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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0-220(1 / 2)

第211章

进了刺史府, 雁萧关抬眼打量四周。

府院不算小,青石板路从大门一直铺到正厅,两旁栽着几株光秃秃的槐树, 枝桠在暮色里伸着, 显得有些萧索。飞檐翘角倒也算规整,可走了一路, 除了必要的廊柱、石阶,几乎看不到多余的陈设,没有盆栽,没有挂画, 连窗台上都空空荡荡, 连点寻常人家摆的陶瓶都没有。

就算他向来不挑住处,在哪都能将就,可进这院子的第一感觉, 仍是简陋。并非指宅院狭小,而是这偌大的宅子里, 仿佛只有能住人的基本框架, 再无其他。

不说厉王府如何大气,也不提元州刺史府的精致, 就说他当年在天都住的那处小院, 不过几间屋子,却有爬满院墙的藤蔓, 廊下挂着风干草药,窗下摆着盆栽,处处透着生活的气息。可此处,除了桌椅等必备之物,其他什么都没有, 干净得像座空置的驿站。

绿秧显然习惯了,脚步没停,径直往正厅走,丝毫没觉得有什么异常。

雁萧关却皱了皱眉,他能大大咧咧不拘小节,也能心细如发察觉细微。

“这处院子是新建的?”他问。

绿秧点点头,“嗯,三年前建成的,不过就是个临时落脚的地方,少主不常来住。”

她说着,看雁萧关眉头未展,才反应过来,连忙补充,“殿下是觉得此处太过简陋?其实少主一直都这样,对住处不挑剔,亦不爱弄那些花哨东西。”

雁萧关没接话,只是走到正厅门前,看了眼门楣上的匾额,漆色倒新鲜,只是字里行间透着股冷冰冰的规整,少了点人气。他抬手推开虚掩的门,厅内陈设也极简,一张长案,几把木凳,连墙上都只挂着一幅素色的山水图,墨色寡淡,像是随手画就。

“罢了,”他收回目光,“能落脚就行。”

只是心里却隐隐觉得,这院子的“空”,似乎不止是陈设少那么简单,而是主人根本没将此地当做家。

绿秧和陆从南一同将带来的五百号神武军在府外别院安顿好,折返回来交接时,见雁萧关正站在院中,仰望着夜空,面色沉静。

绿秧正要上前引他去偏院休整,院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伴着焦急的呼喊,“绿秧姑娘?是王爷到了吗?”

绿秧快步过去,门外是吴伯。先前明几许特意让他归家歇息,不必守着这空府,可吴伯总放心不下这边,日日关注着城门动静,一听说绿秧回来,立刻赶了过来。

“吴伯。”绿秧侧身将人领进来。

吴伯跨进门,一眼便瞧见正负着手看向他的雁萧关,脚步顿时一慢,连忙拱手行礼,“参见王爷。”

雁萧关微微颔首,示意他起身,目光转向绿秧。

绿秧忙解释,“王爷,这是吴伯,也是少主留在夷州的管事,府里大小事都由他照看。”

吴伯直起身,脸上堆着几分局促的笑意,“让王爷久等,听闻王爷今日到,老奴特意从家里赶回来,等候王爷吩咐。”

雁萧关点头,“不必多礼。”

吴伯直起身,脸上的笑意真切了些,连忙道,“刺史大人早有交代,让老奴接下来全听王爷号令,除此以外,夷州守备军五千人都已整装待命。”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原本守备军有六千人,只是其中一千人,前些日子被阿托娅族长调去了夷族那边协助事务,不过王爷放心,剩下这五千人,都是经过挑选的精锐,平日里只听刺史大人号令,如今自然也全听王爷调遣。”

雁萧关“嗯”了一声,目光掠过院外沉沉的夜色。

到了偏院坐下,雁萧关才看向吴伯和绿秧,开门见山问道,“我们赶路急,聘礼队伍在后头,约莫在十五前能到,你们说说这聘礼该送到何处才合适?”

吴伯想了想,“按夷族里的规矩,聘礼该送进蔄山族中,只是……”他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些,“王爷与少主成婚,本就没经族中同意,这般一来,倒不必强求按规矩走,不过这聘礼,到底该放在何处……”

他看了眼绿秧,面露难色,“少主临走前没细说,老奴实在不敢妄断。”

绿秧接话,“或许……先暂存在刺史府,等少主回来再做打算便是。”

雁萧关又问,“那这刺史府,要不要布置一番?总不能红事当头,还这般素净。”

绿秧眼睛亮了亮,“若是王爷想布置,自然是好的,少主虽不爱花哨,可成婚终究是大事。”

吴伯也道,“老奴这就去寻些红绸灯笼来,明日便能装点起来。”

“不必急,”雁萧关摆摆手,“先让我见见守备军的主将。”

吴伯不敢耽搁,立刻让人去传信。不多时,一个身着铠甲,身姿挺拔的中年将领便进了院,正是夷州守备军主将周凛。

“末将周凛,参见王爷。”

雁萧关示意他起身,直言道,“三日后,我要带人上山,你可知晓该做什么?”

周凛神色一凛,沉声道,“刺史早已吩咐末将随王爷进山,若遇阻拦,听王爷号令行事。”

雁萧关挑眉,“他连会遭遇阻拦都算到了?”

周凛点头,“少主说,若有夷族人拦路,便是动手也无妨,只要护着王爷周全即可。”

这话倒合明几许的性子,雁萧关哑然失笑,原以为要费些功夫协调,没想到对方早把前前后后安排的明明白白。

如此一来,他反倒闲了下来。

接下来两日,雁萧关没再管军务,只带着绿秧和陆从南在夷州城里转。

绸缎庄的红绸、灯笼铺的走马灯、杂货铺的喜字贴……买了满满几车,把原本空荡荡的刺史府一点点填满。廊下挂起红灯笼,窗上贴了红喜字,正厅里摆上两盆怒放的红梅,总算有了几分喜气。

待刺史府红绸遍地时,腊月十五如期而至。

绿秧说夷族乃是在傍晚成婚,他们不必连夜上山,直到十五当日,天蒙蒙亮,周凛才带着五千守备军在城外集结。雁萧关换上一身劲装,腰间佩刀,身后跟着五百神武军精锐,整装待发。

绿秧引路,一行人踏着薄雪,朝着蔄山深处走去。

山路崎岖,积雪没及小腿,每一步踩下去都往下陷,再拔出来时带着刺骨的寒意。山间原本的小路早已被冰雪掩埋,放眼望去尽是白茫茫一片,分不清哪里是路,哪里是陡坡。

好在绿秧随明几许进过山中数次,对这一带的地形熟门熟路,一行人跟着她翻过重重大山,越往深处走,风越凛冽,卷着雪沫子打在脸上生疼。

终于翻过又一道山峰时,绿秧停下脚步,抬手往前指了指。

雁萧关顺着她指的方向望去,远处的蔄山圣峰正隐在翻涌的云雾里,峰顶的积雪在稀薄的晨光下泛着冷冽的白光,像一头蛰伏的巨兽,静静等着即将到来的风波。

他收回视线,三日来在刺史府的等待,三日内布置府邸的琐碎,此刻都被山间的寒风涤荡干净,只剩下一个念头……

终于要再度相见。

日光终于漫过蔄山之巅,将冷泉周围的冰雪染成一片金红。明几许借着冷泉平静的水面打理自己。

夷族婚服穿在他身上,红得炽烈,银饰随动作轻晃,折射出细碎的光。从系带到整理衣襟,全不假他人之手,指尖划过绣着圣蛇图腾的衣襟时,动作格外轻柔。

望着水面倒映出的面孔,他抬手将额饰系好,额饰贴合额头,银蛇衔珠的坠子垂在眉梢旁,衬得本就精致的眉眼愈发惊艳。

他向来知晓自己容貌如何,平日却并不如何在意,可今日不同,他对着水面细细打量了几番,目光在自己素净的眉眼间停留许久。

身为男子,不必描眉涂唇,收拾起来本就清省,很快便打理完毕。

随后,他的目光渐渐移到一旁,花正盛。

他走进,抬手摘下一朵开得最盛的花,别在婚服的衣襟上。

手才放下,远处隐约传来走动的声响,明几许望向山道的方向,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

该来了。

圣地之外,搭哈带着阳巫族的男女,与娜瓦领着的项韦族众人分站两侧,两方之间隔着丈许距离。

搭哈没有遮掩手上残缺,自矿岛回山,他顺利见到阿托娅后,他便不再癫狂,又成了那个阳巫族最威风的汉子,随在阿托娅身侧护卫,此番来圣地,自然由他领头。

他侧身,等着后侧新娘上前。

按夷族的规矩,成婚本该是男子去往女子家中,将新娘背回自家,可明几许身为圣子,便依着过往圣女成婚的旧例,需由与圣子成婚的对象亲自前来,以歌为引,将圣子迎出圣地。

两方人中间,一道俏丽的人影正身着婚服,一步步靠近圣地入口。

她是现任项韦族族长的孙女,娜塔与娜瓦的亲侄女,眉眼间依稀有几分娜塔的影子,只是比起娜瓦的从容,多了几分怯弱。

作为族中适龄女子里被选中的人,她今日本该按惯例唱迎亲山歌,将明几许从圣地中唤出。

可她刚站定,尚未启唇,圣地深处便已走出一道红色身影。

明几许一身喜服,红绸额饰下的眉眼在日光下愈发分明,银饰吊坠随着脚步轻晃,恰好垂在那双清冷的眼睫旁。他就那样静静地站在那里,目光淡淡扫过眼前的新娘,没有多余的情绪。

那女子明显愣了一下,手中的红绸帕子攥得更紧,下意识地转头看向身后的娜瓦,像是在求助。

娜瓦站在族人身后,脸上挂着得体的笑,对着她微微颔首,示意她按原计划行事。可那女子被明几许的目光一落,竟像是忘了早已备好的歌词,嘴唇嗫嚅了几下,终究没能唱出一个字。

圣地入口的风忽然大了些,吹的明几许衣襟上别着的花轻轻颤动,也吹的婚服裙摆簌簌作响。

明几许却没再看那女子,只抬眼望向山道的另一头。

项韦族适龄女子不少,今日这位新娘却是由阿托娅亲自去族中看过之后指定的。对于这个一眼便能瞧出性子温驯的姑娘,阿托娅很是满意,如此既能借这场婚事将阳巫族与项韦族绑的更深,以新娘的性情,往后也断不会对族中事务造成什么影响。

她目光扫过不远处项韦族那两鬓斑白的老族长,又落向他身旁正值壮年,脸上堆着掩饰不住笑意的少族长,眼底情绪不明,随即垂下眼眸。

夷族六族之中,历来以阳巫族为首。只因每任圣女皆出自阳巫族,身负祈福庇佑之力,能护佑六族风调雨顺,族中女子善辨识草药,培育良药,男子则精于探矿冶矿,技艺独步六族,以此为底蕴,才让阳巫族稳居首位多年。

项韦族因善医毒之术,且历来为圣女随侍,与阳巫族渊源最深,向来被阳巫族信重。

除此之外,六族中还有武艺高强的南兀族,善驯养猛兽及狩猎的乌肃族,能在崇山峻岭间自由来去的云氲族,以及专事采集山林物产,精于农桑的六蕴族,各族各司其职,却始终以阳巫族为尊。

只是平衡从阿托娅成为汉人妻子那天起,便悄然有了裂痕。

一个身为阳巫族掌权者又是圣女的女子,嫁与外族,终究还是让族中人心生微妙,也让其他各族暗生异心。

后来南巫族族长亚里坤暗中勾结买韩翼,奴隶买卖其他五族,夷族一时支离破碎,内乱四起。

好在她最终设法除去同样迫害夷族的明齐行,且她生下的明几许尚有本事,不仅救出被卖往各地的夷族人,杀了买韩翼,更联合夜明苔反手清算了亚里坤。

她本该满意,偏偏明几行趁其他各族还未从混乱中反应过来,力推夜明苔坐上南巫族族长之位。

短短时间,南巫族在夜明苔手中愈发势大,隐隐有了与阳巫族分庭抗礼的底气。

阿托娅望着圣地外各族族人的神色,心中明镜似的,阳巫族要想保住六族之首的地位,必须联合他族巩固势力,而最佳的盟友,便是与阳巫族渊源最深的项韦族。

除了世代交好的情分,更因项韦族的医毒之术是六族刚需,捏住这层命脉,方能稳住阵脚。

这场婚事,便是她布下的最重要的一步棋。

明几许身为圣子,是她的儿子,自然便是阳巫族血脉,将他与项韦族的女子绑在一起,既能拉拢项韦族,又能借圣子的名头安抚其他各族,可谓一举两得。

第212章

阿托娅的目光在人群中扫了个遍, 脸上虽依然冰冷,眼底却多了几分思量。南兀族族人居然一个都不在场,无论是族长夜明苔还是论理该随她一同前来参加婚礼的南兀族长老, 难道是要同他们撕破脸?

夜明苔自然是来了。

“你来了。”明几许的声音忽然响起, 他的眼神越过面前的新娘,径直投向她身后。

众人下意识回头, 只见他们身后忽然走出了一行人,为首的正是夜明苔。她脸上带着张扬明艳的笑,大步流星地走过来,“兄长成婚, 何等大事, 我岂能不来凑热闹?”

她身后跟着数十南兀族战士,个个身形彪悍,肩扛长矛, 腰间佩刀,目光锐利地盯着阳巫族和项韦族的人。

搭哈的脸色沉了沉, 心头暗惊, 他竟丝毫没察觉南兀族的人是何时出现在身后的,他们一行人特意隐匿踪迹, 没去阳巫族的迎亲坡, 反倒来此处,显然是有备而来。

娜瓦倒是不动声色, 只将眼神在明几许和夜明苔面上转了一圈,指尖轻轻摩挲着腰间的藤哨,不知在盘算着什么。

夜明苔没搭理旁人,走到明几许身侧,围着他转了一圈, 目光在那身红得炽烈的喜服上了个转,冷不丁吹了声口哨,“啧,不愧是圣子,穿上喜服果然是人间绝色,难怪有人急着来抢。”

这话一出,搭哈面色瞬变,他身后的阳巫族人也炸开了锅,当即有人怒声喝道,“夜明苔,莫非南兀族是要公然挑衅阳巫族?圣子与项韦族女子成婚,你南兀族不祝贺,居然还欲抢婚?”

夜明苔转头看向那人,挑眉笑道,“挑衅?这话可就难听了,我不过是来给兄长道贺,顺便……”

说到此处,夜明苔毫不掩饰脸上看热闹的笑容,话锋一转,打趣道,“顺便嘛,也帮着兄长充当充当娘家人,总不能让旁人随随便便就把我兄长迎了去啊。”

她这话说得不清不楚,只让不明就里的人听得云里雾里,搭哈面上惊疑不定,眉头紧锁,这话听着像是在说明几许与项韦族的亲事,暗指项韦族新娘迎走圣子,倒也说得通。

可看夜明苔的眼神,又似乎另有所指。

他一时猜不透南兀族的立场,反倒僵在原地,没敢贸然做出反应。

反倒是娜瓦,指尖微不可查地动了动,悄然按住了身旁待嫁少女微微颤抖的肩膀。她看着眼前这对打哑谜般的兄妹,目光在明几许与夜明苔之间转了一圈,又惋惜地瞥了眼身侧脸色苍白的侄女。

看来,她是完不成娜塔的嘱托了。

这位侄女本是族中精挑细选的姑娘,原以为能借着婚事攀附圣子,为项韦族谋得更多倚仗,如今看来,终究是落了空。

收回视线,娜瓦脑海里猛地闪过一个模糊影子,那个被生下来就扔进虎笼的孩子。

他本应如他生母所愿,被老虎撕扯吞吃,却偏偏被刚丧子的母虎当做幼崽养活,一日、两日,一年、两年……活下来的孩子有一双堪比野兽的瞳孔,瞳仁比常人更窄更亮,每每盯着人看时,总让人觉得后颈发凉,仿佛下一秒就会被他撕碎。

而就是这样一个在虎嘴里长大的虎崽子,在一无所有的情况下,熬死了憎恨他的生母,不知他存在的生父埋骨他乡,成年后,他却提刀亲手斩了谋害生父的仇人,一步步从泥沼里爬出来,成了大梁朝现今唯一被封为王爷的皇子。

雁萧关。

这样一个人,想要得到什么人,又岂是旁人能阻止的?

更何况,他要得到的,是明几许。

同样是一无所有挣扎求生,弑父杀仇,在整个夷族濒临倾颓之际,硬生生挽救了破碎的族群。

明几许眼底藏着的狠戾与雁萧关如出一辙,只是被他惯常的冷漠掩得更深些。

两个同样从深渊爬出,灵魂里就带着凶戾的人,如今站在同一阵线,没人能阻挡他们。

娜瓦侧头看了眼形单影只的侄女,忽然觉得主动退让才是最明智的选择。反正项韦族世代以医毒立足,本就不该卷入这种硬碰硬的纷争,与其陪着阳巫族硬扛,落得个两败俱伤,不如识相些,先保全族人性命要紧。

“过来,”她低声对侄女说,“这不是咱们该掺和的事。”

新娘犹犹豫豫地站在原地,目光还恋恋不舍地瞟向明几许的方向,显然对这场突如其来的变故还未完全反应过来。可终究抵不过心底的害怕,脚下微动,怯生生地躲到了娜瓦身后,只敢从长辈肩头探出半张脸,偷偷望着那抹红色的身影。

搭哈瞧着娜瓦带着新娘作壁上观的模样,脸色终于彻底沉了下来,眼底翻涌着怒意。

夜明苔却像是嫌这气氛还不够紧张,忽然抬手拍了拍腰间的长鞭,“兄长,你看,不相干的都退了,剩下这些挡路的,要不要我帮你清一清?”

话音未落,她手中长鞭“啪”一声甩落,鞭身绷得笔直,尖端直指阳巫族众人,只等明几许一个示意,便要率先发难。

明几许的目光落在搭哈身上,神色平静无波,语气淡漠,“搭哈长老,要动手吗?”

搭哈额头青筋直跳,死死盯着夜明苔以及她身后那群面目凶悍的南兀族战士。

阳巫族向来不以武力见长,族中战士虽也习过些防身术,却远不及南兀族勇武。更何况,他身后此刻只跟着男女各三人,只是族中掌管祭祀的长老,夜明苔那边却实打实带了数十个精壮汉子,这时候冲上去,无异于以卵击石。

他在矿岛时虽疯癫,此刻却会审时度势,眼前形势明摆着,硬拼,只会让阳巫族颜面扫地,甚至可能赔上他与身后族人的性命。

搭哈深吸一口气,胸口剧烈起伏着,攥紧的拳头松开又握紧,最终还是按捺住了翻涌的怒意,没有下令动手。

明几许轻飘飘扫了他一眼,仿佛早已料到这个结果,语气里听不出喜怒,“既如此,便随我一起等着吧。”

夜明苔见搭哈居然真的忍下了她的挑衅,无趣地哼笑一声,“啧,真是越来越没意思了。”

她扫了眼沉默的项韦族人,又看了看满脸怒气却不敢发作的阳巫族众人,愈发觉得这场对峙索然无味,懒洋洋地叹了口气。没多久,她眼珠子一转,目光落在圣地边界的几方大石上,那是划分山上山下的界限,石形如女子,旁侧还生着一株苍劲的古树。

夜明苔瞧了一眼那树,忍不住咋舌,“难怪以此为界,这树生得可真够神奇的。”

只见那古树的一侧树冠弯弯曲曲,盘成了一条昂首的银蛇,开叉的蛇信子般的枝桠垂落,正对着另一侧的树荫,像是在行礼。另一侧树荫舒展,远远望去,竟像个含笑的女子剪影,恰与蛇形树冠遥遥相对。

她虽来过此处数次,每次见着这奇景,仍忍不住感叹天地之大,无奇不有。

只不过小时她跟着族中长辈来此,总被叮嘱不可踏过界石,那时望着高耸的圣山,心里是发怵的。此刻她却浑然不惧,抬脚便要往界石上方迈去。

可刚抬起脚,又像是想到了什么,瞥了眼神色不动的明几许,悻悻将脚缩了回来,凑到明几许身边压低声音道,“兄长,就非得在这儿一直等着?有这功夫,咱们早下山喝上热茶了。”

明几许瞥她一眼,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自然。”

明几许的目光在界石与古树间定了定,既然一切自此处始,那便要从此处终,如此才是有头有尾。

迎亲坪上,原本带着几分喜庆喧嚣的夷族人渐渐安静下来,脸上多了些坐立不安。迎亲坪就在圣地不远处,就算再慢,一来一回顶多一个时辰。

可现下眼看两个时辰都快过去,去请圣子的人连影子都没见着。

不少人的目光频频往首位上的阿托娅脸上扫去,带着明显的疑虑。

项韦族的老族长捻着胡须,脸上的笑有些挂不住,少族长更是皱起眉头,忍不住与身边人低声交谈,“莫不是出了什么岔子?”

“族长,不好了,去圣地迎亲的人……像是被圣子扣下了,还有……”就在这时,一个阳巫族人慌慌张张从山道跑过来,声音发颤,“还有,南兀族长带着不少南兀族勇士打退守卫,去了圣地。”

这话一出,迎亲坪瞬间炸开了锅。

“南兀族这是想要做什么?怎么掺和进了圣子婚事?”

“圣子为何要扣人?”

议论声中,阿托娅猛地起身,座椅被撞得向后滑出半尺,发出刺耳的声响。

她面色更冷,眼底翻涌着怒意,随即不再看众人,只对身旁的随侍娜塔沉声道,“走。”

娜塔点头,立刻跟上。

见状,在场阳巫族的人亦纷纷抄起身边的武器,紧随其后。其他各族的人犹豫了一瞬,终究还是按捺不住好奇与担忧,也带着族人跟了上去。

一时间,迎亲坪上的人群如潮水般涌向圣地。

与此同时,雁萧关一行人正与守卫夷族入口的巡防正面撞上。为首汉子握着木矛,矛尖直直朝向雁萧关,“此乃夷族之地,外族不得入内。”

雁萧关抬头瞧了一眼天色,没有同他们多言,一马当先冲上前,精准隔开木矛,一记手刀劈在守卫手腕。

动作干脆利落,毫不拖泥带水。只一照面,巡防的二十个精壮便被一一打倒在地,兵器散得满地都是。

雁萧关脚下甚至没被他们阻碍半分。

他身后,将士们默契分成两列,一路清理着零星反抗的守卫,势不可挡朝着山上而去。

人群中最兴奋的莫过于绿秧,她是汉人,从前随明几许来夷族之时,总是被夷族人用不善的目光打量,甚至会当着明几许的面对她冷嘲热讽,即使明几许护着她,暗地里,瞧着她的眼神仍凶的像是要将她生吞活剥。

此刻见雁萧关几下就收拾了这些人,绿秧只觉胸中郁气一扫而空,高兴得满口牙都露了出来,一边快步跟上,一边还不忘冲地上哀嚎的守卫做个鬼脸,“让你们拦,让你们横,这下知道厉害了吧?”

受她感染,陆从南每每将人放倒之时,也开始放话,“我家殿下来你们这里是你们的荣幸,居然还敢拦。”

雁萧关见他两人胡闹,唇角抽了抽,又放倒一行守卫后,看向绿秧,“绿秧,你是不是该带路了?”

绿秧将脚从一个面熟的汉子身上收回来,颠颠地跑上前,“这就来。”

一路打一路走,动静愈近,声响传到圣地之时,夜明苔转头道,“我怎么听见两边都来了人?”

明几许启唇一笑,笑容明亮,眼含期待。

夜明苔被他的笑容晃了晃眼,愣了好一会儿才回神,明白过来,“这是厉王殿下和阳巫族长一起来了?”

她面上荡开一抹幸灾乐祸的笑意,“这可真是冤家路窄。”

不过几息功夫,两方人马便要迎面撞上。

阿托娅带着夷族人刚拐过弯,便撞见前方一个陌生汉子带着人意欲上山。

阿托娅面色一变,“你们是什么人?”

再看为首之人身后,几千士兵身影赫然在目,阿托娅心里当即明白了七七八八,目光如刀,越过人群钉向明几许。

雁萧关没有注意她的质问,几乎是潜意识催动他往山上看去。

“你来了。”明几许遥遥开口,声音不高,却像一阵风吹过,吹散了周遭的喧嚣,清晰地落在雁萧关耳边。

他的目光落在雁萧关身上时,像是拢了整片山巅的光,澄澈得只能映出对方的身影。

雁萧关停下脚步,周遭的所有人在这一刻都退成了模糊的背景,心头数月强压着的焦躁与戾气忽然就散了,千言万语堵在喉头,最终只化成一句回应,“我来接你。”

四目相对,涌动的人群在这一刻仿佛慢了下来。山风打着旋儿流过耳侧,带着几分说不清的缱绻。

分离的日子都在这一眼对望里,无声消融。

第213章

“放肆!”

一道怒喝突然响起, 阿托娅看着两人旁若无人的对视,气得浑身发抖,“圣地重地, 岂容你们这般眉来眼去。”

眼前的男子是汉人, 只要想到此,阿托娅便感觉喉间发紧, 怒火直冲天灵盖。

明几许收回目光,看向阿托娅时,恢复了惯常的清冷,“族长何必动怒?”

阿托娅冷笑, “你别忘了你今日该做什么, 项韦族的姑娘可还在这里等着。”

夜明苔从旁插了句嘴,“这婚事是你与项韦族决定的,兄长可没同意。”

“这里轮不到你说话, ”阿托娅眼神冰冷,“看在我妹妹的份上, 我不追究你冒犯之罪。”

夜明苔的生母乃是阿茹娜, 与阿托娅乃是亲姐妹。当年,阿托娅为了族人嫁给明齐行, 而阿茹娜亦同样逼不得已, 嫁给了与明齐行联手坑害夷族的亚里坤。

这段往事像根刺扎在心头,也让阿托娅对夜明苔的态度始终带着几分复杂。

夜明苔被这话堵了一下, 脸上的嬉笑淡了些,却依旧梗着脖子,“论亲疏,我还是兄长的妹妹呢,他的事我自然要管。”

项韦族的老族长被阳巫族人挡在身后, 未见到雁萧关和明几许对望那幕,此时还不知晓情况,见状连忙打圆场,“阿托娅族长,夜明苔族长,咱们都是夷族人,有话好好说。今日终究是圣子的大喜日子,闹僵了不好看。”

阿托娅深吸一口气,强压下怒火,目光重新落回明几许身上,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明几许,快到吉时,你该带着新娘出圣地,拜山神,以结两族之好。”

“不可能。”

“不可能。”

两道声音同时响起,清晰地撞在每个人耳中。

明几许面色淡淡,话却斩钉截铁,没有半分转圜的余地。

雁萧关高大的身体微微倾向前,视线一瞬不瞬地盯在明几许身上,话却是朝着阿托娅说的,带着不容置喙的决绝。

“不可能。”再一次,雁萧关斩钉截铁地重复,这次他凶狠的眉眼冷冰冰的盯着阿托娅,字重千钧,直压得人喘不过气。

像是被凶恶野兽盯上的猎物,阿托娅后背的寒意瞬间窜遍全身,可她依旧梗着脖子,分毫不让,“你一个外族,没资格插手夷族之事。”

搭哈不知何时已走到阿托娅身后,闻言猛地握紧了手中利刃,他身后所有阳巫族人同时举起武器,气氛紧绷到了极点。

雁萧关寸步不让,“你晚了一步,我与明几许已缔结婚约,他是夷族圣子,更是瀛洲厉王府的王妃。”

“嗬……”一声短促的气声从项韦族老族长口中溢出,随即他猛地捂住胸口,一口气没喘上来,身子直直向后倒去。

身旁的少族长眼疾手快扶住他,脸色又惊又怒,一双眼在雁萧关和明几许身上扫了个来回,最后死死盯着阿托娅,质问道,“阿托娅族长,你阳巫族莫非是要与我项韦族为敌?”

他这话并非无的放矢。

在夷族,其他族人婚姻自由,唯独圣女不同。

圣女被视作山神的女儿,受山神庇佑,只要她同人定下婚约,便受山神承认,这婚事就此板上钉钉,任谁都不能悔。

无论订婚的哪一方悔婚,就会遭受整个夷族的唾弃,更会招致订婚那方族人的仇恨,这是祖祖辈辈传下来的铁律。

阿托娅脸色一滞,她当初与项韦族定下这门亲,本是想借联姻稳固阳巫族的地位,何曾想过会闹出这等变故。

明几许该是她握在手中的一柄刀,她做决定时不需要遵循他的意愿,他只需要顺从,可现下这把刀似乎已脱离了她的掌控。

“少族长,此事是意外。”阿托娅道,“明几许只是受这汉人蛊惑,待我……”

“蛊惑?”明几许打断她的话,语气平静,“我与雁萧关的婚约是我心甘情愿,与旁人无关。至于同项韦族婚事,谁应下的,谁便去履行婚约。”

他一字一顿,“但这个人,不会是我。”

闻言,雁萧关脸上的紧绷神情渐松,目光落回明几许身上,带着全然的信任与一丝不易察觉的……得意。

可对面的项韦族人却个个气得浑身发抖,少族长往前一步,胸口剧烈起伏着,“圣子可知此言意味着什么?山神的规矩你都不顾了吗?”

“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夜明苔在旁哼了声,语气里满是不以为然,“难不成要让兄长娶个不爱的人,困在这山里一辈子?”

“你闭嘴!”少族长猛地转头怒视夜明苔,额角青筋突突直跳,“他是圣子,与寻常族人不同,此番他若不履行婚事,只会惹来山神发怒。到时候山洪、疫病,谁知道会降下什么灾祸,遭殃的可是阳巫族和我项韦族所有人的性命。”

接着,他又看向身边所有夷族人,“到那时,也未尝不会连累其他族人。”

这话一出,在场的夷族人都沉默了。山神的威慑刻在每个夷族儿女的骨子里,他们对此深信不疑。

所有夷族人看向明几许的目光,都带上了愤怒和恐惧。

阿托娅趁机开口,声音刻意放得缓慢而沉重,“明几许,你听见了?这不是你一个人的事,事关整个夷族的安危。你难道想将所有夷族人都推向灾祸吗?”

这话一出,所有人看向阿托娅的目光都带上了复杂之色。若是数年前那些汉族人没有上山来打扰他们夷族的清静,阿托娅仍是圣女。

阿托娅同明几许不同,她是纯粹的夷族人,身上不仅没有被汉人血脉“玷污”,还处处将整个夷族放在心上,绝不会如明几许这般,将夷族人置于危险之境。

阳巫族的战士们看向阿托娅的眼神更多了几分尊重,连项韦族的人也暗暗点头,在他们心中,阿托娅才是真正配得上山神女儿身份的人,沉稳、顾全大局,从不会因私情误了族人的安危。

明几许感受到周遭目光的变化,脸色依旧平静,只是垂在身侧的手指微微收紧。他知道,这些目光里藏着多少根深蒂固的偏见,也知道阿托娅的话正一点点收揽着族人对她的信任。

雁萧关察觉到他的细微动作,不动声色靠近他,双手交握,掌心的温度透过衣袖传过去,带着无声的安抚。

阿托娅将这一切看在眼里,眼底闪过一丝讥诮,语气却愈发恳切,“明几许,回头吧,只要你依着族规完成婚事,再将这群汉人撵出蔄山,刚刚的事我可以当作没发生过。”

“山神会保佑我们,夷族也能继续安稳下去。”她双手交于身前,做出了拜山神的动作。

“安稳?”明几许终于抬眼看向她,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嘲讽,“靠着一场虚假的婚约换来的安稳?”

“你……”阿托娅被噎了一下,随即加重了语气,“这不是虚假,这是为了整个夷族。”

“为了夷族,就要牺牲我吗?”明几许反问,目光扫过在场的族人,“你们信山神,信规矩,却不信我这个圣子?”

人群里有人动了动嘴唇,却终究没敢出声。在祖祖辈辈传下的铁律面前,个人的信任显得如此单薄,更何况,他身上还带着汉人血脉。

少族长喊道,“圣子莫要再执迷不悟,为了族人,牺牲一人又算得了什么?”

“算得了什么?”雁萧关忽然开口,声音冷得像冰,“在我眼里,他比你们所有人加起来都重要。”

他往前踏出一步,周身的气势陡然攀升,吓得前排的夷族战士忍不住后退了半步。

眼看着一场血战将起,忽然响起一声低低的轻笑,随即笑声越来越大。

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笑得肆意的明几许身上。

雁萧关只觉手中的手轻轻抽离,被他护在身后半步的人缓缓走到了他身前。

“真是误打误撞,”明几许一步步朝着阿托娅走去,“族长大人,夷族人不信我这个圣子,你说,他们此举是对,还是错?”

“圣子的身份是山神赐下的,山神为尊,只要你是圣子,完成婚事,山神自然会继续庇佑你,族人依然会尊重圣子。”阿托娅没有听出明几许话中的意味深长。

“可族长是不是忘了?我只是你同汉人生出的一个玷污了阳巫族血脉的杂种。”他拖长了语调,尾音带着一丝戏谑,眼眸乌黑深沉,直勾勾地与阿托娅对视,“杂种怎么能成为夷族圣子呢?”

这话像一根毒刺扎进在场每个夷族人心里,雁萧关站在原地,看着明几许挺直的背影,心中忽然揪紧,不自觉地握紧了拳头。

明几许的眼神轻飘飘地从阿托娅身上移开,落到她身后的娜塔身上,猝不及防问,“你说对吧?师傅。”

娜塔面无表情的脸颊猛地一抽,瞳孔骤缩。

阿托娅的脸色更是难看,像是被人狠狠扇了一巴掌,面色铁青,“你胡说什么?”

“我胡说?”明几许微微偏了偏头,“当年若非你想要一个圣子来稳定人心,稳固阳巫族的地位,我这个杂种早已被你杀死也未可知,又怎么有机会站在这里?”

他顿了顿,笑容愈深,“你们要拿圣子的身份逼我成婚,拿山神的规矩压我,可曾想过,我本就不该为圣子?”

这话像一道惊雷,炸得所有人都懵了,夷族人面面相觑,神色各异。

夜明苔也沉下了脸,当即厉声问道,“什么意思?”

“什么意思?”明几许声音不高,带着几分漫不经心,“自然是指我这个圣子是假的呀。”

轻飘飘的话语像一块巨石砸进湖面,瞬间激起千层浪。

他抬眼看向阿托娅和娜塔,目光里带着毫不掩饰的讥诮,“莫说是我,此时你就是寻一个汉人孩子来,过个几年,在师傅和阳巫族长的帮助下,他也能成为圣子。”

他缓缓退后一步,“若是师傅和阳巫族长不记得了,我可以帮你们好好回忆回忆。”

娜塔猛地闭眼。

阿托娅的嘴唇哆嗦着,一时之间竟一个字也说不出来,脸色白得像纸。

周遭的夷族人群彻底炸开了锅,嗡嗡的议论声像潮水般涌来。

“圣子是假的?这怎么可能……”

“圣子乃是由圣蛇亲自选出,受山神肯定,山神不可能被蒙蔽!”项韦族少族长强撑着喊道,脸色青一阵白一阵。

他看着失魂落魄的阿托娅和娜塔,又看看神色坦然的明几许,只觉得喉咙发紧。

此时,这场婚事早已不重要,明几许的话若是真的,夷族的根基都会动摇。

“原来如此。”夜明苔双手抱臂,语气里满是嘲讽,“我就说兄长怎么处处受你们辖制,合着连身份都是你们捏出来的幌子。”

不少夷族人的脸色都极为阴沉,几道锐利的目光齐刷刷刺向阿托娅,“阳巫族长,他说的可是真的?”

阿托娅张了张嘴,一双眼死死盯着明几许,眼神里混杂着惊怒与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却始终说不出一句辩解的话。

明几许迎着她的目光,笑得愈发肆无忌惮,“怎么,说不出来了?也是,当年使些见不得光的手段,如今被戳穿,是挺难堪的。”

明几许没有打算到此为止,目光扫过在场所有夷族人,“你们真以为当初圣蛇选我,乃是山神示意?”

在阿托娅愈发惊怒的眼神下,他亲手揭开了数年前开始并延续至今的谎言,“大错特错,不过是阿托娅族长与娜塔师傅提前给我喂药,让我恰好成为那个能吸引圣蛇之人罢了。”

“不可能!”项韦族少族长失声反驳,“什么药能使圣蛇被蒙蔽?”

“哦,我忘了,诸位没进过圣地,怕是还不知道。”明几许语气平淡,却字字清晰,“圣地中的圣蛇每诞生一条,便有一株伴生花发芽,伴生花与圣蛇同生同息,而那药,便是用无数伴生花熬制而成。”

“我的每一滴血液里都带着伴生花的味道。人类闻不到,圣蛇却极是敏感。”明几许语气平静得像在说别人的事,“如此一来,它自然会循着这股气息靠近我,这般情形,落在你们眼中,自然便成了山神旨意。”

“你们……你们竟敢蒙蔽圣蛇与山神,”一位白发苍苍的夷族人气的浑身发抖,“真是好大的胆子。”

娜塔猛地睁开眼,声音嘶哑,“不是的……不是你们想的那样……”

“哦,那是哪样?”明几许步步紧逼,“诸位若是不信,可即刻派人前往圣地深处,亲眼见见那与圣蛇伴生的伴生花。”

“不必了。”阿托娅忽然开口,眼神复杂地看着明几许,声音带着一丝疲惫,“他说的是真的。”

第214章

雁萧关微挑了挑眉, 他此次乃是头一次见着阿托娅本人,过往明几许亦从未同他提起过这位母亲。不过明齐行打下夷族,并迎娶夷族圣女为妻之事, 并不是什么秘密, 天都早有有关此事的消息流传。

传言总有三分真,从这几分真相当中, 他也能拼凑出大概,一个能忍辱负重在仇家后院蛰伏十几年,最终将仇人狠狠踩在脚下的女人,绝不可能这般轻易认输。

夷族人群瞬间炸开了锅, 群情激愤的呼喊声几乎要掀翻山谷,

“你们这么做是在亵渎山神。”

“你们是将我们当傻子耍。”

“把阿托娅和娜塔交出来,给山神谢罪。”

阿托娅却浑然不惧,猛地站直身体, 厉声道,“可我们这么做, 是为了夷族人。”

明几许冷眼看着她, 没有反驳,只是静静听着。

阿托娅深吸一口气, 目光扫过在场的族人, 声音陡然拔高,“当初阳巫族沦落到何种地步, 诸位难道忘了?族中男子战死大半,女子朝不保夕,连块安稳的栖息之地都找不到。而圣女自古以来出自阳巫族,我被迫嫁给汉人后,按规矩需在阳巫族再选一位圣女, 可当时阳巫族的处境,选出的圣女连自己都护不住,又如何能担起庇护整个夷族的责任?”

她顿了顿,语气里带着几分沉痛,“到了那时,没有圣女庇佑,外族趁机入侵,整个夷族会如何?想必不需我提醒大家。”

“只有他不同。”阿托娅的目光落在明几许身上,带着一丝复杂难辨的情绪,“他是我与明齐行的孩子,明齐行不会杀他,亚里坤碍于明齐行的颜面,亦不会动他。如此,他才能安稳长大,才能以圣子身份护住夷族安宁。”

这番话像一盆冷水,浇得群情激愤的族人渐渐安静下来。年长些的族人脸上露出犹豫,当年阳巫族的惨状,他们确实记忆犹新,这几年夷族能安稳度日,圣子的存在的确起到了不小的作用。

阿托娅见族人神色松动,语气和缓了几分,“明几许,我知你恨我,当年是我对不住你,可我也是身不由己。如今夷族离不开你,只要你留下完成婚事,你仍是夷族圣子,甚至日后阳巫族大小事务皆由你做主。”

此言一出,她身后的阳巫族人面带犹疑,显然对这突如其来的承诺有些措手不及。搭哈却第一个站出来附和,“圣子且留下吧,阳巫族需要你。”

明几许却是冷笑一声,目光扫过附和的阳巫族人,最后落回阿托娅脸上,“阿托娅,你是不是觉得搬出这些,就能困住我?”

阿托娅脸色微沉,眼底那层伪装的柔和渐渐褪去,露出几分被戳穿心思的难堪,“你当真要为了一个外族,连生养你的族群都不要了?”

“生我?”明几许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我帮你报复仇人,助你稳住阳巫族,救族人于水火,这份生恩,我早已还了。至于养我……”

他眼神嘲弄,“将我扔在山头自生自灭的养法吗?”

明几许声音平静,却像针一样扎进雁萧关心里。

他比谁都清楚,明几许从不是需要躲在他身后寻求庇护的人,他强大、理性,仿佛能将所有苦难轻描淡写拂去。

可这并不妨碍他想与他并肩而立,为他挡去风雨。

“从一开始便是谎言堆砌的身份,就别想用谎言再困住他。”雁萧关上前两步,稳稳站在明几许身旁,“他不是棋子,你也没有左右他命运的权力。”

阿托娅被他冷然的目光盯视着,气势不自觉弱了几分,却仍强撑着道,“他既然是我的儿子,这便是他的命。”

“我的命,我自己说了算。”明几许迎上她的目光,一字一句掷地有声,“我不会一辈子活在你们的算计里。”

说罢,他转头看向雁萧关,眼底的冰冷瞬间融化,漾起柔和的暖意,“我要离开。”

雁萧关回握住他的手,无需多言,早已心照不宣。

明几许的目光重新扫过在场所有夷族人,语气疏离,“至于夷族的未来……”

他顿了顿,看着那些或震惊、或愤怒、或茫然的脸,“你们该自己走下去。”

话音落下,山间一片死寂。

看着他二人并肩而立,阿托娅心头一急,就要上前一步阻拦。

明几许却忽然回头看向她,嘴角勾起一抹讥诮,“况且,你们阻止不了我。”

他扬了扬眉梢,示意阿托娅看看周围,“你的底气不外乎是整个夷族人和彝州那一千受你指挥的守备军,可现下,被蒙蔽的夷族人可不一定会帮你,而仅凭阳巫族人和那一千守备军,挡得住我们吗?”

阿托娅猛地回头,果然看见其他部族的族人或冷漠或犹豫,有的仍面带愤怒地盯着她,不远处,雁萧关带来的汉人士兵虽立于一旁,却个个眼神锐利,手按刀柄,显然只要明几许一声令下,便会毫不留情地出手。

见阿托娅满脸不甘地盯着他们,明几许没有放过她。

他扯过雁萧关,转身面向在场所有人,他一身红衣似火,雁萧关则着玄色长袍如墨,两人并肩而立。

明几许抬手,与雁萧关掌心相贴,声音清亮而坚定,“今日以天地为证,以山风为媒,我自此与雁萧关结为连理,此后富贵同享,患难同当,无关身份,不问过往,此生唯他,绝不相负。”

雁萧关握紧他的手,眼底笑意温柔却字字铿锵,“我亦然,从今往后,护他周全,伴他左右,纵前路风雨,亦不离不弃,此生此心,天地可鉴。”

简单两句婚誓,没有繁复的仪式,还是在敌人的见证下,却掷地有声。

这一刻,阿托娅心中最后一丝侥幸彻底破灭,她知道,自己大势已去。

“我们走。”明几许不再看她,转身拉住雁萧关的手,毫不留恋地向外走去,背影决绝。

至于他走后,阿托娅如何收场,他漠不关心。

阿托娅僵在原地,望着两人相携离去的背影,嘴唇紧紧抿成一条直线,指甲深深掐进掌心,渗出血丝也浑然不觉。

阳巫族的战士们垂着头,没人敢上前,也没人敢出声。

明几许没有回头,一步一步远离这片困住他半生的山地。他将温凉的手轻轻放进雁萧关温热的掌心,那掌心的温度比穿透枝叶的阳光更暖,比山间的清风更柔,快得让他几乎没反应过来,周身积攒多年的阴霾便已被彻底驱散。

雁萧关和明几许带着人离开,一路畅通无阻,无人敢拦,很快便出了夷族范围。可刚踏出夷族山口没多远,两人却同时顿住脚步,默契地往右侧密林方向看去。

枝叶轻晃,娜瓦的身影从树后转出。明几许认出她是项韦族负责此次婚事的人,眉头微蹙,“你还待如何?”

娜瓦巧笑嫣然,目光却越过明几许落在雁萧关身上,“我不是寻你的,目的是他。”

明几许神色一动。

雁萧关上前半步,“有事?”

“厉王可知,你身上的毒,就是他配置的?”娜瓦伸出下巴,轻轻点了点明几许,话说得不清不楚,眼神却带着几分戏谑。

这话一出,唯有三人瞬间明白其中含义,正是雁萧关、明几许,还有一直跟在身后的陆从南。

陆从南神色大变,“你说什么?”

绿秧在他身旁一脸莫名,拉了拉他的衣袖,“毒?什么毒?厉王中了毒?”

陆从南没回话,眼底满是震惊与难以置信。他看着明几许的背影,眼神里的疑惑几乎要溢出来,雁萧关身上的毒分明是在他幼时未满十岁时中的,明几许与雁萧关同年,那时也不过未满十岁,怎可能调配出那般阴毒的药?

明几许没有辩解。

雁萧关握着他微凉的手,指尖轻轻摩挲着他的掌心,转向娜瓦时神色未变,“你特意在此等候,就是为了说这个?”

“自然不是。”娜瓦收起笑意,语气郑重了几分,“我是来送东西的。”

说着,她从怀里取出一个巴掌大的木盒,径直扔向雁萧关,“当年我受你母妃威逼,不得不向族里讨了那毒药,也只能眼睁睁看着你受她折磨多年。我虽不算好人,可到底是因为你才从她手中逃脱,得以回到族里。”

“项韦族有恩必报,这是我族中珍藏的解毒之药,送你了。”她看了眼并肩而立的两人,笑道,“至于这药有没有用,我便管不着了,反正恩我是报了。”

说完,她转身没入密林,只留下一句轻飘飘的话,“后会有期。”

雁萧关看都没看那木盒,直接抬手将盒子扔给身后满脸戒备的陆从南。

他转头看向神色平静的明几许,眼底带着一丝了然。

明几许迎上他的目光,忽然笑道,“她那解毒药没有问题。”

雁萧关点头,“我知晓,她既然特意送来,便应当是真的解毒药,只是我用不着了。”

陆从南捧着木盒,满脸迷惑地抬头,“殿下,这药……到底能不能用?还有你说用不着了是什么意思?你身上的毒不是一直没解吗?”

雁萧关瞧着他一脸茫然的模样,又看了眼身旁嘴角带笑的明几许,眼底漾起一丝暖意,“毒早就解了。”

“解了?什么时候的事?”陆从南惊得差点把木盒摔在地上,“我怎么不知道?医官不是说这毒霸道得很,根本找不到解药?”

自从离开矿岛后,陆从南便来回奔波于元州与赢州之间,元州的事务繁杂,雁萧关手头人手不足,许多事情都会交由他处理。因此,即使他心里想着在每月十五守在雁萧关身边,也始终没有机会。

因此此时听闻毒解了,陆从南难免满脸茫然。

明几许开口,语带浅笑,“还未解。”

陆从南顿时又焦急起来,一根筋地追问,“那快解啊,既然是少主配的毒,少主肯定能解的吧?”

他一张白生生的脸上满是急切的恳求。

雁萧关却是满头疑惑,“可我已许久未曾毒发,难道只是被压制了?”

“嗯,还需一味药才能彻底解毒。”明几许点头,语气不急不躁。

陆从南却急得恨不得绕着明几许来回转圈,活像只着急讨食的小狗,泪眼汪汪地盯着明几许,生怕他再说半句拖延的话。

明几许却不再提解毒之事,而是慢条斯理地将一直插在衣襟上的花摘下来,递给雁萧关,“喏,聘礼之一。”

这朵花在他衣襟上插了许久,许多人都瞧见了,只是他身着婚服,旁人只当是成婚需佩戴的饰物,看两眼便罢。至于知晓这花是圣地里的圣蛇伴生花的阿托娅和搭哈,早已被今日一连串的变故搅得心神不宁,哪里还会留意这点细节。

不过这并不耽误雁萧关接过花时笑得开怀,“送我的?”

明几许被他眼里的光晃了晃,却不耽误他一手推开身旁快将他眼都转花了的陆从南。

自己先前想送花给明几许却没成功,没曾想到反倒是他先收到了花,雁萧关小心翼翼地将花捧在手心,指尖轻触花瓣,生怕有一丝损毁。

身旁却传来明几许带着笑意的声音,“吃了它。”

“什么?”雁萧关一愣,看向手中的花,满脸不解。

明几许拖着他的手,将他握着花的手往他唇边送去,重复道,“我说,吃了它。”

陆从南在一旁也跟着怔住,他虽急着解毒的事,却时刻关注着两人的动静,此刻更是摸不着头脑,“这好端端的花,吃了它做什么?”

明几许笑看他一眼,语气带着几分狡黠,“你不是一直催着我帮他解毒吗?”

陆从南傻乎乎地看向雁萧关手中那朵极美却也透着几分怪异的花,眼露茫然。

雁萧关瞬间明白过来,指尖微微收紧,看向明几许的眼神带着了然与暖意,“这就是你此次一定要回夷族的原因?”

陆从南这才反应过来,眼露狂喜,“这……这便是那味药?”

明几许点点头,“算是原因之一吧。”

他手再往上一送,示意雁萧关吃下。

雁萧关将花不舍地看了又看,指尖轻轻摩挲着花瓣,半晌才不舍的将花整个吞了进去。

陆从南在一旁目不转睛地盯着他,满脸担忧。

雁萧关感受了一番,“没什么味道。”

“管什么味道,”陆从南急忙喊道,“有什么感觉?毒解了吗?”

雁萧关终于给了他一个眼神,语气淡然,“能有什么感觉?”

说罢,顺势拉着明几许继续下山。

明几许倒是比雁萧关有耐心,回头安抚陆从南,“确实不会有什么特别的感觉,他身上毒性先前已被压制,这花入体,便能将余毒彻底根除,放心,日后他再不会受毒发之苦。”

雁萧关闻言,侧头对明几许笑了笑,语气带着几分戏谑,“为夫多谢王妃特意在夷族待的这几个月。”

两人说得极为随意,仿佛他们只是完成了一件平常事,而不是了结了一桩折磨了雁萧关近二十年的旧毒。

唯有陆从南激动得满脸通红,他实在是高兴坏了,高兴到他甚至想要当场跳起来,又或是冲上去给明几许一个大大的拥抱,却又碍于身份,只能咧着嘴看着前面的人傻乎乎笑。

陆从南刚开始只顾着高兴,许久,在他能勉强抑制心中激动后,才后知后觉察觉到一丝异常。

此时雁萧关走在最前,明几许被他牵着落后半步,陆从南则跟在明几许身后不远处,亦步亦趋。

第215章

山路本就嶙峋陡峭, 碎石遍布,众人都下意识地放慢脚步,小心翼翼, 毕竟上山容易下山难, 这山壁陡峭,若是脚下打滑跌下去, 必然受伤不轻。

好在他们都是习武之人,应付这点崎岖倒也还算轻松,尤其是对明几许而言,他是夷族人, 在这山间长大, 上下山早已是家常便饭,论理来说早该对山路了然于胸,走得稳当才是。

可此时的明几许, 却不知为何面色发白,嘴唇也失了血色, 脚步更是有些虚浮。

陆从南还没明白过来哪里不对劲, 就见明几许身形一晃。

“明少主小心。”陆从南下意识喊道。

雁萧关几乎是同时停步,猛地回首, 眼疾手快地伸臂一揽, 只来得及接住朝他倒过来的身影。

明几许的头无力地靠在他肩上,呼吸急促, 额角在冬日里竟已渗出细密的冷汗。

“明几许,”雁萧关心头一紧,声音都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哪里不舒服?”

明几许闭着眼缓了缓,声音轻得几乎听不清, “没事,就是有点脱力。”

说着,他伸手按在雁萧关胸膛上,想借力撑起身体,却不想袖口随着动作滑落,手臂完全露了出来。

“天啊!”绿秧的眼泪顷刻涌了出来,失声惊呼,“少主,你的手……”

明几许的手腕间布满一道又一道深浅不一的伤痕,有的早已愈合泛白,有的才刚刚结痂,狰狞的痕迹一直延伸至小臂,触目惊心。

雁萧关瞳孔骤缩,他立即辨认出伤痕乃是用利器反复划开导致,一股怒火夹杂着尖锐的心疼猛地涌上来,冲得他眼前阵阵发黑。

同时,他只觉怀里身体骤然一沉,明几许彻底没了意识,软软地靠在他怀里。

再也顾不得其他,雁萧关小心翼翼却又动作迅速打横抱起明几许,转身就往山下冲去。

脚下速度越来越快,心中又急又悔,他居然没有早点发现不对劲。

“禀殿下,”医官松开搭在明几许腕上的手指,躬身回道,“刺史是因气血不足导致的昏迷,并无大碍。”

说着,他提笔在纸上写下方子,一边写一边叮嘱,“调理气血需得慢慢来,平日里要多吃些温补的食物,且刺史体寒,为着身体不可再沾生冷寒凉之物,切不可再过度耗神费力。另外,身体恢复期间要保持心绪平和,避免大喜大悲伤了元气。如此保养,过几日便可康复。”

他递过写好的方子,“这个方子每日煎一剂,分早晚两次温服,连着喝三天就能见好。”

绿秧接过方子,着急忙慌转身就往外跑,生怕耽误了抓药的时辰。

雁萧关坐在床边,目光一瞬不瞬地瞧着床上人的脸,“他什么时候能醒来?”

医官战战兢兢回话,“回大人,若无意外,两个时辰后便会醒转。”

医官没有诓雁萧关,不过一个半时辰,床上的明几许便缓缓睁开眼。

屋内灯火通明,烛光落在他苍白的脸上,让他眼神有了几分聚焦,他转了转眼珠,看清守在床边的人,声音沙哑,“雁萧关……”

雁萧关立刻握住他的手,“我在,感觉怎么样?”

明几许眨了眨眼,似乎还有些迷糊,过了片刻才摇摇头,“好多了……就是还有点累。”

“那就再眯会儿,”雁萧关面无表情替他掖了掖被角,“药马上就好,等醒了再喝。”

席卷全身的眩晕感还未消失,身体依旧轻飘飘的,那是他数月来靠放血浇灌伴生花,早已气血双亏的缘故,刺骨的寒意一点点往骨头缝里钻,冻得他指尖发颤。

感受到雁萧关身上传来的体温,明几许本能地想靠得更近一些,身体不受控制微微前倾,想要依偎进身前这团温暖里。

他指尖刚刚抬起,还未触到雁萧关的衣襟,就被对方稳稳握住了抬至身前的手掌。

“明几许,”雁萧关的声音里带着不易察觉的紧绷,指尖轻轻摩挲着他冰凉的手背,“你真冷酷,我们早有婚约,你居然还什么都不告诉我。”

明几许微闭着眼,冷汗浸湿的发丝黏在额角,过了很久,他才低低地笑了一声,“我还没学会依赖,你再等等我。”

他顿了顿,睫毛轻轻颤动,像是在回忆什么,“第一次见你时,我就觉得这个人怎么这么热烈,同我完全不一样,按说我该厌恶这种耀眼的存在,可又奇异的觉得,不该是这样的……”

“我连挣扎都做不到,我的心告诉我,我想要他。”像是在暗无天日的挣扎里,终于透进了一丝光,他怎么肯轻言放弃?

雁萧关呼吸骤然沉下,目光紧紧锁着他。

明几许的意识开始模糊,寒意又翻涌上来。

“你一直都在硬撑,”雁萧关低头,顺势将他揽在怀里,声音又哑又涩,“现在倒知道要靠过来了?”

明几许下意识往他怀里缩了缩,像寻找热源的幼兽,从鼻子里哼出一声带着委屈的“冷”。

雁萧关的心猛地一揪,手臂瞬间收紧,将他更紧地按在怀里,仿佛要将这具冰凉的身体揉进自己骨血里,用体温驱散他所有的寒意与不安。

被滚烫的体温包裹着,明几许的意识渐渐回转,他埋在雁萧关颈窝,低低笑出声,思绪凌乱跳跃“当初我制毒之时就在想,圣地太冷了,若是能热起来,就算是被灼烧,我也心甘情愿。”

他顿了顿,指尖抓住雁萧关衣襟,话语混乱,“你毒发时如烈火焚身,我则日日受寒冰入体之痛,你我天南地北,却同受刻骨折磨,你怨不怨我?”

“若制毒之人不是你,我不怨亦不在意,”他低头,温热的呼吸拂过明几许的发顶,声音温柔却坚定,“可这人是你,我甘之如饴。”

话音落,他轻吻上明几许的额角,吻去残留的冷汗,动作轻柔的像是对待稀世珍宝。

明几许满意勾唇,就在这时,绿秧和陆从南一起端着药进来,两人脚步匆匆,满心都急着让他赶快喝药,压根没察觉到屋里凝滞又带着点暧昧的气氛。

听见动静,雁萧关忙接过药碗,小心吹散热气,递到明几许唇边。

在三双灼灼目光盯视下,明几许将药一饮而尽。

雁萧关刚放下空碗,绿秧就急忙问道,“少主好些了吗?”

明几许笑了笑,语气轻松,“本就没什么大事。”

“怎么不是大事?”雁萧关脸一黑,“你倒是说说,有什么值得你日日放血?”

彻底将制毒一事揭过,明几许半靠在床头,“首先,祝你解毒用的伴生花必须经我的血浇灌,吸收我血里的阴寒之气后才有效果。”

“你……”雁萧关脸色骤变。

“这只是其一,”不等他再说什么,明几许又轻描淡写开口,“其二,因我吃了二十年的圣蛇伴生花,这世上便再没有比我的血更能吸引圣蛇的东西,受我血浇灌的伴生花对圣蛇的吸引力更是无可替代。“

“就算是我本人,如今也做不到。”他勾唇,笑的意味深长,“如此一来,日后夷族再无圣女。”

“什么意思?”绿秧大惊失色。

“也就是说,”明几许缓缓道,目光扫过三人震惊的脸,“日后圣蛇只会被伴生花牵制在圣地,再不会出山。而圣女人选,向来由圣蛇决定,阿托娅想再选出圣女巩固阳巫族地位,再无可能。”

他指尖轻轻敲着床沿,声音平静却带着雷霆万钧,“没了圣女维系各族平衡,夷族只会是一盘散沙,而夜明苔和阿托娅俱野心勃勃,一山不容二虎,日后必然争斗不断。他们相争之时,其他部族若不想沦为炮灰,便只能想方设法自救。”

“到那时,他们再不敢仗着夷族势力贸然下山侵扰汉民,与汉民为敌,反倒要为自保而寻求外援,而整个交南,对夷族无偏见,且从未与之有过纠葛的势力……”他眼皮一抬,目光落在雁萧关身上。

“我?”雁萧关瞬间明白了他的意思。

明几许点头,继续道,“十万大山物产丰饶,就算是山民也只敢在山外围采撷,不敢深入,唯有世代居住于此的夷族能入核心地带,且各族本领不一,各有绝招,他们要获得山外事物,必会用他们有的东西交换,到那时无论是通商交易,还是借机收服夷族族民,主动权都在我们手中。”

陆从南在一旁听得目瞪口呆,明几许完全是仅凭一己之力瓦解夷族联盟,断绝日后夷族再度同汉民掀起纷乱的根基,还布下一盘大棋,硬生生将日后雁萧关与夷族打交道的被动局面,转变成绝对的主动。

绿秧猛地反应过来,“也就是说,当初就算夜族长不回夷族,少主也会设法让她回去,以助她形成与阿托娅两虎相争的局面?”

她原本还以为,明几许是因着兄妹情谊才出手助夜明苔,没想到那不过是他计划中的一环。

明几许目光转向垂着眼的雁萧关,语气带着几分戏谑,“这算是我给你的第二桩嫁妆,可还满意?”

雁萧关握紧他微凉的手,指腹轻轻摩挲着他的指节,眼里既有藏不住的心疼,又有难以掩饰的欣赏,“你这些心思藏得太深,若非此次你身体没支撑住,你是不是还打算一直瞒着我?”

“怎么可能?”明几许挑眉笑了笑,往他怀里蹭了蹭,声音带着点耍赖的意味,“我可不是只懂付出不懂揽功的蠢货,我既然费了这么大功夫,自然要告诉你,也好让你多心疼我些,往后对我再好点。”

雁萧关被他这番直白的话逗得心头一软,低头在他发顶落下一个轻吻,“是该心疼。”

他顿了顿,语气郑重起来,“只是往后不许再这样冒险,你身体经不起折腾,要布什么局,要做什么事,都先告诉我,我们一起担着。”

明几许在他怀里闷笑出声,“知道了,我的……夫君。”

这声“夫君”喊得又轻又软,却让雁萧关的心瞬间被填得满满的。

一旁的陆从南和绿秧对视一眼,悄悄退出房间。

雁萧关心疼人不在言语,当夜将明几许哄睡后,他轻手轻脚退出房门,借着廊下的月光摸到了厨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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