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台子怎么没有“灭灯”呢?
莺时有些难以置信地抬头环顾,视野所及,大多数石台一片黯淡,象征着主人的淘汰。
但仍有一些,如同她脚下这方,还散发着柔和的、稳定的微光,包括不远处的那道熟悉身影,他的台子也还亮着——霜见也没有被淘汰!
他们从复试中晋级了?!
莺时大喜过望,虽然还不清楚为什么,已经想欢呼着直接冲过去,但传送台周围好像还存在着某种“结界”,她没能迈出步子,反而被弹了回来,只好捂着被撞到的额头揉了揉。
揉额头的手正是那只在无间寺中被划破的右手,莺时心悸了一下,下意识地摊开查看。
掌心光滑平整,肌肤细腻。
那道害她头晕目眩的狰狞伤口不见了,和脸上的泪痕一起消失了?
……真好,霜见也不会把那满身的伤带出来了!
她二人究竟为何会被赦免呢?难道是师长觉得他们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吗?
与霜见遥遥对视,莺时的脸因意料之外的喜悦而变得红扑扑的,她笑着朝霜见那头猛招了招手。
更多的白光开始在这片广阔的广场上陆续闪烁,一个个身影出现在传送台上,他们的脸上都还混杂着劫后余生的茫然,回过神来后第一反应竟都不是惊喜,而是疲惫。
莺时看到了段清和。
他站在稍远些的台子上,脸色说不上苍白但也绝不好看,正拧着眉头闭眼沉思,似乎在平复心绪。
不过,倒没看到带着斗笠的白芳岁……不知道在她和霜见走后,无间寺里面又发生了什么?
仅剩的人屈指可数,稀稀落落地分布在偌大的广场上,就在这时,那雄浑的天音再次笼罩了整个广场:
“复试至此终结。诸位弟子于迷障之中,或有坚守,或有动摇,或有破妄,或有沉沦……今择心志坚韧、表现卓异者八人,晋入天罡会武终试……终试将于明日辰时开启,诸位可自行修整。”
八个人晋级,她和霜见占了四分之一的席位!
这下传送台周边便没有禁锢了,莺时喜气洋洋朝霜见奔逃。
她倒是抽离得极快,经历过无间寺最后一场大雨的洗礼,全场再没有一个像她这般灿烂的笑颜了。
“霜见!”莺时挨到霜见的身边,仔细扫视过他的全身,“还好伤势并不会带出来……我们捡漏晋级了耶,真好!也算不是白白挨了那些折磨了!”
“……捡漏?”一个忽然拦在他们前头的中年男人问道,“此乃何意?”
此人几乎是一瞬间降临在这里的,吓了莺时一跳,她没见过这张脸,可她发觉此人的服饰与气度很是不简单,忙认真打量了下,试图和书里有姓名的NPC比对。
而霜见早在注意到此人后便顿住了脚步。
莺时不知,他却知晓。
这是他前两次轮回于天罡会武夺魁后,决意收他为徒、将他留在道一仙盟的,他的师尊——洞明真君。
现在,这位真君正扬眉盯着莺时,不等她解释何为“捡漏”,便笑道:“小丫头,你有没有想过,换个门派啊?”
第46章
◎狗头军师◎
映雪峰主殿中。
“芳岁。”溯华真君叹了口气,“嫉恶如仇到一种极端的程度,你自身,未尝不会变成你所憎恶的恶……你可有所了悟?”
“……”白芳岁低头跪伏在殿中,张了张口,半天才艰涩道,“弟子愚笨。”
溯华真君眉头轻蹙,摇了摇头。
她目光看向远处,幽幽道:“你与长仪,实在……不同。”
不同?
师尊真正想说的,是不是“差远了”呢?
白芳岁的头更低了,她抿唇克制住自己不要露出难堪的表情。
“你可知晓终试设在何处?”溯华真君又问。
“弟子不知。”
“在祭坛。”
白芳岁错愕地抬了一瞬头,又匆匆放下,敛去心头的讶然与失落。
“祭坛乃盟中重地,内设休、生、伤、杜、景、死、惊、开八门。”溯华真君道,“八门之中,有玄机,亦有死结。休门之中,存有长仪之志……只是祭坛凶险,你可有把握深入休门,面见长仪残魂?”
师尊提起那位正道的“叛徒”、与幽冥魔主为妻的前任神女,竟然还是这样推崇的口吻,甚至,似乎很希望她能亲自与那人的残魂对谈一番似的……白芳岁心中惶惑,更多是酸楚与委屈。
就算她有把握深入休门又如何呢?她并没有通过复试。
她不在被择出的那八个人之中。
就像……她本也不在晋级的一百名弟子之中一样。
“弟子……恕难从命。”白芳岁低垂着头,哑声道,“弟子,不该再……”
不该再继续了。
靠着“神女预选人”的身份艰难往后走,连她自己都克制不住心中对自我的鄙夷,要让她如何自处?
她不想再经历那样的狼狈……
溯华真君默了片刻,点头应允。
“日后,还需修心。”她嘱咐道。
否则,难担神女大任。
白芳岁伏地叩首:“……弟子,明白。”
……
与映雪峰的沉闷氛围不同。
人数所剩无几的问道峰中却洋溢着欢快的气氛。
“啊啊啊啊!!”
“啊啊啊啊!!”
莺时同收拾好了行囊准备返回云水宗的新梅抱在一起欢呼。
“太厉害了,莺时!还有韩师弟,进入复试的八人中,竟有两个都出自我云水宗,与道一仙盟、归元剑宗都无差了!要知道连万象天门都只有一人晋级……”新梅松开莺时,又用手扶住她的肩膀,面上带着与有荣焉的喜色,“等此事传入掌门耳中,准会叫他高兴得不能自已!”
莺时点头,心想说不定还有更高兴的等着他呢,也许她和霜见很快就不是云水宗的弟子了,哈哈。
洞明真君说,如果她和霜见能够自终试中完好无损地出来,便要把他们讨来当徒弟。
在听到洞明真君自报家门时,莺时差点没把霜见的袖子揪破,这可是书里原男主的师尊诶!是男主在道一仙盟里最大的金手指!
谁能想到,她竟然得到了他的认可呢?
洞明真君能力强地位高,说话相当有分量,剧情里男主因为坠入洗髓泉之域导致祭坛被毁的事情也是他给平下来的。
这可比许名承平下思过崖被毁一事有含金量得多得多!
不过,现在恐怕不会再有那段剧情了……
一来,因为蝴蝶效应,她与霜见竟然进过了云水宗思过崖下的域。
二来,现在天罡会武的复试、终试和原文走向已经不一样了,不确定给前三名的奖励还会不会是进入祭坛的名额。
祭坛之于道一仙盟,相当于未荒废的Plus版思过崖之于几百年前的云水宗。
相同的不是二者的功能,而是它们在门中的地位和无法完全被掌控的神秘性。
“玄真师父准备带我们先回去了。”新梅松开莺时的手,有几分不舍地看着她,“你与韩师弟,哪怕没能在最后得了什么名次,进入终试,也会有在道一仙盟中修习一段时日的资格……往后,可要好好把握了!”
“现在就准备走了吗,这么快?”莺时心头的欢喜因离别而变淡,虽然她与新梅相处还没多久,此刻也有点惆怅。
新梅抬头看了看天色,道:“天黑之前,定是要出发的,终试开场前,问道峰便不会再留闲杂人等了。”
“那时间也许还赶得上。”莺时道,“我找这里的师长讨来了做饭的材料,等我烙白菜馅饼给你们吃呀!”
能进终试到底不一样,在从传送台出来前,还有专门的师长来找他们记名,并挨个询问,是否需要什么东西,伤药啊补品啊,应供尽供,力求让弟子们尽快恢复状态,好好备战终试。
莺时心血来潮,讨来了面粉、猪油渣、白菜还有辣椒、豆豉,又听说问道峰里也是有厨房的,只不过没投入应用,便决定今天晚上把她曾经画过的一个饼给兑现了——她要下厨!把馋了好久的妈妈版白菜馅饼在这修真界里复刻出来!
原本计划这顿饭是单独“宴请”霜见的,现在客人名单要加上新梅、卫开他们了。
“诶?莺时,你还会烙饼?”新梅惊奇道。
“顿悟的。”莺时理直气壮道。
在这修真界里,修士们动不动就顿悟,比如霜见就天天都在顿悟功法秘诀呢,她顿悟几个菜谱又怎么了?
“那好得很呀,没想到临走前还有这种口福。”新梅眼珠一转,话锋也一转,“不过,韩师弟会不会不高兴?”
“……霜见为什么不高兴?”
莺时噎了一下,与新梅那双充满“智慧”的眼睛对视,似乎知道了她想表达什么,无外乎又是对她与霜见关系的八卦和打趣。
说起来,新梅还是她的情感导师呢。
若不是经她点破,她恐怕都不知道自己对霜见有那样的“觊觎之心”!
但现在情感导师要回家了……莺时忽然意识到这一点,忙轻轻扯住新梅的手腕,咽了咽口水,道:“新梅,我还真有点事情,想向你讨教。”
“哪里称得上讨教,你现在比我厉害多了。”
“是感情上的小问题啦……”莺时神态有些扭捏,但语言很是坦白,小声道,“实话告诉你,我、我可能喜欢霜见……”
“那不是很好嘛!两情相悦实乃世间一大妙事啊。接下来,你便释放信号,等着韩师弟向你诉衷情好了!”
霜见……对她诉衷情?
这个画面太难脑补了,莺时努力发挥想象力,也无法构建场景。
哪怕两个月之后,不再经受道德审判了,她想的也是确认霜见对她也有好感后自己先表白来着……
“这怎么行?”新梅瞪起眼睛,严肃道,“必须要男子先开口!”
“……这是为何呀,新梅老师?”莺时虚心求教。
“你先剖白了心意,便是将选择权全然交予对方手中。他若珍重,自然两全其美,他若……有半分迟疑或别念,你该如何?”
“可我怕我藏不住。”
莺时很有自知之明,她是脸上心里都藏不住事儿的人。
她喜欢一个人,就会表现得分外明显,故作矜持什么的,首先为难的是她自己。
本意是“八卦”的新梅,早把自己划成了莺时的军师,闻言越发急切,赶忙说着:“那如果他喜欢你,他也会藏不住的呀!可他若没主动,万一万一,其实咱们猜错了他的心意,你的喜欢会让他觉得困扰,他听了你的剖白,从此和你疏远,连朋友也做不成!你可愿意?”
莺时立马摇头。
新梅接着道:“当然,上面的情况几乎不会发生,我猜韩师弟不可能对你无情。不过,诗三百里写过多少男女之情的案例?男子陷入情爱,尚且容易解脱,女子若是沉溺,可就难以自拔了!古之圣贤都如此告诫,便是因为女子心思更纯挚、用情更深长。如果情谊得来得太过容易,你猜他会不会珍惜?”
“他不珍惜,那便是我喜欢错了人呗,我只能管得了自己的心,管不了他人的心。如果一直担忧他对我的情意会流失,这种患得患失的感情有何意义?”莺时小声嘀咕道。
“唉,我知道你就是这样赤诚的人,正是如此,才要小心呢。”新梅叉腰,“反正你不能先开口。哪怕是还想和他做朋友,都不能在明察他的心意前贸然开口,明白吗?”
“明白的,可我这具不听话的身体……”莺时面露难色,扼腕道,“总忍不住想看着霜见、想和他贴贴……”
“这算什么问题?那就坦荡荡占他便宜呗!谁叫他勾引你呢?”新梅眼中闪着狡黠的光,“你就从心地对待他,想怎么贴,便怎么贴。只唯独‘喜欢’这两个字,你得咬紧了,莫要先说。韩师弟若对你有意,日日受你亲近对待,心里必然翻江倒海,比你还煎熬百倍!到时候,还怕他不主动?”
“……”
莺时两眼圆瞪,受到了极大的冲击,小心脏扑通扑通地跳。
“你想看他,就大大方方看,夸他:霜见你今天真好看;你想贴他,就找个由头,比如:好冷呀、好害怕呀……或者干脆就像你一直习惯的那样,拉他的袖子摇起来!只要不直接说我喜欢你,这些举动都可以解释为师妹对师兄的依赖、朋友之间的亲近呀!如此进退自如,主动权全在你!”
新梅越说越觉得自己的策略天衣无缝,忍不住大笑道:“妙哉妙哉!这就叫以退为进,暗度陈仓!便宜你照占,心意让他猜。他若受用,便是默认,他若退缩……嗯,虽然我觉得不可能,但万一他退缩,你也只是个单纯的师妹罢了,毫发无伤,面子、里子都保住!”
莺时被这一套一套的理论说得晕头转向,但核心意思明白了:可以亲近,但不能说破,要等霜见先忍不住。
好像……有点道理?至少很安全,不可能做不成朋友。
救命,怎么新梅比她一个穿越来的二十一世纪灵魂还懂这些?好、好让人崇拜……
看着莺时仍旧有些懵懂又跃跃欲试的样子,新梅身为军师的责任感油然而生。
她拍了拍莺时的肩,大义凛然道:“好了,这样纸上谈兵、猜来猜去,只会觉得韩师弟越发神秘、不可捉摸,越发深陷进去。在我离开之前,不如就替你去试探他几分!莺时,你就等我消息吧。”
……
行至问道峰北,新梅忽而放慢脚步。
她对着莺时豪情万丈、挥斥方遒,如今要面见韩霜见,却觉得心里也打起了鼓——退堂鼓。
韩师弟……美则美矣,实在太冷,冷得叫人根本不敢生出亵渎之心!连同他说句话都困难。
莺时是如何和人亲近起来的?她又是哪里来的勇气,竟主动提出要帮莺时试探他?
新梅心中已有退缩之意,熟料正准备跑路时,竟恰恰好遇到她来这一趟的目标人物。
也许是上天的指引,要她非得问出个明白来,才能给莺时个交代。
新梅硬着头皮扬声唤道:“韩、韩师弟请留步……”
韩霜见身形稍顿,却没有给她更多回应,似乎在静待下文,那沉默更是让人手心冒汗。
新梅鲜少承担如此强烈的社交压力,她撑起发软的两条腿跑过去,却只敢盯着远方的树,鼓起勇气问:“韩、韩师弟,你、你爱慕莺时吗?想和她结为……那个道侣吗?”
苍天啊,好直白的问题!
倘若莺时在场,只怕她会土拨鼠尖叫着大喊一声:新梅,你这不叫试探,叫质问!!
但现在,只有韩霜见一人直面这个问题。
“……”
他原本不曾放在这名同门身上的目光终于锁定了过去。
他蹙起了眉。
第47章
◎挚友◎
……与你何干?
漠然的字句几乎要脱口而出。
但霜见生生扼住了这股近乎本能的排斥。
他的目光落在眼前同门那张紧张的脸上,意识到任何失礼的、具有攻击性的回应,都可能经由她的口,一字不落地传入莺时耳中。
而莺时曾说过,她欣赏段清和的“礼貌”。
因此他沉默不语。
可思绪纷乱无休无止,让他竟生出几分微妙的忐忑:是莺时派这个人来的吗?
那两个问题……也是莺时的授意吗?
还是此人自行的窥探与僭越?
感受到投射到脸上的冰冷目光,新梅如芒刺背,她看起来人还站在这里,实际上已经走了有一会儿了。
正常人在被点名提问时,哪怕不想回答,也会说些东西来搪塞,但韩师弟果然不是正常人,与他对峙,受伤的只会是自己……怪她来之前准备好的迂回的话术在紧张之下都忘光了,竟那样直白地把一切都给点破了去!
新梅尴尬得想挖个坑把自己埋进去,僵持了半分钟,竟好似过了半年那样久,她终于扛不住这令人窒息的沉寂,脚下微动,决定先跑为敬!
但……
“我只把莺时视作挚友。”
那道声音平静地陈述道。
霜见说完,嘴唇紧抿,感觉胸口好像堵了什么东西,让他的呼吸都变得滞涩起来。
道侣,是不可能的。
因为所谓的,对某个人的“爱”,而弑子、屠村、灭世、失去自我、陷入疯魔……他不想经受那样的“爱”。
那是可怖的、肮脏的、毁灭性的东西。
他对莺时的一切向往、靠近、纵容、尊重,初衷都是对自由的追求。
哪怕后来那些情绪里又多出了难以理清的自惭、自愧、惶恐,乃至是沉沦,也不过是他试图在谎言之下弥补莺时而酿出的本能。
也许,他的确觉得莺时可爱而可怜,却绝不想同她成为他生身父母那样的关系。
在无数个意识混乱的时刻他的确做出过不够恰当的抉择,但那都仅仅是因为血契的副作用力罢了,而他选择结下血契,也不过是妄图与莺时产生链接,以便更好地握住这枚“钥匙”,生生造出一条不会随时间而失去效力的红绳——就算结契时不曾想清楚这一点,现在也该能意识到。
包括,在无间寺中产生的全部妄念与图谋,本质上都是他的贪欲在作祟……
就算他生出了打破世界隔阂的狂想,也都是因为他对俯视着这一世界的大千界有探索欲,对曾限制着他的规则有报复心,而不是想要和莺时回到被她牵念的家乡……是吗?便当作是吧。
看,抽丝剥茧,条分缕析,因果分明。
所有的一切,都有绝对理性而清晰的逻辑起点。
所有的一切,绝不该源于他“爱慕莺时,想和她结为道侣”这个原因。
还好。
有如此绝对自私的初衷锚定着,这一切便不会是“爱”。
他和莺时,是此世最要好的、可以常伴彼此身边、一同走到时间尽头、永不分离的挚友。
永远,永远也不会成为靠“爱”来联结的道侣。
分明想得这样透彻明白,为何心头那缕沉甸甸的压抑感,却挥之不去?
霜见强行忽视脑内急于否定什么的挣扎与不适,再次艰难重复道:“……是挚友。”
“……”
新梅怔怔地点点头。
……
新梅回来的时候,莺时正在问道峰那间才开荒出来的小厨房里剁馅料。
这里只有烧柴的大铁锅,没有电饼铛这样的高科技,她也不是厨艺高手,想把馅饼复刻出来还真不简单。
她心里记挂着新梅试探的结果,都没注意到白菜被剁得越来越碎,水分全部流失,已经变成粉末状。
新梅就是在那时突然出现的。
她眼神闪烁,只字不提二人先前的讨论,只凑近对着案板上的菜渣渣赞美道:“哈哈,看起来太好吃了,莺时,我已经迫不及待要品尝了。”
捕捉到新梅的干笑,莺时握着菜刀的手顿住了。
新梅同样不是个擅长掩饰的人,不然也不会一碰面就被莺时发现她是个用假墨汁搞破坏的游魂了。
此刻她越是装作若无其事,莺时就越是心凉。
她有几分幽怨道:“新梅,是试探出来的结果不好吗?”
“唉,也不是不好啦。”新梅叹了口气,“我只是忽然感觉,你不是韩师弟的对手。莺时,你且听我一句劝,不要爱上韩师弟……喜欢可以,但不要爱上他。”
“……什么意思?”
“我同你讲过的拉扯思路,他早已实践得炉火纯青。”新梅抽出一条小板凳坐下,表情凝重,“我教你打着师妹、朋友的名义大行暧昧之事,可他根本无师自通了……此人竟说,把你看做挚友。”
“挚友?”
莺时若有所思地品味着这两个字。
挚友,意为最好的朋友,独一无二、不可代替的同伴……
这难道不好吗?
这不正是她穿越以来最渴望拥有的珍贵的关系吗?
新梅听着柴火在灶膛里噼啪作响的声音,有些紧张地注视着莺时的侧脸,已经准备好了一箩筐安慰的话。
然而,却看莺时依然是那副疑惑中有点小惊喜的表情,反问她:“这不是很好嘛?”
“诶?”新梅愣住了,“哪里好?你不是喜欢他么?他说只是挚友,你就不难过?”
“首先,我还没有那样贪心啦……其次,我一直觉得,两个人在一起,最好的关系就是彼此是彼此最好的朋友,这怎么会是值得难过的事情?”
新梅竟然被说得愣住了,细品下来,只觉确实有几分道理啊!
可韩师弟说的跟做的不同,且看他那副表现,谁会不怀疑他喜欢莺时呢?
结果口口声声把二人的关系定位为挚友,这明显不是个简单的男人……只期盼莺时不要被他迷得晕头转向才好!
“也可能,我感觉不到伤心,因为感觉不到霜见对我的排斥。”莺时有几分心虚的小声道,“我有种迷之自信,如果我真的对他表白,他……应该,很难拒绝我。”
莺时垂眼,说话间面上有些泛红。
无间寺的夜里发生过的事,只有她与霜见两个人知晓。
太多不足为为外人道也的情愫流动,哪怕无法精准将它们捕捉,也不至于意识不到那是双向互通的。
“好吧。反正,不要忘了我们的战略。”新梅只能干巴巴叮嘱道,“只勾引,不表白!”
“收到!”莺时严肃敬礼。
……
新梅与卫开最终还是没能赶上莺时精心筹备的馅饼“宴席”。
她的面和的不够完美,馅调得平淡少味,勉强用灵力生了火,对那铁锅的火候却不知如何掌握。
折腾了半天,只烙出来两张巴掌大的可食用馅饼。
且那时天色不早,临近十五,圆咕隆咚的月亮早悄悄爬上树梢,玄真师父已经来寻新梅二人返程了。
莺时带着好不容易幸存下来的白菜馅饼,有且仅有霜见这一名分享对象。
但在她把盛着馅饼的瓷盘交给他之前,霜见先一步拿出了一个药瓶,递到她面前。
“补血。”他低声道。
“我没有流血啦。”莺时把盘子放到桌面上,摩挲了一下掌心,推手把药瓶塞回霜见手里,“要论无间寺里那些已经消散的伤痕,你流的血是我的几倍呢。”
她声音稍低下去,回想起那触目惊心的一幕,仍心有余悸。
原本不打算就已经结束的副本多说什么,但霜见对她的关心打开了这个口子,莺时忍不住道:“如果我能更有用一点就好了。明知道佛像在变得跟我越来越像,大家迟早会揭竿而起,却不懂得尽早用嘴遁给大家洗脑……以至于变故来临时,措手不及……”
霜见看着她,认真道:“你已经做得很好了,远胜于我。”
“……”莺时眨了眨眼,没说话。
“不必担心我会因众人对佛像的摧毁而感同身受,那些伤不过瞧来吓人,实际未能通感于我身。”霜见脸不红心不跳地诓骗道,“就如最后你的佛像瓦解时,你并未有所觉一般。”
“呼……那我心里还能好受几分。”
莺时果然受用地松了口气。
她把盛着馅饼的瓷盘又往前推了推,有几分期待道:“还记得我以前和你讲过的白菜馅饼吗?我做出来了,虽然美味程度比之前世打了点折扣,但风味很相似的,快尝尝!”
“……多谢。”
莺时紧盯着霜见,看他的指尖与微烫的饼皮接触的瞬间,默默掏出来备好的小手绢呈上。
霜见张口,轻轻咬了一口饼皮,她也跟着莫名屏住了呼吸,好像那一口咬在她身上了似的。
……霜见的唇形真好看。
咀嚼的动作也好优雅呀,随着吞咽而轻滚的喉结,以前她还近距离接触过。
莺时收回了自己飘忽的可疑目光,清了清嗓子,问:“味道怎么样?”
霜见的眼睫半垂着,在眼下投出小片阴影,在莺时问话的瞬间,他咀嚼的动作有了一个极其细微的停滞。
紧接着,莺时便捕捉到了他非常轻且短暂的半道吸气声,然后他为了按捺这吸气的行为而下意识地抿唇,唇瓣却悄悄变得红了一点——怎么会这样敏感?
这就是一点辣都没尝过的初始版舌头吗?
莺时忙把水和手帕一起递过去,心虚道:“是不是辣到了?我放了一点点辣椒,没想到你味觉会这么敏锐。”
霜闻抬眸看她,那双沉静的眼眸此刻都好像被那点微弱的辣意熏染出了一层极淡的水光,竟让莺时觉得有些许“惑人”……要命,队友是天然款魅魔这件事能找谁说理去?
她慌乱移开视线,扮演好一名可靠的“挚友”,捡起盘子上的第二张饼送入口中,一本正经道:“让我尝尝看怎么改进……”
霜见却道:“无需改进,很美味。”
他只是没有尝过味道如此丰富的东西,与干饼完全无法相提并论。
而这是莺时做给他的——想到这里时,舌尖的微麻感便一路流窜到胸口,他有些不想把这张特别的饼吃完。
他的目光落在正在吃东西的莺时脸上。
她吃东西的时候会双手捧着食物,虽然咬得很小心,但馅饼里丰富的汁水还是会染在唇上。
或许是被他盯视会让她觉得不自在,她咀嚼得心不在焉,时不时就同他对视一眼,饼皮也蹭到嘴边……霜见反应过来时,他已经拿过那张洁净的手帕,轻轻拭过莺时的唇角。
指尖隔着布料,却能感受她唇边肌肤的柔软,他的动作稍停了一秒,于是莺时也停下动作,抬起眼,有些懵然地望向他。
四目相对。
霜见克制而迅速地收回了手,敛眸将那方似乎也沾染了她气息的手帕攥入掌心,坐直了身体。
“……沾了东西。”
他简短地解释着,语气似乎比平时更干涩一些。
“嗯……”莺时应了一声后,忙吸了口气,捧起水杯喝水,假装被辣到般,试图让脸上的热度降下去。
她的目光飘向桌上的烛台,又飘向窗外的月亮,小声道,“……谢谢哦。”
她感觉自己的脸颊有些发烫,刚才那一瞬间,霜见的气息好近,眼神也很幽深,动作轻柔得让她心跳都漏了一拍。
她忍不住出神地想着,如果以前世为参照物,好朋友会在吃东西的时候给她擦嘴吗?
……很少,但不是完全没有。
于是又忍不住想,那好朋友会在擦嘴后一直盯着她的嘴巴看吗?
嗯……待定。
第48章
◎见家长◎
一夜的修整时间聊胜于无。
次日辰时站在传送台上的弟子们,好歹不似昨日自无间寺脱逃时那样无精打采了。
然而尽管做足了心理准备,天音准时响起时,还是吓了所有人一个激灵:
“试炼之地,祭坛,今已开启。祭坛并非虚境,实乃我盟中禁地,此中机缘与杀机并存,稍有不慎,或可殒命当场,远非前两轮试炼可比。入场与否,由诸位弟子自行抉择。“
说话间白光笼罩下来,大家再一睁眼,已经站立在一扇巨大的厚重石门之前。
天音继续道:“入此门者,死生自负,门中所得,无论功法、秘宝、感悟、机缘,均为个人奖赏。弃权者止步于此,亦无过错,若有意仍可留在盟中修习……”
莺时竖起耳朵反应了两秒,忽地睁大眼睛。
天罡会武的终试,竟选址在了祭坛!
祭坛不是原书里赛后的奖励吗?现在竟作为试炼的一环登场……那进去的话可不就相当于赚到了?
她是看过小说的,祭坛里的八门有三好三坏二平,好门中有不同的机缘,坏门中有危险的死劫,而平门中无事发生,只是会将人困住,轻易难以逃脱。
原男主八门全进了,先是在开门中吸收了他生父留下来的剑意,又是在休门中面见了他生母的残魂,领悟了整整六面墙的秘法心诀,还在生门中收获了圣灵山出品的神蛋——男主后续前往圣灵山遇到巧元,便是为了孵蛋去的。
拿遍了好门的全部机缘后,男主还前往伤门救下了原本的第三名段清和,送他离场。
又前往惊门救出了原本的第二名白芳岁,结果与白芳岁一起被困在了杜门之中。
恰在那时,男主的妖丹发作期降临了,而白芳岁也正正好迎来了她的千年寒玉发作期——阅文无数的读者们对接下来要发生什么都心知肚明,一冷一热两个温度都很极端的人,困在轻易不能逃脱的密闭空间里,整点报团群暖、感情升温的小暧昧桥段不是自然而然?
然而众所周知,竞风流在创作上颇是有些自己的“追求”的,他力图挑高读者们的期待再将之打破。
所以,他竟然写男主为了不与白芳岁共处一室,生生靠武力突破了杜门,把白芳岁关进了同样是平门的景门中,自己则干脆躲进了死门之中……那可是祭坛八门里最凶险的门啊,十死无生!
这也要进去,几乎是“要留清白在人间”的程度了,于是这一段被不少读者批为“无脑”、“强硬”、“崩人设”、“纯纯败笔”。
男主在死门中果然遭遇惊天死劫,濒死之际,他落入祭坛之下的洗髓泉之域中,最后因为封印的二度突破导致祭坛直接沦为废墟……以上便是截至天罡会武单元全部的剧情了。
而对于莺时来讲,她相当于知晓祭坛八门全部的内容!
这简直是知悉剧情的好处发挥得最得宜的一次!
书里有写过好门的特征,她只要小心谨慎些,绝对能辨认出来,这不是相当于把饭喂到她嘴边了?
只要她与霜见不贪多,进一个好门就及时收手,在霜见的第二次妖丹发作期前一起离开祭坛,便是妥妥的稳中求胜了!
她是要剑意还是要领悟心诀呢?心诀的话要背诵好几万字,她不具备男主的大脑硬件,大概率贪多嚼不烂,而剑意的话又必须留给霜见,那是剧情里保他一命的关键来着。
因为幽冥魔主弑子之心不死,等原男主的下次生日,也就是一个多月后,他就又要出场发疯了。
书里男主幸有同根的剑意护体,才拦下魔主的致命一击,让那名老鳏夫又恢复神智,拂袖退场。
莺时盘算下来,还是觉得自己最适合去生门,领养一只萌萌哒坐骑或者灵宠什么的就挺好!
原男主在生门里拿到的蛋,最后孵出来一只狂霸酷炫吊炸天的神鹰,但据说生门里不止有一个蛋,她也可能会捡到别的圣灵山作物,只要它们愿意和她走。
莺时越想越心潮澎湃,马上便要寻霜见一起踏入石门之中。
她的积极和其他人的犹疑形成对比,不少弟子朝她侧目。
穿着道一仙盟服饰的弟子竟是八人中第一个决定止步于此的人。
他的选择无疑给在场的其余弟子造成更大的心理压力——本门的弟子对祭坛究竟有多危险肯定比他们外人清楚,连他都决定退缩,可见天音没在刻意渲染气氛,一旦进入这祭坛里,是真的不一定有命出来。
当下便又有两名弟子站了出去,一名归元剑宗的弟子和一名不属于三大门派的弟子。
所以,最后进入祭坛的人只有五人,三大一边一个,云水宗两个。
许名承一直盼望她能不给宗门抹黑,现在她超额完成任务,完全是在给宗门争光,他简直该给她磕两个。
莺时脸上洋溢着笑容,十分坦然地跨入石门之中。
……
笑容凝固了。
莺时低头看着地上那些蠕动着的虫子,鸡皮疙瘩迅速遍及全身。
“啊!!”
她迟钝地尖叫了一声,一个大跳攀在墙壁之上,甩动腿脚,试图把有可能粘在鞋底的虫尸尽数甩去。
是她想简单了,祭坛之中仿佛一个超大型迷宫,并不是八扇门摆成一横排如同酒店房间一样任她挑选,她首先要找到门,在错综复杂的密道之中摸索方向!
她进入祭坛后被传送的这个位置实在太差,因为太过阴暗潮湿,早已成了一个虫子的天堂,密密麻麻的虫体甚至让地面都抬高了一层,莺时站在这里和身受极刑没有两样。
她双眼紧闭,慌乱之下本能地发起了攻击,手腕翻转间打出数道灵力,水光如同高压水枪一般冲向地面,迅速把一层虫子碾成了碎末。
可这般做了以后,她还是不敢踩在地上,只好如同蜘蛛侠一般飞檐走壁、上蹿下跳,为了屏蔽空气中大量虫子死掉所散发的特殊味道而屏住呼吸。
莺时也明白灵力得省着点用的道理,但任何一个怕虫子的人在这里都做不出第二个选择!
密道实在太长了,内部幽暗而空洞,还有无数条岔路,根本遇不到人也就算了,还怎么走也走不到尽头。
莺时摸索了相当长的时间,直到她走到完全没有虫子存在的某条大路上,才总算看到一扇门。
然而,那扇门周围却躺着两三具枯骨,有一具枯骨的手指摆出了指路的姿势,指头直冲着大门的方向。
这是……书里写过,白芳岁进入过的惊门!
原书里,白芳岁正是因为看到了枯骨引路,才进入的这扇坏门,险些丧命,还好男主及时赶到将她救了出去。
莺时辨认出来后,马不停蹄往反方向走。
明知山有虎,谁还往虎山行?
结果她刚一转身,面前就又是一扇一模一样的门,同样有枯骨引路,只不过骨头的手指着另一个方向。
“……”
莺时后背一凉,她忙退回到岔路中央又择了一条路,便见路尽头上演起梅花三度,又现出一道门,这次门外的枯骨干脆动了起来,嘎吱嘎吱地支起身子,似是要追逐她而来!
莺时第一反应是跑,可那骨架的速度好快,听着声音越来越近,她匆匆回头运出水沐天华术,试图将它逼退,可灵力穿过骨架的缝隙直接消散,根本没有触及到它的实体……这枯骨是幻觉吗?
惊门的惊,难不成是惊悚片的惊?
她不是还没进门呢嘛?!
来不及反应了,枯骨朝她撞来,莺时如同动作片演员一般后空翻跃至天顶,点墙回身站立,枯骨自她身下奔过去,依然在往前跑,直到撞上对面那扇门的门板,将门撞出了一个开口而后倒了下去,默默散架了——不对啊,对面之前是岔路的路口,没有门来着!
不过,这诡异空间中多出来的门也不止一道了,倒不必太过惊奇。
可那扇有了开口的门似乎有些不一样,它外围除了方才在莺时眼皮底下散架的那一具骨头外,没有其他躺着的枯骨,反倒长了一片黄白相间的小花儿。
有花生长的门……是休门?
莺时努力调动记忆,得出结论后不免觉得讶然,休门的开启契机是这样吗?
感觉完全是撞到脸上的。
她试探性地朝那边一点点挪动脚步,她不打算进去,只是想透过那点被撞开的门缝偷窥一下里面的情景。
眼看着又要到十五,霜见又快经历妖丹的反噬了,时间容不得他们耽搁,莺时早便盘算好自己的目标是生门。
可计划赶不上变化,她刚走到门边,悄悄向内部探视之际,门里竟然伸出了一条花枝,绕着她的手臂将她拽了进去!
“诶、诶?!”
莺时身形一闪,被直接带入休门之中,眼看着石门在自己面前重新闭合,她惊慌失措地回身,一眼便看见了坐在石椅之上的……人?
不,该称之为魂体。
那魂体的周身笼罩着朦胧而圣洁的微光,仿佛将月华披在了身上,很美,却也很虚幻。
“……”
莺时有些看呆了。
用颜狗本狗毛毛的标准去审判,眼前的魂体有着它见到了后会当场化为人形并大喊一声“妈妈”程度的美貌。
而这,是男主的妈妈——已经陨落、仅有残魂一缕留存于此的前任神女,长仪。
要说她与霜见外表的绝对相似性,其实不高。
毕竟如果霜见根本长着和他母亲一样的脸,只怕刚进道一仙盟就会被抓走了。
但他们的五官还是有相似之处,比如鼻子、嘴巴……这让莺时注视着这位陌生的神女残魂,竟能因这点熟悉而生出一些不自觉的亲近之意。
可这和书里写得太不一样了,明明长仪的残魂是需要在休门中召请才会出来的!
此地有一盏属于她的魂灯,当魂灯之中的蜡烛燃尽后,她这缕残魂便会消散。
而现在,休门敞开,长仪的残魂无人召请,便亲自引她入门。
莺时傻傻站在原地,有几分手足无措,她目光从长仪神女的脸转移到那张石桌前的烛台上——雪白的蜡烛已然只剩下短短一截,烛泪堆叠在底部,烛火微弱却稳定地燃烧着,映照着长仪半透明的指尖。
莺时心里忽地沉了一下。
那一瞬间,她倏而为自己先前贸然探看的决定而感到懊悔。
如果进入休门的人是霜见就好了。
其实……其实霜见也并非书中的那个霜见,已经不能完全看做是长仪的孩子了,可不知道为什么,她的潜意识却在为二人不能见面而感到淡淡的伤悲。
书里有一段情节,是长仪的残魂轻轻抚了抚霜见的头发,可现在,却不会有了……莺时这样想着时,便觉自己的脸被极轻地碰了一下。
“……!”
她懵了一瞬,对上长仪近在咫尺的眼瞳。
好像……眼型虽然有差异,可眸中那股沉静的温润感也和霜见类同。
莺时直觉自己该说些什么,便紧张地做起了自我介绍:“您好,我、我是许莺时……”
长仪默默地看着她,收回手,对她露出一个浅笑。
真的好熟悉啊……
霜见笑起来也是这样子的。
浅浅的,柔柔的,透出一种恬淡的端雅之感。
莺时又是看得忘记了眨眼。
花枝轻轻推着她的后背,引她至石桌前与长仪相对而坐。
此刻,她才想起环顾休门内部的全貌。
这间石室的六面内壁果然都刻满了秘法心诀,边缘的地上也堆放着数以千计的藏书。
如果让一些有远大抱负的弟子进来,只怕他们会像老鼠掉进米缸一样开始在知识的海洋里徜徉了。
莺时原也是有远大抱负的。
可她同长仪对坐,却根本顾不得任何一句有可能令她变强的心诀了。
她闻着烛火燃烧时隐隐飘散的淡香,鬼使神差地开口道:“……他,现在过得很好的。”
有在努力变强,也不再挨打了。
一切在走上正轨,也不是孤身一人了。
未来或许还有危机,但都有解决的方法,那一定是个很美好的HappyEnding……
话说出口,连她自己都惊住。
她话里的“他”指的是谁呢?
她难道是把霜见与原男主混淆了吗?
可她又如何能对一位母亲讲,她的儿子已经被异世的灵魂取代了呢?
长仪的残魂似乎并不能言语。
她闻声只是偏了偏头,笑容未变,眼睛却更弯了一点。
花枝轻盈地拖来了两样东西,被她放在石桌之上,那是一坛酒和一本书。
看着长仪亲自为她斟酒,莺时坐立难安。
她握紧了放在膝上的手,目光再次不受控制地飘向那截燃烧的蜡烛,忍不住又道:“后来……后来这个世界也会很好的,人们稳定地生活着……”
假如长仪的心志真的是长评所剖析的那样,这么说,她是不是也能得到点微不足道的慰藉?
长仪执杯的手微不可见地顿了一下。
她抬起眼,这一次没有笑了,只是似有若无地叹了口气,把酒递来,示意莺时与她共饮。
莺时只喝过号称是发酵饮料的格瓦斯,以及韩餐厅里小小一杯只有酸甜果味的米酒。
此刻她盯着杯盏里澄清的酒水,虽然不知道为什么,可就是很想配合长仪的每一个举动……
古怪的情境下递来的饮品绝不该入口,可她眼一闭心一横,端起酒盏便一饮而尽。
……嗯?还挺好喝。
清冽中带着绵长的回甘,莺时舔了舔唇,将酒盏放下。
长仪面前也有酒,但她只是伸出纤长玉手在杯口轻轻扇动,微阖双目,似是在轻嗅酒气,而后一手将那本书翻了个页折起,却又不看,倒扣在桌面上。
莺时看着她轻缓的动作,便又想盯向蜡烛,可或许是她的焦灼被长仪看在眼里吧,长仪眸中闪过一丝促狭,忽然令花枝把蜡烛给藏到了桌台之下。
“我……”莺时猛地站起身,又因自己的突兀而有些窘迫,可她心中存有某种迫切的冲动,仿佛必须要做点什么才行,“我给您画下他的样子吧!”
桌上原本就有纸笔,甚至连墨都是水润的,她抬眸看向长仪的脸,见她不曾露出反对神色,便迅速拿起笔在纸上勾勒人像。
不是Q版,不是卡通,这次她尽可能的写意,尽可能地绘制这个时空下的人们能够辨认的人物。
她好想要留下点什么,哪怕不是为长仪,也是为霜见……
她画的是她最熟悉的那个霜见。
画他修长身影鹤立的样子,他微微垂落的眼睫,沉静的目光,内敛却柔和的神情。
她还想画更多,画日光打在他身上镀下的薄金,画他自暴雪中逆行的步履,画他被桂花枝簇拥的侧颜,画他提灯等候她时被烛火虚化的残影……可她画不出。
工具如此简陋,画技如此单薄,时间如此紧迫……莺时心里闷闷的,为什么被“请”入休门的人,会是她呢?
她把无法再细化的画出示给长仪,手心里湿滑得攥不住笔,下意识补充道:“他比我画的,更好看。”
长仪凝视着画纸良久,颔首,唇角那抹温柔的弧度更深了。
她接过莺时手中的笔,俯身,在画上添了极轻极细的一笔——顺着莺时勾勒的唇角线条,向上轻轻一带。
那是一个微笑。
一个属于霜见的微笑。
莺时怔怔地看着那被添上一笔的画,心口微酸。
她慌忙低头,用力眨了眨眼,想把眼眶边缘莫名其妙的湿润给逼回去。
然而再次抬起头时,身前却已经空空如也。
“……”
莺时呆站了几秒钟,无声地蹲下身去,只见石桌之下,那盏被藏起的烛台已然燃尽,最后一缕薄烟,正袅袅散入虚空之中。
长仪不在了。
第49章
◎进来◎
莺时揉揉眼睛站起身来。
她不能因为突然的多愁善感,而持续沉浸在淡淡的伤悲中。
她把被长仪加工过的画小心地对折,又额外抽了另一张纸来将之包裹起来收入怀中,而后一脸凝重地盯向桌面上的酒和书。
长仪的残魂在仅剩的时间里,没有选择面见霜见,而是请她喝酒看书,一定是有目的的,到底是为什么呢?
……啊,怎么一思考就觉得脑袋晕晕的?
莺时戳着太阳穴做了个深呼吸,一脸坚毅地把手探向那本倒扣的书,犹豫了一下后,将之翻了过来。
映入眼帘的是两页工整小字,和修真界寻常的典籍布局没有差异,只不过上面记录了四五个鲜为人知的秘法,它们的名称与功能较为千奇百怪,什么毛发再生秘诀、佳肴百味诀等等。
而其中显得最正常的那一个……
“太宇……穿行术?”
莺时瞳孔收缩,不自觉地将其念出声来,话音落下的瞬间,呼吸也随之骤停。
什么太宇穿行,不就是穿越时空的意思?!
她心跳如擂鼓,捏着书页的手一下子抖了起来,目光急急下移,反复去看那寥寥几行说明术法的小字:“于特定之时,特定之地,太宇绽开裂隙,允特定之人穿梭于两界之间。注:该术法无法主动施展。”
在“注”的下方,还加注了一行更小的小字:“竟破时空壁,风送异世魂,流落此界身。”
莺时的脑袋“嗡”的一下,她努力扶住石桌的边缘,才没有一屁股跌坐在地!
别以为她看不出来,那根本是藏头诗啊啊啊!
竞风流,怎么会是竞风流?!
而且这句话描述的分明就是她的状态!
这是书里原本就写过的彩蛋,但是某个在她“穿书”进来以后,多出来的东西?
但不管怎样,这都代表穿越回现代这件事不是空想……那是或许真的能被实现的未来!
哪怕从前一直将之视作努力走到剧情终点后想要达成的目标,可那只是一个虚无缥缈的“盼头”,如今盼头能被落地了,哪怕还不清楚方法,也让人激动不已!
莺时呼吸急促,大脑都有些缺氧了,她一会儿拧眉,一会儿又笑起来,一会儿还想大哭一场。
她一遍又一遍读着那寥寥几行字,只想马上拿着这本书冲出去,迅速找到霜见与之讨论上一百回合。
那为什么不呢?这是多重要的事啊!还留在休门里做什么?天罡会武哪里有回家重要。
可是待她抱着书冲到石门处的时候,却被一层淡淡的金光给弹了回来。
在长仪魂散后便默默枯萎了的花枝忽而再次活动起来,它们延展着盘踞在门上,彼此交错,形成锁链的样子。
而门板上那些原本毫无意义的划痕此刻也变得鲜活,它们迅速排列组合着,最终组成了几个秘法心诀的名字。
“……什么鬼?”
莺时看得目瞪口呆,她试探性地默念出了那些心诀里她唯一熟知的那个,便见那一行字无比配合地消散了去,拦路的花枝也少了一条。
——这里竟然是答不出问题就不让出去的密室逃脱!
救命,怎么越是急迫的时候,阻碍就越多?
这种强制学习的Play,书里的原男主当时怎么没有遇到呢?
噢,因为他那时根本是个吸收了整整六面墙知识的狠人,自然不会被拦住……
莺时欲哭无泪,她看着剩下几个连听都没听过的心诀,又扫视了一圈房间的墙壁与藏书,不由头皮发麻,捂着脑袋蹲在了地上。
……
尽管是开卷考试,也敌不过大海捞针。
待只剩下一条花枝拦门之时,莺时自己都不知道已经过去多久了。
她起初还急不可耐,一来有想要马上分享的重要讯息,二来担忧耽搁太久会赶上霜见的妖丹发作期。
可惜越是心急,她就越是无法在浩如烟海、密密麻麻的秘法心诀中找到能够开门的那几条。
这时候她就越发感觉到长仪的贴心。
长仪不仅用给书折页倒扣的方式帮她划重点,还准备了可口的酒水供她借酒浇愁。
如今酒水已经见底了,空酒壶倒在石桌上悠悠地打转儿。
莺时面颊绯红,眼神痴木,撑力站起身,晃晃悠悠地走到石门前,瞪着最后被划痕拼凑出的那两个小字,迟钝地眨了眨眼……嗯,怎么还是重影?
不过没关系,她虽然大脑已经一片空白了,但还有残留的身体记忆,在尚且残存一丝神智的时候,她努力把最后这道考题的答案背熟了。
多巧啊,最后一道题是她的老熟人了——血契。
然而血契虽然作用于她身,施术相关的事宜却一直都是霜见在处理的,她也是头一次知道,原来这个术法这么高难度,背诵时她险些连舌头都捋不直。
现在想从休门出去,不仅要背出结契的心诀,还有血契生效后,驱使对方的心诀,一整个大全套。
莺时难耐地扯了扯自己的领口,感觉额发有些濡湿,她对着闭合的石门,慢吞吞地呢喃着心诀。
……好热。
再出不去,她就要被闷熟在这里了。
酒精……酒精是坏东西啊。
她的脑袋怎么越来越晕乎了呢?
什么都思考不动了,只知道,好想见到霜见啊……
心里有点难受……
在混乱飘忽的思绪中,莺时机械性吐出的最后一个尾音落下时,拦路的花枝终于慢悠悠地缩回去了。
石门在莺时眼前缓缓敞开,送入密道内流动的、微凉的空气,吹得她微微眯起了眼。
此刻,她甚至已经没有因逃脱而激动的意识了。
她心里也有个模糊的概念,明白自己似乎是喝醉了,且很可能醉得不轻。
所以,当门打开后,出现在眼前的属于霜见的身影,是她醉酒后产生的幻觉,还是真实存在的人呢?
“……”
才对上那双迷蒙的眼睛,霜见便心中微紧。
他下意识地上前半步,恰好接住了她直直扑过来的、软绵绵的身体。
柔软的躯体撞进怀里,她温热的、带着浓郁酒香的吐息也打在身上,霜见本就隐隐有滚烫趋势的身体不由一僵。
在开门的瞬间他确认过了,莺时没有受伤。
这里是休门,对修士只有助益没有损害……她,是喝醉了吗?
霜见心跳有些加速。
他眉头轻蹙,意识到自己或许又做了一个糟糕的决定。
他不该在明知妖丹就快要发作的时候,还出现在这里,接近莺时。
可他倘若不来,便无法亲自保证莺时的安全,等到妖丹发作后,若是莺时遇到了什么危险,他连施救的机会都没有。
但无疑,这会带来有些棘手的后果。
不过时间还来得及,一切还有补救的机会,只要他尽快将莺时送入平门或任意的好门中,静待妖丹发作期平顺度过,再去寻她就好。
身后的休门已经彻底关闭,变成一面平整的石壁,也不具备退回的可能。
“莺时,你可还能听清我讲话?”
霜见尽力保持冷静,低声问询。
贴着讲话人的胸口去听那份声线的振动,便更能品出点趣味来,莺时下意识把脸埋得更紧,含糊地“嗯”了一声,手臂也自发地环上了霜见的腰。
这个怀抱好让人有安全感,虽然不温凉,却依然能缓解她浑身莫名的燥热。
“你可有哪里不适?”
“热……好晕……”
莺时边说边蹭了蹭头。
霜见对她讲话时,她耳边就会酥酥痒痒的,心里好像也很舒服,她无意识地呢喃着催促道,“……还想听……再说点……”
“……”
霜见浑身绷得更紧了,他张了张口,哑声道,“我送你去休息。”
他能清晰地感受到她环抱着他的手臂的力度,她紧贴着他的身体的线条,以及她呼出的每一缕热气。
可他不能继续感受——必须停止。
今时不同往日,妖丹仿若悬在头上的剑,他不能去赌自己还有初次在莺时面前发作时那样的自制力。
霜见眉头紧锁,神情中平添几分沉郁,试图以此压过心头所有的羞赧与无措。
他把莺时轻轻抱了起来,瞬步于密道中穿行,只想立刻找到下一扇能够踏入的门。
可怀中的少女却对他的艰难处境没有半分体谅之心。
她只顾用那道柔柔的、黏腻的、让人心跳加速的嗓音吩咐着:“还要你说……”
“……要我说什么?”
霜见甚至感觉自己的灵魂已经被抽离出去,他回应她的举动无疑在把自己逼向更危险的边缘。
“……说话。”莺时喃喃着,“要听你的声音……”
霜见喉结滚动,正欲艰难接话,莺时口中已又无比跳跃地冒出一句:“我好想你啊,霜见……”
她一边说一边缓慢地将头蹭动,时而用额头抵着他的胸膛,时而将脸紧贴上来,讲话间张合的唇瓣近乎点在他的衣衫上,留下一个又一个灼热的火源。
“我背了好多字……头好痛……就想见你……”
她说着让人难以招架的话,还自以为那是正常的倾诉。
最过分的是她的行径,她似乎对这个拥抱还不够满意,两手反身过去按住他的手臂,哼唧着,“要更紧……再抱紧一点……”
“……”
霜见的喘息加重,他不由得突兀停了下来,抱着莺时,静立于密道之中。
长睫遮蔽住他眸中所有翻滚搅动的乱流,他抱住莺时的那条手臂,原本紧攥的拳头摊展成掌心,紧紧箍住她的腰。
另一只手,却猛然打向密道的石壁。
只听“咔嚓”一声,受击的墙壁上开始浮现崩裂的纹路,紧接着竟变得模糊、虚化。
无法再继续下去了。
霜见能听到脑海里理智崩盘的决堤之声,痛意已经显现,他的体温在逐步升高——还是来不及了,还是要狼狈地……在莺时面前,现出挣扎的丑态吗?
熟悉的头痛欲裂感这一次却有所区别,因怀中少女的存在而被压抑转移,但霜见丝毫没有因此而觉得更加好受。
还好他肉身的痛苦不会被血契传达给莺时,可那些纷乱的情感又该怎么办?
终止这一切。
终止……
他在通过攻击的方式,强行干扰祭坛迷宫固有的空间排布,试图“召唤”出一扇能够将两人隔离开的门,只要它不是死惊伤中的任意一个,他便会立刻送莺时进去,自己躲得远远的。
霜见隐隐泛红的双目紧盯墙壁上硬生生现出的一道门在扭曲中逐渐固定,看到它面上密布的铁网,越发粗重的喘息终于能稍微停滞一秒——是杜门。
大门敞开的瞬间,他将怀里的少女决绝送入那幽暗的、泛着暖黄光晕的石室之中,对上她迷离的、失了焦的眼神,心中瞬间暴涨出无数怅然若失的苦闷与急切叫嚣着的冲动。
他明白再拖延下去自己便不再会是那些念头的对手,咬牙抵抗着对抗本能所带来的疼痛与眩晕,欲在门外施加力度,加快那扇门闭合的时间,但……
靠着石壁瘫坐的莺时忽而笑了。
她的眼睛眨巴得很缓慢,对着霜见的脸,晕乎的视线忽而有了片刻的定焦。
霜见不肯抱她,也不肯在她耳边讲话了,还想留她自己在这里醒酒,这可不行。
莺时嘴唇轻碰,带着几分痴意笑道:“霜见……我学会了……血契的心诀……”
“……”
霜见心中猛颤,一瞬间全身都被剧烈的惶然所笼罩,可那惶然竟是不纯粹的,其间还似有若无地掺杂着某种难以言喻的期待与渴望……
他喉结一滚。
恍惚间,就听莺时用她那软而轻的声音对他说——
“霜见……进来。”
第50章
◎尝一口◎
那是命令。
是控制。
是凌驾于理智之上、不容忤逆的,血契的单向驱使。
就算如此,他就真的一点抵抗的力量都没有吗?
他被控制得还少吗?
明明从前两世,他拼尽全力,哪怕经脉寸断、灵台损毁,也要摆脱某些违背本心的控制,那时被丝线牢牢捆住的他尚且能做到在特定时刻与“规则”僵持……
为何如今,在这个已经因莺时的存在而无限接近自由的第三世,他却无法将向来擅长的对抗给重现出来?
血契的控制层级近乎高过这世间所有其他的秘法,可它不会高过创造出一切的那个“规则”。
这不是他面对过最可怕的那个敌人。
可此刻,他居然生不出一点与之抗衡的意志。
随莺时那句命令而逐渐升高的体温让他呼出的每一口气都变得灼热,霜见脊背窜过一阵酥麻,他的喉结“脆弱”地滚动着,像是正在饮下某种明知危险却不得不喝的毒药。
他仰起头,下颌线紧绷着,用力闭下眼睛的瞬间,僵硬的身体便说不清是被何种力量推着,在石门关上的前一刻踏入其中……
与莺时共处一室。
……偏偏是杜门。
这扇一旦进入,便轻易无法逃脱的门。
杜门的内部虽然不会有任何危险,却也不存在达成了便能离开的事项,只有呆够了时间才能出去。
他在前两次轮回的确用武力强行突破过,但这一次……他或许有许多难以强行突破的理由。
其一便是,就算出去了,莺时还是可以用血契引他回来不是吗?
而其二……他与前两次轮回已经有了本质的差别,他体内盈有魔气,万一在发作期控制不当,摧毁祭坛时那些魔气不慎掺杂在灵力之中,或许会令道一仙盟的人察觉。
祭坛……祭坛多少与天山雪原还是有些不同的……眼下没有第二个渴望入魔的秦郁满在侧,他行事谨慎些才是理所当然……
霜见的目光直直望向仍然“不知天高地厚”对他笑着的莺时,轻缓地舔了舔唇,那一瞬间脑中编织出无数个理由,支撑他继续顺从地向着莺时走去。
这位始作俑者醉得神志不清,她似乎完全意识不到她的命令无异于引狼入室,还对他伸出手,依旧是索求拥抱的姿势。
“霜见……抱我……”她又道。
“……”
霜见的手指蜷缩了一下,他现在的体温高到突破了人体的极限,也许莺时碰到的瞬间便会弹开了。
可就算如此,他只要执行命令就够了。
哪怕说这句话的时候莺时并没有用出血契的心诀……
他上前,脑海中只剩下一个念头——让莺时自己觉得不舒服,主动去远离他。
可他没想过如果莺时不觉得不舒服,他又该怎么办。
滚烫的手配合地揽在腰间,身前贴上来一具与自己截然不同的男子躯体,莺时迷糊了一下,很快就伸手勾住了对方的脖子,下意识地挂上去。
好暖,和冰冷冷的石头不一样的,是让人依恋的……
她依恋霜见,就像在冬日的早晨依恋香香暖暖的被窝,这种时候便不觉得热了,她似乎一直是心底在燥热,而非身体在发热。
……这个是霜见,她知道的,只有霜见身上的味道才会这么好闻。
因为体温的升高,那些香气好似也被四散了般,比以前浓郁了一点点,更让人着迷。
闻起来好美味……莺时忽然很想品尝。
可是人要怎么品尝呢?
她如果咬霜见一口,他会痛的。
而仅仅是舔一口的话,如果他真的和想象中那样美味,她做不到松口又该怎么办?
莺时急得有点难受。
她要哭不哭地哼唧了一声,施加力气,硬是将霜见按倒在地。
也许她该睡觉了,她现在的状态不对劲,完全思考不了……
莺时将霜见推倒,整个人趴在他身上,像一只树袋熊一般,把脑袋贴在他剧烈起伏着的胸口上。
地上凉,但霜见的身上不凉……她混沌地想着。
毫无防备的,少女的身体便“砸”了下来,倒地的瞬间霜见口中不由发出一声闷哼。
隔着薄薄的衣料,身上的人向他传递着燎原的热意和柔软。
贴得太紧了,他能感受到莺时的“软”,她的头埋着他的胸口,自己的胸口便会贴着他的腰腹……霜见的脸早已红得滴血。
她找到了热源,也成了他的热源,比妖丹带来的高烧还更热,烧得他视线模糊,除了莺时之外,已经再看不清任何的事物,除了莺时的声音之外,也再听不清任何的声响。
那双本应推开莺时的手臂,开始违背他意愿地将人抱住,不是礼节性的轻拥,而是充满占有欲的紧抱。
他的手指已经陷入到她腰侧的衣料中,足够出格过分,却又好像还想更进一步。
这一刻,什么“让她自己远离”的念头早便灰飞烟灭,他做不到将莺时推开,那份吸引力来自灵魂深处,他早已为之淹没,哪怕妖丹不曾发作,他恐怕也同样会无法自拔。
“嗯……”被骤然抱紧,莺时发出一声含糊的鼻音,却没有挣扎,反而更配合地贴向霜见。
她也需要被紧紧抱着才行……因为她难受,难以形容的难受,本能觉得自己需要被很用力的抱住,可如今实现了,她却还是觉得差点什么,不舒服……
克制着想咬霜见的念头已经够难受了,怎么还有其他的难受在影响她呢?
眼泪毫无征兆地湿润了眼角,莺时觉得自己被那些“不舒服”的陌生感觉给欺负了。
她难耐地“呜呜”两声,忽然再次用力一翻身,自己躺到了冰冷的地面上,然后双手抓住霜见的手臂,将他往自己身上拉。
“霜见……你上来……”她语无伦次,醉眼朦胧地看着霜见,“我不舒服……盖着……重一点……”
霜见被她拽得身体失衡,几乎是狼狈地、依从地覆了上去。
他两手撑在她耳侧的地面上,单膝卡在她双腿之间,形成了一个彻底笼罩她的姿态。
这个角度,他能清晰地看到她嫣红的脸颊、湿润迷蒙的眼睛、微微张开的、带着酒香的唇。
那……是正常的酒水吗?
他生出这个探究的念头后,撑地的手掌指节都在泛白,汗水从她额角上滑落,滴在莺时散开的发间。
她毫无防备地躺在他身.下,像一朵任他采撷的花,花瓣上还满是露水……
这是一个毁灭性的视角,会让人变得什么都顾忌不得,只有最原始而野蛮的冲动越发壮大,威胁着他摇摇欲坠的坚守。
“帮帮我……”身下的莺时忽然又小声啜泣起来,她伸出手,勾住他的脖子,将他拉得更近,带着酒气的温热吐息直接喷在他的唇上,“霜见……我不舒服……帮帮我解酒……”
怎么帮?
用灵力疏导?可他现在不能用出灵力。
他分明才是此刻……更该求助的那个人。
“用手……”莺时迷迷糊糊道,她遵循着身体最本能的渴望,贴着他的耳朵呢喃,热气直往他耳廓里钻,“……摸摸我……拍拍我……”
她一边说,一边似乎觉得冷,又或是寻求更紧密的接触,无意识地收紧了原本随意分开的双腿,正好夹住了他卡在其间的膝盖。
霜见的脑中“轰”的一声,最后一点清明的视野都被染上了绯色。
他猛地闭上眼,试图隔绝些什么,可鼻尖早被她的气息盈满。
他做不到了。
他承认自己是心志不坚的弱者了。
他输了,输得很惨。
输得疯狂,疯狂到想要像不会再有明天那样活着……可以吗?
或许他一开始进入的就根本不是杜门,而是有莺时存在的死门……
霜见张开布满血丝的眼,努力撑起一点身体,凝视着莺时迷醉的双眼,一字一句,甚至带着一丝他自己都察觉不到的卑微的虔诚,低哑道:“如果觉得不舒服……就用血契控制我……”
控制我停下来。
而现在……
他会成为那个,“帮助”莺时的执行者。
他堪称“悲壮”地做好了觉悟,滚烫的手捉住莺时的指头,准备从这里开始帮助。
但没想到他的行动在莺时看来还是过于温吞慢热了。
“忍不住了……”莺时小声哭着,可是又没有眼泪落下来,她只是靠状似低泣的声音来缓解不适,此刻盯着霜见依然离她有些距离的俊美面容,她急切下再次念出血契的那句心诀,“霜见,让我尝一口试试,好不好……”
一盘珍馐佳肴摆在面前,让她一直闻着味道,却不能下口,难受感一定是因此而来的。
她一定会下口轻轻的,一定不会把他咬破皮……
可是这样立着誓愿的瞬间,霜见已经俯首下来,唇瓣上传来的轻贴触感让莺时忽然睁大了眼睛。
只不过迷离的双眼,就算睁大了也依然迷离。
她还没吐露出口的其他含糊字眼被堵住,大脑越发眩晕,好像躺在一张鹅毛床上一直往下沉,没有尽头地往下沉……
耳后、脑后、全身都酥酥麻麻的痒,她无意识地闭上眼睛,伸出舌尖,小心翼翼地舔了一下霜见紧抿的唇缝。
“……”
那一瞬间,霜见战栗了一下。
这毫无疑问是一个邀请的信号。
他应该……更进一步地执行莺时的要求。
霜见眸色变深,他睁着眼,肆意看着莺时闭起的眼和她在沉溺中不断扑眨的长睫,撬开她毫无防备的牙关,长驱直入,纠缠住那曾引他入关的舌,汲取她口中全部的酒意与湿意。
“嗯……唔……”
莺时完全被这突如其来的、激烈的攻势淹没了。
氧气被剥夺,陌生的酥麻感从相接的唇舌迅速蔓延至四肢百骸,让她本就混沌的头脑彻底化作一团浆糊。
她只能被动地承受着,喉咙里溢出细碎的呜.咽,勾着他脖颈的手不知何时已无力地垂下,改为轻攥着他胸前的衣料。
太香了……
霜见身上的冷香,混合着他灼热的体温和唇舌间渡来的属于他的独特气息,比她想象过的珍馐还要美味百倍。
他的唇,他的舌,他拥抱的力度,他喷洒在她脸上的灼热呼吸,都好美味,而且还主动地喂给她……世上怎么会有这样幸福的事呢?
让她不由自主地沉沦,甚至生涩地、笨拙地试图回应那份纠缠。
原来“品尝”霜见,是这种感觉。
……这很像接吻。
这个念头模模糊糊地划过莺时被酒精和陌生快感浸泡的大脑。
但……当然不是接吻的呀。
一个更顽固的认知也在情.潮翻涌的间隙,清晰地浮现出来——挚友之间,是不会接吻的。
挚友之间,当然只是在互帮互助了……嗯,就是这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