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章 沙陀罗:五教夺命(17) 不要亲上加……
赵小跑儿是在丘吉离开清心观的第四天来到的道观, 他已经打了无数个电话给丘吉,可是一个都没接通,所以不得不亲自上门来找他们。
等他推开木门进入庭院时, 他却以为是自己走错了门。
这还是那个清幽干净的神仙小院吗?
一地的落花和尘土好像几百年没打扫过,原本在墙角立得好好的柴火堆此时乱七八糟地散在那, 柴火甚至已经潮湿腐朽了。更触目惊心的是那个大门敞开的道堂,一眼望过去, 一地的陶瓷碎渣和凌乱的衣服布料,看起来就像来过强盗一样。
“天呢, 清心观遭劫了?”
赵小跑儿心惊肉跳,在道堂和堂屋以及丘吉的房间找了个遍, 边找边扯着大嗓门喊,直到他准备推开林与之的房门时,却听见门内发出一声闷响。
“别进来。”林与之的声音从门内传出来,嘶哑得厉害,甚至还有些颤抖。
赵小跑儿心里咯噔一下, 脚步一顿,愣在原地, 他还从没听到林与之用这种语气说话,软绵绵的, 中气不足的样子。
“林……林道长?你没事吧?生病了?”
“我没事……”门内的声音顿了顿,似乎在调整自己的语气,呼吸声格外沉重,“你找小吉什么事?”
事态紧急,赵小跑儿也没心思揣测林与之有什么不对劲,赶紧说道:“阿利那小子失踪了!”
门内有了反应,林与之的声音掺上一丝困惑:“怎么回事?”
赵小跑把情况大概说了一遍:“昨晚阿利值班后就没回宿舍, 今早才发现人不见了,调监控看到他在警局门口被一辆黑车带走了,最后消失在城西老纺织厂那边,祁老大已经带队过去了,我觉得这事有蹊跷,所以还是先来找你们,林道长你赶紧和吉小弟去一趟吧,我怕阿利那小子遭遇不测!”
门内是一片浓重的黑,所有的窗户都被黑布遮掩,只投进来细微的自然光,照亮地面上冰晶似的雪花。
林与之盘腿坐在木榻上,头发依旧如此凌乱。身上虽然已经换了一件干净的道服,可无论如何都遮不住那些因为情欲遗留下来的痕迹,以及那些青色花纹,而他整个人仿佛已经失去了所有生气。
他已经维持这样的姿势整整四天了,从丘吉离开后,他就没动弹过,就这样任由花纹肆意蔓延,一开始只是指尖,后来是锁骨,再后来是整张脸,现在他全身上下已经被花纹紧紧包裹,没有一块好地。
他知道这是丘吉的印记对阴仙之力的影响,他这具容器本就还没有炼化成功,现在又和丘吉行了□□之事,阴仙之力已经极度不稳了,甚至连他原本的道力都在快速消散。
可是听到“阿利”两个字,他还是猛地一抖,眼神中冒出一丝坚决。
他伸出满是花纹的手,摸到身边的米色薄纱。
半晌,门闩轻响,门开了一条缝,林与之走了出来,他全身都裹在那件米色的薄纱里,连头脸都罩住了,只露出一双深不见底的眼睛,而那双眼此刻布满了血丝,眼神锐利得可怕,却又隐隐透着一股混乱。
赵小跑儿看见林与之这副模样,愣了愣:“林道长,今儿个也没那么冷吧?你怎么裹那么严实?”
说完他便伸手去摘林与之的面罩,至少让他透透气,却被对方闪电般躲开了。
林与之脚步有些踉跄,没搭理赵小跑儿,往道观外走去。
“带路。”
城西的废弃纺织厂内此时浓烟滚滚,火光已经从厂房窗户里冒了出来,空气中弥漫着塑料和布料燃烧的气味,还有轻微的爆炸声。
旁边几辆消防救援车正在企图洒水扑灭大火,但是于事无补,那些火仿佛有生命一样,越是企图浇灭,就越是汹涌,甚至烧伤了离得最近的几名消防员。
祁宋和几名警察在厂区外围拉起了警戒线,疏散闻讯而来的群众,刺耳的警报声划破空气,使得场面越发混乱。
那些群众根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当是件新鲜事,纷纷拿出手机开始录像和直播。
“那些火好奇怪啊,怎么越扑越大?”
“听说里面有邪神,这火是要烧死邪神。”
“你听谁说的?这不是简单的火灾吗?”
“狗屁的火灾,前段时间密教暴乱,死了那么多人,这火现在是清除邪念。”
石南星早就带着权杖闻讯赶来了,看见祁宋在维持秩序,直接冲上去问他:“阿利是不是在里面?他是被谁带来的?”
“情况我也还不清楚,现在需要先扑灭大火。”祁宋只能匆匆给她解释两句,然后继续维持秩序。
石南星不死心,直接冲过警戒线,将权杖往面前的泥土里一插,举起胸前的铃铛,咬破手指将血滴在上面,随后默念几句巫咒,顿时间,铃铛发出一阵清脆的声响,与此同时,一道气波在她周身凝聚,呈破空之势往火势最凶猛的地方扑过去。
现场的群众都愣住了,还以为那道气波是什么高科技,发出哇的一声惊叹。
可是令他们失望的是,气波在距离火势几寸的地方突然泄了气,消散得无影无踪。
“不对,这火里有道术!”石南星眉头皱得铁紧,“必须得阿吉和林师父……”
“林道长来了!来了!”
她话音未落,就看到赵小跑儿带着一个全身裹在纱布里的身影疾步而来。
“林道长!”祁宋首先迎上去,却在看见林与之这幅打扮时,微微一愣,“你怎么……”
林与之避开祁宋审视的视线,看了一眼冲天火光,石南星说得对,这火里有道术,甚至还是两种道术混杂在一起,其中一种就是无生门的道术。
不用细想,林与之也知道是谁搞的鬼,他的指尖凝气,闭眼细细感应,果然在火势最中心感应到一丝微弱的生机。
“阿利在里面。”他声音隔着纱布,模糊不清,但语气很肯定。
石南星努力让自己冷静,再不是之前那个只会哭只会闹的女孩,她一字一句地说:“我进去救他!”
“不行,神巫婆刚刚将祖巫之灵授给你,你精神之力不稳,会被这两种道术吞噬的。”林与之毫不犹豫地拒绝了。
祁宋看着越发汹涌的火,急声道:“我们本来想从正面进,但是火势太大,现在正在找其他入口……”
他的话没说话,便见眼前一花,林与之身形一晃,竟直接朝着火势最猛烈的车间正门方向冲去!
“林道长!危险!”祁宋惊呼。
但林与之的身影已经消失在浓烟与火光之中。
“咦,鱼儿上钩了。”
监控后的巫马灵美滋滋地咬了一口苹果,脸上的兴奋一览无余,而他旁边的巫马世在看到林与之那道熟悉的身影毫不犹豫地冲进火场时,脸上却没有一点笑意。
这个冷血无情的人怎么会为了一个小孩冲进去?
难道就因为这个小孩……是丘吉的弟弟吗?
林与之难不成真的对丘吉有特殊情感?
他的眼神暗淡无光,明明计划成功,却感觉不到任何兴奋。
巫马灵斜眼瞥他,嘲讽道:“又开始了,这种时候还在想一些有的没的,你脑子里是屎吗?”
巫马世回过神,淡然道:“我只是怕他彻底失控。”
“失控才好。”巫马灵眼中闪过算计的光,“他越失控,力量溢散越厉害,我们这容器才能吸收得更饱,等林与之的力量被丘利吸干,他就是个废人了,到时候……丘吉也好,那讨厌的警察也好,还不是随我们拿捏?”
林与之冲入火场,灼热的气浪夹杂着有毒的浓烟扑面而来,但他周身的温度却骤然下降,薄纱上甚至凝出冰霜,将靠近的火焰暂时逼退。
他的目标明确,找到丘利,将他带走。
但高温实在难受,他不小心呛入一丝浓烟,剧烈咳嗽起来,纱布下的皮肤,那些青色的花纹仿佛活了过来,在高温与寒气中蠕动。
他没有顾及自己的痛苦,继续朝着厂房深处去,车间就像是炼狱,他侧身躲过一根砸下来的钢梁,火星子不小心溅在纱布上,烫出几个洞。
眼前是一条被火焰堵住的通道,浓烟全部聚集在顶端,林与之强行催动所剩不多的道力,双掌向前推,一股寒气喷涌而出,硬生生在火墙上冻结出一条通道。
他顺着通道继续往里走,嘴里呼喊着丘利的名字,然后没走两步,他的余光却瞥见一抹黑影,他猛地扭头,在右侧一片燃烧的废墟后看见了一个模糊的身影。
那身影穿着熟悉的无生门道袍,背对着他,身形挺拔,带着一种威严。
方横!
林与之心脏猛地一紧,脚步下意识地顿住。
不对,是幻觉,他的师父方横已经死了,和无生门一起死亡的。
他甩了甩头,强迫自己不去看,继续向前,但那身影如影随形,他似乎听见了对方在和自己说话。
“与之,你骗了我。”
这句话像匕首一样狠狠划在林与之身上,他猛地回头,火光摇曳中,哪里有什么身影?只有熊熊的火焰和浓烟。
林与之的后背浸出冷汗,是心魔,阴仙之力在侵蚀他的神智!
他咬紧牙关,强迫自己继续往前,他能感觉到丘利的存在,快到了。
但与此同时,他感觉周围的景象越发诡异,熊熊的火焰中开始浮现出一张张扭曲的人脸,那些都是他记忆中无生门师兄弟们的面孔,他们在火焰中哀嚎、咒骂,空洞的眼睛死死盯着他。
“师弟……为什么活下来的是你……”
“林与之,你用我们的命换了你苟活……”
“你才是骗子……”
林与之的脚步越发虚浮,渐渐慢了下来。
“不是我……”他的喉咙发紧,呼吸愈发困难,眼神也越发迷茫,“我只是想彻底操控阴仙,我只是想证明自己,害死你们的是它……”
那些声音渐渐退去,最后凝聚成了一张脸。
丘吉的脸。
林与之的迷茫全部转变成了恐惧,紧紧地盯着眼前人。
“师父。”丘吉的表情淡漠,仿佛在看一个陌生人,可他的语气却又无比委屈,带着小时候惯有的哭腔,“你不是很爱我吗?为什么要骗我?”
林与之的手在抖,也不管眼前的景象是不是幻觉,慌忙解释:“小吉,你相信我,我这一生只爱过你。”
眼前的“丘吉”突然哭了,眼泪糊在脸上,令林与之产生了钻心的痛,可是那张委屈的脸却瞬间切换成了令人毛骨悚然的表情,仿佛要将他打入十八层地狱。
“骗子,你爱阴仙之力胜过爱我!”
“想要向我证明吗?”
丘吉忽然勾起一抹阴毒的笑,他指向那团熊熊烈火,说道:“踏进去!踏进去我就相信你!”
林与之的心彻底掉进了深海,呆滞地看着丘吉指向的方向。
“那里里才是你的归宿……你的师兄弟们……都在等你……”
丘吉的声音仿佛要将他拖入无尽深渊,林与之感到一阵头晕目眩,下意识朝着他指染的方向而去。
然而就在这时,一个虚弱的声音将他硬生生地唤了回来,眼前丘吉的模样瞬间消散得无影无踪。
“哥……林师父……疼……”
是丘利!
林与之顺着这声音迅速奔过去,果然在厂房的角落,那还没有被火焰吞噬的地方,丘利瘦瘦小小的身影蜷缩成一团,手上和脚上的绳子已经陷进了肉里,让他失去了所有的力气。
林与之瞳孔一紧,一把将丘利搀扶起来,小心地解开他的绳子。
丘利似乎感觉到了有人来救他了,绳子一松便软塌塌地将脑袋搭在林与之的膝盖上,像小孩子渴望父母的关爱一样,可是双手却放在两边,没有抱住他。
林与之眉头一皱,心跳得很厉害,他伸出手颤颤巍巍地在丘利眼前晃了晃,对方没有什么反应,他仔细看了看丘利的眼睛,那瞬间,气血翻涌。
丘利的眼睛不知道被什么东西搅瞎了,没有眼皮,只有空空的两个黑洞,嘴被撕裂了,只能发出嗬嗬声,刚刚那句话都是他努力用喉咙发出来的,还有他的手从手肘开始一直到指尖,全都被扭曲成一个怪异的角度,脚也是一样。
他混身都是黑色的血,被折腾得不成人样。
尽管如此,他仍旧努力地往林与之身上靠,好像在寻找久违的温暖。
他再次用喉咙拼出破碎的话,声音微弱得险些听不见。
“林……师父,我不要亲上加亲了……”
“我想永远和你、和哥哥,在一起。”——
作者有话说:紧急呼叫吉吉国王,你妻子(师父)和孩子需要你!
第102章 沙陀罗:五教夺命(18) 五教夺命……
林与之轻轻碰了碰丘利的脸, 丘利感觉到他的亲近,便像个小狗一样贴近他。
明明从小到大连摔个跟头都要哭着求安慰的小孩,现在被折腾成这样都没有丧失活下去的希望。
他已经成为了他想成为的样子, 像警察一样坚韧不屈。
林与之一句话都说不出,他小心翼翼地将丘利瘫软的身体揽进怀里, 想将他抱起来,然而就在这时, 对方的身体突然剧烈抽搐起来,像被电击一样。
紧接着丘利失控一般一口咬在林与之裸露出来的手臂上。
林与之闷哼一声, 感觉到一股极强的吸力瞬间席卷全身,他试图挣脱, 但又害怕伤害到丘利,动作显得格外无力,仍由那股吸力牢牢锁住他。
直到他感觉到身上的青色纹身开始动起来,像虫子一样在皮肤上疯狂位移,他才明白巫马家真正的目的。
他们要用丘利做容器, 活活吸干他身上的阴仙之力。
“阿利。”
林与之死死咬住下唇,额角青筋暴起, 用微弱的道力试图抵抗那股吸力,但他越是抵抗, 阴仙之力流失得越快,丘利身体的抽搐也越发剧烈,甚至他的身上也开始泛起青色纹身。
不行,丘利的身体根本承受不住阴仙之力,再这样下去,他会先被撑爆,不能再抵抗, 只能先将人带出去。
林与之不再犹豫,猛地放松了抵抗,仍由丘利疯狂吸收他的力量。
“不要着急,林师父带你回家。”
林与之抚摸他的头,这温柔的举动果然有用,丘利顿了顿,慢慢放开了他的手臂,空洞的眼眶中只有一片血红。
林与之将他抱起来,朝着出口而去。
巫马灵盯着监控屏幕上林与之力量快速衰减、丘利身体剧烈反应的画面,兴奋地拍手:“快了快了!再吸点就好了,等林与之油尽灯枯,阴仙之力就是我们的了!”
巫马世在一旁并没有说话,屏幕上二人惺惺相惜的画面令他失神,他也不知道自己在犹豫什么。
是遗憾林与之炼化了这么多年的容器现在却要被摧毁?
还是痛恨这个人现在竟然有了人气,与多年以前那个冷酷无情的杂道完全不一样了?
他还不如一直是那个样子,这样的改变只会让人更加烦躁,凭什么要变得这么仁义?凭什么把别人拉入地狱,自己却又挣脱泥潭?
他们是一类人不是吗?
“加火,加火……”巫马世的嘴唇颤抖,眼神满是癫狂,他猛地掉头往监控室外面走,“我要去加大火力,我要烧死他们!一个都别想出来!”
巫马灵觉得巫马世疯了:“安分点!别破坏我的计划!”
然而巫马世已经走到了门口,手指刚把上门把手,监控室厚重的铁门就像被炮弹击中,轰然向内炸开。
巨大的声响吓了巫马灵一跳,她愣愣地看着地上的弟弟,又抬头看向门口。
一个身影如同从地狱爬出的修罗,踏着弥漫的烟尘,一步步走了进来。
是丘吉。
他就像刚从水里爬出来,浑身湿漉漉,头发凌乱地贴在额前。
但他那双眼睛,却亮得吓人,里面没有怒火,没有疯狂,只有一种病态的死寂。
他先是扫了一眼屏幕上的画面,里面是脚步已经开始不稳的林与之,以及他怀里被挖走眼睛,打断四肢的弟弟,随后他的眼神才定在巫马灵和巫马世的身上。
巫马灵立刻站了起来,惊恐道:“你……你怎么找到这里的?”
丘吉笑了,露出一排阴森森的牙齿,他没说话,只是歪了歪头,紧接着,他动了。
巫马灵只觉得眼前一花,腹部便传来一阵剧痛,她低头一看,是那个金属门把手深深地插了肚子。
这还不够,丘吉像开门关门一样,轻飘飘地扭动门把手,巫马灵感觉自己的肠子被拧成一团,连痛感都消失了。
“你的眼睛。”丘吉用沾满鲜血的手抚摸巫马灵的眼角,“挺不错。”
下一秒,巫马灵爆发出尖锐的嘶吼,捂着自己的脸跪坐在地,很快又因为腹部的失血,倒在地上,再也喊不出。
丘吉盯着掌心里的两颗眼珠子,只觉得遗憾,弟弟的眼珠子却回不去了。
巫马世颤颤巍巍站起来,指尖并拢,嘴里默念咒语,然而他的嘴刚张开,就被丘吉恶狠狠地捂住,往后面的墙上撞去。
巫马世感觉丘吉手掌有东西,舌头顶了顶,竟然发现是巫马灵的眼珠!
丘吉眼睛都没有眨一下,像只恶鬼一样盯着巫马世。
巫马世看着丘吉那张溅满鲜血却毫无表情的脸,终于感到了彻骨的寒意。
他迅速调动道力想要脱困,丘吉却没给他任何机会,一拳砸在他的胸口,骨头似乎凹下去半寸。
这还不够,丘吉又将他狠狠摔在地上,捡起地上一块锋利的屏幕碎片,在巫马世上方比划着,眼神空洞。
“你打断我弟弟四肢时候,幻想的应该是我跪在地上求你的画面吧?”
“你用哪只手作案的?这只吗?”
丘吉面无表情地将玻璃狠狠扎进巫马世左手关节处,又毫不留恋地抽出来。
“还是……这只?”
右手也如法炮制。
“你的腿是不是作案了?两只都做了吗?”
“不……不要……”
巫马世惊恐地看着丘吉将玻璃悬在他双腿地上方。
丘吉果然听进去了,慢慢收回手,就在巫马世打算缓口气时,那块玻璃却恶狠狠地划在他的脸上!
丘吉已经彻底疯了,压抑了许久的本性此时像野兽一样冲出围栏,他一边低吼着,一边一道一道地在巫马世脸上划棋盘格。
插,挖,掏,割……一个玻璃碎片竟然能发挥这么大的功效。
最后玻璃插进了巫马世的太阳穴,他张着嘴,嗬嗬两声,身体抽搐了几下,不动了。
丘吉割下他的耳朵揣进兜里,他要把这东西挂在自己床上,天天盯着,一遍遍地告诉自己,是个什么东西伤害了他的弟弟。
他看也没看地上的两具尸体,目光落在那个最大的监控画面上。
***
火场外的祁宋等人已经开始焦躁不安了,尤其是石南星,握着那柄权杖,目光炯炯地盯着被火淹没的厂房,那里已经摇摇欲坠。
“不行了,我们必须得冲进去!”赵小跑儿抹了把眼泪,心神俱颤,“不能看着他们死在里面。”
“林道长不会死的。”
祁宋也和石南星一样紧紧盯着火势,他依旧相信林与之,这个人明明有着这么大的本领,怎么可能连个人都救不出来,反倒还把自己搭进去?
他们必须等,不能平白无故牺牲更多人。
赵小跑儿其实感觉到这次和之前的情况不一样,之前不管遇到多大的问题,林与之和丘吉都是鲜活的,自信的,而这次呢?
丘吉不知所踪,而这位道长也不知道生了什么病,路都走不稳。
不一样,很不一样。
总觉得……要失去些什么了……
石南星扭头看着众人,那原本充满了青涩与稚嫩的眼神此时却带着老年人的沉稳。
她的手指在权杖上摩擦,冷冰冰地警告赵小跑儿:“别哭丧!还有我呢!”
她单手拔起权杖,英勇地朝着火场而去。
然而这时,她的肩膀却突然一沉,被死死按住了,她猛地回头,看见了令她无比惊喜的人。
丘吉!
连祁宋都没注意到丘吉是什么时候出现在这里的,他面无表情,从容不迫,仿佛只是在看一场无关紧要的表演。
如果忽略他身上和脸上还带着未凝固的血,像个凶杀案现场出来的人的话。
赵小跑儿刚想跟他说他的师父和弟弟都在里面,却被丘吉的禁声手势堵住了话。
他的脸色苍白,眼睛直勾勾地看向石南星,问了一个毫不相干的问题。
“我之前问过你,如果我被阴仙控制了,你会做什么?”
石南星愣了愣,不知道丘吉为什么突然问这个问题,她张了张嘴想说话,却被堵住了。
“杀了我。”
丘吉笑了,抢先替她回答。
***
林与之感觉身体忽然变得格外沉重,眼前一片眼花缭乱,身上的青色纹身似乎又变得强烈起来,好像阴仙之力又回到了体内,并且正在疯狂乱窜,他感觉神经要断裂了。
他低头看着怀里的丘利,猛地发现对方脸色变得僵白,气息似乎停止了。
他的手软绵绵地垂着,上面还有血在往下滴。
容器没有成功,丘利成了牺牲品。
林与之忽然怔住,心脏瞬间麻木,脑海里开始走马观花地浮现出他这上千年的岁月片段。
他记得第一次入朝面见皇帝,那时的他年幼无知,一心只想证道,可是群臣轻蔑的话语以及皇帝质疑的目光,都在为他内心的理想助燃。
“只要你能消灭阴仙,我们就认同你的道。”皇帝说道。
林与之似乎就是从那时候开始,下定决心要战胜阴仙。
这一路他走的无比艰难,没有亲人,没有朋友,没有爱人,他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地行走在对抗阴仙的路上,一边修道,一边研究对付阴仙的法子。
直到阴仙容器理念的形成。
他试图用这种理念告诉全世界,阴仙并非不可战胜,而他就是那个唯一能战胜阴仙之人,他和那些杂道是不一样的。
甚至为了证明自己,他不惜以自身为容器进行炼化,可是炼化过程中始终避免不了力量失控,一旦失控,便会有更多人被迫签订阴仙契约,出卖灵魂。
所有人都在劝他,让他放弃,可是他似乎已经入了魔,踏上这条不归路再也回不了头。
所以无生门覆灭了。
直到丘利再也无法用他的手抓着自己的衣袖,直到这个孩子再也不会为自己做鸡汤,摘掉他的百年人菌。
他才真正地意识到。
他追求的是什么呢?
千百年的执念又是什么呢?
他真的渴望彻底拥有这种力量吗?拥有之后呢?他想要许什么愿?是那些机械性地重生?还是那些被抽走灵魂的傀儡?
还是让小吉永远留在自己身边?
不,他一个都不想要,在寻求这种力量的途中,他已经得到了最想要的东西,阴仙反倒把这一切都摧毁了。
林与之看着丘利已经僵白的脸,轻轻摸了摸他。
他这才意识到,阴仙真的是不可战胜的,尽管拥有了它的力量,也逃脱不了被宿命和因果折磨的后果,他的不认命,却造成了如此多的伤害和痛苦。
如果再来一次……
如果再来一次的话……
他宁愿只是一个普通人……
林与之忽然停住了脚步,站在熊熊烈火中,仰头看着天花板,可头顶并没有天花板,只有漆黑的浓烟。
火焰开始将他吞噬,他索性放弃了抵抗。
他这个容器,也失败了,不是身体的失败,而是精神的失败,他被彻底击溃了。
他慢慢闭上眼。
就在他意识即将彻底沉入黑暗的瞬间,他听见了一声含糊不清的嘶吼。
他睁开眼,却看见一道熟悉的身影,如同利剑一般,猛地撞破了熊熊火墙,冲到了他的面前!
火光映照下,是丘吉那张沾满血污,可目光灼灼的脸。
林与之涣散的目光瞬间聚焦,难以置信地看着他。
丘吉喉结动了动,站在烈火中与他相望,两个人似乎都感觉不到烈焰焚烧,只有两颗跳动的心既纠缠又疏离。
“林与之。”
丘吉静静地开口,可依旧没有唤他师父。
“我是你养大的,血骨都是你的。”
“现在我还给你。”
“以后别再做容器了。”
他一把抚住林与之的脖子,吻上他冰冷的唇——
作者有话说:其实五教夺命,夺的是弟弟的,铺垫了挺多,真写到这里的时候还是……(哽咽)
不过,依旧有伏笔,后面剧情超甜(认真脸)
第103章 沙陀罗:五教夺命(19) 自戕
丘吉的吻并不热烈, 甚至带着惨淡,好像在小心翼翼地索取,也像在做一个正式的告别。
他的唇瓣带着苦涩的味道, 从嘴角到唇珠,无比珍惜又忍不住放肆地舔舐, 双手捧着林与之的脸,指尖在耳根摩擦, 很快那片白皙的皮肤被烧得通红。
林与之以为这是重逢的信号,那荒唐的一晚后, 对方还愿意出现在自己面前,证明他们还有新的开始。
他努力偏头迎合这咸湿味的吻, 脑海中却浮现出那个一身奶膘的少年,还有那盏递到自己跟前的拜师茶。
清澈纯净的眼神,一声声稚嫩的呼唤,都在回忆里一天比一天清晰。
他怎么能放走这个少年呢?这个笑起来炽热,哭起来却又惹人怜惜的鹿, 这个强大到根本不需要别人保护可又让人忍不住想要保护他的人,不知不觉在他心里占据了一切。
他可以放弃一切的, 只要丘吉别离开,阴仙之力又如何?阴仙容器又如何?那些东西和丘吉比起来压根不值一提。
如果还有希望, 如果还能继续……这一次,他什么都不要了。
林与之的眼泪顺着脸颊滑落,他所有的执念随着泪悄然消散了。
可是很快,他感觉到了异常。
一种前所未有的空,仿佛支撑了他几百年的骨架被瞬间抽走,他开始能感觉到周围烈火的炙烤,身上的薄纱在火焰的燃烧下渐渐化为灰烬, 裸露出他身上的青色花纹。
他猛地睁开眼,看着面前的人。
丘吉依旧忘情地吻着他,火光将他的脸照耀得无比神圣,可是林与之看见了他的眼角冒起一层青色花纹,并且这些花纹正在逐渐扩散,甚至布满了整张脸。
而他似乎无法承受如此磅礴阴寒的力量,整个人开始颤抖,捧着林与之的手却更加用力,他闷哼一声,清俊的脸扭曲成一种非人的模样。
林与之终于意识到丘吉在做什么,他在吸收自己的阴仙之力!
他疯狂挣扎,想要将丘吉推开,却被他死死禁锢,随着阴仙之力传递的速度越来越快,林与之感觉自己的道力也在慢慢消失,他的挣扎越发无力,险些连丘利都抱不住,整个身体都软绵绵的。
最后他只能眼睁睁看着对方吸走自己的力量,直到一丝不剩。
一吻结束,丘吉终于放开他,踉跄后退,单膝跪地。
他很痛苦,俊秀的眉拧得很紧,他捂着自己的胸开始剧烈咳嗽,身体痉挛,不一会儿他从嘴里呕出一堆青色混杂着冰霜的液体,而他的皮肤被青色花纹彻底包裹,看不出了原样。
“小吉!”林与之上前一步,却对上丘吉突然抬起的视线,令他猛地顿住。
红色,丘吉整双眼睛都被暗红色吞噬,在那些青色花纹的衬托下仿佛一头濒临狂暴的野兽,早已经看不出任何的情绪。
林与之的泪水汹涌澎湃,他不顾一切地冲过去,却被一道拔地而起的冰墙死死挡住去路,他转身,发现四周都竖起了冰墙,他像个孤立无援的囚徒被困在了里面。
而透过冰墙,他能看见丘吉模糊的身影,对方的掌心对着他,还残留着一丝寒冰带来的白气。
“小吉!”林与之慌乱了,他试图用道力化解冰墙,却发现体内空空如也,他的道力已经连同阴仙之力全部消散了,他只能紧紧盯着冰墙外那张面无表情的脸,无力呐喊,“你不能这样做!你控制不了的!”
丘吉听见了冰墙里那个人传来的呼唤,透过模糊的冰层,他依依不舍地看着里面的人,还有那个人怀里已经失去生气的弟弟。
他感觉自己的眼眶湿润了,可掉下来的却是暗红色的血,他舔了舔这血,嘴角却泛起一个苦涩的笑。
他的嘴唇张了张,没有发出声音,可是林与之看出来了那两个字。
他说的是,保重。
***
火势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减小,滚烫的气温也在逐渐下降,浓烟顺着天空往上升,最后变淡,消散于天际。
不明所以的群众纷纷挥手庆祝,仿佛打赢了一场举世无双的战役,欢呼声响彻整个厂前区。
赵小跑儿的警服已经湿透了,额头上的汗也正在挥发,留下一层黏腻的壳,他抹了把脸,险些哭出来:“还得是这两个人,不然这火扑不灭了。”
“不能放松警惕,继续疏散人群,以免复燃。”祁宋并没有觉得仗已经打完,后续工作更复杂,还不能松气,他有条不紊地向其他警员安排任务,收拾残局。
然而在这看似已经度过危机的平和氛围里,只有石南星还伫立在警戒线以内,虎视眈眈地盯着车间大门口。
她的权杖在发光,这光芒比以往的任何时候都要强烈,这意味着,这里有阴仙的力量,并且还不弱。
果不其然,她突然看见车间大门有一些冰晶似的东西,在残阳的照耀下闪闪发光,她眉头一皱,集中视线朝那里看。
接着她脸色一白,转身就跑,边跑边撕声呐喊:
“退后!快退后!”
突如其来地嘶吼令祁宋后背一紧,他几乎没有回头确认情况便火速呵斥群众极速后退,然而晚了一步,几个离得最近的人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就感觉到脚尖一凉,一层正在扩散的寒冰附上他们的脚,顿时间,原本还活生生的人竟然瞬间被冰冻,像块石头一样砸在地上,而他们的眼睛都来不及闭上,茫然地瞪着虚无。
一个抱着孩子的男人还想回头去看,却在扭头的瞬间就被一阵奔袭而来的寒气侵蚀,连带孩子一起成了冰雕,直挺挺地伫立在原地。
场面彻底失控,尖叫声、嘶吼声不绝如缕,冰层以厂房为中心,呈圆形扩散,依次将没来得及逃脱的人全部冰冻。
宛如人间炼狱。
“分批疏散!不要慌张!”祁宋目眦欲裂,一边跟在主流人群后面组织秩序,一边对着对讲机大吼,但危机来临时,人的本性终究会战胜职业。
一些警察看见落在后面的同事被冻成冰雕,惊恐之下彻底放弃自己的警察身份,钻进人群里疯狂逃窜,场面没有组织后越发混乱。
赵小跑儿抱着两个孩子跟在祁宋后面,那冰层像蛇一样追逐着他的脚后跟,吓得他爆发了前所未有的潜力,连对讲机掉了都不知道。
石南星早在冰霜开始扩散时就混在人群里逃命,可是脚步却愈发缓慢下来。
她下意识回头,看见那些拼命逃窜的人,那些手无缚鸡之力的群众在如此骇人的灾难中连自保的能力都没有。
无辜的生命在阴仙之力的袭击下瞬间凋零,阴仙索价轻松得仿佛是一场游戏。
阴仙啊,这都是阴仙干的!
石南星意识到,自己是神巫女啊,有着对抗阴仙的职责,祖先们百年的夙愿全部放在她的肩上,她怎么能后退呢?
她想起神巫婆告诫她的话,要协助无生门平定阴仙之乱。
在禅位仪式上,在她拿到权杖的一刻,她就知道自己已经不单单属于自己了。
她不能逃,她必须面对这个可怕的东西,尽管她可能会死。
她突然停在原地,周围的人群很快全部离去,只剩下她一人。
她举起权杖朝天,绿色的光辉陡然激增,刚刚那股气波再次出现,以她为中心与疯狂吞噬而来的寒冰相撞,顿时间那些寒冰扩散的速度减慢了,为祁宋等人的疏散增加了时间。
可这还不够,石南星知道在这种时候必须使用祖巫之灵,尽管她的精神之力还不够,尽管很有可能会反噬,但她也必须使用了。
她紧紧握住权杖,掌心一扭,宝石对准自己,就在她想催动祖巫之灵时,却突然顿住,瞳孔一紧。
她看见了一个人,缓缓地从大门口走出来,那些寒冰将他围困,可他却视而不见。
“阿吉!”石南星激动地呐喊,可是下一秒却定在原地,瞪大了眼睛。
那已经不是丘吉了,不,确切的说是已经被彻底操控了的丘吉。
他浑身上下都布满了青色花纹,像蛇一样恐怖,嘴唇已经变成了乌黑色,瞳孔却是如血一般暗红。
石南星从没见过这样狰狞的丘吉,原本坚定的脚步不知不觉后退了半步。
为什么?那个进去时还好好的发小出来怎么会变成这样?发生了什么?
权杖在颤抖,光芒开始闪烁不定,那是阴仙之力彻底失控的征兆。
难道……丘吉真的被阴仙吞噬了?
丘吉暗红色的眼眸并没有因为石南星的呼唤清明半分,他举起指尖,轻轻一挥,寒气伴随着冰层更为剧烈地撞向人群,原本有逃生机会的人瞬间被吞噬。
一个被抛下的哭喊着的年轻女孩站在离他不远的地方,惊恐地看着魔鬼一般的丘吉。
可丘吉并没有任何反应,他的指尖再次举起,小女孩的哭声彻底消失。
他在享受虐杀。
“丘吉!住手!!”
祁宋和赵小跑儿看见了似乎已经魔化的丘吉,纷纷举起枪对准他,可是谁都不敢按动扳机。
声音吸引了丘吉的视线,他僵硬地转头,对准这两个人。
一阵铺天盖地般的寒气从天而降,直直地朝着二人面门而去,赵小跑儿眼睛都看直了,连忙抱头。
然而预料中的冰冻并没有出现,他们面前出现了一柄权杖。
石南星握着权杖的手在发抖,虎口出渗出了血丝,她其实很害怕,但是作为神巫女的责任让她依旧挺立。
“快走!”她咬牙坚持,祁宋和赵小跑儿连忙逃离了原地。
丘吉看着这副场景有片刻怔神,可是也只是一瞬间,那双暗红色眸子中卷起更深的恶念,他爆发出了更大的力量,这一次企图将石南星彻底掩盖。
可神巫女一族的巫术并没有那么弱,石南星再次持杖抵挡,硬生生抗下了这猛烈的攻击。
她闷哼一声,抬眼看向自己的手,持杖的手已经彻底破裂了,五根指尖被血包裹,湿滑黏腻,险些握不住权杖。
她决定不再被动,先发制人,从侧方疾冲过去,权杖带着净化之力狠狠砸向丘吉。
丘吉下意识格挡,权杖碰上他的手臂,纹丝不动,反倒是石南星被震得眼前发黑。
“阿吉!你清醒一点!”石南星强忍住胸口翻涌的血气,咬牙呼唤他。
这种近距离的呼唤似乎有点作用,丘吉果然怔了怔,暗红色的瞳孔里某些东西正在闪烁,他猛地抬头看向石南星。
紧接着他脸上的狂乱稍微褪了些许,转而附上一个痛苦又迷茫的表情。
“帮我……”他嘶哑地开口,浑身都在颤抖,“杀了它!”
石南星心神俱失地了愣了几秒,心仿佛被撕裂:“阿吉!醒醒!控制它!”
“控制不了……”丘吉疯狂摇头,动作有些迟滞,他指着自己心口,又指指尸横遍野的周围,痛苦使得他的声音变得扭曲,“别让它继续了!求你……”
石南星几乎要被他眼中的哀求吞没,眼泪泛滥一发不可收拾,可是她握着权杖满是鲜血的手却始终没有动作。
“我……下不了手……”她紧紧咬着自己的唇,声音带着哭腔,“我真的下不了手……阿吉……”
如果站在她面前的人只是阴仙,她绝对不会犹豫半秒,可是面前的人是丘吉,是和她一起长大,对她照顾有加的哥哥!
她怎么能弑兄?她办不到!
“你是神巫女!”
丘吉用尽了所有的神智,血泪遍布他整张脸,将那些恐怖的青纹都覆盖了,他破碎呐喊,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
“你要履行除阴仙的责任……还记得你答应过我的吗?”
——如果有一天我被阴仙控制了呢?你会怎么做?
——杀了你。
“那才是你,不是吗?”丘吉脸上挂着血泪,表情痛苦,近乎哀求,“南星!快动手!”
石南星的身体簇簇地抖动,权杖一直往下滑,每次都被她重新握住,她的泪掉进了嘴里,她感觉到了前所未有地绝望。
弑兄证道,这难道就是她成为神巫女以后要经历的第一道坎吗?
难道必须要这样做吗?
丘吉看出了她的软弱和犹豫,他突然伸手猛地攻击她的头,被石南星侧身躲过,她挥舞着权杖阻挡,可是动作却越来越慢,越来越凝涩。
终于,她失了力气,权杖被丘吉一把抓住,猛地拽到身前。
两人几乎面对面。
丘吉眼中的血红色再次翻滚,那点属于丘吉的光芒也越来越微弱,紧紧锁住石南星的眼睛。
“杀了我……别犹豫……”他将权杖对准自己的胸口,声音充满了悲伤,“只有你能做到……我信你……”
石南星看着他越来越多的血泪,心脏仿佛被撕开,鲜血淋漓,痛不欲生,她开始无声啜泣。
“阿吉,我不敢,我不行,我是骗你的,就算你被控制了,我也不想杀了你,我不想做神巫女了,我不想承担这样的责任,我求求你,你清醒过来好不好?”
“南星……”丘吉看着她的眼泪,突然想摸摸她的头。
他记得小时候她犯了错被神巫女责骂,一个人躲在地下室,蜷缩在那张竹木床上哭泣,是丘吉端着饭菜去找她,将她拉坐起来,擦掉她脸上的泪,然后摸摸她的头。
“这点小事而已,有必要不吃饭吗?”
石南星啜泣着说:“你们都觉得是小事,可是对我来说是很大的事啊,我心理承受能力就是这么弱,跟你不一样。”
丘吉笑了,但不是嘲笑,他再次摸摸她的头:“有一天你会承受更大的事,那时候也这样耍性子吗?耍给谁看?”
可是丘吉却无法伸手去摸她的头了,他的身体已经完全不由自己控制了。
那些回忆都在快速远去,渐渐消散在很远的地方。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拉长。
周遭的混乱和惨叫都模糊远去,石南星看见了丘吉眼神中的坦然和决绝。
她的脑海里忽然闪现出和丘吉一起长大的这些年。
她会在丘吉的房间聊通宵,会背着林与之和他摸出道观去山上找野山菌。
她们坐在群山中,升起野火堆,烤野兔和偷来的玉米棒,互相聊着彼此的少年心事,那时的二个人单纯得可怕,从来没想过未来的某一天会遇到生离死别这样的事。
可是现在不行了,以后也不行了。
这一切都要消失了,像一场梦。
泪水彻底模糊了视线,握着权杖的手开始颤抖,血腥味使得她的意志力变得更强,她终于知道自己应该做什么了。
石南星闭上了眼,遮住了所有的情绪。
再睁开时,眼中只剩下一片平静。
“阿吉。”
“再见。”
权杖顶端,璀璨到极致的绿光轰然爆发,古老的生命力凝聚,丘吉的周身迅速出现无数个黑色身影,庞大犹如神佛降临,将他紧紧围绕。
石南星的祖巫之灵,比神巫婆更甚,带着毁天灭地的能量,与此同时,她的辫子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极速枯燥,最后全部变白。
那些黑影最后聚集,全部从丘吉的天灵盖灌入。
时间仿佛静止了一瞬。
丘吉身体猛地一僵,所有动作停了下来。
他看向石南星,暗红色的眼眸渐渐褪去,重新变成原来的模样,他终于看清了面前的人,再不是隔着一层红膜。
他变得无比安宁,对着石南星笑了。
“谢谢。”
下一秒,身体在空旷的厂前区被彻底撕碎,从血肉到骨头,一丝不剩。
血溅满了石南星的脸,权杖上的绿光渐渐熄灭。
她依旧维持着这个动作,呆滞地看着周遭的一切。
祁宋和赵小跑儿搀扶着朝着她奔来,那些人群全都撤离到了安全地带,脚下的寒冰在消退,关于丘吉的气息也在消退。
她脱力地松开手,权杖落地。
她的余光忽然看见厂房大门走出一人,对方抱着已经没有生气的丘利,而他自己似乎也没有什么生气了。
“林师父……”
石南星的眼泪控制不住地往下掉,她用满是鲜血的手去擦,可是怎么都擦不完。
林与之平静地望着那一地血骨,目光呆滞,他慢慢走到石南星跟前,石南星去拉扯他的衣角,却没有得到任何反应。
“林师父……”石南星哭着喊他。
林与之看向远方,残阳如血,和丘吉的血一样红。
“我想回道观了。”
他麻木地说。
第104章 沙陀罗:五教夺命(20) 血玉菩提……
【舆论风暴眼】
微博热搜榜:
1、奉安火场冰封事件官方通报#(爆)
2、这个世界真的有鬼吗#(爆)
3、阴仙究竟是个啥#(热)
热门评论精选:
@捡狗屎脏手不脏心:官方通报看了三遍, 太离谱了,“异常低温能量爆发”、“阴仙之力泄露”、“集体冰封签订契约”,这解释还不如直接说外星人呢!
@坚信科学一百年:都什么年代了还妖魔鬼怪?明显是新型化学物质泄露加上集体癔症, 坐等后续科学调查报告打脸,那些嚷嚷着灵异事件的人, 九年义务教育读完了吗?
@熬夜秃头鹰:可是通报里有一句“警方寻求能人异士组建紧急特殊事件研究所,依法打击阴仙乱世事件”, 这不是就是承认了阴仙是属于超自然事件吗?
@悲伤蛙本蛙:别的我不关心,我就想知道火场里那个实习警察有没有事?被救出来了吗?
@熬夜秃头鹰:你没看通报吗?已无生命特征, 已经被警方厚葬了,后续在处理家属抚慰工作。
@玄学爱好者bot:科普一下, 阴仙在古籍中记载多为执念和孽债所化,喜与人订立契约,以欲望为饵,索取代价极为惨重。如果官方说的是真的,那这东西可比传统意义上的鬼难对付多了, 愿逝者安息,生者警惕。
……
奉安市局, 刑侦支队办公室。
烟雾缭绕,泡面盒和散乱的文件堆在角落, 赵小跑儿盯着网上的言论,却没有像以前一样开启骂战,他只是默默关闭了页面,屏幕显现出一张熟悉的人脸。
里面有一张很久之前的抓拍,是丘吉勾着他脖子,两人对着镜头咧嘴傻笑,背后是派出所食堂的桌子。
那时候, 还没这么多糟心事。
赵小跑儿指尖摸了摸这张照片,嘴角却苦涩的笑了,想不到自己一个糙汉,有一天竟然会陷入如此矫情的怀念里。
他对面的祁宋也盯着手机,屏幕幽幽的光映着他没什么表情的脸,他看的不是社交媒体的评论,而是一个加密的内部通讯软件,上面有几条来自未知联系人的简短消息,内容语焉不详,但大概意思是在指示他们把调查方向放在阴仙本源上。
阴仙本源?这是什么东西?
祁宋想了想,给下属小李发去消息,让其查查是谁入侵了警局的系统。
他看得专注,连赵小跑儿什么时候凑过来的都不知道。
“祁老大,我们现在一直这样散播阴仙的消息有用吗?这算不算是散播迷信?”
“不存在的东西叫迷信,如果确实存在,这叫预警。”
祁宋简单回答了他的问题,又低头看自己的手机,他的手指无意识地在手机边缘摩擦,那是一部很普通的旧款智能机,套着黑色的硅胶壳,边角有些磨损。
赵小跑儿眼角余光瞥向祁宋手里那部手机。
总觉得在哪儿见过?
“祁老大。”赵小跑儿忍不住开口,“这手机是谁的?”
祁宋手指一顿,没抬头:“别人的。”
“哦。”赵小跑儿点点头,又说道,“现在舆论乱七八糟,上面让我们加快建立特殊事件研究所,这事很艰巨,阴仙这种东西连无生门都栽了,怎么可能还有人能站出来对付它?”
“有没有这样的才人,活儿都得干。”祁宋终于收起手机,揉了揉眉心,“阴仙就是利用信息差来蛊惑人,如果我们能把阴仙这种东西的恐怖之处扩散出去,利用群众自己的警惕心来防备,那么阴仙再恐怖,也不用太惧怕了,建立特殊部门的时间也可以宽松一点。”
“那倒是,”赵小跑儿叹了口气,往后一瘫,直直地望着天花板,脑子里浮现出那张被青色花纹侵蚀的脸,心里的悲切又再次涌了上来,“感觉心里堵堵的。”
办公室里沉默下来,窗外天色阴沉,像是要下雨。
祁宋忽然站起身,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我要出去一趟,队里你盯着点,有急事电话。”
“去哪儿?”赵小跑儿顺嘴一问。
“清心观。”
祁宋流利地系上扣子,将桌上的旧手机揣进外套内袋,走到门口时,他顿了顿,眼神黯淡。
“有时候,一个案子最难的部分,是家属抚慰工作。”
***
清心观一如往日,伫立在山路尽头处,参天大树和野草将山路掩盖,这里似乎已经很少有人前来了。
石榴树的叶子落了大半,阳光透过枝丫,在地上投下破碎的光影。
石桌旁,林与之依旧穿着那袭深蓝色道服,脸色苍白,他盯着石桌上的棋子一言不发,而坐在他对面的石南星,一头乌黑的长发用木簪绾起,安静地看着对面的人。
经历火场事件,她眉眼间曾经的少女跳脱已经彻底沉淀为一种平静,神态间竟然有了几许神巫婆的气质。
她看着林与之将那枚有裂缝的“車”棋拿起来,随后又放下。
“林师父,你被困在你自己的棋盘里了,落子再多次也不会改变任何东西。”她轻轻地说。
林与之放下“車”便再也没有拿起来,他抬头看向石南星,那头乌黑的长发中一丝白发都没有。
“你的头发……”
“染的。”石南星举起旁边的茶杯,抿了一口,笑了笑,“我还年轻,不想当老太婆。”
林与之默默低了头:“对不住。”
石南星知道对方为什么道歉,神巫女一族协助无生门平定阴仙之乱几百年,世代交好,而她和神巫婆也一心一意相信着林与之,可没想到对方却企图利用阴仙之力,这也是变相利用了神巫女一族的信任。
丘吉死后,石南星得知真相,也一度濒临崩溃,她实在无法接受在自己心里崇高得如同神明的引路人,竟然才是幕后黑手。
可是崩溃过后,却是鸦雀无声般地寂静。
她忘记了,林与之虽然总是一派仙风道骨的样子,可他毕竟是人,是人就会有欲望,一时误入歧途,可最终迷途知返,这也够了。
她没有什么好怨的,不是林与之,也会有下一个林与之,她的头发终究会变白,而世界上终究会有人像丘吉和丘利一样牺牲,她现在还需要林与之的帮助。
“阴仙之力虽然随着阿吉的身体破裂而扩散,但是阴仙这个东西还没有被清除,我们的肩上仍有重任。”
石南星抬头看向林与之,阳光透过他的发缝在他惨白的脸上落下破碎的阴影,像一张随时会被吹走的伞。
“我相信林师父对阿吉感情深厚,经过这件事一定有了自己的打算。”
她站起身,摸到旁边的权杖,望着上面的绿色宝石,目光充满了哀思。
“我要听从神巫婆的建议,去无人之地把祖巫之灵练好,等我能彻底掌控祖巫之灵,我再来会它,倘若林师父有一天需要我对付阴仙,千里万里,南星必至。”
她回头,看向面前陷入沉寂的道长,这次她也不再是仰视,而是平视。
“我们都不应该一直被困在棋局里,事没办完,就必须往前走。”
她凄苦地笑了。
“再会。”
黄色身影消失在道观门口,好像从没来过,只有那杯未饮完的茉莉花茶,散发着淡淡清香。
林与之再次拿起那枚裂开的棋子,上面似乎还保留着丘吉的温度,他眷念一般地将棋子握在掌心,合眼感受。
漆黑一片的世界里,他似乎感觉到丘吉轻轻坐在他的对面,继续饮着那杯花茶,他的脸上依旧带着痞气的侃笑,目光炯炯有神。
“师父,花茶泡太过了,没我你怎么连杯茶都泡不好?”
林与之眼皮颤抖,鼻尖开始泛红,他感觉到徒弟越过石桌走到他跟前蹲了下来,双手环过他的腰,将头贴近他的胸口。
语气像小时候那样,软软糯糯。
“师父,我不想和你做师徒,因为我想和你做道侣。”
“这个世界上,你是我最爱的人。”
林与之的眼眶酸涩,他猛地睁眼,眼前却空无一人,那些真实的感受被现实打败,全都消散了。
有这么一刻,他很想像丘吉那样,毁掉这一切,然后从无人坡顶一跃而下,也许他还能见到那个人。
可是他不能,他的确还有希望。
他看向束在自己腰上的两枚血玉菩提,原本白色的翡翠,此时已经染上红色的裂纹,在阳光的照耀下格外清晰。
血玉菩提,能凝魂锁魄。
推开柴扉的声响打断了林与之的思维,他抬眼望去,祁宋穿着便装踏了进来。
“林道长。”祁宋微微欠身。
林与之将棋子放下,指了指对面的石凳。
祁宋仔细看了看林与之的状态,发现对方并没有自己想象中那样憔悴不堪,他坐下,开门见山:“我这次来,是想代表警局慰问你,丘吉和丘利……”
他顿了顿,抬眸看林与之,对方的喉结动了动,没说话。
祁宋岔开话题,说了另一件事:“舆论发酵,上面给予压力,想要成立特殊事件研究所,继续抵抗阴仙,我想……”
他的话没说完,观门再次被推开,涌进来一群白云村的村民,而为首的是村长田满,他现看了看祁宋,觉得面生,便将视线落在林与之身上。
“林道长,你让我把村民召集前来道观,我已经照做了,你有什么安排吗?”
林与之在村里威望极重,而关于阴仙的事大家都不怎么关注,并不知道阴仙和林与之的关系,所以依旧对他客客气气。
林与之站起身,与田满客套两句,便指着道堂内的地上,那里整整齐齐地摆放着一堆珍宝和法器,还有一些钱财,他说道:“村长,这些东西麻烦你为大家分了吧。”
田满和祁宋都愣住了,尤其是田满,完全不理解林与之的做法:“林道长,这些东西看起来很贵重啊?你怎么舍得全部送人?你后面怎么过活呢?”
林与之说道:“当初我只身一人来到白云村,村长的父亲对我格外关照,还为我立了清心观,现在小吉和阿利牺牲,我对这里已经没有任何留念,想要离开白云村,四处游历,这些东西对我来说只是拖累。”
他的脸上没什么表情,既无悲戚,也无往日的清冷疏离,只有一种平静,他带着众人走进道堂,拿起里面的几本道术上的经书,分发给他们:“除了值钱的东西,还有一些道书,如果大家感兴趣,可以时不时读一读,可以平心静气,强身健体。”
他又从里面拿出一些木剑,木头做的玩具等,放在手里静静看了许久,然后递给那些小孩。
“小吉和阿利小的时候总喜欢做这些东西玩,我见外观还是完好的,加上放在道观里这么多年,沾染了些许福气,拿给你们的小孩,可保佑他们平安健康。”
他就站在道堂里,一样一样介绍那些东西,值钱的不值钱的,一一详解,面上没有一点不耐烦,而祁宋则默默坐在院子里看他。
石榴花瓣掉进了酒杯里,祁宋在酒杯里看见了一个道人的一生。
夕阳西下时,林与之总算分发完所有的东西,送众人离开时,他将观门的钥匙轻轻放在村长的手心:“这清心观,以后便烦劳村长和诸位乡亲照看,洒扫庭除即可,无需香火供奉,以后如果有缘,我还会回来的。”
村民们愣住了,捧着东西,看看钥匙,又看看林与之,眼眶红了红,依依不舍地离开了道观。
观内重新安静下来,林与之总算注意到祁宋还没有离开。
“祁警官如果想留下来吃晚饭的话,那就让你失望了,我连锅碗瓢盆都送出去了,不打算再起炉灶。”林与之微笑着说。
祁宋摸着那杯已经凉透的茶,却微微摇头。
林与之知道他的来意,委婉地拒绝:“祁警官,我知道,你想让我加入你们的特殊研究所,帮助你们继续平定阴仙,这也确实是我的目标,但是我现在道力全失,和常人无异,而且我有更想去做的事。”
他摸了摸自己腰上的血玉菩提,目光投向远方,带着一种看透世事的苍凉。
“我一直都在为执念而活,只不过之前是阴仙之力,现在却不是了。”
祁宋与林与之之间似乎总有种不必言说的默契,他看到林与之眼中的坚定,知道此行肯定是无功而返,他也不再劝说了。
沉默片刻,他从外套内袋里取出那部让赵小跑儿觉得眼熟的旧手机,放在石桌上。
“这是丘吉的。”祁宋的声音低沉下去。“其实火场事件前几天,他就已经来找过我了。”
“这一切,都是他的计划。”——
作者有话说:可以预告一下,下一个单元会比较甜
第105章 沙陀罗:五教夺命(21) 哭什么?妻……
那是火场事件前两天的深夜, 暴雨滂沱。
祁宋处理完警局关于密教暴徒案件的事,身心俱疲地驾车返回住所,车灯划破雨幕, 喧嚣的城市在此时变得格外寂静。
就在车驶进小区时,进入地下车库的入口处, 他猛地瞥见闸道旁边的阴影里,倚着一个人影。
雨水将他浑身浇得湿透, 蓝色的道服紧贴身体,勾勒出精壮的轮廓, 他没有蜷缩,只是倚着树根站着, 低着头,脸隐在黑暗中。
林道长?祁宋认出了那件道服,但是身形和姿势都不太像。
那人脸色苍白,眼神在车灯扫过的瞬间抬起,锐利清明, 祁宋这才看清,对方是丘吉, 只是穿着林与之的衣服。
祁宋心头一紧,将车开到他跟前, 迅速摇下车窗:“上车。”
丘吉拉开车门坐进副驾,带来一股湿冷的水汽,祁宋将暖气开大,递过纸巾。
丘吉接过,道了谢,却没有擦,只是将纸巾攥在掌心, 目光直视前方被雨水模糊的挡风玻璃。
“长话短说,我时间不多。”
祁宋皱眉:“出什么事了?难道是林道长他……”
“师父没事。”丘吉打断他,语气没有波澜,甚至比平时更加冷静,祁宋垂了眼眸,将车开进地下车库,确保周围没有人偷听,这才掏出一只烟递给他。
丘吉没有接,依旧盯着前方。
“我是来向你坦白的,我师父的确和阴仙有关系。”
祁宋拿烟的手抖了抖,震惊地看着他。
丘吉没有给祁宋插话的机会,用条理清晰的语言,阐述了阴仙之力的本质、林与之与其纠缠数百年的诅咒关系、巫马家族的威胁,以及林与之目前力量濒临失控的状态。
他像是在做一份敌情分析报告,剔除所有个人情绪,只陈述事实。
“所以,你的目的是?”祁宋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强迫自己跟上他的思路。
“解决问题。”丘吉转过头,那双眼睛在昏暗的光线下,亮得惊人,也冷得惊人,“阴仙之力是祸源,必须消除,我师父现在的状态非常差,他已经控制不了阴仙之力了,我不能不管他。”
“你打算怎么做?”
“我有一个方案。”丘吉的语速依旧平静,但每个字都像从从牙根里挤出来的一样,“我可以尝试,将师父体内的阴仙之力,过渡到我身上。”
祁宋倒吸一口凉气:“你疯了?那力量连林道长都控制不了,你怎么可能控制?”
“当然,我当然控制不了。”丘吉再次打断他,眼神没有任何动摇,“所以我会在吸取阴仙之力以后,自戕。”
自戕两个字冒出来,祁宋不禁后背冒汗,这小子疯了!
“你最好再考虑一下,就算你死了,毁掉的也只是阴仙之力,你不要忘了,阴仙是个诅咒,你的牺牲毁不掉阴仙。”
“所以我才来找你,协助我。”丘吉看着他手里的烟迟迟未点,笑着示意他先点烟,祁宋却放下烟,神情专注地听着他的计划。
“阴仙是诅咒,可是如果不主动招惹,就不会中招,你们警方需要做的是大肆宣扬阴仙的恐怖之处,让所有人防备,远离这种东西,这听起来有点迷信,可能会遭到你们上层的阻止,所以你的任务很艰巨,但是我相信你。”
丘吉拿过他的打火机,神态自若地为他点燃香烟。
“你说的,我们是不会站在对立面的。”
祁宋的手有些颤抖,香烟的烟雾迷漫,可是他却愁绪满满。
“我愿意成为这个牺牲品,但是我有个条件。”丘吉坐直身体,思绪回到了与师父在道堂的那一晚,那个人紧抿的唇,含着水光的眼,像梦魇一直挥散不去,在他心里成为了完全不能割舍的一部分。
“我死了以后。”他顿了顿,声音低沉下去,却更显清晰,“请你,善待我师父。”
祁宋没说话。
“他可能会成为一个普通人,处境更危险,我希望你能想办法用你们警方的势力来庇佑他,他这个人性格太古板,偶尔还很偏执,你得找个借口,不能太直白。”
他用一个近乎自杀式的疯狂计划作为筹码,交换的却是一个这么简单的愿望。
祁宋紧紧盯着他,试图从那双冷静的眼睛里找出哪怕一丝犹豫,但他失败了。
眼前的丘吉,和之前那个带着痞气笑容的年轻人判若两人,更像一个押上全部身家的赌徒,冷静得令人心悸。
长时间的沉默,地下停车场一片死寂。
最终,祁宋听到自己干涩的声音:“只要能解决这件事,什么条件我都答应。”
丘吉笑着点了下头,像是完成了一件大事,他摸索着,从湿透的口袋里拿出自己的手机递给他。
“这是跑儿哥送我的,我以后用不到了,现在物归原主。”
推开车门,丘吉朝着地下室出口而去,没有回头,很快消失在尽头处。
“他当时很冷静,看不出一点要去赴死的样子。”祁宋的声音复杂,“他让我告诉你,即便他只占据了你人生中最微不足道的二十年,可他依然没有后悔和你相识这一场,他说即便有一天你们站在对立面,他也会为了你叛变。”
院子里寂静无声。
林与之依旧端坐着,只是祁宋发现他握着茶杯的指节泛白,呼吸也变得沉重,过了许久,他才缓缓开口:“他有没有说,吸取阴仙之力具体怎么做?”
祁宋摇头:“没有,本来这些事他让我不要告诉你,但是我觉得你有必要知道,为了所爱之人,他做到了何种地步。”
林与之垂下眼眸,轻轻放下茶杯。
“我知道了,多谢告知。”
祁宋知道该说的已经说了,林与之如果是聪明人的话,知道会怎么做选择,他默默起身,将丘吉的手机放在石桌上,看了一眼面前这位道长,转身离开了。
夕阳的最后一丝余晖也隐没在山后,夜色悄然降临。
林与之在原地坐了许久,久到仿佛与这夜色融为一体,然后,他伸出手,拿起了石桌上那部手机。
他就像翻看古籍一样,仔细研究着手机的功能,查阅了里面所有的东西,直到他点开相册,成百上千张照片令他微微一愣。
照片全都是他。
各种角度,各种状态全都被悄悄抓拍了下来,沉睡时的静谧,阅读时的专注,烹茶时的行云流水,甚至某些连他自己都忘了是什么时候做出的奇怪的表情。
有一张貌似是丘吉站在石榴树下的视角,他右手举着一朵石榴花放在镜头前,却对焦的是不远处正在看书的林与之,因为视角错位,那朵花就像是戴在林与之头上一样。
他看了看这张照片,发现和其他照片不太一样,正中间有一个非常大的三角形,他之间轻轻触碰,这张照片便动了起来,丘吉的声音传了出来。
“美人戴花,真是赏心悦目。”他语气带着顽皮和调侃,而视频里的林与之似乎听见声音,眼神朝着这边看过来,镜头立马因为慌乱剧烈晃动起来,随即陷入黑暗,但是人声还在继续。
“小吉,你刚刚说什么?”
“啊?没说什么,我在背书呢。”
“背的哪本?给我念念?”
“呃……”
林与之笑了笑,轻轻摸了摸屏幕,他又点开里备忘录,里面一条一条地记载了师徒俩每一次抓鬼的过程,包括时间和地点。
“三月二日,丁家做法,女鬼找替身,我和师父驱之。”
“四月一日,水鬼害死邻村小孩,我和师父驱之。”
“七月一日,李老头醉酒错上陈颠子的床,我和师父驱之……”
“……”
林与之关掉备忘录,继续在手机里查找关于丘吉的一切,最后界面停在了通话记录上,他发现丘吉除了和赵小跑儿祁宋有电话来往,还有一个备注为“兽医院—陈医生”的通话记录,看样子频次挺高,定期都会通话。
陈医生,是镇上兽医诊所的医生,林与之认识这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