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活罪 酒液倾泻而下,更像是一种无声的……
七月初七, 郎情妾意的好日子。
惠和坊三皇子宅邸传出震天的厮杀声,随之飘散开来的是震动整个京畿的血腥气。
两条街之外的角楼站满了情意绵绵的男女,已然无人抬头欣赏头顶绚烂的灯海, 纷纷盯着火光冲天的府邸不停张望。
就着远处的杀戮,沈菀手腕轻转,酒液倾泻而下, 更像是一种无声的祭奠。
尖锐的骨哨声次第响起,刺客应声而动, 如潮水般一波波涌入三皇子的府邸。
高高的角楼顶端,沈菀与六爻并肩而立,静静地俯瞰着下方仇人的地狱火海。
六爻忧心忡忡地望向沈菀,她近来的状态,几近疯狂。
“南境所有蛰伏的刺客都已涌入京都, 如今赵昭的府邸, 如同引蝇的腐巢。用不了一个时辰,尸首便将堆积成山。”
沈菀的侧脸在下方火光的映照下, 显出一种玉石俱焚般的死寂。
她冷冷开口,
声音不高, 说出的话却足以让亡命徒们疯狂:“传令,凡斩杀赵昭心腹,赏万金,累计十人者, 赐自由身, 若能取下赵昭首级,本座亲自送他出境,另赐,黄金百万。”
“九悔若在天有灵, 真该看看,我们的小主子是如何为他疯这一场。”
话虽如此,六爻更多的是心疼沈菀,不由得转了话题,像是许起某个浪漫的愿望。
“菀菀,若哪天六哥死了,你莫要像今夜这般挥霍。倒不如留着银子,替我选处清净地,修座体面坟冢,再花万两黄金雇上一群孝子贤孙……风风光光的替我哭一场。”
沈菀终于从下方翻腾的火海中移开视线,眸光直直刺向他:“六哥,不会有那一天。”
她顿了顿,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除非我死在你们前面。”
六爻一怔,他有些后悔,不该在她面前说胡话的。
男人狭长的眸子罕见露出纵容的笑意:“自然,奴要好好活着,还要替小主子把前头的路扫的干干净净。”
“主子,六哥。”一道黑影如鬼魅般掠上角楼,悄无声息地融于檐下阴影中,正是影七。
沈菀与六爻不动声色地后退,借石柱掩住身形,与远处喧闹的赏灯人群彻底隔开。
影七的声音如丝,精准地传入二人耳中:“寒蝉的弟兄已经杀穿了赵昭的护卫队,但赵昭府中竟藏了近千死士……今夜事,恐难成。”
“千名死士?咱们三殿下当真是被逼的狗急跳墙,连日后谋朝篡位的棺材本都亮出来了。”
沈菀略作思量,笑吟吟的看向六爻:“六哥,今夜怕是不成了,不过有人曾教过我一句话‘死罪可免,活罪难逃’,接下来我们该当如何好呢?”
“好人不学,偏学那歪的邪的。”
六爻恨不得将奚奴这个狗东西杀了,他在沈菀的生命中留下的痕迹实在是太狠太深。
他转身思量道:“老七,派人去报官,将大理寺、巡检司、皇城司以及城防救火队都拉倒三皇子府上,不为别的,就让这么多双眼睛都凑近了数数,堂堂皇子,竟在府邸豢养千名死士,届时自有人替咱们出手。”
沈菀闻言眼睛亮了:“如此杀人不见血的法子,妙极!”
六爻好看的薄唇勾起温柔的笑意:“主子谬赞,咱们当宦官的,别的本事没有,让人难受的法子多的是。”
前头二人你一言我一句的互相恭维着,看的影七浑身滚起一片鸡皮疙瘩:黑心肝的主子的和坏心眼的六爻,出奇的登对。
“赵昭自是不能轻饶他,那位呢?主子可想好了如何打发?”六爻刻意挑着沈菀心情转好的时候提及此事,在他看来,奚奴的事可比什么三殿下要棘手多了。
沈菀依旧弯着眸子,似乎心情并未因为提及某个男人而受到影响。
“死罪可免,那是因为我杀不了他,活罪难逃,自然就要挑他最难受的地方下手,我们之间,自是知道在哪里捅刀子能让对方难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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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都安乐坊,街边茶肆。
蒸腾的热气裹着茶香,弥漫在喧闹的市井中。
风尘仆仆的货郎搁下茶碗,用袖口抹了把嘴,笑着朝小二搭话:“京城的小孩儿瞧着都比我们乡下的有灵气,都说皇城根底下出秀才,当真不假,听听这哼唱的曲儿,一套套的还挺好听。”
店小二闻言,却投来警惕的一瞥:“客官是外乡来的?刚进城?”
货郎惯会看人脸色,眼珠一转,凑近些压低声音:“可是……京城里出了什么事?”
小二左右张望,将他拉到跟前儿:“看您照顾生意,便多句嘴,想在京城平安,就得学会听不见,看不着。”
见货郎猛点头,且是个机灵人,小二顿了顿,意味深长地问,“惠和坊,知道吧?”
货郎一惊:“那不是贵人们的地界?”
小二又压低了声音,紧张兮兮道:“前儿,说是有皇子遭到刺杀,哎呦呦,救火队赶到的时候满地的尸体堆成了山……可您猜怎么着?陛下非但没抚恤,反倒把皇子狠狠申饬了一通!”
货郎撑大嘴巴:“天爷!亲儿子遭了难,陛下就不心疼?”
小二意味深长地反问:“是啊,当爹的怎就不心疼儿子呢?”
“难不成是当爹的想杀自己儿……”货郎倒吸一口凉气,后半句却是不敢再说,“不能吧,虎毒还不食子,那皇子可比金疙瘩都金贵。”
小二说的头头是道,竟像是真知道什么内情似的:“金贵?没听见满街的童谣么?咱们陛下有了‘新儿子’,据说就是那位鼎鼎大名的仙芝公子,一直藏在沈相爷的府上养大,听说教养的颇为成器,从前那些……可不就碍眼了吗?”
货郎恍然大悟,喃喃道:“都说五个指头没办法一般齐,看来皇家也一样。”
大衍禁宫 太极殿
“沈园有棵梧桐树,宰辅门前紫气浮。
凤凰于飞梧桐木,麒麟蒙尘待日出。
若问福地何处是?沈家门前可祈福!”
金銮殿上,惠景帝阴沉着脸,随口念着京都城内遍地传唱的童谣,嘲讽道:“沈爱卿,朕竟不知相府如此人杰地灵,竟然还养着朕的‘儿子’?”
满朝文武噤若寒蝉,沈正安跪伏在地,额头抵着冰凉的金砖,冷汗早已浸透朝服。
一日前,赵淮渊的身世突然漏了。
宰相府里竟然养着陛下当年在秦淮河畔一夜风流的私生子,此事迅速在京都引起轩然大波。
更糟的是,御史台不知受谁指使,竟将一份密札呈到御前。其中详细记载了沈相爷遍布三司六部的门生故吏,结党营私的意图昭然若揭。
不仅如此,御史台的言官更将前些年两位皇子暴毙的旧案重新翻出,一并煽风点火,直指沈相爷暗中布局。
倒不是御史台多管闲事,而是这密扎上的内容跟小广告一样,贴的满大街都是,搞得御史台不出面都不行。
现如今,京都街边切凉糕的都知道,咱们沈丞相门生故吏遍布天下。
就连花楼里略通文墨的姑娘,对着那流传出来的密扎,都能跟恩客调笑两句:“爷您看,这陈瀚林和刘督军,表面上是同僚,背地里啊,是连襟!这关系,可比跟您还近呢!”
说得比自家亲戚还门儿清。
赵昭原本视作筹码的密扎,此刻成了烂大街的八卦骚词儿,气的他险些没派人直接灭了沈家满门。
不过更让他感到羞辱的是这个突然冒出来的九皇弟。
细细想来,前些日子假意向他通风报信的也是此人,凭傻子也能看出来,近些日子东宫和他府上的争斗都是此人挑起。
待太子爷和三皇子骤然反应过味来,纷纷杀红了眼,新冒头的皇弟他们自然不敢明面上下手,便毫不顾忌的将炮火对准了沈正安。
金銮殿上传来沈相爷的哀嚎:“臣惶恐!”
老狐狸罕见失态,直喊冤枉:“皇子遇害之事,臣实在是不知。”
赵昭看似平静地陈述,句句却直指要害:“沈相结党营私,权倾朝野已是事实。而今更意图染指禁宫,其心可诛。”
他转向惠景帝,沉声道:“父皇,权相生异心,乃国朝第一大患。”
太子赵玄卿安稳的站在一旁,有赵昭在前面穷追猛打,他自然乐见其成:“父皇,儿臣也觉得三弟言之在理。”况且他答应过沈菀,要尽快让沈家彻底滚出王朝的权利中心。
惠景帝盯着沈正安,眼底尽是厌恶,这种厌恶,无疑成了沈府上下的催命符。
秦淮河畔的旧债,是帝王此生竭力掩盖的逆鳞。
他将这个秘密藏在永夜峰上,二十多年过去了,竟然让他最信赖的臣子给扒了个底朝天。
这已不是欺君,而是将刀尖抵在了他的咽喉!
帝王胸中杀意翻涌,最终化作一道掷地有声的旨意:“沈正安结党营私,欺
君罔上,即日起闭门思过,无诏不得入朝!”
沈相爷混迹官场半辈子,一生的荣辱尽在金銮殿上,闻言,一时间内外忧惧、急火攻心的昏死过去。
惠景帝不为所动,冷言冷语命令道:“将这不忠不义的狗东西拖出去,朕瞧着碍眼。”
这话面上训斥的是居心叵测的沈正安,实际上指摘的却是阶下跪着的赵淮渊。
赵淮渊内心也是一番叫苦,大衍皇室的折辱和怠慢他压根不放在眼里,他更在意的是沈菀。
不愧是自己一手调教出来的狠毒丫头,一出手就让他沦为众矢之的。
自打几日前街边童谣泛滥成灾,刺杀他的死士就一波又一波的没断过,京都数得上名号的皇子和亲王,一个都没闲着,东宫更是明火执仗的纠集大理寺在搜罗他的陈年旧账。
眼下竟成了死局。
可金銮殿近在咫尺,他苦心经营多年,岂能在此刻投子认输?
更何况,若他此刻退却,他与沈菀之间那点微弱而珍贵的关联,便彻底断绝——这比让他放弃复仇,更让他无法忍受。
许久,内侍监的掌印太监亲自将赵淮渊引入太极殿。
这位明珠蒙尘的九皇子,此刻成了百官目光的焦点。
他静立如渊,挺拔的身姿宛若覆雪的孤峰,那股由内而外透出的寒意与贵气,完美继承了大衍皇室最优越的形貌特征,带着一种无声的威仪,教人望之而生敬畏。
“儿臣,叩见父皇。”他的声音低沉清冷,不似其他皇子那般谄媚讨好,反倒透着几分疏离。
金銮殿上,惠景帝端坐龙椅,浑浊的目光落在阶下跪着的青年身上。
殿内群臣噤若寒蝉,谁也没想到,昔日相国府里施粥讲学的仙芝公子,竟摇身一变成了大衍皇室的九皇子。
惠景帝盯着那张与自己年轻时七分相似的脸,眼底闪过一丝厌恶。
这个儿子,原本可以丢在阴暗角落里,替他当一把只管杀人的刀。
可沈正安这个狗东西偏偏自作聪明的将这件事捅出去了,事到如今,若是任其流落在外,将来对大衍皇室也是个隐患。
皇帝缓缓开口,声音冷硬:“想要认祖归宗?哼,那日后便谨守本分,莫要辜负朕的期望。”
群臣一时间也是错愕,没想到皇帝竟然是这副态度,可若是细细想来,这位皇子的出身实在是不堪,也不怪陛下如此冷淡。
赵淮渊跪地叩首:“儿臣,谨遵父皇教诲。”
赵淮渊纵然恭顺,但景皇帝一瞧见他眉宇间的神色,总是想起那个胆大包天的娼妓,厌恶道:“自今日起,朕赐你淮渊二字,望你时时刻刻恪守本分 ,莫要辱没大衍皇室。”
自此之后,赵淮渊这个名字彻底走入了大衍王朝的历史。
「《大衍王朝录》载:天启十二年景王南巡,夜泊秦淮,幸贱籍舞姬,潜育一子,流落市井。惠景三十五年夏,陛下偶得之,乃使其归宗室,序九,名曰淮渊。」
市井街巷里对这位民间来的九皇子充满了好奇,酒坊甚至一连出了七八个版本的故事。
沈菀坐在茶肆里,自然听到了民间百姓关于这位九皇子身份的议论。
她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袖中的桃木簪子,反复咂摸着陛下的赐名:“淮渊,看来当年秦淮河畔的风流一夜,至今让陛下回想起来都如临深渊。”
帝王之心,向来冷硬如铁,惠景帝压根儿就没把赵淮渊当儿子。
这个出身卑贱的皇子,不过是帝王用来铲除异己的利刃。
可偏偏这把刀他早就失去了掌控。
前世,赵淮渊血洗皇城,不惜踩着至亲的尸骨登上权利顶峰。
事到如今她才明白,这世间的疯狂,从来不是无缘无故。
是啊,这世道对他绝情,他又何须仁慈?
“主子,起风了,咱们回吧。”五福轻声提醒。
沈菀回神,拢了拢披风,大衍的天,很快就要变了。
而她,又该何去何从?
总归,他们这些活着的都要替九悔偿命。
第52章 截杀 此地,是官吏入京的必经之地。……
赵昭这些年在相府投入了大量的时间和精力, 岂料沈相爷人老玩的花,竟然背着他私下扶持其他皇子。
如此行径,对于心高气傲的赵昭来讲, 无异于奇耻大辱。
三皇子府上的门生当夜密会,纠结内阁发起了对沈正安的清算。
可笑沈相爷苦心经营二十年的棋局,自以为天衣无缝, 岂料一朝倾覆,落得个里外不是人的下场。
官场上那些曾被他拿捏过的同僚, 更是痛打落水狗。
最近沈老头一脸尿像,眼褶子也全都耷拉下来,整张脸活像被揉皱的旧草纸。
赵淮渊那边也是难受,羽翼未丰空得个九皇子的名头,无权无势、不受待见, 还被曝出私下勾结当朝宰相的丑闻, 天天好似被架在火堆上生烤一样。
仔细思量如今的下场,都是因为得罪了沈菀。
男人苦笑, 全天下能把他弄得如此狼狈的, 恐怕也只有沈菀了。
……
寅时的更鼓声悠远地响过三下, 余音散入沉沉宫阙。殿宇层叠的琉璃瓦上,夜露浓重。
惠景帝将一叠信笺狠狠掷在龙案上,惊得暖阁外的掌印太监跪伏在地。
“好一个忠孝两全的太子爷!”
皇帝指尖发颤,指着跪在丹墀下的赵玄卿怒斥:“暗地勾结北疆将领, 如今连戍边换防都敢擅自插手, 你眼里还有朕吗!”
细说起来,昔年陛下就是依仗手中攥着的三十万边军,才在一众皇子中厮杀出来,谋得皇位。
自己走过的路, 且成功了的,又怎能不忌惮。
太子额头紧贴地面,事发突然,让他根本就没有应对之策:“儿臣冤枉!这些书信并非”
“冤枉?”惠景帝抓起最上面那封信,指着上面的内容呵斥,“……朝中奸佞当道,父皇昏聩不明,这种悖逆之言也是旁人伪造的?”
“你的笔迹如何,我这个当父皇的不瞎!”
太子试图挽救:“父皇您莫要动气伤了身子,边防军务的事情,儿臣都可以解释清楚。”
旁边的赵昭抓住时机,上前进言:“父皇息怒,太子哥或许只是一时糊涂。”
“你闭嘴!”太子恼怒抬头,眼里满是不屑,“三弟,别以为我不知道你的盘算,给父皇写折子诬告我的那些言官,哪个不是你的门生。”
此言正中赵昭下怀,他扑通跪地,心痛道:“太子哥,御史台素来忠心耿耿,臣弟如何能差遣御史们的言行。”
御史台确实忠诚,安插的都是老皇帝当年在潜邸的旧人,都是些赵昭也啃不下的硬骨头,他最多就是抛出些线索,引着御史台这帮疯狗一哄而上罢了。
惠景帝愤怒起身:“逆子!不思己过反而攀扯言官,你若清白何人能构陷你!”
禁宫大内之中,弑父夺权的例子还少吗,一代又一代,都是这么杀出来的,即便是亲儿子,也没有心软的余地。
“拟旨,太子禁足东宫,北疆涉案七将即刻押解回京!将这些乱臣贼子都给朕抄家下狱!“
大衍朝局最核心的争斗正在悄无声息的影响着京都城内的一草一木。
沈菀望着马球场边的垂柳出神,想着昨日六爻并未从宫里传信回来,担心别是出了什么事情。
自从九悔死后,她越发的草木皆兵。
五福见沈菀又坐在那发呆,将新鲜的冰镇梅子汤递给她:“小姐,人人都看马球场上的比赛,你怎么偏往别处的花草上瞧,更何况这马球场外也没个像样的花草,凭白让人瞧见,又要被取笑一场。”
沈菀广袖遮面,轻品盏中的梅子汤,生津润脾,无所谓道:“旁人看球,我自看我的垂柳,今儿人这么多,没人会注意咱们。”
五福一脸的无奈:“我的主子,您是不知道您这张皮相有多招人吗,瞧瞧,自打您落座,满场的王孙公子还有心思看球吗?”
“……”
沈菀慵懒的眸子缓缓聚焦,抬眸环视周遭,正捕捉上好几双闪闪躲躲的眼睛,细瞧身上的衣着打扮,皆是京都有品有级的官宦子弟。
“嗤,一个个嘴上对我这个失节之女不齿,暗地里却又巴巴的垂涎,京都勋贵子弟,还是这么鸡零狗碎。”
她正犹豫着是否该离去时,四周看台忽然如潮水般涌动。
不远处竟然传来浑厚的号角声。
须臾,羽林卫手持蟠龙旗踏尘而来,随后是八对执扇宫女,素手执孔雀羽扇,伴着描金坠玉的銮驾而至。
銮驾舆厢四角垂落明黄流苏,轻轻摇曳,在日照下流转着细碎金光。
当队伍缓缓停驻在灰扑扑的马球场边时,在场众人不约而同地屏住了呼吸。
沈菀望着从銮驾中步出的身影,暗自攥紧了袖中的绢帕。
时隔半载,她又一次见到了赵昭,不,如今该称昭王殿下。
提起此人,她心底也不由得生出几分钦佩。
赵昭先是能在她精心布置的死局中侥幸逃脱,如今又借着陛下对东宫的忌惮死灰复燃,当真是个难缠的对手。
高台之上的莺声燕语也霎时静了。
所有娇养在锦绣堆里的目光都被那道矜贵身段钉在原地。
赵昭踏出銮驾的刹那,就连散漫的天光都凝聚在他肩头。
御赐的紫罗常服,随着男人的步伐流转出温润却又疏冷的光晕。
赵昭的样子变了,沈菀精心谋划的七夕刺杀虽然没要了他的命,却在他的脸上留下了一道狰狞的刀疤。
刀疤自眼尾一直贯穿延伸到嘴角,像绝世名瓷上裂开的纹路,暴殄天物。
沈菀犹疑着,寒蝉的刺客杀人的时候,似乎没有毁容的习惯。
这种恶意划脸的行径,倒像是女人之间争风吃醋的时候,才会做出的阴毒手段。
即便如此,在场的闺阁小姐们还是忍不住的频频投去仰慕的目光,而且这些仰慕的情愫中又平添了几分疼惜。
沈菀这才发觉,狰狞的刀疤非但没有折损赵昭的容貌,反为那张过分异域风情的浓颜平添了锋芒。
以至于他漫不经心抬眼望向马球场时,矜贵得令人不敢直视,又邪气得教人心尖发颤。
一阵浪潮般的“王爷千岁”叩拜声后,昭王竟在众目睽睽下,径直停在了沈菀面前。
他眸光中露出欣喜,怎么说呢,这种显而易见的喜悦近乎夸张,语调更是温柔得能掐出水:“菀菀!”
沈菀:“……”
这又是要闹哪出?
他轻轻唤着沈菀的乳名,字眼儿在他唇齿间滚过,无端生出几分缠绵的意味:“竟是在马球场也能遇见你,看来今日的风,都是朝着菀妹妹的方向吹的。”
沈菀:“……”
印象中,他们之间,是死敌来着。
不等她回应,赵昭又自然无比地向前倾了倾身,抬手似要拂去她肩上并不存在的尘土,动作亲昵自然。
他略微抬高了声音,那话语里的关切足以让周遭竖起的耳朵都听得清清楚楚:“怎么还站着?你自幼身子就弱,从前……可是最爱跟在本王身后撒娇的。”
沈菀无语:“……”
差不多得了,王爷。
赵昭刻意放缓了“从前”二字,目光缱绻,嘴角噙着一抹令人玩味的笑意,彻底将沈菀钉死在这片由他亲手营造的、引人遐思的审视目光之中。
一股恶寒顺着脊椎爬升。
沈菀能从赵昭表里不一的热络中,品出一种感觉——他想玩死她。
“菀菀,两日没见了,快坐到本王跟前儿。”
“……”
“本王听闻沈相爷病了,王府里倒是有些药材,不够尽管来拿。”
“……”
“百越进贡的果子,父皇前儿赏的,想着菀妹喜欢,特意叫人留着。”
“……”
沈菀心累,越发想离这个人远点,但是她没这个实力。
只能硬着头皮,强迫自己做出一副感恩戴德的样子:“多谢王爷赏赐。”
左右她的名声也好不了了。
死猪不怕开水烫。
虱子多了不嫌咬。
倒是在场的官眷、公子、千金们,一个个恨得咬牙切齿,脑海中只怕早就编排出一场沈菀自幼处心积虑勾搭皇子的放浪大戏。
可就在旁人看不见的某个瞬间,赵昭的眸光中渗出丝丝缕缕的阴寒。
说实话,他到现在都没有读懂沈菀,这也是他一直纵容她还活着的原因。
沈正安背着他跟赵淮渊勾结,这其中沈菀究竟扮演着什么角色?
算了,不论是什么角色,都不能再让她舒服的活下去了。
虚伪的寒暄正浓,忽然被一声凄厉的尖叫骤然撕裂。
众目睽睽之下,一个血人踉跄冲破人群,直扑沈菀面前。
‘血人’喉间还插着半支羽箭,像个喷血的葫芦,发出“嗬嗬”的骇人声响。
“沈二小姐臣乃太子府长史陈镶……”
来人又呕出一口血,颤抖着将染血的布包塞进沈菀手中,“转交护国公太子…冤……”
话音未落,密集的箭矢破空唰唰袭来。
沈菀狼狈滚地躲避,两三支箭擦着她耳畔钉入立柱,也穿透了陈襄的后心,染血的箭尾白翎簌簌颤动。
她惊魂未定,猛一抬头,正对上赵昭那双透着幽蓝的冰魄眸子。
一瞬间,骤然明了:这位蛰伏多日的昭王殿下,为何会出现在京郊的马球场。
此地,是官吏入京的必经之地。
第53章 走狗 赵淮渊……我们终于要死在一起了……
“又是你。”
巡检司骁骑营参将赵传踏马呼啸而来, 见到沈菀后兴奋的亮出兵刃。
悍将纵马踏泥,冷声冷面道:“陈镶这个狗东西倒是刁滑,临死还能钻进这马球会, 怕是早就谋划好的在此等候接应,沈二小姐,把东西交出来吧。”
马球会上的宾客呼啦啦作鸟兽散, 京都里讨生活,这点眼色还是有的。
唯独赵昭始终端坐在高位, 甚至在贴身侍女的服侍下慢条斯里的喝起茶,彷佛是个置身事外的陌生人。
沈菀瞥了眼柱子上争鸣作响的箭羽,同样慢条斯理的拔下金簪,幽幽抵在脖子上:“赵大人想要我的命?”
簪尖刺破肌肤,血珠顺着沈菀雪白的脖子滚落, 她嗤笑道:“正好让满京都的达官显贵瞧瞧, 三殿下的心腹是怎么当众截杀太子近臣,又逼死相府千金。”
赵传下意识看了眼高位上端坐的昭王, 发现对方似乎没什么反应, 心里顿时有了底。
他眸光随之变得恶劣, 早就想收拾这个伶牙俐齿的臭丫头了。
“沈菀,今日老子必拆了你的骨头。”
沈菀冷哼:“只怕你没这个本事。”
赵传发狠,长刀顺沈菀的手臂斩下,竟是想要她一条胳膊。
沈菀也不是坐以待毙的废物, 脖子上的匕首反翦, 硬生生和长刀对抗出一路火星。
赵传愣住,他的长刀竟然脆生生的被一个小丫头挡下,而且是当着这么多部将的面。
当即杀心暴起。
二人对峙间隙,恰逢整齐的铁甲碰撞声涌入马球场, 一股御林军列阵闯入,为首之人一袭玄色锦袍,腰间龙佩在阳光下甚为刺眼。
赵传看清来人是谁,心道坏事,不自觉的抽了下嘴角:“末将巡检司金吾卫参将赵传叩见九殿下。”
赵淮渊恍若未闻,飒踏翻身下马,径直走到沈菀面前。
他指尖轻轻拭去凝滞在她颈间的血珠,低头吮入口中:“菀菀的血都是甜的。”
沈菀:“……”
这时候还改不了登徒子的变态做派,真想当场给他一嘴巴。
赵淮渊却笑了。
自然看出小狐狸想教训他的心思。
丝毫也不生气,将沈菀宽大的袖口连带着玉手扯到胸前,有些撒娇的软下身子:“菀菀不高兴?往这儿打。”
沈菀想把手抽回来,但赵淮渊偏不松开,还疯言疯语个没完:“反正满京都的人都想让我死,与其被那些人杀掉,奴宁愿死在菀菀的手里。”
狗疯子,发情也不看看场合,她只得咬牙低声道:“你差不多就行了,赶紧带我离开。”
“好,菀菀说去哪儿,那就去哪儿。”
赵淮渊觉得自己今日运气很好,听说附近的马球会聚集了不少官眷小姐,没想到还真让他堵到了人。
赵传横刀拦住二人去路:“九殿下,末将正在缉拿逃犯,沈
二姑娘与逃犯私通,巡检司按例缉拿。”
岂料赵淮渊压根就不将其放在眼里:“滚,或,死”。
没办法,赵淮渊对无关紧要的人说话一向简单明了。
赵传闻言脸色难看。
他冷静的打量了赵淮渊,发现其身后仅仅跟着一小队御林军,又看了看高台上抿起唇角的昭王,当即心一横。
“来人,乱党掳劫九殿下,巡检司救驾心切,把这些乱党都给本将杀了。”
巡检司的金吾卫向来猖狂,更何况今日又是以多对少的局面,一个个兴奋的亮出兵刃。
赵淮渊冷笑:“狗胆包天。”
短兵相接,长刃互博,两伙人很快厮杀起来,沈菀多次想要借机脱身,都被赵昭埋伏在四周的神弩营给强行逼退,迫不得已,她只能留在赵淮渊身边寻求庇佑。
赵淮渊的杀性被激起,虽然赵传手底下人多,但根本就无法与之对抗,光他一人就在脚下杀出一座尸堆,几个回合下去,吓得巡检司的金吾卫们一个个都不敢在靠近。
饶是这个时候,狗疯子还不忘控制她:“沈菀,你最好乖乖的待在我身边,若是一不小心落到赵昭的手里,他非得生剥了你的皮。”
沈菀牙尖嘴利道:“九殿下说笑,您和昭王殿下可是手足兄弟,上称也是半斤八两,我落到谁手里都好不了。”
赵淮渊受不了沈菀的冷嘲热讽,故而旧事重提:“我不想让你跟东宫有任何牵扯,这才设计让赵昭去拆你的生意,可我并没有害你的暗卫,我知道那几个奴才在你心里的分量,就算嫉妒的发疯,也不敢招惹他们分毫。”
沈菀的眸光依旧冷冷的,安静的站在他背后,寻求庇佑却又毫无感情的将他当做一个抵挡刀剑的盾牌。
赵淮渊不甘心:“是那个叫九悔的自己蠢,竟然在生死关头信了赵昭的鬼话去救裴文舟,我的人中途提醒过他,结果他还是上当了,是他所托非人!”
沈菀听赵淮渊提起九悔,心中的逆鳞再次被触动,当即一个巴掌打过去。
“我才是真的所托非人!若不是你想借赵昭的手拔掉我的羽翼,焉能酿成后来的祸事,总归,你这条命要陪给九悔 ,我要你们所有人都给他偿命!”
面对沈菀充斥着恨的眸光,赵淮渊再次败下阵来,他就没有能赢过沈菀的时候。
“对不起……如果你想,我可以给他偿命,但在这之前,请让我把你先安全的送出去。”
赵淮渊像个被抽空了灵魂的杀戮机器,一边挥刀砍人,一边从怀里拿出印信,随后塞到她怀里:“送你。”
沈菀捡起,眯着眸子打量一番:“是调兵的虎符?”
这枚兵符起码能调动京畿五千御林军,她自嘲一笑:“这算什么,补偿?”
赵淮渊回首,眼中翻涌着令人心惊的暗潮:“就是想让你看看,我比那个太子有用得多。”
沈菀这次罕见的没有回答,依旧安静的躲在赵淮渊的身后,盯着高大魁梧的身影手持长刀厮杀,每一次金属碰撞的声音都让她的心脏紧缩一分。
巡检司的悍将加上昭王府的死士,多方混战之下,赵淮渊受了伤,对方也吃了不少苦头。
两相比较,金吾卫那边更难受。
即便如此,这些金吾卫也没有要退或者谈判的意思,沈菀越发笃定,陈镶托付给她的东西十分重要,起码在眼下的节骨眼儿,能决定东宫的生死。
“小心!”
赵淮渊将失神的沈菀重新拉回身后,随着破风而来的袖箭穿透血肉,男人胸腔一阵,猛地喷出一口热血,“菀菀莫慌,要跟在我身后才行。”
沈菀回神,快速用条带绑住贯穿胸口的箭头,她和赵淮渊还没说清楚,他不能死。
赵淮渊且战且退,他的动作已不如先前敏捷,不得已祭出腰间软剑。
两个金吾卫自以为寻到时机,飞跃而下,长刀直取赵淮渊咽喉。
岂料赵淮渊腰中软件以不可思议的角度上挑,不仅格开了致命一击,还顺势刺穿了二人的喉咙。
鲜血喷溅在他苍白的脸上,衬得那双眼睛愈发乌黑深沉。
赵淮渊拄剑而立,血水从他身上多处伤口不断涌出,在脚下积成一片猩红:“上前者,死!”
他声音沙哑却充满威慑。
众多金吾卫和死士一时竟不敢上前。
赵淮渊不成了,沈菀给自己惯了一把药丸,可以短期内迅速恢复内力,至于透支后会产生的后果……由不得她在去衡量了。
她反手接过赵淮渊的长刀,调转身子其护在身后,不顾一切的厮杀起来。
一波又一波的尸体倒下,眼前的世界蒸腾起红色的热气,烫的她喉咙肿胀,后背上静静地伏着重伤的赵淮渊。
赵传也杀红了眼,多年培养的亲信今日折损过半,就是天王老子也得给他死。
“妈的,今日非活寡了你们这对狗男女。”
无数轮厮杀过后,世界陷入嗡鸣的寂静,沈菀在筋疲力竭的间隙,染红的瞳孔中看到一柄滚着肉糜血污的长刀正朝她的头顶灌下。
她鼻息中涌出一声轻笑,带着前所未有的释然:“赵淮渊……我们终于要死在一起了。”
身负重伤的男人终于有了回应,滚烫的泪涌进她的颈子,沙哑着:“……好。”
与死亡同时而来的,还有高处落下的一只箭影。
“噗呲!”
锋利的箭落到了所有人预料之外的去处。
……
……
赵传举着长刀的手,僵在距离目标寸许的虚空,他低头,木然的望着贯穿心脏的剑羽,正在汩汩喷血。
他抬头,朝着剑羽来的方向望去——赵昭手中攥着长弓,面无表情的看着他,就像是在看一条不讨喜的狗。
事实上,连赵昭都惊讶于自己的选择。
原来是这样……多年来的辗转反侧,惶惶不安,源头竟是沈菀。
得不到,舍不得,又杀不了。
这才迫使她饥渴难耐的挑起无穷无尽的杀戮。
赵昭倏然笑了,用一条走狗就能看清自己的心意,不亏。
儒雅温柔的良言穿透雨幕,赵昭叹息着:“菀菀,你我师徒一遭,又夫妻一场,何必这样固执呢。”
沈菀的心揪成一团。
赵淮渊受伤了,而且伤得不轻。
他的呼吸微弱,胸膛每一次起伏都牵动着她的心弦。鲜血顺着肌理流下,在青砖地上汇成小小的血洼。
她无法丢下赵淮渊独自偷生,这是本能,纵然是野兽,也不会轻易丢弃并肩战斗的同类。
绝境之下,缥缈的骨哨声悄然刺破雨幕,寒蝉的刺客如鬼魅般自阴影中跃出,硬生生在铁桶般的包围圈上撕开一道裂口。
沈菀心头一喜,借势将赵淮渊沉重的身躯扛上肩头,单手擎刀,踏着血水泥泞,向那唯一的生路突进。
然而身后的追兵如附骨之疽,金吾卫的甲胄撞击声与死士的脚步声汇成催命的鼓点,在滂沱大雨中愈来愈近。
沈菀的呼吸早已破碎,肩上的重量几乎要将她压垮——不只是赵淮渊魁伟的身躯,更是这沉甸甸的、看不到希望的绝境。
沈菀心里清楚,被抓到是迟早的事儿。
“影七,带他走。”她的声音嘶哑,却带着不
容置疑的决绝。
影七死死攥住她的衣袖,指节发白:“不行!六哥和五福都在家里等你回去!”他的嘶吼混着雨水,近乎哀求。
她低头看向怀中昏迷的赵淮渊。
雨水不断冲刷着他脸上的血污,渐渐勾勒出那张她曾无数次描摹过的俊朗轮廓。指尖轻轻拂去他额角的雨水,冰冷的触感下,某种滚烫的情绪冲破了她多年筑起的心防,汹涌而出。
“对不起,六哥,”她扯出一个极淡、极凄楚的笑,“我还是……舍不得。”
赵淮渊可以死在她手上,至于别人,休想染指分毫。
在想清楚后,她猛地将赵淮渊反手推向影七怀中,力道之大,带着诀别的意味。
随即,她头也不回地转身,迎着那片最浓稠的黑暗,奔向最密集的包围圈。
在无数利刃对峙的寒光中,她手中那柄饮血无数的长刀“铛啷”一声坠地,凭白溅起混着血色的水花。
沈菀弃刀投降了。
暗卫的流血和牺牲已经不在有任何意义。
影七看着那道决然赴死的血色背影,牙关几乎咬碎,最终只能将昏迷的赵淮渊死死扛在肩上,借着沈菀用自己换来的片刻空隙,杀向那片或许存在的生天。
“疯女人”
赵昭踏着满地的尸身走近重兵包围的沈菀,沈菀浑身是血的站在那儿,像个力竭的傀儡娃娃,虽然破了、坏了,依旧很精致,比他收藏过的所有傀儡娃娃都要凄美,撩人。
他想清楚了,他想绝对的占有她。
赵昭居高临下的掐着沈菀的脖子,在感受到掌心的跃动后,淡淡松了口气:“还没死。”
赵昭将沈菀打横抱起,缓缓舔去她唇角血珠,轻声呢喃:“菀菀,若换做我成了东宫太子,你可愿为我这般冒着风险传递消息?”
沈菀无言,对她来讲,从来都没有选择的权利。
第54章 解困 沈菀软绵绵的躺下——死猪不怕开……
阳光温软, 娇风习习,沈菀躺在暖阁外的软榻上,像一只被主人精心照料的猫, 享受着偏得的平静生活。
被抓进昭王府一个多月,赵昭日日陪着她看书、下棋以及摆弄一些精致的傀儡。
不杀不辱,不近不远, 彷佛真的将她当成了一个精美摆件,摆着、贡着、盯着以及呵护着。
久而久之, 沈菀甚至出现了一种错觉,赵昭在极为认真的追求她,甚至是讨好。
与之对比,似乎另一个男人永远都没有这样的耐心。
赵淮渊永远都要把她逼到山穷水尽的地步,而后在疯狂阴鸷的掠夺。
实在不是谈恋爱的好对象。
不过, 赵淮渊从不逼着她乱吃药, 在昭王府这一个月,沈菀食用软筋散剂量是过去三年的两倍。
细细思量, 沈菀有理由怀疑, 赵昭喜欢的类型是‘瘫子’。
身体的无能就会迫使脑子胡思乱想, 从刨坑储藏古董到现代科技在古代的推广普及,沈菀的脑子几乎要被各种稀奇古怪的念头撑爆炸。
就在她想的出神的时候,熟悉的脚步声又将其拉回现实。
她几乎是本能的撑起半截身子,朝着声音来的方向巴望。
“你怎么来了?”
被回应取代的是一双铁臂和凶悍的怀抱, 男人将她死死钳制在怀里。
“为什么还是站不起来?赵昭挑断了你的手筋还是脚筋?难不成都挑断了。”
纵然沈菀的身体不受控制, 可见到他,心里还是不受控制的滋生出无边喜悦,他没死。
“赵淮渊,你的伤……”
“没事, 估计这世上除了你,别人也杀不了我。”
他扯起沈菀身体的每一个关节,细细的打量着,静静地评估着她的身体状况。
沈菀顺从极了,彷佛真的成了一只猫,安静享受着来自主人的呵护。
“你真的试图救过九悔?”
“嗯”
“为什么不告诉我?”
男人静默,而后声音里透着难以察觉的委屈:“没用的,在你心里,我只会杀人。”
“……”
沈菀扯出一抹惨淡的笑。
他说得没错,我们之间从来就没有信任。
这一路走来,全凭着无休止的杀戮,扭曲的链接着彼此。
“沈菀,跟我走。”赵淮渊很坚决。
“赵昭同意?”
“他说去留全凭你。”
沈菀嗤笑,机关算尽的狗崽子:“你……会救赵玄卿?”
赵淮渊再一次很坚决:“休想。”
果然。
沈菀苦笑,缓缓从男人的怀抱里抽离,纵然恋恋不舍:“我不走了。”
赵淮渊失去了耐心,沈菀的固执让他陷入不安:“是舍不得太子妃的尊位?还是舍不得昭王妃的富贵?”
沈菀语气放的很软,声音里也透出一丝哽咽:“淮渊,请别用这样的话刺伤我,这世上没有人比你更懂我,你知道我为什么要留下。”
“嗯,我知道。”
赵淮渊似乎被沈菀语气中的委屈所触动,终是舍不得,尽力心平气和的说话,尽力不在她面前发疯:“既想要救东宫,又想要杀掉昭王,沈菀,世上没有比你更贪心的女人了。”
没等沈菀更多享受到来自赵淮渊的安抚,一盆冷水紧接着兜头浇下:“不论是东宫还是昭王,你都讨不到任何便宜。”
“……”
沈菀不高兴了。
“是啊,他们都是伸伸手就能碾死我的掌权者,可是将我逼上绝路,不得不从他们身上讨便宜的是你。”
不知道为什么,沈菀在赵淮渊的面前永远都学不会隐藏情绪,甚至要比在任何人面前都更任性。
“只有你最清楚,我身上哪根刺连着心脏,哪根刺拔掉后会流血不止……”沈菀有些控制不住的发了脾气,“我说的对吗,赵淮渊。”
赵淮渊成功被激怒了,混乱的呼吸下,男人宽大的手掌探入沈菀浓密的乌发,将人死死扣在他眼睫的下方。
一动不动,就这样冷冷审视着:“沈菀,我真想杀了你。”
沈菀故意伸长脖子,越发无所顾忌的发泄道:“好啊,掐断脖子?割断喉管?击碎天灵盖?还是你想把我绑在床上,活活……爱死。”
一瞬间,赵淮渊意乱情迷,他成功被引诱了。
在汹涌的情·欲·爆发前,男人瞬间又清醒过来,而后一把将沈菀推开。
“哐啷~”
一柄锋利的短刀从赵淮渊的手掌跌落。
赵淮渊彻底愤怒了,他极尽的嘲讽着:“沈菀,你够狠,竟然用幻术勾引我杀了你!”
“我就没见过像你这样狠毒的女人!”
沈菀叹惜:“失败了。”
恐怕这也是距离成功最近的一次。
赵淮渊气的原地跳脚,一肚子火气好似要爆炸,偏偏不能往软绵绵的没人身上发泄,只能愤怒的、不安的放着狠话:“沈菀,是你不走的,别等到赵昭扒了你的皮,拆了你的骨头,在哭着来求我带你走!”
“奥。”
沈菀软绵绵的躺下——死猪不怕开水烫。
男人气的扭头就要走,却临时调转脚步,气呼呼的啃了她一口,“想逼着我弄死赵昭,好替你的太子哥哥解围?做梦!”
沈菀:“……”
待赵淮渊舔干净沈菀嘴角的血后,彻底扔下人,离开了。
不知道为什么,他离开的瞬间,沈菀觉得日头变得惨白,风也变得凄凉。
入夜,赵昭从禁宫回来了,依旧和沈菀喝茶、聊天、肩并肩的欣赏着漫天星斗,就好像白天赵淮渊从未来过。
“菀菀,你今日不开心?”
沈菀想了想,不开心是她宿命的常态,没什么特别:“没有。”
赵昭试图模仿正常人那样说话,可越是如此,越是显得笨拙,格格不入。
估计是装的差不多了,也忍耐到了极限:“本王今夜可以得到你吗?”
沈菀有些意外,还为他的耐性会更好一些,是赵淮渊的出现刺激了他?
“如果我拒绝,王爷会放弃吗?”
赵昭极为认真的想了想:“不会。”
“……”
持续月
余的虚伪温馨瞬间被男人撕碎。
沈菀没有拒绝的能力,她也不想为了拒绝而筋疲力尽的为难自己。
疯狂的、霸道的、充斥着攻城略地的缠绵一直持续了整夜。
直到赵昭都觉得可能有些过火的时候,沈菀终于被赦免。
男人将她紧紧扣在怀中,叹息着:“菀菀,我要怎么样才能得到你?”
沈菀喉咙干渴,嘴唇也因为激烈的亲吻变得干瘪:“王爷还真风趣,您已经得到我了。”
男人有些不甘心:“我说的不是这样,是像他那样,从灵魂到身体,完全的拥有。”
沈菀抬头轻吻了男人的唇瓣,笑笑:“您还真是想不开。”
“想不开吗?”
赵昭宽大的手掌将沈菀娇俏的脸颊托起,眸光炙热而郑重:“比起他呢?你分明亲手将赵淮渊推下万丈悬崖,可他还是要死缠烂打的追着你,菀菀,你太容易让男人迷失自己。”
原来他都知道了。
是了,凭借他的权势,没有藏得住的秘密。
沈菀有些疑惑,赵昭如今的处境几乎可以用腹背受敌来形容,大敌当前,为何还要揪着她和赵淮渊之间的烂账不放手?
他想得到什么?
又渴望得到些什么呢?
算了,反正,都已经这样了。
沈菀收敛起所有令人扫兴的情绪,弯起撩人的眸子,吐息也随之诱惑:“很容易的,菀菀贪财,王爷可以送财帛,菀菀慕强,王爷可以送我至高无上的权利。谁拥有至高无上的荣耀,菀菀就属于谁。”
赵昭怔住,没想到费尽心思想要得到的答案,公布后却又如此的赤··裸。
他轻笑出声:“听起来,不是很难。”
沈菀纤长柔嫩的手臂环上他,深情的眸子凝望着他:“菀菀也很好奇……王爷为了我,究竟能走到哪一步。”
尸骨无存,还是万劫不复。
**
沈菀被困在昭王府许久,沈家始终像个缩头乌龟一样,不闻不问,甚至沈蝶还因为沈菀攀上高枝而嫉妒不已。
裴野冲进来的时候,沈菀正从暖阁中起身,仅穿着贴身的中衣,赵昭就在他不远处的身后,几乎光着身子。
一瞬间,沈菀从裴野的眸子里看到了某种寂灭,像是单纯、美好的情愫,正在消逝。
沈菀虽然很早就想让裴野认清她是个什么样的女人,可是当下的场景未免太过残忍。
她不动声色的瞥了眼身后更衣的赵昭。
戒备森严的昭王府,裴野轻而易举的闯进来,想都不用想背后是谁的意思。
是了,杀人诛心。
天边朝霞升起,沈菀和裴野静静伫立在空旷的院落外,沉默的欣赏着绚丽的日出。
沈菀率先打破了沉默:“表哥出去后,按照我说的办法去寻影七,他自然会护着你,将陈镶托付的东西送到御前。”
裴野的脑子很乱,任性的小少爷压根就不在乎这个朝堂未来属于谁,他只在乎眼前的姑娘。
“……你是自愿的吗?”
沈菀一怔,随即反应过来他问的是什么,只管弯起好看的眸子:“自愿与否又有什么关系,总之,发生了,我们要学会接受。”
裴野心疼这样的沈菀,鼓足勇气抓起他的手:“菀菀,嫁给我,护国公府虽然是武将世家,比不得王府显赫,但我可以立誓,一生一世只待表妹好,绝不会再让你受半点委屈。”
仔细想想,这还是第一次有男孩子向她求婚,顶好看的一张脸配上晨曦的阳光,浪漫极了。
沈菀宠溺的轻笑:“那世子爷可要想清楚,你是真的想要娶我?还是内心良善,见不得自幼呵护的小表妹受欺负?”
裴野刚要张口,沈菀又将他的话拦下。
“表哥,爱和怜惜,不一样。”
裴野的目光陷入无限的迷惘。
沈菀对此觉得抱歉,她卑鄙的利用纯爱少年对于感情的生涩去胡乱混淆他的爱意。
可她并不后悔。
裴野,值得更好的、更干净、更无暇的灵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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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极殿 朝会
景皇帝盯着太子亲笔信上被篡改的朱砂批注,感到前所未有的羞辱。
护国公府呈上的密档,昭王府变节的死士供词、伪造信件的暗纹痕迹、甚至就连大理寺最新的鞠谳画押,桩桩件件都昭示着东宫的清白。
“太子与边将通信虽有过失,然谋逆之罪实属构陷。”裴野跪在玉阶下,脊背挺得笔直,“请陛下明察。”
满朝死寂中,皇帝忽然抚掌大笑:“好!好个裴家郎!裴野,即今日起,朕命你为御前羽林卫,希望你能像你的祖父那样,对朕忠心不二。”
裴野跪地叩谢圣恩。
皇帝笑罢,面色骤冷:“传旨,太子圈禁解除,但思及过往狂背行径,命其在东宫内思过三日,以儆效尤!”
入夜,赵淮渊带兵围了昭王府,当着太极殿掌印公公的面,从昭王府的密室搜出龙袍玉玺!
消息传入宫,官家震怒,下令彻查!
沈菀趁乱也摆脱了赵昭的囚禁,被赵淮渊用一辆马车,不痛不痒的丢回沈家。
第55章 爱过 在最初的时候,远比你知道的更早……
入夜, 凝香居院内,寒鸦鬼鬼祟祟的身影在枝桠间起伏,发出粗嘎啼鸣。
五福和八荒各自提着弹弓, 不停手的击打着在树梢上驻足的乌鸦。
“这群黑眼珠的小畜生,跟它们主子一样难缠!”五福鼓着腮帮子,气哼哼地扯动弓弦, 泥丸擦着鸦羽掠过,惊起几片黑羽。
八荒倚在廊柱旁轻笑, 指尖三枚泥丸同时上弦。
但见她手腕轻振,三道泥丸呈品字形疾射而出,精准击中三只寒鸦的翅根。
受伤的寒鸦扑棱着歪斜飞走,其余鸦群见状纷纷惊逃。
“我说满园子芳草绿树,怎么就咱们凝香居的院子里有老鸦, 原是有人豢养的耳目, 难怪咱们的信鸽总是有去无回,想必被这些小畜生给啄死了。”
提起这茬儿五福就不高兴:“你是不知道, 大少爷那边借着咱们院里的老鸦闹腾过很多次, 说什么主子是灾星转世, 扫把星临门,听得我都想把他另一条腿给打折。”
八荒眼眸流转:“何必动气,使些好药,让他彻底瘫了就成。”
五福闻言, 圆圆的眼睛眯缝成月牙儿。
二人将院子里的寒鸦都打发干净后, 约莫半柱香后,呼扇着羽翅的信鸽就平安着陆了。
五福抱起鸽子亲了一口,紧忙将提前准备好的水和鸽粮喂了,又小心取出绑在鸽子脚踝上的信筒递给八荒。
八荒拿着信筒近了内间:“主子, 宫里来信儿了。”
沈菀放下手中的书卷:“说了什么?”
八荒信手推开,却是怔住了:“……竟是一副药方子。”
翌日,天不亮,凝香居就传出消息,说是二姑娘高烧不退,进气不多,且满嘴胡话,像是要活不成了。
大清早,五福领着一干女使婆子,吃饱饭后就在院子里干嚎。
任谁听着、瞧着,都觉得二姑娘要死。
由于担心是恶疾或容易传染的时疫,沈家几位当家做主的‘人精’都不曾亲自来,各自打发来探听消息的仆从也都被五福一通哭嚎糊弄了过去。
谁承想还没到晌午,宫里就传出噩耗。
跑回来报信的小厮说太子爷上折子要立沈家女为妃,官家也不知怎地被触了逆鳞,只骂相爷贪婪无耻,竟然将主意打倒了储君的身上,而后盛怒之下,不仅打了相爷的板子,还要贬相爷的官。
沈老太听闻消息,直接撅了过去。
是以沈正安被马车接回来后,从内阁宰辅直接贬成了江州通判。
更令沈家人崩溃的是官家下旨,令沈正安携全家即日离京赴任!
一时沈府乌云盖顶。
沈老夫人缓过劲儿后,彻底绷不住了,直接将沈家所有待字闺中且稍有姿色的小姐都叫到了前院。
好一通大发雷霆。
怒火消散后,这位‘老人精’势必要查出究竟是哪个狐媚子勾走太子爷的魂儿,在这个节骨眼上害沈家大祸临头。
这其中当然不包括马上要‘一命呜呼’的沈菀。
凝香居 后院
对外声称‘命不久矣’的沈二姑娘正红光满面的吃着麻辣水煮鱼。
“五福,加点辣椒,水煮鱼不辣怎么行?”
五福手起刀落,将小半盘辣椒倒入锅中,喜滋滋的欣赏着冒泡的美食。
八荒放下手里的碗筷,还是有点担心:“太子爷好端端的,为什么忽然上折子?还要立沈氏女为太子妃,这摆明了就是给他自己在添堵,不过,没想到最后倒霉的竟然是沈家。”
五福也跟着点头:“幸亏六哥有先见之明,否则主子您也得跪在前院挨老太太训斥。”
沈菀指尖轻叩案几,眸色沉静:“前儿兵部侍郎丁忧,户部侍郎因家丑去职,这两位皆是东宫臂膀。眼下这节骨眼上接连折损,除了咱们那位沈相爷,还有谁有这般手段。”
她唇角掠过一丝冷意:“想必是咱们沈相爷不甘没落,暗中又投了昭王。东宫若再不动作,岂非坐以待毙?”
五福抹去唇边汤汁,急声道:“要奴才说,太子爷也是记着主子恩情呢,当初您冒险接下陈镶那封密信,可是把身家性命都押上了。如今他出手整治沈家,不正合了主子的心意?”
八荒闻言轻哂:“我看未必,若真是为主子好,上折子前为何不通个气?若不是六哥在宫里递回消息,主子怕是要被这突如其来的风波卷进去。”
她撂下手中的吃食,意有所指的暗示沈菀:“施恩不报,与下毒何异?”
“好哇!”五福气得跺脚,“奴算是看明白了,这帮皇子没一个好东西。”
沈菀望着窗外沉沉夜色,声音渐渐低了下去:“储君之位,离龙椅只有一步之遥。若事事讲究情义二字……”
她顿了顿,喉间泛起些许苦涩:“那才真是蠢了。”
只是太子殿下,沈菀不求你知恩图报,却也没料到你会将我当作棋子,去牵制赵淮渊。
到底是天家无情。
**
沈家哭哭啼啼的闹腾了一整日,直至暮色四合才稍微消停。
月华初上时,赵淮渊高大魁伟的身影倏然出现在廊下,惊得檐下风灯都晃了三晃。
沈菀抬眸望去,一时晃神——窗外清辉如水,男人负手立在月华中,墨发玉冠,眉目如淬寒星,连广寒宫里的仙君怕是都要逊他三分风姿。
“江州的穷山恶水你能受得了?”
赵淮渊脑子很乱,说话的语气也不好,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焦躁,全然失了平素杀伐果决的从容。
月光描摹着沈菀含笑的唇角,男人迫不及待的想要挽留住令他朝思暮想的女人。
“留在本王身边…江南盐道、漠北商路,乃至东宫妃位——”他声音陡然低哑,微不可查的透出一丝乞求,“只要你要,我都会给。”
从当年任人欺辱的奚奴,到永夜峰上狠戾果决的教头,再到现在权倾朝野的九殿下……他一次次破茧重生,最终变得华贵无比,甚至连她都觉得有些高不可攀。
沈菀轻轻抚过袖口暗纹,心底泛起隐秘的骄傲。
权柄果真是男子最好的华服,将一枝扎手荆棘生生淬炼成了动人的绝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