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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0-220(2 / 2)

厨子早已歇息,灶房里静悄悄的,他对着满地的食材犯了难,想给明几许弄点补气血的吃食,却对着这些米粮蔬果毫无头绪。

他不懂药性,索性让人去把府里的医官从睡梦中叫醒。

医官顶着一脸困意赶来时,他正蹲在米缸前研究哪种米更滋补,硬是和医官一笔一划敲定了详细的食疗方子。

厨房食材不够,他连夜就着烛火将食材清单理的清清楚楚。天边刚泛出鱼肚白,他便让人把吴管家和绿秧叫了起来,三人直奔城里最大的市场。

他们到的早,市场人尚零星,雁萧关按着清单挨摊挑选,红润饱满的红枣称了两袋,枸杞抓了好几把,医官说泡水炖粥都合适,还有山药、莲子、刚宰杀的老鸽……

他一路走一路买,绿秧手里的篮子很快就装不下了,只得让跟着的侍从又去买了竹筐,,看他恨不得把整个市场的温补食材都搬回去的架势,绿秧忍不住提醒,“殿下,这些食材每日用量有限,买太多怕是会放坏的。”

雁萧关却摆摆手,“多备些,总能用得上。”

他会蹲在卖山药的老农摊前,问这山药是蒸着吃好还是炖汤好,也会在药材铺前停下,拿着枸杞跟掌柜确认药性。吴管家跟在后面,看着他蹲在路边跟小贩有商有量,忍不住在心里叹道:“他这辈子就没见过这么接地气的主子。”

雁萧关可不在乎吴管家心中所想,直到将清单上想买的东西全买了个遍,才准备回府。

此时市场早已人声鼎沸,摩肩接踵。见他要原路返回,吴管家忙上前劝阻,“王爷,此方原路返回人群太密,咱们身上手上这许多东西,挤回去怕是不便,老奴知晓另一条路,虽稍绕些,却清净少人,回去能更快些。”

雁萧关回头看了看绿秧和侍从们怀里抱的肩上扛的大包小包,点头道,“你领路。”

在吴管家的带领下,他们很快出了市场,沿着一条长街往回走。这条街果然人少,两边店铺大多只开着半扇门,一路没遇见几个人。

雁萧关本只想着早些回去,没在意沿街的店铺如何。

可当他又一次抬眼时,目光却被街角一处院子里的东西牢牢吸住……

实在是太大。

隔着半开的院门和低矮的屋檐,都能瞧见从院子里伸出的半截巨大木架,架上装着十几个巴掌宽的木扇叶,像极了放大几十倍的孩童玩耍的风车叶片,正随着晨风轻轻晃动。

一边还有两个匠人正搭着丈高的木梯,小心翼翼地往架上固定布帆,瞧不见底下,可只看露出部分木架上连着的一串齿轮似的机关,也能知晓其复杂精巧的技艺。

“那是什么?”雁萧关停下脚步,指着院子里的东西问。

吴管家顺着他的目光看去,恍然道,“哦,那是老林家的院子,听说他家儿子是个巧匠,这几个月都在捣鼓着什么风力翻车,说是想靠风力排水浇地。”

此处距离刺史府已不远,且吴管家的家就在这条街后面,早就听邻里谈过许多次,“殿下瞧那架子,怕有两丈多高,扇叶铺开得占小半院子,邻里都笑他瞎折腾,没想到真快成了。”

雁萧关盯着那巨大的木架,看着扇叶在风里转动时带动底部齿轮轻响,眼底渐渐亮起兴味,“靠风力排水?倒真是个新鲜东西。”

第216章

直觉作祟, 雁萧关甚是在意院中风力翻车,他当即转头对吴管家道,“盯紧些这院子的动静, 若是这风力翻车成了, 记得第一时间同我说。”

吴管家虽不知雁萧关为何会对风力翻车如此上心,但无论是对方王爷身份, 还是与明几许的关系,都让他无法拒绝,自然是连连点头应下,“老奴记下了。”

此后一路顺利, 一行人很快拎着大包小包赶回府里, 雁萧关直奔厨房,将买来的东西一股脑倒腾好,挥手让厨子退到一边, “今个我自己来。”

厨子惊的张大了嘴,看着这位金贵的王爷挽起袖子切菜炖汤, 愣是没敢上前搭话, 只敢偷偷摸摸地帮着烧火。

折腾了近两个时辰,厨房里飘出浓郁的香气, 雁萧关才端着一盅汤和几碟小菜往外走。

才跨出厨房, 就见陆从南和绿秧正蹲在外面的石阶上,对着满院香气咽唾沫。雁萧关看他们一眼, “厨房还剩下些东西,你们自己吃。”

见他离开,两人对视一眼,立刻跳进厨房,抄起碗筷扑了过去。

雁萧关没理会这两人, 进了内院,推门进屋,将菜摆在桌上。

明几许才喝完一碗药,此时神色恹恹,“你做的?”

雁萧关上前将他揽抱而起,“当然,医官说这些汤菜最补气血。”

被他小心放在凳子上,明几许面无表情,“倒也不必如此小心翼翼,我只是失了些血,尚还手脚俱全,且我自己就是医者,自然知晓自己身体状况如何,早已没有大碍。”

“那也得注意,”雁萧关兴致勃勃盛了一碗汤递到他面前,“快尝尝,我的手艺该是不错的。”

明几许终没有推辞,接过汤碗小口喝了起来,温热的汤滑入喉咙,带着淡淡的肉香和药香,暖意顺着胃里慢慢散开。他抬眼看向雁萧关,见对方正目光灼灼盯着自己,嘴角忍不住微微扬起。

门外,陆从南和绿秧摸着圆滚滚的肚子,对视一眼,都悄悄退远了些。

明几许虽是夷州刺史,却是个甩手掌柜,他手下人个个对他又敬又畏,不敢有半分阳奉阴违,生怕惹的他不喜,落个不明不白的下场。

毕竟明几许对剥削百姓毫无兴趣,他手下官员自然也不敢伸手太过,夷州百姓现下日子比起上任刺史明齐行在时要好上不少。

不论他在夷州还是不在夷州,手下人都能将夷州事务打理的井井有条,除非遇到必须由他拍板的大事,否则绝不会轻易来打扰他。

正因如此,雁萧关等人在夷州待了五日,刺史府始终安安静静,无人来扰。

这五日里,明几许硬是被雁萧关一碗接一碗的滋补膳食喂的面色红润,清晨是燕窝炖枸杞,用的还是不知哪买来的可上供皇帝使用的官燕,炖的软糯清甜,午时有慢火炖煮数个时辰的乌鸡汤,阿胶融化在汤里,醇厚浓郁,傍晚还有冰糖炖雪蛤,雪蛤泡发的饱满晶莹,配着桂圆红枣,甜而不腻。

所有瞧见明几许的人都发现眉宇间的苍白褪去不少,气色肉眼可见地好了起来。

这天刚把燕窝碗撂下,明几许撑着桌子起身要走,却被雁萧关按住肩膀,“等等,还有这个。”

“医官说这人参鹿髓羹最能补气血,还能巩固前几日补血效果。”雁萧关端过一盏汤盅,掀开盖子便飘出浓郁的药香,“不能不喝。”

明几许看着碗里稠厚的羹汤,面上难得露出些不情愿,眉头微蹙,“这几日顿顿都是这些,再喝下去怕不是要补过了头。”

“还差最后两日便大功告成,中间不能断。”雁萧关目不转睛盯着他,眼底带着笑意,只觉他这副小表情怎样都瞧不够。

这几日下来,除了瞧着明几许的身体一天天变好,他最大的收获,便是瞧见了明几许脸上越来越多的鲜活模样,不再是往日那般疏离冷淡,会皱眉嫌汤甜,会无奈地叹着气喝汤,甚至会在被烫到时撇撇嘴,每一个神情都让他心尖酥软。

被他直勾勾盯着,明几许终是接过碗,舀了一勺送入口中,一点点将其滑入喉咙,那样子明显是想拖延时间。

雁萧关瞧出他心思,却也不戳破,就这么含笑看着他。

不等两人再多些无声的你来我往,房门外传来了急促的脚步声。

陆从南和绿秧嫌府里无聊,早找了借口出府透气,此时来的是吴管家,他匆匆进来,一眼瞧见明几许面色,顿时高兴的合不拢嘴,随即转向雁萧关,满面感激地拱手,“王爷。”

雁萧关见他过来,当即想到那风力翻车之事,问道,“可是那风力翻车成了?”

“是,”吴管家连连点头,“也是巧了,林家人研制这风力翻车,足足费了两代人,竟这般巧合,就在这两日彻底成了。”

明几许趁两人说话的功夫,悄无声息将碗往桌角推了推,不着痕迹地问道,“什么风力翻车?”

雁萧关微勾唇角,佯装没看见他的小动作,解释道,“前几日回府时瞧见的新奇物件,看着同龙骨翻车类似,只是不靠人力、水力或蓄力,反倒装了风帆,借风力驱动,很是奇特。”

“哦?”明几许这下真来了兴趣,看向吴管家,“你细细说说。”

吴管家忙应道,“方才老奴又特意去林家院子里瞧了,那风力翻车着实惊人,高有两丈余,立在院子里,离这老远都能瞧见,其工艺复杂,顶端装着个能随风转向的木架子,架上挂着四片宽大的风帆,每片风帆都用细竹骨撑着,风一吹就鼓鼓囊囊的,且风帆底下连着齿轮机关,齿轮咬合着一串龙骨木板,木板下面接着引水的木槽,整个架子都是用硬木和铁件固定的,结实的很。”

他顿了顿,想起亲眼所见的景象,愈发激动,“方才正好起了阵风,那风帆被吹的哗啦啦响,带着木架慢慢转向风来的方向,其下连接的齿轮转的飞快,龙骨木板跟着上下翻动,顺着水槽就将水往高处引。”

他没说的是若非林家人细细同他讲解,他都觉得这风力翻车非人力能制作出来,因着雁萧关先前的叮嘱,吴管家还特意去瞧了瞧现有的寻常龙骨翻车,此时对比着说道,“寻常龙骨翻车虽说也好用,但得靠人或畜生推着发力,可风力翻车不一样,只要有风,风帆一鼓,就能引水,且它引水能力比寻常龙骨翻车强上不少。”

雁萧关听完点头,沉吟道,“这般说来,它的好处便是靠风帆借力,不耗人力、畜力。”

“可也有限制,”明几许接过话头,“须得在有风的地方用,若是遇上无风的日子,风帆鼓不起来,怕是就派不上用场。夷州同赢州一般,地处十万大山脚下,三面皆被山环抱,风势受大山阻隔,风力翻车在夷州腹地怕是不太好使,甚至不如寻常龙骨翻车实用。”

雁萧关也想到此点,皱了皱眉,“可有问那家人为何要费两代人功夫研制这风力翻车?”

吴管家闻言,小心抬眼看向明几许,见他也正看着自己,没有阻拦,便苦笑着答道,“回王爷,林家人原本并不是夷州城内的,而是临海的庄户人家,只是数十年前,临海的沼泽地渐渐往外扩,一点点蚕食周边田地,他们家祖传的田地全被淹了。”

他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他们无地可种,只得搬到城里另寻出路,好在他家有祖传的木匠手艺,日子倒也算过得去。”

“可他家长辈始终放不下那片祖田,总想着能将已变成沼泽的田地转回良田,只是沼泽地淤泥深厚,积水难排,哪是人单凭力气能改的?”

他叹息着,“后来龙骨翻车传至交南,他家人试着用龙骨翻车排水,只是排一天也排不了多少,不过他们在临海住了不知多少年,知晓海边地处开阔,海风常年不断,风势还大,便异想天开想着将人力龙骨翻车改成靠风力驱动的风力翻车。”

土地为根,涉及土地的事便是天大的事。

雁萧关当即精神一振,同明几许对视一眼,“当真能将沼泽变为良田?”

吴管家一愣,老实摇头,“回王爷,暂时还未试过,只是听林家人说排水效果极好,能不能成良田,还得看后续。”

明几许指尖轻叩桌面,对吴管家道,“你派人护送林家人去海边沼泽地试验一番,详细记录过程变化,有任何进展立即禀报。”

“是。”吴管家应声便要转身。

“等等。”雁萧关喊住他,转头看向明几许,“临近年关,赢州那边还等着我们回去,最迟两天后便该动身,瑞宁早已将王府整治一新,天天盼着我们回去呢。”

“回去干什么?”明几许明知故问。

“自然是成婚。”雁萧关笑着答道。

说起婚事,明几许毫不扭捏,大大方方点头,“也好,便让他们到时将结果送去赢州。”

在吴管家退下前,雁萧关又叮嘱道,“你顺便问问林家有没有旁的家族子弟也懂这风力翻车的手艺,若是他们愿意,年后可去赢州王府寻我,放心,我绝不会亏待他们。”

“老奴记下了。”吴管家这才快步退了出去。

屋里只剩两人,明几许像是忽然想到了什么,立即便要起身。

雁萧关眼疾手快按住他,挑眉道,“想偷跑?”

明几许挑眉反驳,“什么偷跑?我去院子里转转,成日在这房间里关着,没病都得闷出病来。”

“不着急,待会我陪你去逛,”雁萧关站起身,不动声色将被推至桌角的碗勾了回来,眼底笑意盎然,“不过你且先将这羹汤喝了。”

两人一坐一站,雁萧关目光灼灼地盯着那碗羹,明几许则皮笑肉不笑看着他,一时僵持不下。

窗外暖阳斜斜照进来,将两人的身影轻轻裹在其中,连空气中都飘着淡淡的暖意,时光似乎都慢了下来。

不一会儿,窗前那道高些的影子微微俯身,与矮些的影子渐渐靠近交叠,最终融成了一体。

碗沿轻碰的细微声响里,伴着一声极轻的叹息,终是有人不情不愿地接过了碗。

接下来两日,雁萧关和明几许过的悠闲,绿秧和吴管家却是忙的脚不沾地,其中最费功夫的,莫过于那些先前千辛万苦才运到刺史府的聘礼,如今又得装车运回赢州。

箱笼堆叠的跟小山一般,马车排出去半条街。

吴管家几乎掏空了刺史府的存货,凑出上百车嫁妆,种种琳琅满目的珍品,羊脂白玉如玉、东海明珠、珊瑚摆件、锦纸金披风、兽皮、云锦……天上飞的、水里游的,样样齐全。

惹得陆从南都悄悄感叹,“这次回去怕是要把王府库房堆满。”

行程不算急,神武军在前开路,赢州守备军护送在后,队伍浩浩荡荡。

离开前,明几许便已将夷州事务托付妥当,赶路途中无事,便又将心神沉回了那本写满符号的化学书里,时常对着小炭炉和陶罐捣鼓些什么。

自离开元州,他闲来无事,练手次数不少,虽涉及精密仪器的实验做不了,但简单的提纯、配比却试的有模有样。

偶尔还会让雁萧关帮着递东西、记数据,把人当学徒使唤的团团转。

途中他还向雁萧关要了那套系统奖励的烟花制作方子,对着配方和流程写写画画,看的雁萧关一头雾水,只知道他怕是又在琢磨什么新奇东西,却猜不透具体是什么。

一路行来,虽偶有风雪,却也算平顺,总算在大年三十当日抵达赢州城。

刚入城门,便见百姓们候在路边,黑压压一片跪了满地,“恭迎王爷回城,恭迎王妃入城。”

呼声此起彼伏,震的人耳朵发响,街道两旁挂满了红灯笼,贴着吉祥剪纸,连老树都系上了红绸,满城的喜气扑面而来。

瑞宁精神抖擞地带着王府上下的人候在城门口,见马车停下,立刻笑着迎上来,“王爷、王妃,可算把你们盼回来了。”

明几许掀开窗帘,看着满城的红与漫天的喜气,又瞧了眼身边眉眼带笑的雁萧关,眼底的清冷渐渐融化。

雁萧关伸手握住他的手,在他耳边轻声道,“我们回家了。”

马车外的欢呼声混着风雪落地的轻响,将年关的暖意裹的愈发浓厚,明几许指尖回握,看着车窗外掠过的红绸与笑脸,嘴角不自觉扬起了一抹浅淡的笑意。

第217章

事实上, 回到赢州后,雁萧关也没有与明几许立即成婚,全因瑞宁带着府里所有老人一劝再劝, 非说大婚得选个天地吉祥、生辰八字都合衬的好日子才行。

不过选出的日子也不远, 就在正月十五元宵佳节,毕竟盼着这场婚事的不只是雁萧关, 整个赢州城的百姓都在翘首以盼,连街头巷尾的孩童都知道,过了年王爷就要迎娶王妃了。

王府喜事虽定在元宵,可大年三十这日, 雁萧关随明几许回城, 又恰逢年节,赢州城自然是喜庆不断。

自雁萧关来赢州已是第四个年头,第一年刚来赢州, 赢州什么都没有,连王府都是赶着时间建起来的, 府里仓库只剩个底儿, 带来的流民更是毫无依靠。过年时,他只能带着王府所有人自出米粮, 在王府门口支起大锅, 与流民们一同过节,莫说热闹, 现在想来甚是寒酸。

第二年境况稍好,开垦出不少坡地,河道也整治妥当,赢州其他地方的百姓也勉强能吃上饭。年节时街头还有零星的炮竹声,不过苦日子过多了, 过年也只是家家户户关起门来,简单做几个像样的吃食,便算过节。

第三年他在元州,赢州建城事宜热火朝天,他在元州的日子却也过的仓促。

而在这第四个年头,赢州城已换了模样,街道平整宽阔,商铺鳞次栉比,粮仓囤满了新粮,百姓们脸上也多了笑意,一派欣欣向荣的景象,怎么也不可能简单将年节应付过去。

有雁萧关这个总与百姓们混迹在一处的王爷在,王府更不可能高高在上,每次过节都能与民同乐。

雁萧关还没回来时,瑞宁便已做好了准备,首先便是在东南西北四处城门外设了粥棚,每日辰时至申时免费供应热粥,还特意让厨房蒸了些掺着红枣、豆沙的甜馍,数量不多,专发给孩子们当零嘴,甜滋滋的滋味让小家伙们天天围着粥棚转。

又将府库里压箱底的一些保存不当的物品捡出来,再添上一些米粮、腊肉,分装好,让神武军在巡视赢州之时,顺道送到孤寡老人和难以为继的人家手中。

米粮、腊肉都是好的,即使是府库里选出的那些物品虽有些陈旧,却都干净,就算舍不得自己用,拿去卖了也能换不少东西回来。收到东西的人家无不感激涕零,对着王府的方向连连磕头作揖。

瑞宁又赶着功夫在王府不远处的空地上搭了个丈高的大台子,台柱上缠着红绸,台檐挂着灯笼,远远望去就透着喜庆。

因此,等雁萧关一行人才跨进王府门,王府前的热闹就翻了个番,早请来的戏班子带着行头,锣鼓声一响,《八仙拜年》等吉祥戏码便从早唱到晚。台下黑压压挤满了百姓,老人妇孺个个看得津津有味,就连孩子嘴里也能跟着戏文咿咿呀呀地哼唱。

与城里喧嚣不绝相较,王府内反倒清净。

自回到赢州,因两人都是男子,无男女之别,明几许便直接住进了王府,对此,雁萧关自然欢喜,可日子却不如他想的那般如意。

只因明几许一进王府,便带着人扎进了王府铁坊,寻着当初来赢州投奔王府寻庇佑的几个阳巫族汉子,整日在铁坊里忙碌。

雁萧关如今只能在每日早间起身和晚间入睡时,才能见着明几许回房歇脚,除此之外,连午间用饭他都见不着人。

不过他倒也不全然孤单,毕竟还有个陆从南陪着他。

陆从南瞧着他满脸郁色,恶狠狠地扒饭的模样,悄悄往旁边挪了挪凳子,小声劝道,“殿下若是想同明少主一起用饭,大可去铁坊寻他呀。”

雁萧关面无表情瞥他一眼,语气带着几分憋屈,“我要是能去,还用得着陪你吃饭?”

他不是没去过,头一日就寻到了铁坊去,可明几许捏着本写满符号的册子蹲在炭炉边,旁边几个汉子围着他递工具、记数据,忙得热火朝天。

他凑过去想说话,明几许头都没抬,只挥挥手让他别捣乱,说正忙着呢,差一点都得功亏一篑。

没办法,他不想打搅人,只能离开,后来他又去了两回,跟在明几许后面转,结果不是被飞溅的火星烫了衣袖,就是不小心碰到了装东西的匣子,反倒添了乱,最后被明几许赶了出来。

“他一门心思扑在那化学书和烟花方子上,哪顾得上我?”雁萧关恶狠狠,“我去了也帮不上忙,只会碍手碍脚,还不如在房里待着。”

陆从南看着他这副生无可恋的模样,憋笑道,“明少主这不是忙吗?等他将想弄的东西琢磨出来了,自然就能陪你了,再说正月十五就是大婚,到时候明少主总不能还泡在铁坊里吧?”

这话倒是让雁萧关眉头舒展了些,他放下筷子,“也是。”

正说着,绿秧端着点心进来,她在门外便听见了两人的话,笑着道,“殿下,方才路过铁坊,我问了一句,听铁坊的人说少主似乎是快要成了。”

见雁萧关仍然有些提不起精神的模样,她眼珠一转,凑过去悄声道,“少主是想要给王爷一个惊喜呢,王爷且等着吧。”

雁萧关闻言,脸上绷不住,嘴角不自觉扬了起来,“知道了。”

铁坊的事他插不了手,便只能将满身气力耗在其他事情上,不免便想到了沼泽改良田的事情。他当初之所以会那般在意夷州的风力翻车,正是因为赢州也有一片沼泽,甚至面积更大,几乎占了赢州总面积的近一半。

先前整治了赢州豪强后,他并未对赢州现有的土地做太多改动,可他心里清楚,百姓日子要过得踏实,手里必须要有地种。奈何赢州本就地少,若像在原州那般贸然推行土地改制,很容易引起祸患。

毕竟“不患寡而患不均”,若是土地分配稍有不慎,便会动摇人心。可若是能靠风力翻车将沼泽排干变成良田,再算上他当初在河道口改沙为田弄出的那些地,一切便可迎刃而解。

到那时,赢州的田地数量怕是会居于整个交南之最。

念及此,雁萧关让陆从南去寻了眠山月过来。

眠山月如今在赢州可是玩疯了,所有人都知道它是雁萧关的爱宠,个个都纵着它,没人敢伤它分毫,时常还会有百姓特意投喂些肉干、糕点,日子过得惬意又滋润。

陆从南将它带来时,雁萧关看着它圆滚滚的肚皮和走路都颤悠悠的模样,嘴角忍不住抽搐,看来眠山月是彻底没指望能变得苗条些了。

不过正事还是得办,他神色一变,对眠山月说道,“我需要你扫描绘制出一份赢州地图,要涵盖山川、河流、沼泽、城镇分布,越详细越好。”

眠山月晃了晃脑袋,拍着胸膛道,“小事一桩。”

它虽因降级被剥夺了绝大多数能力,可因着系统本身就需要宿主以名下土地和百姓为依据升级,因此扫描地形的能力倒是一直保留着。

不过也有限制,它每次能扫描的面积其实并不大,因此它要扫描出赢州完整的地形图,需要出去将赢州飞个遍。

好在赢州地界本就不大,没过两日,地图便出现在了雁萧关的书案之上。

雁萧关和陆从南凑近一看,瞬间被震撼得说不出话来。只见地图上赢州的每一处细节都清晰呈现出来,连绵的山脉精准标注了走向海拔,用线条清晰勾勒出河流,甚至连河流的宽窄、深浅和流速都有详细记录,城镇位置亦一目了然。

而雁萧关特意让眠山月注意的赢州那片广阔沼泽地,更是标注得极为详尽,不同区域的水深用深浅不一的颜色区分,还特别标注出了隐藏在其中的暗流、泥潭位置。

另外,眠山月还顺便标注出了赢州的矿物分布。

雁萧关自然是喜出望外,原以为赢州穷困,没成想居然还有铁矿、铜矿和煤矿,真是意外之喜。

陆从南也惊叹道,“眠山月真是神了。”

雁萧关看着眠山月,眼中满是赞许,“干得漂亮,回头让瑞宁给你准备最好的零嘴。”

他现在也不指望眠山月减肥了。

闻言,眠山月兴奋地在原地蹦跶。

从震撼中回神,雁萧关看着眠山月的眼神都变了几分,这小家伙平日里虽总爱撒娇打滚,一副蠢萌模样,导致他总会忘了它身为系统的神异之处,可这张详尽到惊人的地图,无疑又狠狠提醒了他一次。

来不及多琢磨地图细节,雁萧关笑容灿烂地将眠山月捧在怀里,轻声问道,“眠山月呀,你可是系统,上知天文下知地理,那你可知沼泽能不能改成良田?”

眠山月被他哄得乐淘淘的,小脑袋在他掌心蹭来蹭去,心却有些,毕竟它除了扫描地形图,感知危险这些基础能力以外,其他能力都被封印了。而它之前才刚经过一个世界,还被上一任宿主当贼似的防着,哪懂什么沼泽改良田的法子?

不过它在主系统时,倒听其他系统提起过,只要法子对路,沼泽地是能变成良田的,只是具体怎么做,它是一窍不通。

可它瞧着雁萧关等待它回答的模样,实在不想让他失望,忙不迭道,“能,肯定能。不过具体法子我……我暂时不知道。”

见雁萧关有些失望,它赶紧补充,“但是宿主可以试着让奖励系统设置任务呀,先前奖励系统不是升级了吗?只要宿主在心里想着沼泽变良田的相关奖励,说不定系统就会触发任务,完成任务就能拿到法子了。”

雁萧关一愣,这才想起这码事,“我倒忘了奖励系统升级后还多了这功能。”

他不再犹豫,微合上眼,在心里默念,“我需要将沼泽改为良田的详细方子,包括排水、改良土壤、施肥、作物适配等相关内容。”

还未等他再默念第二遍,雁萧关和眠山月便同时有了感应。

眠山月连忙将系统面板展开,上面清晰显示着几行字,“检测到宿主强烈需求,触发支线任务—‘沼泽新生’。任务目标,三个月内完成赢州沼泽试点区域首期排水工程,任务奖励,《沼泽地改良全册》手册一份。”

雁萧关看着光屏上的任务说明,瞬间笑了出来,在眠山月毛茸茸的脑袋上揉了揉,“还真成了,你这小家伙,关键时刻倒还挺靠谱。”

眠山月骄傲昂头,“那是,也不看我是谁的系统。”

一旁的陆从南凑了过来,他虽看不见系统面板,但听两人对话也猜得八九不离十,忍不住咂舌,“这么说来,沼泽改良田这事,应是八九不离十了?”

“三个月完成试点区域首期排水工程,时间有些紧,等过完年,就得让他们从沼泽边缘先寻个合适的试点区出来。”雁萧关点头,指尖在系统面板上轻轻一点接受任务,“好在只是排水,应该没问题。”

任务一接,雁萧关浑身干劲都提了起来,他小心将地图收好,又把眠山月放在肩头,转身对陆从南道,“去把官修竹叫来,还有负责农田水利的几个工匠,就说我有要事相议。”

陆从南应声而去,没一会儿,官修竹便领着几位工匠进来,一起规规矩矩行了礼,“参见王爷。”

“不必多礼。”雁萧关开门见山,“我想要赢州那处沼泽的一部分先排空水,你们中有没有对沼泽地熟悉的人?说说看,怎么下手最合适?”

几人一听,脸上都露出凝重。

官修竹皱着眉,他对此事一窍不通,自然不会多言,倒是他身后一位年长的工匠迟疑着开口,“王爷,沼泽地淤泥太深,寻常工具根本插不进去,而且排水格外困难,沼泽地范围又广,一处地方的水刚排出去一些,周边的积水立马又会涌进来,没有确切的法子,寻常做法根本无济于事啊。”

“这点我知道,”雁萧关早有准备,“若是选一处旁侧地下有暗河支流的地界,把沼泽水引入暗河,排水速度就能快上不少,而且我此次去夷州,见夷州有户人家的子弟制作了风力翻车,那是专用来排沼泽水的工具,正好能派上用场。”

几人眼前一亮,年长工匠抚着胡须道,“用风力翻车排水?若是有风助力,倒比靠人力挖渠省力许多。”

“只是要寻暗河支流也不容易。”有人提出。

“这个不必操心,我这里有沼泽地形图,你们只说在有暗河支流和风力翻车的情况下,能不能一试?”雁萧关直接问。

第218章

匠人们闻言对视一眼, 都觉得若真如雁萧关所说,再加上风力翻车,确实值得一试, 不过他们没敢把话说死, “我们愿意带着手下徒弟去试试,不过得先带着人去沼泽边探探虚实, 才能判定最终是否可行。”

“好,”雁萧关没有为难他们,“需要什么工具、人手尽管开口,王府库房和神武军都能调派, 先把准备工作做足, 等过了元宵,神武军就护送你们过去。”

几人又细细商议了半日,从工具筹备到人手分工, 可没见过实地情况,许多事情都无法敲定。

不过官修竹对雁萧关所说的事满怀信心, 临走时还说道, “若是真能成,赢州的田地便能多出数倍, 百姓们可就真不愁无地可种, 无粮可吃了。”

送走他们,屋里还没来得及恢复安静, 门外便传来轻微的脚步声。

明几许走了进来,身上带着股淡淡的硫磺味,并不难闻,“在忙什么?”

雁萧关将他拉到身边,把刚才收好的地图展出来给他看, “我不是听吴管家说林家人想把沼泽变良田吗?这并不是异想天开,系统给了具体办法,只不过需要先完成系统任务……”

明几许看向他,目光落在他神采飞扬的脸上,笑着点头,“如你所说,现下只缺风力翻车,不必忧心,按吴管家的本事,应当能把林家子弟请来。”

“真的?”雁萧关眼睛一亮。

不过不等明几许回答,他便喜道,“那我就等着他们了。”

说完便将排水的事情抛在了脑后,往明几许那边凑过去,“今日怎么回来这么早?铁坊的事忙完了?”

明几许嘴角噙着浅浅的笑意,“差不多了。”

雁萧关看他没有继续说下去的打算,硬生生将到了嘴边的追问咽了回去,既然绿秧说明几许要给他个惊喜,那他便安心等着。

整个大梁朝,唯有交南偶有男子互生情意、女子结伴生活的情况,却从未有过两个男子大张旗鼓成婚的先例。

可此次雁萧关要迎一男子为王妃,没有一个人对此有异样想法。毕竟百姓们心里都清楚,是雁萧关来了赢州,他们的日子才真正有了盼头,从当初的吃不上饱饭,到如今粮仓里囤有新粮,曾经唯一的县城荒芜冷清,如今已有一座偌大的赢州城拔地而起,日子可谓是翻天覆地。

而那些曾颠沛流离的流民和在山里挣扎求存的山民,更是将雁萧关视作再生父母,私下里不少人都为他立了长生牌,在家中供奉。

他的婚事,自然无人敢置喙。

与此同时,宣州和元州也收到了雁萧关大婚的消息。

绮华和赫宛宜自然要去参加婚礼,自打得到消息,便马不停蹄地交接手头事务。只不过她们如今一个是元州的主事人,另一个则掌管着元州最大的瓷器和羊毛买卖,日进斗金,实在不便甩手就走,自然又是一番忙碌。

她们的动静自然瞒不过旁人,消息很快传遍元州上下,元州百姓听说雁萧关要成婚,个个都打心底里高兴。

若非身份不够,又与王府没有足够交情,怕是恨不得厚着脸皮也要去赢州参加婚礼。即便去不了,也绝不能少了贺礼。

因此,等绮华和赫宛宜踏上去赢州的船时,整个元州从百年大族到普通百姓,家家户户都托他们捎来了贺礼,上有金银绸缎、精美瓷器,下有平民妇人亲手绣的鸳鸯帕子,满满当当装了好几船。

绮华看着堆成小山的贺礼,哭笑不得却无法推脱,她若是推拒,怕是整个元州府衙门前都要被这些贺礼淹没了。

不过,看着这些五花八门的礼物,她面上虽显无奈,心里却满是欣慰,这哪是普通的贺礼,分明是元州百姓打心底里对雁萧关的敬重与感激。要知道,如今大梁不少地方的百姓都在明里暗里骂着当地官员苛政,可雁萧关离开元州后,百姓们却依旧念着他的好,连他的婚事都这般上心,这份情意实在难得。

“真好,兄长走到哪都能让百姓记挂。”赫宛宜随手拿起一个绣着“喜”字的荷包,瞧着上面细密的针脚,满脸抑制不住的笑意,“等到了赢州,兄长看见元州百姓的这份心意,定也高兴。”

绮华点头,望着船窗外掠过的水波,眼底满是期待,她已许久没有回赢州了,也不知赢州此时是何般模样。

船帆鼓鼓,载着满船的贺礼与心意,缓缓朝着赢州方向驶去。

与元州满城百姓如自家办喜事般高兴的景象不同,宣州百姓听闻雁萧关大婚,只当听了场热闹,毕竟,即便宣州已被划为雁萧关的封地,可无论是地方上官、军队统领,都未曾有过变动。

而雁萧关明面上自始至终没踏足过宣州,百姓们与他素未谋面,自然对这位厉王没什么实感,在他们看来,只要不耽误做生意,头上多一位王爷压着也无所谓。

倒是宣州的不少商人对雁萧关有几分好感,因着赢州城出的瓷器、肥皂和山货,不少宣州商队都从中赚了大钱,如今听说雁萧关成婚,送上几句祝福,再备些礼,于他们而言不过是顺水人情。

真正为难的是宣州的官员们。

当初元州“换天”的过程早已传至他们耳中,种种传闻之下,谁都知道雁萧关不是好招惹的,可不是随便那个人都能在短短不到一月的功夫,雷厉风行的将上至刺史、下至豪强全送去见阎王爷。

听闻这般手段,他们私下里早捏了把汗,若是雁萧关要来整治宣州,他们能扛住吗?

更让他们提心吊胆的是,先前宣州守备军曾私下在买韩翼那里购买武器,这事可见不得光,绝非小事。

即使黛谐贤说了他们乃是受人蒙蔽,会同弘庆帝禀告恕其无罪,后来也确实如此,可谁让现在宣州已是雁萧关封地,他们还得经雁萧关这一关才可万无一失。

他们原以为雁萧关迟早会追究,没成想他不仅不来宣州,甚至像忘了这处封地一般,提都没提这笔旧账。可从元州的先例来看,雁萧关绝非心慈手软之辈,他这般不闻不问,莫不是在憋大招,要抓他们一个更大的错处?

这般提心吊胆了许久,却始终没等来雁萧关动手,宣州上下官员不仅没放下心,心里反倒更不得劲。

眼看着自家子弟或旁家商队去赢州做生意做得风生水起,他们却像被猫盯着的耗子,时刻悬着心,早坐不住了。只是让他们主动去赢州拜见吧,怕触了雁萧关霉头,不去,又怕被惦记,一时不知该如何是好。

没想到这会儿传来雁萧关如何的消息,这可是试探雁萧关对他们态度的大好机会,自然个个马不停蹄往赢州城赶。

绮华和赫宛宜抵达赢州城时,刚进城门就被满城喜庆裹了个满怀。他们一路往王府去,百姓们见着他们都热络地打招呼,“是来给王爷道贺的吧?快进去,这几日王府的喜糖管够。”

到了王府门口,瑞宁正指挥仆役搬卸贺礼,见他们来了,大笑着迎上来,“可算把你们盼回来了,我还当你们赶不上婚期,正急着呢。”

绮华忙迎上去结果他手中东西,赫宛宜眼含热意,“兄长大婚,我们怎么也得赶回来呀。”

瑞宁乐的见牙不见眼,“快进去,王爷在府里等着呢。”

穿过挂着宫灯的回廊,就见雁萧关正偏着头看府里人检查王府装扮,见他们进来,脸上也挂上笑,“回来了,路上可还顺利?”

“为王爷贺喜,自然一路顺风。”绮华拱手行礼,“恭喜王爷,我们来迟了些,殿下可别见怪。”

赫宛宜跟着凑近,帮腔道,“都怪兄长没早些送消息,若是早知道兄长要同明几许少主成婚,我们早就赶回来了。”

“别说这些虚的,”雁萧关笑着道,“快进屋吧,几许去铁坊了,说是还有些事没弄完,回头再跟你们碰面。”

仆役奉上热茶,雁萧关忙碌了大半日,端起茶杯猛灌了一大口,问道,“元州那边可还顺当?没出什么岔子吧?”

“王爷放心,一切妥当。”绮华语气沉稳,“府衙政务、赋税、户籍、农桑,都按规矩办,没出过差错。”

赫宛宜在一旁补充道,“而且现在元州百姓们日子过得极是安稳,连我们店铺里的买卖都格外红火。”

她笑容满面,“绮华姐姐不止厉害,还心善,兄长走后,她遣人调查了元州百姓的生活,恰逢羊毛工坊扩张,还特地跟那边打了招呼,划了些名额出来,专招那些家里极贫困的人家做工,如今元州城可是大不同了。”

说起羊毛,她就停不下来,“对了,兄长,咱们元州羊毛工坊出的羊毛织物甚是好卖,百姓们都喜欢,都觉得羊毛织物比寻常布料都要软和,冬天裹着暖和不说,还比寻常布料舒服许多。”

绮华一笑,接话道,“一送到商铺,就有许多商户来抢,一开始是元州本地商户,后来消息传开,周边州府的商家天天堵在商铺门口,拿着钱求购,前些时日,连大梁中江都有几个州府的商队开着船来元州进货。”

雁萧关放下喝干的茶杯,眼底带着笑意,“看来当初建这羊毛工坊,没白下功夫。”

赫宛宜点点头,“供不应求着呢,工坊的李青墨前不久还跟绮华姐姐申请,说要再多招些人,另外还想寻些善养羊的百姓帮着养羊,说是现在羊身上的羊毛都快赶不上用了。”

雁萧关摆摆手,“这些事情你们自己处理便是。”

“这些事都不为难,因着瓷器和羊毛买卖,来元州城的商家不少,这几月税银都多了好几成,无论是扩张工坊还是招人,都没有问题。”绮华应声,“我还打算让各处来往的商队帮着收购羊毛。”

瑞宁终于忙的差不多,进来就听见他们在说正事,止不住心疼道,“先不说这些了,你们一路舟车劳顿,快去歇着吧。”

绮华却站起身,“不必歇了,我同宛宜去前院看看,帮着把把关。”

赫宛宜跟着起身,笑着应道,“保证不出一丝差错。”

不过王府的布置、宴席这些杂事都用不着绮华和赫宛宜帮忙,唯独客人的安置需要她们多操些心。

因此宣州官员来到赢州王府时,根本没见着雁萧关,直接就被绮华接了去。如今的绮华早已不同往日,手握一府之权,她面上笑容温柔,一身气势却让人丝毫不敢小觑,宣州官员面对她,只能乖乖将贺礼送上,被安置到住处后,才焦心得盼着婚礼上或是婚礼后能寻机会同雁萧关说上话。

在多方焦急的期盼中,正月十四终于到了。

明几许怕是唯一一个忙到婚礼前夕的新人,连喜服都是头天匆匆看了一眼,便又去处理铁坊的收尾活计。

甚至十四夜里他还习惯性要往自己与雁萧关同住的屋子去,好险被绮华和赫宛宜拉去了另一间院子。虽说男子成婚不必讲究男女婚前不见面的习俗,但总不好第二日一同从一个门里出来去拜堂,总归要图个新喜气象。

王府的灯笼亮如白昼,红绸被暖光映得愈发喜庆,婚前最后一夜,雁萧关和明几许分住在东西两院。

雁萧关的院里,瑞宁正亲自在喜榻上撒满干果,边撒边念叨,“岁岁平安,喜庆安康。”

雁萧关在他身边看着,面上虽没什么表情,平日总是有神的目光,此刻若细看,便会发现带着几分恍惚。

瑞宁转身劝道,“王爷歇着吧,明日还要早起呢。”

雁萧关转身望了眼挂在天边的满月,摸了摸鼻尖“实在睡不着。”

直至月至中天,他才在瑞宁的催促下躺下,红烛摇曳中,满脑子闪动的画面,扰得他毫无睡意。

西院里,绿秧正在一旁抚平喜服上的褶皱,喜服是府里绣娘和城中挑出的织娘一同缝制的,大红底色上绣着各式鸟兽,配着暗色云纹,全让人离不开眼。

“少主,这喜服真好看,比夷族那喜服精致华美许多,等明日你穿上,王爷见了定然眼都不眨。”

明几许走过去瞧了一眼,却有些心不在焉,叮嘱道,“明日让你同铁坊匠人准备好的东西,可千万别出错。”

绿秧猛点头,“少主放心,有我在,定不会出岔子。”

高悬的月光下,声音渐渐轻了,王府两院烛火隔空相映,静等天明——

作者有话说:人的记性怎么能差到这个地步呢?[托腮]

第219章

日光缓缓从正中往下落, 光色转变,将天地照耀的一片澄亮之时,一行人走进了赢州城门。

来人是夷州城的林家人, 早在雁萧关同王府匠人讨论风力翻车之事时, 夷州林家人便已从出发赶往赢州。

他们此行乃是因着吴管家刚将雁萧关和明几许送走,便亲自去了林家传话。

当林家长辈听说雁萧关让他们来赢州王府做事时, 一点没犹豫,直接就同意了,闹得准备了满腹劝说话的吴管家都有些反应不及。

反倒是林家长辈说起,赢州距离夷州不远, 两边总有些往来。因此, 自雁萧关来赢州后,赢州这几年的变化早有消息传到夷州。

从种种传言里,他们也都知晓这位自天都而来的王爷是个体恤百姓之人, 如今他们手中握着王爷急需的风力翻车手艺,若是换作旁的官员, 说不定他们还会犹豫, 可那人是雁萧关,这明摆着是煌腾达的机会, 他们哪里会不愿意?

将吴管家送走后, 他们立即在家中选了人,一部分随吴管家将制好的风力翻车运去夷州海边沼泽试用, 另了家中一直钻研风力翻车,最终将之研制成功的大儿子林大,以及一直帮着他做事的林大的两个儿子和一个侄子,往赢州来。

他们没有车马,一路靠步行, 紧赶慢赶,终于在今日抵达了赢州城。

到的时机极好,赢州城门还未关。

林大几人远远瞧见赢州城墙的巍峨坚固,便已大为震撼,到了城里,更是惊得下巴都快掉了下来。眼前是他们从未见过的繁荣景象,平整的街道旁商铺林立,幌子迎风招展,路边摊贩个个衣着整洁,脸上都带着笑意。

更奇的是,已至傍晚,街道上却还人挤人,简直像是城里所有人都上街了,人人喜气洋洋,再看满城红绸,简直像把整个赢州城都裹进了一层暖融融的红雾里。

被人潮推着往前走时,林大终于从震惊中收回心神,喃喃自语道,“今日赢州咋这般热闹?难道是因为今日是元宵佳节?”

他身旁一个提着篮子的大婶听见这话,笑得眼角堆起皱纹,扬声道,“可不只是因为元宵佳节!今日可是咱们王爷和王妃大婚的日子,全城人都盼着呢!”

话音刚落,前方忽然传来一阵欢呼,紧接着是噼里啪啦的声响,听着像是炮竹声,却比寻常炮竹更响,且哪有炮竹这样连续不断响个不停的?

所有人都有些惊讶,可此时不等他们细思,只能顺着人流往前挤,渐渐到了王府方向的街道上,这边路两旁都有仆役站在高台上,正往下撒喜钱。

铜钱混着干果,雨点似的落下来,百姓们笑着闹着伸手去接,孩子们更是追着散落的喜钱跑,欢笑声震的人耳朵发麻。

“快接喜钱,也好沾沾咱们王爷王妃的喜气。”身边有人推了林大一把,他愣了愣,连忙让儿子和侄子也伸手去接。

他运气倒是好,才抬手便有一枚沉甸甸的铜钱落在掌心,林大看着手里的铜钱,又望向不远处张灯结彩的王府,本还有些忐忑的心忽然踏实下来,能与百姓同乐,成个婚都能让全城欢腾的王爷,定不会亏待他们。

而此时的王府早已是欢天喜地,从大门到内院,红绸如瀑般垂落,绸带间的廊上廊下,都挂着龙凤呈祥的宫灯,暖光透过灯罩洒的满院通红。

正厅中央设着天地桌,桌上香炉里燃着三柱粗壮的龙涎香,青烟袅袅升起,案上摆着五谷瓜果,让整个院子都飘着淡淡的熏香与甜意。

桌案前,绮华和赫宛宜分立两侧各持礼器,神色肃穆中透着喜庆。

再看院子与回廊两侧,神武军和王府护卫都身着新衣,分列两旁,身上无半分肃杀之气,反倒满眼笑意。

穿过垂花门,转过回廊,便见两人并肩走来。

雁萧关穿着一身大红喜服,平日里凌厉的眉眼此刻满是温柔,目光时不时往身旁看去。他身旁明几许同样身着一身相称的喜服,墨发束起,唯有几缕碎发垂在额前,衬得原本清冷的脸庞多了几分柔和。

两人的目光在半空中相遇,中间没有红绸相连,而是自然而然地掌心相贴,往正厅走去的每一步里,彼此都能感受到对方指尖的轻颤。

终于,他们走到了正厅,堂前宾客无论来自何方,心怀何种心事,此刻望着他们,都生不起半点旁的心思,此时此刻,他们唯有同一个想法……

好般配的一对璧人。

“吉时已到,拜天地!”瑞宁高声唱喏。

雁萧关和明几许并肩立于厅中,耳边响起庄严的古乐。

“一拜天地,风调雨顺,国泰民安。”瑞宁的声音朗朗传开。

两人并肩而立,对着天地牌位深深一拜,动作默契的仿佛演练过千万遍。

“二拜先祖,薪火相传,福泽绵长。”

两人转身,对着象征祖先的牌位再拜,神情恭敬而郑重。

最后,两人相对而立。

“夫夫对拜,同心同德,岁岁不离。”

雁萧关望着明几许的眼睛,眼底是化不开的情意与郑重,缓缓弯腰下拜,明几许亦同时俯身,大红喜袍交叠相拥,这一瞬间,比同时绽开的并蒂莲更让人瞩目。

礼成的刹那,门外爆发出震天的欢呼。

瑞宁高声唱和,“礼乐声起。”

霎时间鼓乐齐鸣,陆从南激动的红了眼眶,端着手上东西上前道,“王爷、王妃,该饮合卺酒了。”

他手上的托盘里放着一只酒壶和两只酒盏。

雁萧关亲自动手,端起酒壶往两只酒盏里斟满酒液,随即端起一杯递给明几许,明几许笑着接过。

两人隔空相敬,同时一饮而尽,温热的酒液滑入喉咙,带着一丝微甜的暖意。

此时太阳已西落,早春昼短夜长,太阳刚隐没踪影,暮色便悄然漫了上来。

雁萧关成婚,自然没人会闹洞房,瑞宁正忙着招待宾客入席,这边绮华和赫宛宜对视一笑,上前想去催雁萧关和明几许回房,却没料到还没走近,明几许已牵着雁萧关走出了大厅。

出门后两人却没再往前走,反而出乎意料的停住了脚步。

雁萧关酒量本不浅,可偏偏一杯合卺酒下肚,再被明几许这样牵着,只觉心头晕乎乎的,被明几许带到门外时,他的视线就没从明几许的侧脸上移开过。

或许是今日的气氛太过浓烈,雁萧关眼神中的痴迷几乎毫无隐藏,从眉骨、鼻梁,到眼睫、脸颊,再到线条流畅的下颌,一寸都没落下。

在雁萧关这般灼灼的目光下,明几许蓦然转头,轻声问,“王爷,我送咱们一份成婚礼可好?”

雁萧关傻傻点头,眼里只剩下他的身影。

明几许粲然一笑,蓦的伸手抚上雁萧关侧脸。

他身后赫宛宜和陆从南目光炯炯,想看又觉害羞,时不时别开眼,又悄悄把视线挪回他们身上,唯有绮华一派泰然。

雁萧关还没细品面上手掌的温软触感,只觉一股轻力传来,将他的脸往上一推。

与此同时,他听见身后“咻”的一声轻响,一道火光骤然窜向昏沉的天边,拖着细长的光尾直抵半空。

“嘭!”

一道震耳轰鸣炸开,紧接着火光在空中骤然绽放。

先是一团金红交织的火花轰然散开,如牡丹怒放,千万点星火随即簌簌坠落,映亮了半边昏沉的天空,未等星火散尽,又有几道火光接连冲上云端,炸开成漫天银雨,在暮色中闪闪发亮。

雁萧关仰头望着满天璀璨,耳边是百姓此起彼伏的欢呼,他却怔怔然,脑袋一片空白。

一道温热气息靠近,明几许的声音混着烟花余响传来,比落满星光的晚风更温柔,“我特意为咱们备的成婚礼,殿下可还欢喜?”

手掌将腰肢提起,又重重按下去。

明几许头脑一片昏沉,耳边喘息声灼热粗哑,“我喜欢,王妃,往后的年年岁岁,我都想要,可好?”

淋漓肆意中,明几许脑中白光炸响,许久过后,一道沙哑声音响起……

“好。”

三日后,明几许终于走出院子。

刚出院门,蹲在院门外无所事事看蚂蚁搬家的绿秧“噌”一下站起来,结结巴巴道,“少……王妃,你终于出门了,我还以为……”

她像是想到了什么,面色涨红,费了很大劲才把余下的话吞回去,连忙转了话头,“王妃出门可是有事要做?”

明几许淡淡瞥了她一眼,没有搭理她这蹩脚的问话,径直往前迈步。

绿秧跟在他身后,只觉自家少主今日走得比往常慢了些,念头刚起,她面色又变了,忍了又忍,忍无可忍,无需再忍,悄悄上前半步,声如蚊呐问,“王妃,你现在身子可还好?”

明几许往日略显苍白的面价,此刻添了几分红润,绿秧偷偷瞧着那抹红,心里暗忖,也不知是在夷州时被那些汤汤水水补起来的,还是因着别的缘故。

明几许面不改色,只淡淡应了声,“还好。”

闻言,绿秧瞪大了眼,在心里暗暗咋舌,不愧是他家少主,王爷勇猛,少主也不落人后嘛。

明几许可没有看穿人心的本事,哪料到身旁这小姑娘心里起了这般莫名其妙的胜负欲,只问道,“王爷呢?”

“去与那些宣州来的官员打官腔呢,都已经三日了,宣州那些官员还没走,日日都去瑞宁爷爷那里求见王爷。”绿秧连忙收回心神,回道,“这不,今日总算是如愿了。”

明几许脚步一顿,面色莫测,这么说来,这些宣州官员能见到雁萧关,还得感谢他,若不是今日他把雁萧关撵出门,他们不知还得等到哪日去。

他心中所想半点没表露在面上,“可知他们是为何事?”

绿秧自然不知,她日日都在雁萧关的院子外徘徊,想进又不敢进,不管瑞宁怎么劝说,她都只敢在外面守着。也就今日明几许出门,她才跟着出了主院范围,哪里会知晓这些?

不过绿秧不知晓,却不妨碍她有办法让明几许得知答案,当即便道,“王爷此时就在正厅呢,王妃若是过去,还来得及听听那些人说些什么。“

她悄悄告状,”我看那些人都不是好东西,王爷一个人应付,还不知道能不能招架得住。”

明几许本也打算过去,自然没有反对。

正厅内,雁萧关高坐其上,耳边听着底下人你来我往地说着话,心思却早飘回了主院。这几日他着实有些放肆,也不怪今日明几许会一脚把他踹下床,还严令他入睡前半步不能踏进主院。

想到此,雁萧关少有的心虚,明几许应该没有真生气?今晚……他应该还会让自己上榻?

底下为首的是宣州府尹,姓宣,名怀朝,年过半百的模样,见雁萧关似乎有些分神,他咳嗽一声笑道,“赢州百姓安居乐业,商路通达,连咱们邻州都能跟着沾光,多亏王爷治下有方。”

他身旁的人赶紧附和,“说起来,宣州能有今日安稳,也全靠王爷威名震慑,那些宵小之辈才不敢造次。”

他口中的“宵小之辈”,指的是宣州至赢州沿途山上的盗匪,往日那些盗匪不敢动到他们头上,只敢打赢州人的主意,他们自然不管不顾。

可现下若是雁萧关真追究起来,那些盗匪本就是凌通行手下的人,凌通行却是买韩翼在宣州开设的,宣州却丝毫不察此事,他们自然脱不了干系。

两人东拉西扯,净捡着好听的话说。

雁萧关回神后,听着他们车轮式的拍马屁,半天没入正题,眉头渐渐蹙起,“行了。”

厅内瞬间安静下来。

雁萧关目光扫过底下诸人,“你们放心,我没打算追究旧事,之前你们放任买韩翼在宣州府设凌通行,且不查凌通行与山匪勾结,以及宣州守备军收下买韩翼制作兵器一事,念在你们确实被蒙蔽的份上,我都可放过你们。”

这话一出,底下诸人脸色骤变,尤其是被特意提起的宣州守备军将领穆之武,额头瞬间冒起了汗。他慌忙起身道,“王爷明鉴,属下确实不知买韩翼狼子野心,实属被他蒙骗,还望王爷恕罪。”

雁萧关抬手止住他的动作,继续道,“你们今日既然来了,我便把话放在这里,我并无大包大揽的打算,宣州虽是陛下赐予我的封地,可我没打算事事插手,宣州往日如何,以后便依旧如何。”

“日后只需如期将税银交至王府,不苛待百姓,其他政务你们自行处理便可。”他一眼看穿这些人绕来绕去的目的,无非是怕旧事败露,想求个定心丸,既然如此,他给他们便是,只是也得敲打几句,“可若是你们乱来,我手下神武军也不是吃素的。”

这并非雁萧关不关心宣州百姓,而是宣州百姓的日子过得本就不错,甚至比赢州百姓好上不知凡几,且关于宣州的种种情报都让他知晓宣州官场与民间关系复杂却又直白,素来以利益为上,商贸十分发达。

宣州暂时不需他如何费心处置,只要赢州蒸蒸日上,宣州自会主动贴上来寻求合作与好处,实在用不着他过多操心。

见他这般说,宣州来人对视一眼,悬着的心总算放了下来。

而他们也不枉雁萧关心中对他们的看法,立即便有人开口夸赞起王府出产的瓷器和肥皂。

一人说那瓷器釉色莹润如美玉,花纹精致如画。

又有人说肥皂去污能力强,用完还有奇香,当真是难得的好物。

渐渐的,不知是谁先起了头,提起了大婚那日漫天绽放的烟花。

这话一出,厅内顿时更加热闹起来,众人七嘴八舌地议论,“那日的烟花真真是美妙,我这一生还是头一次见到这般壮观又耀眼的景象,真是不枉此行。”

“我亦然,若非能来王府恭贺王爷大婚,怕是一辈子都没机会见过那般绚烂的光景。”

“是啊,那落下来的光简直像是在天上撒了把碎金子,如梦如幻。”

“可不是嘛?那般奇景,怕是只有天上神仙才能得见,王爷这里竟能造出来,真是让人敬佩。”

这些话,雁萧关倒是听得很是高兴,毕竟那烟花可是明几许特意为他准备的成婚礼。

宣州众人见他神色愉悦,其中一人顺势便问道,“只是不知那样的神物究竟是何物所制?王府日后可有往外售卖的打算?我等回去也好买些回去,让百姓们有机会见见这等神物,也沾沾王爷的喜气。”

第220章

那是明几许独独为他准备的好东西, 哪能随意售卖?雁萧关眉头一挑,正要开口拒绝,可话还没到嘴边, 厅外忽然传来轻缓的脚步声。

他的眼神立即直直看了过去, 还没见到人,面上已带上了笑意。

明几许跨进门, 目光一扫而过厅内众人,最后落在雁萧关身上,“王爷,我来看看事情谈得如何。”

雁萧关语气不自觉放软, “正说着烟花的事。”

宣州众人见明几许到来, 纷纷起身行礼,“王妃安好。”

问安的同时,不少人眼神明里暗里落在明几许身上, 大婚那日,他们都在外间, 离着太远, 未曾清楚见过他面容,此时方一看清他模样, 好半晌收不回来视线。

直到雁萧关眼神狠狠刮向他们, 众人才连忙收回视线,未免尴尬, 其中一位官员又将购买烟花的请求说了一遍,之后便满脸期盼的望着两人。

明几许听完,看向雁萧关笑道,“王爷觉得呢?”

雁萧关这会没说拒绝的话,而是道, “你说了算。”

闻言,明几许笑意更深,转向宣州众人道,“买卖烟花一事可以商议,只是这东西制作不易,用料也颇为讲究,眼下存货不多,若真要购买,怕是得等些时日。”

宣州官员一听有戏,顿时喜上眉梢,连忙道,“无妨无妨,只要能买,多久我们都能等。”

“是啊,好东西不怕晚。”

不愧是宣州人,即使身居高位,说起买卖来一点不避讳。

明几许亦是如此,不过还是丑话说在前头,“这烟花价格不会低,且每次燃放都得时刻注意,以免炸伤。”

说完,看众人面色不变,他才继续道,“如此你们若还要买,回去后需先向瑞宁总管说好需求,到时王府再王府才好先做准备。”

“理应如此。”众人连忙应下,脸上的感激几乎要溢出来。

他们原本只是抱着试一试的心态开口,且明几许没到之前,雁萧关明摆着不愿意,没想到他一来,这事情竟真成了。

只是看向明几许的目光不免也多了几分慎重,原本他们之中许多人都没将明几许这位男王妃当回事,毕竟即便交南有好男风之人,却仍有许多人因延绵子嗣之事会娶妻生子。

更何况雁萧关乃是皇家子嗣,说不定哪日同样会迎女子入府册封为妃,明几许无子,日后处境如何,一眼便知。

可没想到,在雁萧关已然做了决定的情况下,只因明几许一言,他便改了主意。

看雁萧关此举,明摆着明几许在他心中地位绝非寻常。

雁萧关在一旁看着,见明几许三言两语便将事情安排妥当,脸上的笑意一刻没放下,仿佛先前隐隐不耐的模样是假的一般。

等宣州众人千恩万谢的告退,厅内只剩他们二人时,他才挪到明几许身边,伸手扣住他的腰,“你倒是大方,就这么将你千辛万苦弄出来的东西卖给旁人?”

“独乐乐不如众乐乐。”明几许仰头看他,“再说,这既是给你的成婚礼,也是给王府添喜气的,将之售卖出去,能换来银钱,旁人也能沾沾光,一举数得的事情,为何要拒绝?”

雁萧关说不过他,只得道,“成,都是你做出来的,全听你的。”

三言两语间,方才被宣州众人扰起的烦躁已烟消云散。

明几许感觉腰间的手缓缓挪动着,带着有意控制的力道按摩着穴位,便放松往雁萧关身上靠去,“我瞧着宣州那些人眉眼间的小心思不少,王爷就不担心他们日后多生事端?”

雁萧关动了动上半身,调整了个更舒服的姿势让他靠着,手上动作不停,“放心,借他们几个胆子也不敢在我的地界上动旁的心思。”

他低头看了一眼怀里眉眼弯弯的人,声音微沉,“就算他们真敢动什么歪心思,我也有的是法子让他们知晓什么叫得不偿失。”

明几许闻言,轻笑出声,“宣州商贸发达,这些人想同王府做生意,自然放低身段同王府往来,如此一来,他们做事之前也要多瞻前顾后几分。”

雁萧关点点头,没再多说,只听着明几许继续同他说话。

听着听着,他心里颇有些不好说出口的高兴,许是夷州那次他忍无可忍同明几许交了底,如今看来,明几许确实比从前更为袒露心思。

至少在他面前是如此。

想到此,雁萧关顺嘴就在明几许额前亲了一下。

明几许立刻看了他一眼,看清他眼神里的微微警惕,雁萧关神情一僵,立马转移话题,“烟花是你制出来的,价格便由你定,记得同瑞宁总管说一声便是。”

明几许却不急着应,只道,“现今王府要做的买卖不少,瓷器、肥皂、羊毛,如今又添了烟花。”

他偏头想了想,又道,“还有你那里放着的酒精方子,也交给我试试,我瞧着许是能弄出来。”

说到此,他话锋一转,“只是买卖多了,往来王府的人也跟着多了不少,个个都往王府跑,实在不便。”

“你说的是。”雁萧关手上的按摩动作没停,却不耽搁他认真听明几许的话,点头附和,“不光是王府的生意,外面商人也总想着把东西卖到王府来,还有百姓和商队私下里的物品置换,琐碎事一堆,日日聚在王府门口,虽说是侧门,却也显得乱糟糟的,不成体统。”

明几许听着他的话,眉眼动了动,没一会儿,他忽的直起身,看向雁萧关,“不如咱们在城内特地建个地方,专门用来让他们做买卖?”

雁萧关挑眉,“特地建个地方做买卖?”

“嗯。”明几许点头,眼带促狭,“王爷身居高位,许是不知在县城下的村镇中,每月隔几日便有集会,如每月初五、十五、二十五,百姓们会将自家东西拿到特定的的方买卖。”

他不等雁萧关反驳,“我们亦可如此,让那些想与王府做生意的商人,还有想买卖交换物品的百姓,都去那里展示货物,同样,王府的东西也可摆在那里售卖。”

他说的慢,显然是临时想出的主意,“不过既然王府要售卖物品,必然不能像寻常集市那般无序,就像瑞宁总管现在做的这般,到时需由王府派人过去查验货物、定价,同样以王府中人作为中间人,其他人在管事面前定下交易,可少纷争,如此省时又省力。”

他想了想,又补充道,“这般做来,一来不用再让外人频繁进出王府,免得人多眼杂,二来集中交易能让价格更透明,百姓和商人也不敢胡乱要价,三来还能借着机会看看外面有什么新奇物件,说不定能发现些好东西。”

说到此,他没再继续往下说,而是看向雁萧关,“咱们定下规矩,让所有人都得守着规矩来,岂不比现在乱糟糟的强?”

雁萧关越听眼神越亮,“这主意好。”

反正现下无事,他也没耽搁,立即便唤来侍从,“去将瑞宁、官修竹、绮华和赫宛宜叫来。”

明几许知他意思,他们两人总有想不到的的方,大伙一起合计才更周全。

不多时,几人便先后到了厅内,除瑞宁四人外,眠山月和陆从南也来了。比起俨然是个吉祥物的眠山月,还有万事皆听雁萧关的陆从南,其他人如今都是王府中能拿主意的主。

待众人坐定,雁萧关将明几许的想法一说,瑞宁先拍了桌案,“王妃这主意妙,如今商户百姓天天堵在侧门,光是登记核验就要占去大半功夫,若能让他们集中在一处,我可省不少力气。”

赢州越来越繁华,他乐见其成,可王府的买卖日日离不了他统筹,他几乎是从睁眼忙到闭眼,没有片刻空闲。

若非来赢州后他精气神日渐好转,他早撑不住了。

官修竹紧接着道,“这样做确实是好事,不过若想日后省心,先得把场地弄好。”

“刚好城内西南靠近城墙那片还有处空的没用,离着肥皂工坊不远,我让人在那处建好屋子,”他说着,脑袋里瞬间闪过赢州城各处分布,“不过屋子也需规划好,最好按物件种类分区,王府的瓷器、肥皂放在一方,商户摊位在一方,百姓货物也集中在一处……”

绮华这时却想到另一处,补充道,“里头还需设个地方安排管事和账房坐镇,商户得明码标价,买卖若有争执,便让管事公正评理。”

赫宛宜眨眨眼,跟着建议道,“既是王府主持,便得往大了办,不如每一次开办前,提前几日就张榜告知全城百姓和商户,写明王府有哪些商品、数量多少,起个领头作用,这样能吸引商户和百姓,日后人气旺了,也能成为赢州城的招牌,更能吸引商户们前来赢州。”

眠山月听着他们的话,忽然眼睛一亮,傻乎乎的开口,“这不就是博览会吗?”

众人都转头看向他,满脸疑惑,“博览会?”

眠山月磕磕绊绊的解释,“就是……就是把好多好东西都集中在一个的方参展,形成一处热热闹闹的大集会,让大家都来看、来买,不光能做买卖,还能让各地的人都知道这里有好东西,我以前听人说过类似的,就叫这个名儿。”

陆从南刚才一直没插上嘴,此刻闻言一拍掌,“这名字好。”

明几许也点头附和,“确实贴切。”

雁萧关顺势道,“那便将之称为赢州博览会吧。”

随后当即拍板,“就这么定了,瑞宁负责拟定规矩和定价标准,官修竹牵头搭建场地,绮华和赫宛宜负责罗列王府展品,并给各州府递消息招人参展,眠山月和陆从南则负责琢磨怎么查漏补缺。”

众人齐声应下。

相关杂事自然不必雁萧关和明几许亲自动手,就连本已准备收拾行囊回元州的绮华和赫宛宜,听闻要办博览会,也改主意留了下来。

绮华如今身为一州之长,所思所想自然不止眼前,她一听便知晓这博览会对地方发展有好处,她若是能在赢州积累经验,日后回元州也可依葫芦画瓢。

一行人都不是做事拖延的性子,领了差事便匆匆下去忙活,唯有瑞宁留到最后。

等厅内只剩他们三人,他才看着雁萧关,笑的意味深长。

雁萧关见他这模样,便知他有话要说,索性抬头示意,“但说无妨。”

瑞宁拱手道,“殿下已迎了王妃,是不是该给天都去个信?”

弘庆帝素来看重雁萧关,过往他虽明里暗里说不想成婚,也没真怪罪,更未强逼,黛贵妃更是时常拿着士林贵女的画像让他选,她每每看过便忘,她也未曾逼迫。

后来雁萧关离开天都,来了千里之外的赢州,两人也没再提婚事,可到底为人父母,不可能不记挂此事。

想到此,瑞宁将心比心,“如今殿下成婚,虽说王妃是位公子,可到底能了却陛下和贵妃的一桩心事。”

闻言,雁萧关先是一愣,随即失笑出声,“你不说,我倒是真忘了。”

他看向瑞宁,语气诚恳,“多谢瑞宁爷爷提醒,我这就去写信。”

牵着明几许出门前,雁萧关忽又住了脚,回头对候在一边的瑞宁道,“从赢州到天都路途遥远,难得让人跑一趟,你去库房看看,把府里得用的好东西都挑出来,一并送去天都。”

瑞宁连连点头应下,目光不经意扫过明几许,笑着打趣道,“王妃亲手做的烟花要不要也挑些送去?陛下和贵妃可未见过烟花绽放的奇景,见了定也是极为欢喜的。”

明几许笑看向雁萧关,雁萧关一脸炫耀,“自然要送,我家王妃这般好,可不得让父皇和母妃知晓知晓。”

说罢,他还朝明几许眨了眨眼,惹得明几许眼底瞬间荡起笑意。

瑞宁见两人这般模样,识趣的躬身倒退,“属下这就去办,定不辜负王爷吩咐。”

转身时,他嘴角的笑意藏都藏不住,谁能想到呢?他曾以为终将孤身一人了却余生的雁萧关,居然也有将人这般放在心上的一天。

要知道还在天都之时,他对雁萧关的婚事甚至比弘庆帝和黛贵妃更急,只是他是属下,不好对主子多嘴,虽说雁萧关从未当他是下人,可他亦不愿惹对方不高兴。

他只能暗暗忧心,总惦记着自己若不在了,雁萧关无人照看,又无个贴心人在身边,余生可如何是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