地离开了卫生间。
丘吉愣在原地,掌心攥着那张纸条, 心跳飞快,他展开一看, 上面是一行清隽的字迹,是一个小区的地址和门牌号。
师父这是什么意思?认出他了?还是……真的对这个“张助理”另眼相看?
不是吧?自己绿自己?
丘吉心乱如麻, 将纸条揉成一团塞进裤兜,深吸几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才拄着拐杖,故作镇定地走回包厢。
他推开包厢门时,里面的气氛似乎更热烈了些,张一阳正端着酒杯, 站在周处和周玥旁边,说得眉飞色舞。
“我这双眼睛,看人准得很,您这面相,天庭饱满,地阁方圆,是大富大贵之相,就是最近……嘿嘿,犯点小人,不过无妨,周处要是有需要,可来找我张半仙,保你逢凶化吉。” 他一边说,一边随意地将手搭在周处的肩膀上,轻轻拍了两下。
“张半仙真会开玩笑。”周处倒也不躲,反倒饶有兴趣地追问,“不知道张半仙今年几岁,什么星座?”
张一阳还真被这个问题问住了,几岁啊?那得上上上上个世纪说起了,赵小跑儿知道这个周处又是在选婿了,赶紧对张一阳挤眉弄眼,然而张一阳没懂,大大咧咧地胡诌了一个年龄和星座,没想到周处听到后连连摇头,喃喃自语:“不行,太老了。”
张一阳也不在意,又晃到祁宋身边,亲热地搂住祁宋的肩膀,却重重地拍打他的胳膊,笑得咬牙切齿:“祁队是吧?听说你很厉害啊,连破大案,奉安市的犯罪分子对你都闻风丧胆啊。”
祁宋没察觉到什么不对:“张半仙说笑,都是虚传的。”
“你还挺谦虚。”张一阳拍打的力道更大了,好像要把自己脖子上的仇给报回来似的,眼神非常恐怖,“不知道你年方几岁,星座是何啊?”
祁宋觉得奇怪:“张半仙问这个干什么?”
当然是给你弄个小人,扎死你啊。张一阳笑眯眯地回答:“看你面相华贵,八字肯定极好。”
丘吉看着张一阳那副故意装疯卖傻的模样,只觉得额角青筋直跳,丢人丢到家了,但他还得配合,只能硬着头皮上前把人扯了过来:“祁警官,我老板喝醉了,说话没有逻辑,见谅。”
这顿各怀鬼胎的饭总算在诡异的气氛中结束,最后敲定两天后由祁宋带领几位道人前往江水边查看情况。
丘吉和张一阳回到他们的住所,这是张一阳开的酒店套房,一个客厅两个房间,环境舒适,品质高档,正如他所说,跟着他的确不缺钱花,不缺好地方住。
只是这钱怎么来的,丘吉却没兴趣问。
他瘫在客厅沙发上,揉着发胀的太阳穴,脑子里反复回响着林与之的话和那个地址。
去,还是不去?
理智告诉他不能去,风险太大,可情感上,那个地址像带着钩子,不断撩拨着他。
说实话,他确实想那个人想的不行,这半年来几乎夜夜梦见他,师父白净的手,师父充满力量感的腰,师父柔软的唇……
吸引力太大了。
参加那场饭局前,他就害怕自己见到师父会忍不住把人堵住,狠狠地亲一口,所以做足了心理建设。
就连在卫生间和师父肌肤相处的时候,他都是使足了力气才把心里的冲动压制。
但现在,这个诱惑就摆在眼前……
他掏出那张皱巴巴的纸条,展开又揉皱,如此反复。
最终,他咬咬牙,把纸条揉成一团扔进了垃圾桶,不能去,现在不是儿女情长的时候。
张一阳从他身边走过去倒水,斜眼瞄了一眼垃圾桶,却没说话。
夜里,丘吉睡得并不踏实,半梦半醒间,似乎听到轻微的响动,他警觉地睁开眼,屏息倾听,是张一阳房间门开关的声音,还有细微的脚步声走向大门。
这么晚了,他去哪儿?
丘吉心里起疑,马上起身披上外套,拄着拐杖,小心翼翼地跟了出去。
夜色浓重,张一阳的身影在酒店门口一闪,很快消失在黑暗中,丘吉忍着右腿的不适,远远吊在后面。
七拐八绕之后,张一阳进了一个陌生的小区,而这个小区,竟然就是林与之地址上的那个。
丘吉的心猛地一抽,这逼来这干嘛?
他悄悄藏在阴影里,看着张一阳走到一栋楼前,从兜里掏出丘吉丢掉的那张纸仔细看了看,确认无误后便左右张望了一下,然后走进电梯间。
丘吉等他到了楼层后,自己才坐电梯,到了固定楼层固定门牌号前,他正好听见里面隐隐约约传来说话的声音。
丘吉屏住呼吸,将耳朵贴近门板。
首先是象棋砸在木板上的清脆声响,然后是张一阳那熟悉的大嗓门,带着点得意:“老子手艺不错吧?拼得那叫一个严丝合缝,除了右腿还没恢复,其他的地方可跟你原来那个小徒弟毫无差别。”
林与之惯来清冷的声音带着一丝柔和:“这次多谢了。”
“哟呵,难得听到你说一句人话,不过也还好啦,要不是你这六个月送来的珍贵草药,这小子也不会好那么快。”
丘吉心里一颤,张一阳竟然和师父一直有联系!
而且他给自己抹的那些药膏,还是师父提供的,他一直都知道自己还活着。
这两个人真是心机颇深,他还披着马甲生怕露馅,实际上早被师父看光光了。
他想起卫生间自己故意吃豆腐的表现,羞得面红耳赤,估计那时候的师父心里都要笑掉大牙了。
“我说的不仅仅是这件事。”林与之举起棋子,眼神温和,“还有那柄桃木仗。”
张一阳微顿,一个脸皮如此厚的人竟然有些羞赫,粗声粗气地说:“那都是小意思,就当是我欢喜这小子,给他的小礼物。”
林与之淡然一笑,桃木仗所用原材料是来自雪山之巅,千百年才化形的桃树,不说取桃树有多艰难,将这种灵物做成桃木也需要费不少道力,这可不是“小礼物”,这算是厚礼了。
张一阳却没觉得有什么,撑着下巴仔细琢磨林与之的棋局:“这小子就算是救成功了,另外一个呢?如何了?”
林与之知道他说的是丘利,他抬头看向阳台上长势极好但是红色裂纹越来越多的绿萝,说道:“快了,血玉菩提经过我这段时间的娇养,已经把阿利的魂全部凝聚了。”
“那小子的尸体呢?新闻不是说已经安葬了吗?”
“那是对外宣称,以免公众起疑,我已经拜托祁警官将阿利的躯体冰冻在警局的冰柜里了。”
“可是他的躯体损伤有点严重哦。”
“所以就要借用一下张天师的断骨重组术了。”林与之落下一子,面上笑意渐深,可张一阳却不满意了,脸臭得跟榴莲似的。
“老狐狸啊老狐狸,你师徒俩当我是杂货铺啊,要啥给啥,我已经脱光光了站你们面前了,一无所有了!”
风水树被他俩干废了,环球号被警局收编了,桃木仗也很狠心送他们了,现在还想利用自己的断骨重组术,不是,他到底图啥啊?
林与之站起身,不紧不慢地去一旁的桌上拎来小茶壶,为张一阳斟上一杯,水柱旋滚倾落。
“张天师得到的东西可比奉献给我们师徒的东西更多。”迷雾中,他的眼神看向张一阳的后颈,那里原本有一个清晰的雪花标记,此时却什么都没有了。
张一阳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后颈,嘿嘿一笑:“说的也是,你徒弟解契约的本事倒是挺大的。”
丘吉胸口的印记和阴石结合可以解除阴仙契约,这也是林与之告诉张一阳的,不然这个野道怎么可能甘愿被利用。
门口的丘吉总算串起来这一切了,难怪那六个月内,有一次他感觉到胸口插进来什么硬硬的东西,疼得他龇牙咧嘴,但很快,这个东西就和自己的血肉融合了,没想到那就是阴石。
想也想得到那枚阴石应该是师父给张一阳的,可是他记得在不见城,他师徒俩把整个幕都给毁了,阴石也被埋在里面了,师父从哪里来的阴石?
丘吉思维飞速转动,猛地想到自己貌似忽略了一个重要的人。
尼拉!
新闻上他无意间看见尼拉胸口的玻璃不见了,所以他最后还是把阴石送给师父了?
丘吉觉得细思极恐,难怪张一阳要称呼师父为老狐狸,活了上千年的人就是不一样,脑子都比常人运转要快,要不是师父对他有感情,屡次放水,不然丘吉哪斗得过他啊。
张一阳嘿嘿的笑了,端起茶杯默默抿了一口,身心舒畅:“你看你看,咱俩不吵架,这样和和气气的多痛快,我看你这个老妖怪都不讨厌了。”
林与之也抿了一口茶:“我见你这个老不死的也不讨厌了。”
“……”
张一阳懒得跟他怼,反正最后怎么样都是他输,他嘴一斜,岔开了话题:“对了,关于龙吸水的事儿我们还是得慎重,沙陀罗的目的还没探清,他也迟迟不露面,不知道他想干什么,我怕他惹出一些大家伙,我们两个老家伙不一定能镇得住,咱们的计划还是需要先缓缓。”
“缓不了,他已经动身了。”林与之放下茶杯,迷雾中他的眼神晦暗不明,“我这段时间一直在江边观察,龙吸水的事估计跟他有关。”
“他到底想干什么?”
林与之想了想,初步猜测:“我觉得可能还是跟阴仙有关,沙陀罗当初作为叱咤风云的将领,因为他的那批精锐部队受到阴仙蛊惑,一个个离奇死亡,为了得到那种力量,他开始信奉密教,创立自己的教派,多年来一直都在企图利用阴仙之力,这次肯定也是一样。”
张一阳觉得奇怪:“可他当初不是被你镇压了吗?是怎么活过来的?”
他想起当时长安城流传着关于阴仙的恐怖传说,而沙陀罗逐步扩大自己的教派势力就是为了企图利用阴仙之力,这让当朝皇帝格外忌惮,便寻天下能人异士,一来是驱除阴仙,二来也是镇压沙陀罗。
所以当时的张一阳才会在长安城看见林与之,当时他便是前来领命的能人异士之一。
当时他也的确风采出众,真将沙陀罗镇压了,只是后来尸体被密教的人盗走,不知道藏在哪了。
张一阳当时对阴仙没兴趣,只是对林与之有些兴趣,所以多打听了一些他的事迹,后来得知沙陀罗尸体被盗以后,便没有再听闻林与之的消息了。
林与之波澜不惊地说:“是我复活的沙陀罗。”
“?”张一阳傻了眼,讥笑,“你疯了?杀了他又复活他?疯批啊?”
林与之摇头: “之前我和小吉中了计,被强制带到不见城,因为千百年前的事太久远,我不太记得请了,所以就被引诱到了沙陀罗的墓,密教的人利用墓穴里的阴石激发我的阴仙之力,将他复活了。”
张一阳琢磨了会儿,突然鼓掌称赞:“林道长,您真厉害,敢情这篓子都是你捅下来的啊,他回到奉安,有没有别的目的我不知道,但有一个目的没跑,那就是找你复仇。”
林与之端起旁边的茶抿了一口,面上不带一丝惭愧:“复仇事小,跟阴仙有关的事才大,我身上的阴仙之力已散,他已经不会再打我的主意了,那么肯定有了别的企图。”
张一阳撑着下巴,指尖在棋盘上敲打,随后端起一子落在外围:“管他什么企图,来一子便吃一子。”
林与之看着张一阳跳脱的动作,突然抿唇一笑:“你的性格倒是和小吉很像,他跟你相处的这半年应该很开心吧?”
一提起这事儿,张一阳就苦大深仇愁眉苦脸:“得了,臭屁的很,压根没把我当师父,就当个寄宿站罢了,一言不合就不搭理人。”
“……他不会叫你师父的……”
“他确实也一声都没叫过,整天老道士,张一阳,老小子的叫,忒不尊重长辈了。”
林与之捏棋子的指尖都轻巧了:“他是这个性格,你多见谅。”
张一阳:你的笑藏都藏不住了,抱歉的话能说的再虚伪一点吗?
“行,天色不早了,我得走了。”张一阳站起来拍拍衣袖,抬步的瞬间又想起什么,回头鬼笑,“哎,还想问个问题,你怎么肯定你把地址塞丘吉口袋里,来的是我,而不是他呢?”
林与之修长如玉的手指抚住旁边的茶盏,笑容逐渐柔化。
“没有人比我更了解小吉,他的大局观意识很强,不会在这种关头来找我的。”
哦,就你了解。
张一阳斜着看了他一眼,又低声骂了一句“老狐狸”,然后开门离去了。
然而在他走后不久,林与之打算收拾棋盘时,却听见门又被敲响,他眉头微蹙,前去开门。
没想到酒局见到的那张平平无奇的脸此时出现在门口。
对方拄着拐杖,姿态优雅高贵,朝他挑挑眉,偏了偏脑袋。
“林顾问,我来找你论道来了。”——
作者有话说:嗯,小吉有大局观,不会来的
但他喜欢偷听啊
第109章 沙陀罗:万鬼伏诛(4) 偷得浮生半日……
丘吉假装没看见师父眼里的诧异, 自顾自拄着拐,慢慢挪进去,屋内陈设简单, 和他想象的差不多,空气里有淡淡的檀香, 让他总觉得还在清心观。
他目光扫过桌面上还没收起的棋盘和两只茶杯,故意问:“林顾问这里挺热闹啊, 这是邀请了几个人来论道?”
林与之关上门,心里七上八下, 但还是耐心回答:“刚送走一位故人,闲聊了些家常。”
“哦, 家常啊。”丘吉意味深长地笑了笑,无比自然地屋内走了一圈,然后忽然转过身,说道,“那我和林顾问可没有家常好唠的, 你不会觉得枯燥吧?”
林与之透过那张平平无奇的脸,依稀能看见底下丘吉那张脸此时有多狡猾, 可他依旧若无其事地回答:“如果是来论道的话,又怎么会枯燥呢?况且张助理跟我理念相当, 我们应该会聊得很愉悦。”
“那我就不客气了。”
丘吉嬉笑着一屁股坐在刚刚张一阳坐的位置,只是动作幅度太大,他又还不习惯自己瘸子的身份,右脚打滑,被林与之牢牢地搀住。
两个人面对面相视,谁都没有移开视线,丘吉能感觉到师父的呼吸声变得沉重慌促, 他勾勾嘴角,索性顺着他的力坐在了沙发上。
沙发很软,陷进去时,他需要先把右腿放直,林与之非常自然地接过他的桃木杖放在一旁,然后在他对面坐下,面前还是那盘没下完的棋。
“你想论什么道?”林与之表情认真起来,看样子真做好了要论道的准备。
丘吉眼珠子转了转,笑道:“林顾问不用这么紧张,论道之前也可以先交流交流感情。”
林与之抬眼看他,知道自己这个徒弟又在调戏自己,一时半会肯定不会走,索性起身去给他泡茶。
“那你想交流什么感情?”
“嗯……”丘吉靠在沙发背上,闭眼琢磨了一会儿,“林顾问一直都这么孤寡吗?这空旷的房子没进来过其他好友玩伴?”
林与之斜眼看他,嘴角上扬。
“我喜静,没那么多好友和玩伴。”
丘吉满意地点头。
“那总该有什么红颜知己吧?”
“没有。”
“暧昧对象呢?”
“也没有。”
丘吉虽然知道师父清心寡欲,绝不会有这些奇奇怪怪的关系,但听到师父这样乖乖回答自己的问题,心里还是欣喜得不得了,险些绷不住咧嘴笑开。
还好还好,师父还是自己一个人的,没变。
“嗯,林顾问果然是个纯粹的道人,我很喜欢。”
他装模作样地在林与之递给他的茶杯上抿了一口,一副泰然自若的样子。
林与之在他对面坐下,看他像只猫一样舒适惬意,嘴角的笑意更深了。
“那张助理呢?没有什么红颜知己暧昧对象吗?”
“那当然没有。”丘吉一口否决,摸摸自己的胸口,义正言辞,“我的心早就已经被某个人套牢实了,什么红颜知己都装不下了。”
“什么人?”林与之故意问。
丘吉却没有回答,故意敛眉看着桌上的棋局:“这局势不太好啊,黑子都被克制得死死的,一点突围的希望都没有。”
林与之还真去看那盘棋,抬手夹起一枚木棋重新走位,局势一下子就被打开了:“这样就有希望了。”
“可是我要是走这一子,你又没希望了。”
丘吉拎起一枚棋,可却不下,在棋盘上方徘徊,看不出想落在哪个地方。
林与之低垂着眼睫看着棋盘,好像真挺在意那枚棋子最后会落在哪。
丘吉盯着师父,那副专注无比的神态,心里痒痒的,起了点恶劣的心思,用拿棋的手故意掠过对方的手背,冰冰凉凉的,像是有电流经过。
林与之动作顿了一瞬,抬眼看他。
丘吉脸上没什么表情,甚至带着点慵懒,眼神却直勾勾地撞进林与之眼里,里面清晰地写着:我就是故意的。
林与之与他对视两秒,忽然挑眉轻笑,那挑眉转瞬即逝,可诱惑力极强,在他这样一张清心寡欲的脸上着实叫人迷恋。
丘吉缴械投降了,反手握住对方的手,棋子砸在棋盘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林与之似乎没料到他这举动,手指蜷缩了一下,却没有抽回。
丘吉得寸进尺,拇指指腹往上,掀开了他宽松的衣袖,在手腕处摩擦,随即一扯,将林与之往自己这边带了带,两人之间的距离瞬间缩短,鼻尖几乎相触。
“林顾问,这个人现在正在朝我放电呢。”
丘吉勾起嘴角,声音清亮,他话音未落,已经抬起头,吻了上去。
师父的唇比之前更暖和了些,有了些许真实感,带着清茶的淡香,丘吉毫无章法地吮吸啃咬,舌尖急切地撬开他的齿关,长驱直入。
林与之刚开始有些僵硬,但很快,他闭上了眼睛,隔着棋盘抬手环上丘吉的脖子,指尖在他的碎发中揉搓。
这个吻很快变得滚烫,分离的时候,两个人的呼吸都有些急促,丘吉看着师父素来清冷的眼眸此刻水光潋滟,平时一丝不苟的碎发也乱了,几缕贴在汗湿的额角。
他的心跳动得厉害,站起身绕过棋盘,手臂抚上对方的腰身,更用力的按向自己,可因为腿脚不便,他站得不稳,还是林与之搀着他,成为他的支柱,让他的脑袋埋在自己的肩颈处。
丘吉感受着师父的气味,终于有了久别重逢的真实感。
分开后,他揽住师父的腰,将他轻轻放在沙发上,对方的身体似乎比记忆中的清瘦了一些,可好在再也不是冰冷刺骨的了,贴上去的时候丘吉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温暖。
他的双手撑在师父耳侧,将他困在自己的领地中。
昏黄的灯光照亮师父的脸,他躺着,微微喘息,月白的唐装领口在刚才的挣扎中散开了一些,露出清晰的锁骨。
那双总是平静无波的眼眸,此刻清晰地映着丘吉的身影。
丘吉太想师父了,日日夜夜都想,现在突然亲近,竟然还有些不习惯,指尖抚摸着师父的头发,却不知道从何下手。
最后他还是决定先亲个够,从额头到眉眼到鼻翼再到温润的唇。
每一下都带着无比虔诚的心。
最后渐入佳境,他的手开始摸索到唐装的扣子,一颗一颗解开。
林与之看向丘吉正在颤抖的右腿,有些担心:“你的腿还没好。”
“不……不影响。”丘吉发现自己竟然激动到结巴,手上动作更滞涩了,费了老半天才解开所有的扣子。
然后他吻着温暖的脖颈,手顺着腰线下滑,触到裤腰。
在这时,林与之身体突然绷紧了,丘吉察觉到了,赶紧停下动作,撑起身,在黄光中凝视他的眼睛。
“师父,你是不是有阴影?”他想起在道堂时自己粗糙的行为,师父一定是害怕了。
丘吉怕他对这种事厌恶,所以及时停下来,只要师父有一点犹豫,他就不再继续。
可是林与之并没有犹豫,并且在听到丘吉叫出“师父”两个字时,眼神陡然亮了。
“你叫我什么?”
丘吉笑了,觉得师父有时候还挺可爱,指尖摩擦着他的耳根,再喊了一遍。
“师父。”
“师父,师父,师父……”
甚至还将唇凑到林与之耳边,低声呼唤:“师父,我超级超级想你。”
林与之的耳根更红了,不知道是被丘吉的气息染红的还是因为别的,紧绷的身体渐渐放松下来。
张一阳说的对,这个世界上再没有第二个人会这样叫他,丘吉也不会再这样叫第二人,这是独属于他们之间的称呼。
得到默许,丘吉不再迟疑,慢慢解开师父所有的衣服,只是整个过程他的手都抖得不成样子。
他是十分尊敬师父的,前二十年都把对方当父亲一样仰望,所以即便他们发展成为如此亲密的关系,他也不敢太放肆,每一步都小心翼翼,还会轻声问对方舒不舒服,疼不疼,尽量顺着对方的节奏来。
而林与之是个包容性极强的人,一旦接受了这段关系,便十分能忍,不管丘吉问他什么,他都回答“还好”“可以”“没事”。
只是脸颊比较红。
灯光似乎受到惊扰,电流偶有不稳,到中段时甚至直接熄火,整个客厅陷入黑暗,只有窗外的城市灯火照进来,笼罩着交叠的身影。
***
清晨,阳光透过窗帘,在室内投下柔和的光线。
丘吉是在一阵温暖中醒来的,他迷迷糊糊地动了动,右腿传来熟悉的酸痛感,扭头一看,师父枕在他的膀子上,压得他已经感觉不到膀子的存在了。
但他见师父睡得香,不敢动,索性想着假装没醒,再多赖一会儿好了。
然而,天不遂人愿。
一阵急促得近乎砸门的声音像惊雷一样炸响,伴随着赵小跑儿中气十足的大嗓门。
“林道长!有紧急情况!快开门!”
丘吉心脏一抽,猛地睁开眼,对上师父同样睁开的眼眸。
糟了!丘吉感觉凉意从脊背直往脑袋顶窜,赵小跑儿怎么来了?!还是大早上!
林与之反应极快,立刻坐起身扯过搭在沙发靠背上的衣服将自己裹紧,两人瞬间从温馨模式切换成战时状态。
丘吉手忙脚乱地翻身下沙发,右腿一软,差点跪倒在地,幸亏林之扶了他一把。
“我衣服呢?!”丘吉焦急得满头大汗,他的白色中山装、马甲、裤子昨晚脱哪儿了?
林与之利落地将他的衣服一件件找到递给他,还安慰他,让他别急。
丘吉能不急吗?昨晚弄得太忘情,障眼符都不知道丢哪去了,现在他顶着一张丘吉的脸,要被赵小跑儿看见和师父干这种事,他得悬梁自尽。
外面的赵小跑儿等得不耐烦,又开始砸门,嗓门更大了:“林道长!你没事吧?听见没?快开门啊!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稍等!”
林与之应了一句,努力让声音听起来平稳,他看丘吉裤子还是歪歪扭扭,干脆伸手帮他快速提正,又帮他把马甲扣子扣好,连袜子都给人穿上了,从头到尾一条龙。
“去衣柜里。”林之推了他一把,指了指卧室的衣柜。
丘吉抓起地上的桃木拐杖,一瘸一拐地进了卧室,钻进了小衣柜。
林与之简单整理了一下客厅,这才走过去打开门。
门一开,赵小跑儿就急切地挤了进来,一脸焦急:“我的林道长哎,您可算开门了,你在干嘛呀?”
他的话戛然而止,鼻子用力吸了吸,独属于警察的眼神狐疑地在林之身上和屋内扫视。
“林道长,你屋里来过人?”
林之面不改色,侧身让他进来,淡淡道:“昨晚来过一位朋友,聊的有些晚。”
赵小跑儿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倒也没再追究,这才想起正事,急切道:“江边那块又发现了一具尸体,不过这次捞上来的时候还有口气儿。”
林与之默默坐在沙发上,悄无声息地将一块褶皱抹平:“然后呢?”
赵小跑儿压低了声音,神秘兮兮地说:“这人咽气前说在水底下看见了东西,绿油油的,祁老大让我通知你们马上去看看。”
衣柜里,丘吉蜷缩在挂着的衣物中间,空间很狭窄,桃木手杖硌得他生疼,他屏住呼吸,竖起耳朵听着外面的对话。
绿油油的东西?还在江底,那是什么?
林之眼神凝重:“尸体现在在哪?”
“还在江边呢。”
“好,现在就去。”林与之转身去桌上拿自己的家伙事,赵小跑儿却直勾勾盯着他,半天不见动静。
“林道长,你要不要擦点药,顺便换件衣服?”
林与之顿了顿,这才注意到自己唐装的衣领处的扣子掉了好几颗,散开的衣领露出一些红色痕迹,他不经意地提了提领子,声音有些轻:“不用了,先去看看。”
两人的声音随着关门声消失在门外,屋里瞬间安静下来。
丘吉又等了几分钟,确认外面真的没动静了,才小心翼翼地推开衣柜门爬了出来,他活动了一下僵硬的四肢,右腿的酸痛更明显了。
他走到窗边,撩开窗帘一角,看到赵小跑儿的车载着林与之驶离了小区。
然后低头一看,自己脚上两只完全不一样的袜子紧紧包裹着自己的脚趾头。
他动动自己的脚趾头,嘴角笑了笑,觉得袜子格外赏心悦目。
第110章 沙陀罗:万鬼伏诛(5) 三人行,必有……
张一阳也接到了警局通知, 在酒店等丘吉回来以后两个人便火速赶往江边。
路上他没问丘吉昨晚去哪了,不过通过他鬼笑鬼笑的表情,丘吉料定对方也猜到了, 他懒得解释,反正他和师父的关系连祖师爷都知道了, 不在乎其他人知不知道。
根据祁宋给的定位,二人到达江下游, 这里属于沉积地带,水位最深, 但也是丘吉所说的水流最平缓区域。
祁宋、赵小跑儿还有周处已经在此处拉起了警戒线,周围围观的群众纷纷探头往这边看, 似乎想知道又发生了什么事。
“奉安市这段时间着实不太平啊。”
“阴仙这个东西搞得大家人心惶惶,夜不能寐,什么时候才能彻底解决?”
“现在的警察也不太行啊。”
祁宋将丘吉和张一阳带到阴凉处,这里已经有几个警察守着一局盖着白布的尸体。
“早上七点十五分在江中间打捞起来的,他们说是这个人自己捏着杆爬上来的, 上来后吐了一口气,说了一句话就咽气了。”祁宋简洁明了地将大概情况说了一下, 然后掀开白布。
丘吉和张一阳一看,发现尸体混身呈青紫色, 眼睛瞪得极大,可瞳孔涣散,仿佛是被吓死的,不像是溺毙。
丘吉蹲下身将尸体扳开去看他的后颈,没发现雪花标记,这时林与之已经沿着江流走了一圈回来,正好对上正在检查尸体的丘吉, 二人对视了一眼,都十分默契地移开视线,继续扮演自己的身份。
林与之不经意间蹲在丘吉身边,二人紧紧相依,他的指尖在尸体额心、胸口、丹田三处轻轻按了按。
“不是溺毙。”他收回手,声音格外严肃,“三魂七魄,少了伏矢一魄。”
祁宋皱眉:“这是什么意思?”
“伏矢主精气排泄,代表恐惧。”丘吉接过话头,他仍保持着张秋水那种略带疏离的专家口吻,“少了这魄,就说明此人生前经历了最为恐怖的事,但是记忆却被此魄带走了。”
他说这话时,目光与林与之相碰,两人都从对方眼中读出了同一个判断:即便使用观梦术也于事无补。
周处背着手站在稍远处,闻言眉头紧锁:“这么说,水底下有东西?”
“有没有得下去看看才能知道。”林与之站起身,走向江边,“我想他说的绿油油的东西,应该就是罪魁祸首。”
赵小跑儿赶紧凑过来:“可是这江这么大,往哪下啊?不可能像捞尸队那样每块区域都下去看看?”
“找他说那句话时眼睛看的方向。”丘吉打断他,拄着拐杖也往江边走,“人临死前最后一眼,通常会下意识看向最在意、最恐惧的地方。”
祁宋想了想,说道:“当时他看向的是东南侧,这只是个模糊的方位。”
张一阳这时才慢悠悠晃过来,手里不知何时多了个罗盘,指针却在胡乱打转,他啧了一声:“这地方磁场乱得跟被狗啃过似的,林顾问,你有没有什么好使的法器?”
林与之闻言从袖中取出三枚磨得发亮的乾隆通宝,铜钱在他掌心一字排开,他闭目凝神片刻,将铜钱往东南侧的江面方向一抛,铜钱没有落地,而是在在离手三尺处悬停,呈品字形微微旋转。
丘吉愣了愣,师父的道力不是全失了吗?恢复得这么快?
围观群众一阵骚动,有举手机拍的,有低声惊呼的,祁宋立刻示意手下维持秩序。
林与之并指,低诵了一句什么,三枚铜钱突然剧烈抖动起来,随后齐齐指向江心某处,静止不动。
“那儿。”林与之睁眼,祁宋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那是江面一处看似平平无奇的水域,水流确实相对平缓,但水面下暗沉沉的,什么也看不清。
现在就需要一个人下水勘探,可是谁都知道水下危机重重,普通人下去估计必死无疑,所以全场鸦雀无声。
一会儿后,祁宋往前一步,开始脱外套:“我下去。”
“祁老大,这水深起码十几米,下面情况不明,你下去太危险了……”赵小跑儿急忙拉住他。
一旁的张一阳也嘟囔道:“这站着三个半仙,还用得着你逞强啊?这年头当警察的就是不怕死。”
说完他开始撩袖子,丘吉以为他打算下去,没想到下一秒张一阳就推了他一把,义正言辞:“这么大的重任就交给我的助理了。”
“……”你不想下呈什么强啊?
林与之高傲地蔑视了张一阳一眼,悠然道:“水下没有危险,此阵眼开启是需要固定时间点的,下水只需要捞东西而已,况且张助理腿脚不便,必然不能让他沾水。”
张一阳不服气了,跟林与之掰扯起来:“你知道我助理什么身份吗?就算缺条腿也是人中龙凤,下水捞个东西怎么了?用得着你心疼?”
“祁警官也是人中龙凤,他下水为何你也心疼?”
“我心疼啥啊?他爱下不下,关我屁事?”
祁宋的动作压根没因为他们的掰扯停止片刻,在他们像小孩一样斗嘴的时候,他已经把警服全部脱下来了,还朝着赵小跑儿说道:“局里的潜水设备就在车上,小跑儿你吩咐人拿下来,之后负责岸上接应。”
张一阳看他干净利落的样子,还想再说什么,可最后还是闭了嘴,脸阴沉沉的。
林与之没搭理张一阳的臭脸,对祁宋交代了一些注意事项,又给了他一根红线,让他绑在手腕上,另一头则被林与之牵在手里。
“下去后,不管发生任何事都不要将红绳解开,有意外情况我可以随时拉你上来。”
祁宋顿了顿,点头:“明白。”
二十分钟后,祁宋穿戴好潜水装备,装上对讲机,腰上系着安全绳,在众人注视下潜入浑浊的江水,水面覆盖上他的小腿、大腿、腰,最后没过他的头顶。
水面很快恢复平静。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警戒线外的人群渐渐散去大半,只剩下几个好奇心特别重的还在张望,赵小跑儿紧张地盯着水面,手里的对讲机滋滋作响,偶尔传来祁宋模糊的声音:“深度十二米,能见度很低,除了淤泥比较厚,没发现有什么异常。”
周处一直站在原位,背脊挺得笔直,看那个样子就像自己下水一样紧张。
突然,对讲机里传来祁宋急促的声音:“发现东西,它在发光。”
林与之顿了顿,立马接过对讲机和他通话:“先不要动,你记住位置先上来。”
可是祁宋没有任何回应,对讲机杂音变大,周围的人开始紧张起来。
“祁老大?祁老大!”赵小跑儿对着对讲机喊。
依旧没有回应。
张一阳心急如焚,这下是真打算撩袖子下去救人了,结果袖子撩了一半,水面冒出一串急促的气泡。
“拉绳!”丘吉赶紧喝道。
几个警察赶紧收绳,绳子绷紧,水下传来挣扎的动静,三四个人合力,终于将祁宋拽出水面。
他剧烈咳嗽着,面罩已经摘掉,脸色发白,但手里死死攥着一块东西,众人七手八脚把他拉上岸,祁宋瘫坐在岸边喘气,摊开手掌,将那块东西递给林与之。
“我听到你说话的时候已经拿在手里了,我见它没什么异常,索性就带上来了。”
林与之接过东西仔细查看,那是一块巴掌大小的金属片,锈蚀严重,边缘不规则,但能看出来像是某个大物件上面的一个甲片,奇特的是,甲片表面沾满淤泥,却有一处露出暗淡的青铜色,上面隐约有纹路。
最诡异的是,在正午阳光直射下,那块甲片边缘竟泛着一层绿色的荧光。
祁宋喘匀了气,指着甲片:“它在水底一堆乱石中间卡着,我一靠近,它就好像亮了一下。”
丘吉也凑过去看,甲片的纹路很特别,像是某种动物的简笔画,工艺古朴,不像是近现代的东西,周处盯着这东西,惊呼道:“老天爷,这应该是古董啊!”
张一阳乐呵了:“你还懂这个?”
“懂一点,我老爸就是考古队的。”周处戴上手套接过甲片,擦干净上面的污泥,仔细甄别,“而且年代还挺久远的,按规定,这玩意儿得送博物馆去研究。”
“不行。”林与之和丘吉同时开口。
两人对视一眼,丘吉先移开目光,继续道:“这东西在水底不知道泡了多少年,突然发光,还正好导致这么多人死亡,太巧了,我建议先由我们研究所保管,查明关联后再移交。”
“那不行啊。”周处有些为难,“这东西我们没有权利保管的,必须先送博物馆,要想调查也得先等博物馆调查完再送回来。”
周处刚刚一直都挺随和,可就是这件事说什么都不肯让步,问就是说害怕违反规定,自己吃处分。
丘吉见于他揪扯不清,只能当场先答应下来。
当晚十点,奉安市滨江酒店,顶层套房。
张一阳翘着腿坐在旁边的地毯上打游戏,手里啪啦按着手柄,丘吉坐在他旁边的沙发上,用软布仔细擦拭那根桃木杖,过了一会儿,敲门声响起,三长两短。
丘吉立马起身开门,林与之站在门外,身上已经换回了原来那件深蓝色道服,丘吉探出头在门外看了看,确定没什么人跟踪师父,这才将人放进来。
“师父,警局是不是有什么发现了?”丘吉贴心地将师父安置在沙发上,自己则去给师父泡茶,然后紧挨着他坐。
这一声师父叫得自然,张一阳手一抖,游戏角色当场暴毙,他啧了一声,扔开手柄,满脸的不悦。
心里暗叹,照顾了你大半年,还教你断骨重组术,那嘴跟把门似的,一声师父都不肯喊,现在就去私会了一晚上,师父师父叫得可亲热。
看来野生的还真比不上亲生的。
林与之手里拿着一部手机,丘吉觉得有点眼熟,仔细看了看,发现就是之前自己拿给祁宋的那部,顿时局促不安。
“这……手机怎么……在师父你这里?”
林与之看了看他,若无其事地说:“祁警官把它当成遗物交给我了,怎么了?你想要的话可以拿回去。”
丘吉摸了摸自己的脸,感觉有点涨,说话都有些磕巴:“那……那师父你岂不是把里面的东西都看遍了?”
应该不会,师父是个原始人,肯定不会操作这玩意儿,估计在他那里放了大半年,电都没充过吧。
没想到下一秒林与之的指尖就在屏幕上流畅划过,那操作不仅没有一点生涩,还无比熟练,就像翻了千百次一样。
“里面也没有什么东西,就是一些照片。”
还好还好,只是看了照片。
“还有一些奇怪的网站和小说。”
丘吉没敢吭声了,往旁边缩了缩,呆滞地望着天花板,连网站这种专业名词都学会了,那网站里的东西估计也看得差不多了。
这半年师父没闲着啊。
林与之面不改色地点开一张照片,那是甲片被送往博物馆前,他紧急拍下来的,只是时间比较紧急,拍的比较模糊,但足够看清上面的花纹。
清理以后的甲片背面锈蚀更严重,但依稀可见几个非常小的字符。
“你看出来了吧?”林与之指着其中一个字示意张一阳,“你一定认得。”
张一阳挑眉:“记得一点点,唐朝的字符吧?”
林与之点点头。
“你是说这是唐朝的东西,泡在水里上千年,还发光?你逗我?”
“不是甲片本身发光。”林与之将手机放在更暗一些的地方,以便屏幕更清晰,“是它上面的东西在发光。”
甲片表面那些幽绿色荧光,细看像是有一些粉尘围绕在周围。
“这些是鬼灵的残魂。”林与之声音低沉,“鬼灵界对鬼魂的管理是很严格的,除非是鬼的怨气极深,不然不可能留存在世上上千年。”
丘吉眉头紧簇:“师父是说,这甲片很有可能是唐朝的士兵留下来的?那江里有唐朝的鬼魂?”
“不一定是在江里。”林与之摇摇头,“这东西应该是从其他地方冲刷来的,只是正好停留在这片江。”
张一阳啧了一声:“别吓人哟老妖怪,一只千年的鬼魂,怨气得有多深啊。”
林与之满脸凝重,摇摇头:“我怀疑不止一只。”
房间里安静了一瞬。
林与之将手机熄屏,眼底透着不安:“沙陀罗可能想要找回他千年前的军队。”
张一阳接了他的话:“不,不止是找军队,没准也是在找阴仙本源。”
“阴仙本源?”丘吉眼神巨震,“这是个什么?”
林与之语重心长地告诉他:“还记得我曾经跟你说过阴仙的来源吗?它们来自于某个不被我们道家所发现的纬度,而连接两个世界的出入口就叫做阴仙本源。”
张一阳摸了摸不存在的小胡子:“我们也是刚刚知道这个世界上还有这样的一个入口,但沙陀罗为什么要找这个入口我们却还不知道。”
“阴仙是通过阴仙本源对现实世界产生影响的,只要这个出入口一直存在,阴仙就不可能被彻底清除,唯一的办法就是堵住这个出入口,关闭这个维度与现实世界的连接,但以沙陀罗的个性,他寻找阴仙本源绝不会是替天行道,关闭出入口。”
“怎么没可能?也许他良心发现?”张一阳嘿嘿一笑。
林与之沉稳地看着他:“你可以良心发现,但他绝对不会,我和他千年前就交过手,对他再了解不过,他的思想非常诡异,说他坏也不算坏,可说他好也算不上。”
张一阳仰头望天,捏着下巴:“所以沙陀罗想找阴仙本源的话,警局就是一个绝好操作的地方,他可以肆无忌惮地动用警局资源。”
房间里又是一阵沉默,窗外的城市灯火璀璨,与室内的凝重形成反差。
“所以现在的情况是,”丘吉总结,“第一,沙陀罗混在警局高层,而且地位不低。第二,对方的目标,是寻找他的千年部下。第三,沙陀罗想要找到阴仙本源,但是目的未知,我们也不知道,所以我们现在需要把沙陀罗先揪出来。”
“聪明。”张一阳打了个响指,“那么问题来了,他不自爆的话,我们就揪不出来。”
“那不一定。”丘吉站起身,那条瘸腿现在不需要拐杖也可以慢慢行走了,他在屋子内踱步一圈,最后笑着说,“我有一计。”——
作者有话说:其实已经到收尾阶段了,只是收尾工作还比较长,所以后续信息量会比较大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