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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0-170(1 / 2)

第161章

锻造坊是个大院子, 此时,雁萧关和陆从南两人躲在两人多高的围墙缝隙中,屏气凝神地观察着院内。

前方并排立着数座大铁炉, 炉身裹着厚厚的耐火泥, 炉口架着胳膊粗的铁链,铁链一端拴着铁钩, 显然是用来吊运铁锭的。

每座铁炉旁都支着几口大水池,水面上漂浮着一层铁灰,淬火时方便随手舀水。

铁炉边,许多铁匠正忙碌地干活, 想必就是曼达口中的阳巫族汉子。

距离较远, 看不清他们的眉目,但无论是举着长钳夹出烧红铁块,还是抡着大锤吆喝砸铁时的麻利动作, 都能看出他们确实是锻造兵器的行家。

院子西南角搭着个草棚,里面堆放着成捆的木炭和生铁锭, 几个人影正用木杆撬动铁锭, 准备往炉子里添料。

另一边单独盖着几间小屋,透过小窗, 能看到里面存放着锻造好的兵器。

令人奇怪的是, 各处都有几个抱刀守卫,但他们的目光并非警惕着通向外的道路, 而是死死盯着那些忙碌的铁匠,不放过他们的一举一动。

这样看来,这群守卫倒不像是防备房子外头来人,倒像是时刻警惕着里面的人。

就在这时,陆从南忽然扯了扯雁萧关的衣袖, 压低声音道:“殿下,那边来人了。”

雁萧关顺着陆从南示意的方向望去,只见一行人拖着沉重的独轮木车,正朝着锻造炉后方走去。

队伍末尾,几个汉子扛着比人还粗的横梁,脚步踉跄。

雁萧关与陆从南同时一愣,大柱和黛谐贤赫然在列,他们赤裸着上身,汗珠顺着脊梁滚落,下身的裤子早被汗水浸得湿透。

“是大柱。”陆从南激动的低声喊。

雁萧关目不转睛盯着那边,运料队伍动静不小,守卫们却连眼皮都没抬,这场景透着说不出的诡异。

他还发现,锻造坊虽岗哨林立,却都是固定站位,竟无一人来回巡逻。

按理说,作为岛上锻造兵器的核心之地,守卫布置不该如此疏漏。毕竟这般情形下,只要避开固定岗哨,潜入深处并非难事。

雁萧关强压下满心疑惑,三两下脱下外衫,又给陆从南使了个眼色。

陆从南心领神会,如法炮制,两人猫着腰,借着运料队伍扬起的烟尘作掩护,悄悄跟了上去。

前方,大柱和黛谐贤正咬着牙扛着巨木,大柱个子在神武军中本就不算高大,气力更是远远不及雁萧关。

更莫说黛谐贤养尊处优惯了,从前哪做过这等重活?到了岛上,他身上的肥膘消失得无影无踪,日日挖矿倒让他气力长了些,可即便如此,要搬动这么重的巨木也十分吃力。

他与大柱两人咬着牙硬撑,脖颈上青筋暴起,脚步踉跄,若不是拼命死扛,早就被压得瘫倒在地了。

本以为这会也如前些日子一样,得拼了命将木料运到里面才能得片刻喘息,可霎时间,两人只觉肩头一轻。

走在后面,能承受更多重量的大柱率先察觉到异样。

他下意识转头,看清来人的瞬间,眼眶骤然泛红,张口就要唤出声。

雁萧关眼疾手快,迅速抬手拍了拍他垂在另一侧的手臂,示意噤声。

大柱心中翻涌着惊涛骇浪,强压下险些脱口而出的呼喊。

他佯装调整木料位置,侧身用余光扫过四周守卫,见他们依旧盯着别处,并未察觉异动,这才不动声色地放慢脚步,借着走动,将雁萧关和陆从南往人群中间带。

直到行至队伍中央,雁萧关才发觉,这群衣衫褴褛的苦力里,十有八九竟是当年跟着大柱回天都的神武军,都在这里,难怪他们在外面寻不到人。

他们只顾闷头干活,周遭嘈杂一片全是粗重的喘息声,一时之间,竟无其他人察觉队伍里悄然多了两个身影。

雁萧关和陆从南混在其中,借着众人的遮挡,跟着队伍缓缓前行。

终于,一行人将材料运到锻造房深处。

眼前景象与外头截然不同,满地皆是残垣断壁,焦黑的木梁横七竖八倒在碎石堆里,墙体上有着大片黑灰,碎石与灰土混着暗红痕迹铺满地面。

断裂的房屋缝隙里,还嵌着半截烧熔的兵器,扭曲的形状依稀能辨出刀剑模样。

这里不像是自然损毁,倒像是被惊雷劈后又遭逢大火,连空气里都弥漫着刺鼻的焦糊味。

还有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刺鼻味道。

在路上时,黛谐贤本以为是大柱照顾着他,撑起了重量。待将木料放下,回身正欲道谢,却蓦然对上了一张久违的熟悉面孔。

他恍然以为自己是看错了,可看了又看,人还在那处。

黛谐贤呆立当场,干裂的嘴唇翕动着,还未发出声音,滚烫的泪水已夺眶而出。

这个年过四旬的汉子,此刻哭得像个孩子,泪水混着脸上的灰土,生生在看不出原本肤色的脸上犁出两道痕迹。

周围的神武军首先察觉异状,顺着他的目光看来,先是一愣,手中的工具“哐当”落地。待看清雁萧关和陆从南的面容,有人踉跄着想要扑过来,却在触及两人衣角时生生刹住。

瞥向不远处的守卫,他们动作一致地将雁萧关和陆从南围在了中间。

“别出声,”大柱压低声音,布满血痂的手死死攥着黛谐贤的胳膊,“这里到处都是守卫,虽不是为了监视我们,可稍有异动便会被察觉。”

黛谐贤立即住了嘴,大柱将手中的铁钳攥得咯吱作响,目光警惕,低声道:“先干活。”

很是听从他的话,黛谐贤迅速抹了把脸上的泪水,从地上抄起一柄铁锤,佯装敲打木料。

大柱也动作起来,用只有身边几人能听见的声音说:“往东边走,那里有处废弃的窑炉,墙根下的碎石堆后面能藏人。”

众人默契地加快手上的动作,将散落的木料堆成小山,以遮挡守卫的视线。

雁萧关和陆从南混在其中,弯腰搬运时余光忽而瞥见不远处的几个守卫变了动作。

突然,一声尖锐的哨响划破空气,所有人浑身一震,大柱低声催促:“是换岗信号,快走。”

众人借着木料车的掩护,装作运送废料的模样,朝着东边废弃窑炉的方向挪动,每一步都小心翼翼,生怕发出半点声响惊动那些如狼似虎的守卫。

好在守卫根本没多注意他们,一群手无寸铁的矿工,实在没有值得他们上心的地方。

很快,在雁萧关等人转过拐角之前,一个高壮汉子领着新一批守卫踏入院子。

趁着换岗的间隙,他扫视四周,沉声道:“这群铁匠,今日没有多余动作吧?”

一名守卫上前回道:“都安分着呢,没惹出乱子来。”

高壮汉子冷哼一声,声音狠戾:“那就好,若是再如上次惹出意外,将半个锻造坊毁于一旦,在场诸位也都没有活着的必要了。”

他看向铁匠:“喂鱼都是好的,上头可是说了,下次就将你们全部丢进炼铁炉里,连灰都不剩。”

守卫们齐刷刷打了个寒颤,新换岗的守卫也立即挺直脊背,握紧手中兵器,眼也不眨地盯着锻造炉旁的铁匠们。

雁萧关看着这一幕,又看向眼前大火肆虐后的惨状,满地焦黑的梁柱横七竖八,其间还掺杂着碎裂的铁器,心头猛地一动,究竟是什么意外,竟能一举毁掉半个锻造坊?

是走水失控,还是另有隐情?若只是寻常意外,又为何让这高壮汉子如此紧张,甚至拿众人的性命相要挟?

陆从南似乎也察觉到异常,与他对视一眼,眼中皆是疑惑与警惕。

可此时显然不是问话的时候,在守卫的眼皮子底下,他们只能安安分分将活干完。

待到众人都已累极时,大柱才带着他们到了一处墙脚下。

与他相同动作的还有锻造坊的铁匠,似乎是到了他们可以休息的时间。锻造炉下的火光渐息,守卫们吆喝着铁匠,监视着他们回了一处小院。

至于大柱这些干杂活的人,甚至没有守卫多看他们一眼,一些人几乎是立即倒地便睡,很快便响起鼾声。

黛谐贤终于按捺不住心中激动,眼眶通红,声音却下意识压得极低:“我的好外孙呐,你终于来救我了。”

他佝偻着背,布满老茧的手紧紧拽住雁萧关的袖口,浑身止不住地颤抖。

一旁的大柱红着眼眶,单膝跪地,声音哽咽:“殿下,是属下办事不力。”

其他神武军也围拢过来,尽管一个个衣衫褴褛,面黄肌瘦,眼底却迸发出炽热的光。

雁萧关抬手按住大柱肩头:“起来。”

他声音沉稳:“你将我交予你的差事完成的极好,被海盗俘来实属意外,而你还能在这虎狼之地周旋至今,属实难得,后续之事,有我在。”

极为寻常的话,可单单“有我在”三字,就让大柱和他身后剩下的神武军红了眼眶。

他们何德何能,竟让雁萧关王爷以身犯险?有这样一位主将,简直是老天开眼,要补偿他们前半生的艰辛。

众人站在雁萧关身后,大柱揉了揉鼻子,难得露出几分羞赧,他都多少年没流过泪了。

雁萧关瞥他一眼,顺势转开话题:“我们也来了几日,一直在外头矿洞里寻人,多日都一无所获。”

陆从南点点头,语气带着后怕:“我都以为你们已经……”

大柱咧嘴一笑,露出两排白牙:“我们可没那般无用。”

这话让陆从南也跟着连连点头。

雁萧关轻叹:“若非有人帮忙,我们还不知这岛上藏着个锻造坊。”

大柱擦了把脸,突然压低声音:“殿下,我们也是刚被弄进来没多久。”

听到这话,其他神武军神色骤变,雁萧关也不由绷紧了神经。

见状,大柱才将事情和盘托出。

原来,十来日前,大柱如常在矿洞挖矿,忽然“轰隆”一声巨响,地面剧烈晃动,震地矿洞顶部石块都哗哗往下落,伤了不少矿工。

众人起初以为只是普通塌方,以前也有过,只是这次动静格外大,他们没太在意,谁知当天岛上守卫就抬着几个血肉模糊的人走向海边,直接抛入海中,冲天的血腥味让早已麻木的矿工都心惊肉跳。

说到此,大柱顿住,喉结动了动才继续道:“结果第二天,守卫就来矿洞挑人,专挑看着有力气的,我与兄弟们许是往日操练留下底子,看着比其他矿工壮实,就被选上了,黛谐贤老爷子机灵,一直跟着我,也混了进来。”

黛谐贤此时也缓过情绪,长叹一声道:“刚进锻造房那场面,真是吓人,后头小半的房子全塌了,火苗窜得比树还高,浓烟呛的人喘不上气,地上到处是断刀和烧得漆黑的铁块。现在看着乱糟糟的,可比刚开始那会儿强多了。”

陆从南一听,猛地抓住大柱的胳膊,着急问道:“等等,你们是说这锻造房眨眼间就毁成这样?什么东西能有这么大威力?难不成是被雷劈了?”

第162章

大柱张了张嘴, 面露犹疑。

在雁萧关沉静的眼神示意下,犹豫再三才压低声音:“有些事,我本不敢乱说。”

他警惕地瞥了眼四周, 往众人中间凑了凑:“被送来锻造房后, 我趁着干活的空当,去周围偷偷打探过, 有一回摸到守卫歇息的屋子附近,听见他们喝酒时说漏了嘴……”

他咽了口唾沫:“说不定还真是被雷劈的。”

他声音发颤地描述起来:“听他们说,那天夜里,天空突然炸开一团光, 比火把亮上百倍。”

“紧接着便是‘轰’的一声, 锻造房的炼铁炉就跟纸糊的似的,顷刻间四分五裂。铁水混着火星子冲天而起,离得近的守卫和铁匠当场就没了命。”他说着, 嗓子都紧了起来。

“离得远些的人侥幸活了下来,身上的皮肉也被烫得焦黑, 不过好歹保住了性命。”说到这, 大柱的声音戛然而止,众人只觉后背发凉, 仿佛那场惨烈的场景就发生在眼前。

黛谐贤却颤巍巍地摇头:“不是打雷, 那段时间岛上根本没出现过异常天气。”

众人的目光齐刷刷投向他,他干瘦的脸上挤出一丝苦笑:“这地方阴森得很, 夜里我都睡不安生,总怕闭眼就丢了性命,翻来覆去一晚上能醒十几回,要是真打雷,我怎会没察觉?”

雁萧关的眼神瞬间锐利起来, 既然不是天灾,那就只剩人祸。

锻造坊里必定藏着某种不为人知的东西,才会酿成如此惨状。想到那冲天火光与焦黑残骸,他心头猛地一跳,究竟是什么物件,能有这般毁天灭地的威力?

陆从南与他对视一眼,显然也想到了同样的问题,不禁开口道:“这锻造房里到底藏着什么东西,这班厉害?”

他的话提醒了众人,周围的神武军忍不住低声议论起来。

大柱握紧拳头,忽而凑近雁萧关道:“殿下,我们在这儿十来日,虽没将这里彻底摸清,但能感觉到守卫们对锻造炉盯得极紧,即便爆炸后一片狼藉,废墟深处仍有守卫日日前去搜寻。”

他警惕地看了一眼四周:“我们现在所在不过是锻造坊废墟外围,清理出的也只是外围区域,里面根本不让我们靠近。”

黛谐贤眼珠转了转,也跟着说道:“还有件怪事,有日夜里我惊醒,瞧见守卫们在瓦砾堆里翻找些什么。”

陆从南惊道:“莫非他们也不清楚是什么引起的变故,所以也在寻觅?”

众人闻言皆是一愣。

雁萧关却缓缓点头:“应是如此。”

夜色更深,远处再次传来守卫换岗的梆子声。

大柱悄悄挪到断墙边,低声道:“殿下,这次轮岗时他们最是松懈,若要查探,此时正是时候。”

雁萧关蹲下身子,攀着残垣往外窥探,只见新换来的守卫们虽站得笔直,眉眼间却满是倦意,时不时合上双眼,刚要陷入沉睡便猛然惊醒,慌张地扫视四周,随即便又恢复成昏昏欲睡的模样。

他沉思片刻,转头对众人道:“今夜丑时,我与从南、大柱前去一探究竟,其余人留守此处,切莫轻举妄动。”

黛谐贤一听,急得直跺脚:“使不得!这里头危险重重,怎能让殿下涉险?”

大柱也单膝跪地,恳切道:“请殿下三思,让我等先行探路。”

雁萧关抬眼看向他们,眼神笃定:“你们在此处已久,唯有我与陆从南乔装前来,少了我们两人也不易引起怀疑。”

他顿了顿,沉声道:“况且,能一举将锻造房毁成这副模样的物件,我也想要亲眼瞧瞧。”

丑时三刻,正是一日中夜色最深沉、人睡得最酣之时。

雁萧关与陆从南脸上抹着灰土,跟着大柱悄无声息地绕过脚下碎瓦断木,朝着废墟深处潜行。

待双眼适应黑暗,能勉强看清周遭轮廓,眼前所见触目惊心,断木四散,碎裂的铁块在黑夜里也看得出满是焦黑,地面上还留着深浅不一的坑洞。

空气中刺鼻的焦糊血腥味,即便过了这么多日,仍旧未曾消散。

确实如大柱所说,外围是经过清理后的模样,只有深入此处,才能窥见十日前那场变故的几分惨烈。

到了里头,大柱警惕地看了看四周,见没有人才松了口气。

而随在他身后不远处的陆从南,却忽而抬手,指向黑沉沉的一处:“殿下,那里是什么?”

雁萧关顺着方向看去,只见一座炼铁炉的残骸歪斜堆在那里。

三人轻手轻脚走过去,四周杂乱无章,布满许多凌乱的脚印,显然已被人反复翻找过。

许是一无所获,今日此处竟不见守卫踪影,倒是给他们行了方便。

雁萧关伸手一摸,掌下只觉触手冰凉滑腻。冰凉是铁器特有的冷意,可这滑腻又来自何处?

他指尖轻轻一摩挲,大片黑灰簌簌掉落,这炼铁炉上怎么会有这么厚一层黑灰?

雁萧关满心疑惑,还不等他想明白,眼角余光却忽而瞥见不远处的阴影里,一道黑影骤然出现。

那黑影显然也发现了他们,刚一露头便如惊兽般迅速缩了回去,转身拔腿就跑。

他们虽已潜入废墟深处,可外头的守卫绝不是好对付的。

没被察觉时还好,一旦行踪败露,大批守卫蜂拥而至,就算雁萧关再有能耐,双拳难敌四手,要是折在这儿,可真是阴沟里翻船。

可他也不能放任眼前的线索逃脱。

不能出声,雁萧关脚下却不慢,迅捷追了上去。

被他突然的动作惊得瞪大眼的陆从南和大柱很快也反应过来,立即也追了上来。

雁萧关脚下生风,几个腾跃便拉近了与黑影的距离。

那人慌不择路,撞开半堵残墙,碎石哗啦坠落,扬起漫天灰尘。

雁萧关不退反进,借着对方瞬间的停顿,一个箭步欺身向前,手臂如铁钳般扣住对方后颈。

黑影闷哼一声,整个人被拽得踉跄向前,手肘向后猛击,还未触及雁萧关,便被他另一只手死死压住。

“别白费力气。”雁萧关声音极低,手上虽力道极大,却未下狠手伤人。

他心中清楚,会在见到他们的瞬间立刻逃跑的人,定然不是岛上的守卫。

矿工进不来,除了他们,剩下的便是原本在此锻造兵器盔甲的铁匠。

雁萧关将人扭过身,那人的面目完全暴露在眼前,夜色中看不清肤色,但高眉深目的轮廓,昭示着他蛮人的身份。

汉子仍在拼命扭动身体,额角青筋暴起。

两人缠斗间,陆从南和大柱终于赶了过来,刚一靠近便急促道:“动静太大了,守卫怕是听到了,马上就要赶来。”

雁萧关心头一紧,骤然发力,膝盖顶住对方后腰,电光石火间,一个名字在他脑中闪过,他故技重施:“你是明几许族里的人?”

汉子挣扎的动作陡然僵住,胸腔剧烈起伏,粗重的喘息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眼中的警惕却丝毫不减:“你是什么人?”

他口音极重,雁萧关分辨了好一会儿才听明白他说的是什么。

可还不等他多说,外面已传来脚步声。

几人脸色皆是一变,雁萧关立即压低声音道:“不想被守卫逮着,就先离开这里。”

那人眼中闪过剧烈挣扎,在越来越近的脚步声压迫下,终于咬牙说道:“跟我来。”

雁萧关一松手,他便几个闪身朝一个方向奔去,雁萧关三人紧跟其后。

待到几乎辨不清方向时,那汉子终于在一处角落停下,回身看了眼雁萧关,夜色中看不清他的表情,却能感觉到他犹豫了一瞬。

最后也不知他想到什么,他弯身掀开半掩在废墟下的青石板,露出一个幽深的洞口来。

大柱轻呼一声:“这里居然有密道。”

见那人纵身跳下,雁萧关压下心中惊讶,也跟着跃了下去。

寻常密道总是潮湿阴暗,可雁萧关刚跳进密道便察觉此处不同。鼻尖虽能嗅到泥土气息,却意外干燥,沿着通道浮动的微风更表明,这密道并非死路,必定另有出口。

待众人都进来后,汉子迅速掩好石板。

陆从南警惕地盯着那人映在石壁上的影子,大柱则不时回头张望,确认没有追兵。

前头带路的铁匠却不再理会他们,只顾闷头前行,唯有脚下碎石发出细微声响。

七拐八绕后,众人眼前豁然开朗,竟是一处被岩壁包裹的空旷岩洞。

夜光摇曳间,洞顶垂下的钟乳石清晰可见。

“图们。”那人突然高声呼喊。

刹那间,溶洞四周亮起数点星火,十几道黑影从钟乳石缝隙间缓缓现身,手中弯刀在昏暗光线中映出森冷寒芒,漆黑的刀身泛着摄人的光泽。

雁萧关不动声色地打量着突然现身的众人,都是蛮人,他们相似的面目特征暴露了他们身份。

待众人围拢,汉子虽未动手,目光却依旧恶狠狠,紧盯着雁萧关,用蹩脚的大梁话喝问:“你们是什么人?怎么会摸到这里?又为何知道圣子的名讳?”

他言语毫不客气,大柱当即眉头竖起,就要上前,却被雁萧关抬手拦住。

雁萧关深吸一口气,目光扫过众人戒备的眼神,沉声道:“我是明几许安排潜入岛内的人。”

洞内骤然响起一片骚动,几人握紧兵器上前半步,却并未开口。

雁萧关顿了顿,继续道:“圣子的计划是要将这座岛连同岛上的秘密,一并毁掉。”

这句话如巨石投入深潭,汉子瞳孔骤然紧缩:“你有什么证据证明你是圣子派来的?”

他气势汹汹地逼近,雁萧关的心却彻底定了下来。

只见他双手一摊,坦然道:“没有证据,上岛时的情形你们也清楚,身上物件全被守卫搜走了,不过,圣子不日便会前来,到那时真假自明。”

他笑了笑:“只是你们确定要因这点无中生有的怀疑,坏了圣子的计划?”

那汉子脸色阴晴不定,眼神在雁萧关身上来回打量,最终将目光投向身后。

一道身影缓缓走出,来人明显比其他人年长,左手尤为引人注目,仅剩拇指和食指,其余三根手指连同小半手掌不翼而飞。

雁萧关目光飞快掠过,那人沉沉地盯着他,沉默良久才开口:“圣子有什么计划?”

“从内瓦解这座岛。”雁萧关神色镇定,“同时,圣子会将买韩翼诱骗至此,届时在这片海域了结他。”

他一边观察着众人反应,语气忽然一转:“只是我们人手不足,想要彻底毁掉这座岛,实在力不从心。”

他做出一筹莫展的模样。

年长汉子盯着他,沉默片刻后,终于缓缓开口:“我有办法。”

第163章

雁萧关不动声色地打量着对方, 面上却露出惊喜之色:“愿闻其详。”

年长汉子并未急着开口,而是目光沉沉地盯着他,良久才忽而露出一抹诡异的笑。

雁萧关心中微动, 只见汉子转身往溶洞深处走去, 背影带着挑衅,想知道答案, 有胆子便跟上来。

雁萧关面上笑意未减,在四周摇曳的火光映照下,眉眼间却渐渐浮现起一抹冷酷,与嘴角上扬的弧度相衬, 只让人觉得面前这人绝非善类, 还是个极不好惹的狠角色。

陆从南时而无意瞥见雁萧关的神情,心里猛地一跳。

平日里雁萧关与任何人人相处都恣肆无忌,可他自幼便跟在雁萧关身边, 最清楚不过,在他洒脱不羁的表象之下, 藏着的是埋在骨子里的强横本性。

可也正是这一点, 让所有人发自内心地信服他,他的强横, 既护得住自己人, 也能震慑外界所有异心之徒。

两行脚步一前一后,行至岩洞深处最角落。

年长汉子掀开一块破旧兽皮, 露出半埋在土里的木箱,目光直勾勾看向雁萧关:“敢打开吗?”

两人对视间,周遭空气仿佛瞬间凝固。

蓦地,雁萧关面上笑意肆意扩大,吊儿郎当的模样尽显, 伸手便要上前。

汉子却将仅剩两根手指的手掌横在他面前,晃了晃,冷声道:“你可得想好了,我这只手就是被这东西弄没的,想清楚再动手。”

在近乎恐吓的目光下,雁萧关眼尾微弯,神色满是无所谓,一把拨开对方手掌。

不等陆从南和大柱反应过来,他便干脆利落地掀开了木箱盖子。

只见木箱里装着几样东西,最左边的袋子里是黑乎乎的粉末,雁萧关伸手一探,掌上便迅速沾上一层黑灰,是木炭。

旁边淡黄色的粉末他也见过,是硫磺,剩下的却是一样散发着刺鼻味道的不明物质。

残指汉子见他瞧着木箱里的刺鼻东西面露疑惑,沉声道:“那是硝。”

随即,年长汉子眼中闪过一抹意味深长的神色,沉声道:“你们是从锻造坊过来的,想必已见过锻造坊被炸后的模样。”

他重重拍了拍木箱壁:“就是这东西弄的。”

陆从南和大柱瞪大了双眼,像铜铃一般,直勾勾地盯着箱中的东西,脸上满是震惊与难以置信。

大柱喉结动了动,声音不自觉地发颤:“这……这些东西能有这么大威力?”

汉子冷哼一声,残缺的手掌摩挲着箱沿,语气里带着几分阴森:“小瞧它们,可是要付出代价的,上次锻造坊的爆炸,不过用了里头十分之一的量。”

雁萧关却神色如常,指尖捻起些许硫磺粉末,在火光下细细端详。

粉末簌簌落下时,他忽然抬眼:“所以,这就是毁掉整座岛的关键?”

汉子不置可否,只是缓缓合上箱盖,兽皮重新将木箱遮掩大半:“这些东西危险得很,稍有不慎就是粉身碎骨。但若是用对了地方……”

他目光扫过众人,嘴角勾起一抹狞笑:“这座岛,连同岛上那些杂碎,都得给海底的鱼虾当养料。”

溶洞里陷入短暂的沉默,唯有远处传来的滴水声,一下又一下,敲得人心发紧。

陆从南下意识地咽了咽口水,目光在雁萧关和木箱之间来回游移。

而雁萧关负手而立,感受着对面汉子的目光在自己面上打转,知道这既是试探,也是在等待自己的反应。

他自然不能让对方失望,抬手拍了拍掌,将手上的碎末尽数拍落:“若真这般顶用,你们也不必藏在这不见天日的地方了。”

“这东西……并没有你所说的那么大威力吧?”他笑看向残肢汉子,轻飘飘抛出这句话。

刹那间,溶洞内除了陆从南和大柱粗重的呼吸声,所有人的气息都在刹时间凝滞。

两人目光如针尖对麦芒,残肢汉子沉默数息,面上肌肉微微抽搐,终于扯出个苦笑:“你说的对。”

他用完好的手掌无意识地摩挲着残缺的掌心,“这东西性子野得很,木炭、硫磺、硝混在一起,比例稍有差错,要么只能闪个火花,要么就只能听个响。”

他转身踹开脚边一块碎石,碎石撞上岩壁发出闷响。“我们试了数百次,才勉强摸透三者最大威力的配比,可即便如此……”

他自嘲地笑了笑,终于没再虚张声势,脸上沟壑里尽是疲惫:“也不过能造出些声势大的响动,上次锻造坊之所以炸得惨烈,还是因为那地方本就堆满了易燃的木炭,又在炼铁炉旁试验,火势一蔓延,连带着炼铁炉炸开,才会如此。”

雁萧关双臂抱胸,目光扫过一旁的数个木箱:“也就是说,光靠这些根本炸不沉这座岛。”

残肢汉子没接话,弯腰捡起块木炭,在岩壁上画出岛屿轮廓,又在几处地方重重画上叉:“倒也不是,这座岛已被挖掘了十数年,虽然我们都在锻造坊锻造兵器,可外面的矿脉,就是活得最久的老矿工也没我们了解。”

“这世上没人比我们阳巫族的汉子更懂矿脉。”他喃喃道,语气忽然一变,“岛上地脉有数个节点,只要在这些关键处埋上这东西再引燃……”

“轰隆!”他直起身,面上浮起一抹癫狂的笑,“到时这座岛上所有矿脉尽塌,岛也会随之崩塌,岛上的守卫一个都逃不掉。”

陆从南蹙起眉,悄悄靠近雁萧关,压低声音道:“他是不是疯了?”

这声音细若蚊蝇,残肢汉子却猛地转头,双目赤红如兽:“疯了?我们早就疯了!”

他挥舞着残缺的手掌,青筋暴起:“被困在这暗无天日的地方十数年,见不到族人,回不了家,我要让这困住我们所有人的岛灰飞烟灭。”

残肢汉子声嘶力竭地咆哮着,眼中的恨意几乎要化作实质,他颤抖着指向洞外,仿佛能穿透岩壁,看到那座囚禁他们多年的岛屿:“让那些作威作福的守卫,还有这吃人的牢笼,都跟着沉入海底。”

四周的阳巫族汉子们跟着振齐声怒吼:“灰飞烟灭!灰飞烟灭!”

声浪震得洞顶碎石簌簌掉落,每个人眼中都燃烧着愤懑与决绝,那是近乎绝望的疯狂。

陆从南和大柱对视一眼,一时都说不出话。

雁萧关心头陡然一紧,一双极黑极沉的眼眸突然浮现在眼前。

眼前这些满脸不甘与疯狂的人,皆是明几许的族人。

犹记得明几许当初提及这座岛时,神情很是轻描淡写,只是看着残肢汉子等人扭曲的面容,雁萧关忽然意识到,在那漫不经心的表象下,藏着的是极想要,甚至迫切地将这群人救出去的执念。

“我能帮你们。”雁萧关忽然开口,清朗的声音如利刃般劈开众人的怒吼。

溶洞内骤然安静,数十道目光如芒在背。

他上前半步,目光扫过众人戒备的神情:“但不是靠蛮干,就算能将这些东西埋在矿脉中,如何确保同时引爆?又如何保证你们能全身而退?”

残肢汉子死死盯着他,像困兽般低吼:“那你说怎么办?”

雁萧关走过去,手指在岩壁勾勒出的岛屿地形图上重重一点:“首先,需要有人提供地脉详细路线图,其次,将这些东西分批运送至地脉节点,同时留下撤退后路,不能让我们自己人陪葬,最后……”他的指尖狠狠戳向地图中心,“需要一个让守卫放松警惕的契机。”

“怎么找契机?”陆从南忍不住插嘴。

雁萧关唇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转头看向残肢汉子:“相信我,你们的圣子不日就会来,还会带着这岛的主人买韩翼一同前来。”

溶洞内陷入死寂,片刻后,阳巫族汉子们的呼吸渐渐急促起来。

雁萧关笑意更深:“到那时,岛会被毁掉,守卫连同买韩翼都会为这座岛陪葬,而你们……”

他环视众人,目光坚定:“可以和明几许一同回家。”

海风总是咸涩的,裹挟着远处矿洞传来的吆喝声呼啸而去。

雁萧关蹲在无人看守的浅滩边,看着几个木屋的孩子举着他自制的简易鱼叉,在浪花里扑腾。

阿雾的裤脚早被海水浸透,小脸上却扬起兴奋的笑容:“快看,我抓到了一条银鳞鱼。”

另一边的两个孩子满脸失望。

雁萧关笑着摇头,指尖捏起块碎石精准掷入水中,涟漪荡开的瞬间,银白色鱼腹翻出水面,惊得孩子们欢呼着冲进浅滩争抢。

不远处一棵歪脖子树上,最小的阿云像只灵巧的猴子在树丫间攀爬,蓬松的发梢沾着几片枯叶,目光直勾勾地盯着树端的几颗野果。

这片被守卫遗忘的海域成了短暂的庇护所。

反正矿洞里死去的矿工无人在意,时不时失踪一两个更是常事,雁萧关索性离开了矿洞,白天带着孩子们捞鱼采果,夜晚,他的脚步几乎遍布整座岛屿。

与他一起的还有十余个神武军,依照残肢汉子给的地脉图,数日间,他们将图上标注的所有地脉节点一一找出,并挖出一条条地道,直通节点。

只是如何在引燃矿脉节点的同时成功撤退,他还没有眉目。

雁萧关倚着礁石,眉间凝着一抹若有若无的忧虑,没到绝境之下,他不想牺牲自己人。

“哥哥,”阿乌突然拽住他衣角,沾着泥沙的手指指向天际,“那片云好黑,是不是要下雨了?”

他顺着孩子的目光望去,前方海面上乌云翻涌,隐有雷光在云隙间闪烁,海风渐渐变得狂暴,卷起浪头重重拍打在礁石上。

雁萧关心头微动,转头望向海岛。

暴雨倾盆而下的话,会不会将那些东西冲走?对了,残肢汉子给那些东西取了名字——炸药。

倒是个贴切至极的名字,光是念着,便能感受到其中蕴藏的爆裂与毁灭之力。

“收拾东西,回木屋。”他当机立断,伸手稳稳接住从树上跃下的阿朵,“今夜可能有大雨。”

话音刚落,另一个孩子便扑过来趴在他小腿上,仰头眼巴巴地望着他:“抱。”

雁萧关一把拎起孩子的后领往上一抛,等孩子落下时稳稳将他拥入怀中。

回程路上,潮湿的海气已压得人有些喘不过气。

孩子们叽叽喳喳地讨论着烤鱼的滋味,当他们踏入木屋的刹那,雨滴便簌簌落下,比他预料的来得更快。

木屋的女子们早已和他熟稔,这段时间没少帮他打掩护,见他回来,她们抬头冲他抿出一个笑意,却并未靠近。

雁萧关抬手拭去额头上滴落的雨水,目光望向另一边山头。

而在他视线不可及之处,陆从南和大柱蹲在树丛间,透过树叶缝隙观察着下方。

这两日,沿途岗哨的守卫似乎少了许多。下方三号矿道外飘来浓烈的腐臭味,几名矿工抬着裹着草席的尸体匆匆走过,草席边缘不断渗出血水。

“又有人没撑住。”其中一个矿工擦着汗嘟囔,“听说昨夜里张二挖矿时直接被落石砸进了矿缝里,那矿缝窄得很,其他人下不去,他被两边巨石压挤着,哀嚎了大半夜才没了声息。”

陆从南直勾勾地盯着那裹着尸体的草席,眼睛突然一亮。

他顾不得大雨,等下方的人走远后,一把拉过大柱,凑近他耳边低语几句。

大柱双目圆睁,猛地一拍巴掌:“可行。”

两人说干就干,迅速跑进山头,直到深夜才回到木屋。

陆从南兴冲冲冲到雁萧关身前,在雁萧关严厉的注视下,不等对方兴师问罪,便开口道:“殿下,你看。”

说着,他从怀中翻出一样东西。

雁萧关定睛一看,只见他手里捧着一个竹筒,竹筒密封得严严实实。

他拿近细看,问道:“里面装了什么?”

“炸药。”陆从南语气中满是兴奋。

第164章

摩挲着竹筒表面粗糙的纹理, 雁萧关拧开密封的木塞,一股稍显刺鼻的味道扑面而来,朝里看去, 竹筒内的炸药竟真的未被雨水侵蚀分毫。

陆从南兴冲冲道:“今个我无意间想到的, 要是把炸药直接扔在矿洞里,不需雨淋, 地里的潮气就能将它湿透,可有了这竹筒就不一样了。”

他双眼晶亮:“先前殿下不还愁着怎么引燃炸药又不伤着自己人吗?我琢磨着,可以把引线塞到这竹筒里,再将引线制的长些, 到时候在外面引燃引线, 离着远,动作快的话,肯定伤不着人。”

外间风雨急促, 木屋的茅草顶被砸得噼啪作响。

雁萧关眼前一亮:“你倒是机灵。”

得了夸奖,陆从南高兴极了, 从身后摸出数个竹筒, 竹筒表面还沾着泥尘:“整座岛上的矿脉节点我们都已放好了,共三十七个, 这些是多出来的。”

说到此, 他看了看雁萧关的脸色。

雁萧关见状,一掌拍他后脑勺:“别卖关子。”

陆从南捂着后脑勺嘿嘿笑, 眸光依然纯澈,可出口的话却与这眼神截然相反,透着股血腥:“我想把这些竹筒埋在守卫住的地方,到时也能为在这岛上上面的人报仇。”

雁萧关看向他,没有阻拦, 只是郑重叮嘱:“你和陆从南千万小心着些。”

得到默许的陆从南瞬间喜不自胜,一把揽过竹筒,身形敏捷得像只猴子,眨眼间便窜入了雨幕之中。

暴雨整整下了一日一夜未曾停歇。

当陆从南再一次浑身湿透地出现在雁萧关面前时,发梢还滴着水,眼神里却透着股压制不住的兴奋:“海上来船了。”

雁萧关心头猛地一震,明几许来了。

虽不如昨日声势浩大,岛上的风雨却仍未彻底平息,雨幕之中,三艘大船破浪而来,被风吹得鼓胀的船帆在海风中猎猎作响。

买韩翼率先踏上栈桥,墨蓝色锦袍上绣着金线,他生得高壮,面方阔鼻,细细的金线随着他的走动晃动,非但不显得贵气逼人,反倒看上去有些不伦不类。

他皱眉踢开脚边滚落的碎石,碎石混着泥沙溅起,惊得桥边守卫慌忙伏地叩首。

“磨蹭什么?”买韩翼呵斥道,“岛上连条干净路都找不出来?”

话音未落,夜明苔撑着伞款步而出,行至他身旁,声线婉转:“夫君莫急,难得离了元州,经历些新鲜事也无碍。”

买韩翼冷哼一声,却也不再催促,任由守卫们弓着背在前引路。

明几许最后走下船,玄色衣袍沾了潮气,显得身形愈发单薄。他抬眸看了一眼远处映在雨幕中隐隐绰绰的岛屿,很快垂下鸦羽似的眼睫。

守卫们弓着腰,将一行人引至岛上最气派的暖阁。雕花木窗糊着半透的油纸,却挡不住外头淅沥的风雨,连廊柱都透着一股潮湿的霉味,在屋内萦绕不散。

夜明苔用帕子捂着口鼻:“这便是岛上最好的住处?连元州刺史府的马厩都不如。”

买韩翼紧蹙着眉,满脸皆是不满,可他并未因简陋的环境而发怒,倒是敏锐地注意到陈化神情间的异常。

陈化是驻守在这岛上的领头人,也是他的心腹。

待夜明苔将所见的种种不满抱怨了个遍后,买韩翼对着她摆了摆手:“此处若不满意,你们便去岛上其他住处逛逛,寻个喜欢的便是。”

夜明苔眼神在他与陈化脸上掠过,冷哼一声,拉着明几许离去。

屋内,待二人走远,陈化扑通一声在买韩翼面前跪下:“大人,属下办事不力,锻造坊……”

夜明苔和明几许行走在岛上简陋的回廊下,望着外面翻涌的雨幕,夜明苔的声音在风雨中低得险些让人听不真切:“看来兄长送来岛上的人挺有用处。”

他顿了顿,眸光扫过明几许的侧脸:“不然岛上的人不至于急得险些失了分寸。”

能被买韩翼选中,驻守在这岛上的心腹,定然不是寻常之辈。

可方才陈化在他二人面前都露出了担忧紧迫的神态,想必这岛上出的事情不小,以至于在买韩翼到来之时,竟连片刻寒暄都等不得,便急于密报。

夜明苔好奇不已:“兄长,你说究竟是什么事,能让他乱了阵脚?”

明几许面色淡然,恍似过往十数年的目标近在眼前,也激不起他心头丝毫波动,他默声片刻后,才道:“总归于我们有利。”

夜明苔眉尾一挑:“倒也是,看来那厉王倒真是个厉害人物,帮了我们不少忙。”

她话音一转,看向明几许,刻意拖长尾音,语调里带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兄长,我们是不是该好好感谢感谢他?”

那双布满笑意的眼死死钉在明几许面上,毫不遮掩探究的意味:“毕竟若不是厉王相助,我们的计划可不会这般顺利,此时怕是连这座岛岛的位置都不知道,更何况是上……”

话未说完,突然被一阵震天的咆哮打断。

“废物。”买韩翼暴怒的吼声穿透雨幕。

夜明苔笑弯了眼:“看来厉王给夫君找的麻烦,比我预想的还要大些。”

待两人回到暖阁,陈化已嘴角淌血,横躺在房中。

夜明苔进门时对他的惨状视而不见,只看向呼哧呼哧喘着气,双眼冒火的买韩翼,语调轻慢:“夫君怎这般生气?这里可不是刺史府,没有后院的姬妾供你泄愤。”

她眼尾瞥向地上费力起身的陈化:“不过瞧这阵仗,到底是出了什么事,能将你气成这样?”

买韩翼一脚踹翻身侧的矮凳,木屑四溅:“岛上的人都是一群饭桶,好好的锻造坊,居然一夜之间被毁了近三分之一,到现在都还没收拾好烂摊子,若不是看在他们还有几分用处,我早把他们全拖出去沉海了。”

陈化终于翻身跪起:“大人息怒,我等也实在不知锻造坊的铁匠哪里出了岔子,竟然将炼铁炉整个炸翻,连带着损毁了……”

“住口。”买韩翼厌恶又愤怒地瞪了他一眼,喘了两口气,仍压不住心头火气,就要上前再动手。

明几许默不作声地看着眼前这幕,夜明苔却突然轻笑出声,瞧着买韩翼控制不住脾气的熟悉模样,她不退反进,一把揽过买韩翼扬起的臂膀:“何必跟下属们生气,他们还得帮着夫君做事呢。”

她目光忽而扫过明几许,故意拖长尾音:“我倒有个法子,既能泄愤,又不会伤了自己人。”

“什么法子?”买韩翼恶狠狠地瞪了陈化一眼,或许是买韩翼的话引起了他的注意,他终究还是没有动手。

夜明苔慢悠悠道:“这岛上不还有一个现成的可供出气之人吗?”

买韩翼皱眉:“谁?”

“就是被兄长送上岛的厉王啊,我到现在还没瞧着呢。”夜明苔话音落下的瞬间,便觉一道目光刺来。

偏过头,正对上明几许黑而冷的视线,心头暗道一声“果然”。

她早便看出明几许待雁萧关的不同,先前她只当雁萧关是明几许的玩物,才不容自己招惹,可若只是一个玩物,又怎会让他同意那荒谬的美人计。

若真不愿,她不信以明几许的智谋会没办法拒绝,可他偏偏心甘情愿以身为饵,在赢州一待就是整整一年。

在提起雁萧关时,外人看不出明几许有何异样,可夜明苔与明几许数年合谋,虽不敢说完全了解对方,但明几许那无波澜不惊表情下的情绪变动,她却能察觉几分。

虽不多,却也足够让她知晓,明几许待雁萧关,确实与众不同。

雁萧关并不知道自己已被人惦记上了,他安置好木屋中的女人和孩子们后,又派陆从南前往岛上洋巫族汉子藏身的溶洞,而他自己,则神不知鬼不觉地回到了矿洞。

他踏入矿洞的瞬间,便敏锐察觉到了异样。潮湿的岩壁依旧泛着铁矿的腥气,矿锄撞击岩石的声响也与往日无异,可矿工们垂首劳作的姿态明显与往日不同,最显眼的便是原本空洞的眼神,似乎从眼底深处透出了一抹希望。

守卫经过时,众人立即恢复成佝偻着背,闷声挖矿的模样,可当守卫的脚步声渐远,几个精壮汉子便不着痕迹地凑在一起,压低声音交谈,还不时警惕地瞥向洞口。

见状,雁萧关微眯起眼,在昏暗的光影中,瞧见了几张熟悉的面孔,是跟在大柱身后的神武军。

正如他先前所料,大柱早在进入锻造坊之前,便已已在这群矿工中拉拢了可用之人,现在就等着彻底掀翻这座岛。

快了。

本以为明几许到岛上后很快便会联系自己,可雁萧关老老实实在矿洞里挖了数日铁矿,仍未等到明几许的消息。

他摸不透明几许的打算,等了数日无果,甚至打算先发制人时,时间悄然来到每月十五这天。

这天天气格外晴朗,或许是岛主亲临,岛上守卫对矿工的看守愈发森严,不过,他们更多的注意力都放在了近日逗留岛上的买韩翼等人身上,反倒没人察觉,矿洞里这几日挖出的矿石数量锐减,且连续数日都未出现矿工死亡的情况。

这对雁萧关等人来说,无疑是件好事。

然而,今日清晨一睁眼,雁萧关的双眼便开始不受控制地猛跳。

他下意识按压眼皮,一句“左眼跳财,右眼跳灾”的俗语突然窜入脑海,可两只眼皮一起跳,难道还能是灾财同到?

虽明知不过是无稽之谈,可不知为何,他的心里竟忐忑起来,总隐隐觉得,有什么事情即将发生——

作者有话说:写得太慢了,唉[可怜]

第165章

不止雁萧关在等待, 陆从南和大柱亦然。

他们早将竹筒炸药悉数埋好,却始终等不到行动指令,他们时不时从溶洞钻出, 在岛上四处打探, 同行的还有溶洞里的阳巫族汉子们。

自第一次远远望见明几许和夜明苔,阳巫族汉子们便激动得难以自持, 甚至想上前向明几许行礼。

尽管明几许的圣子身份饱受争议,至今蛮族中仍有人并非真心臣服,只是碍于身份不得不面上恭敬。

但如今,明几许竟真的来营救他们了。

在他们以为要与这座牢笼同归于尽时, 这样数年如一日的找寻, 即便铁石心肠见了也要动容。

所幸陆从南和大柱牢记雁萧关的命令,寸步不离守在阳巫族汉子身边,他们早料到会有这般情形, 及时拦住众人。

若这些汉子贸然出现在明几许面前,定会惹来买韩翼的怀疑, 届时他们苦心筹划的计划恐怕就要功亏一篑。

在看着阳巫族汉子之时, 大柱察觉到陆从南明显心不在焉。

每到每月月中,陆从南总是格外焦躁, 以往在雁萧关身边, 他恨不得寸步不离地守着,可这次, 他却只能任由雁萧关独自熬过毒发。

大柱只见他时而眉头紧皱,时而焦急地来回踱步,当圆月缓缓升上半空,陆从南更是急得如同热锅上的蚂蚁。

大柱不明所以,担心这份焦躁会感染阳巫族的汉子们, 便反复追问缘由,可陆从南始终闭口不言。

无奈之下,大柱只得拽着陆从南,再度踏上在岛上查探的路,好歹有事情做,能让陆从南分些心神,不再这般焦灼。

如他所料,有事情分散注意力后,陆从南终于不再像随时会爆燃的火星子。

抵达海边时,大柱望着陆从南紧绷的侧脸,忍不住感慨:“你平日里性子那么好,怎么今日急得像要把这座岛立刻炸了似的?”

陆从南眉毛陡然竖起,语气带着几分狠劲:“我还真想把这座岛全炸了!”

大柱微微一愣,随即抬手拍了拍他的肩膀,笑着宽慰道:“别急,用不了多久,你准能如愿,到时候……”

大柱一想到那时的场景,脸上便难掩激动之色:“到时候,岛上的守卫,还有那劳什子买韩翼,一个都别想逃。”

不管起因是什么,陆从南的异常总和这座岛上的人和事离不开关系,他说的话本是想安抚陆从南反常的情绪,可话落却见陆从南直愣愣盯着一处,许久都没吭声。

他顺着陆从南的目光望去,只见码头上停着三艘大船。

两人对视一眼,瞬间心领神会。

大柱猛地一拍大腿,懊恼道:“咋把这船给忘了?走,再去弄几个竹桶,装上炸药,也给那船安排上,等炸了船,他们才真是无路可逃。”

而在他们动作的同时,雁萧关身上已泛起熟悉的刺痛感。

他知道,此刻的痛楚还算轻微,可随着圆月缓缓攀升,这股刺痛会愈发激烈,如同无数细针在骨髓间游走,直至第二日日出,毒性才会暂时蛰伏,静待下一个满月。

他向来不惧毒发,只要放他一人忍过月圆夜,第二日他便又是那个万事不放在心上,却让所有人不由自主信服的雁萧关。

可这次却和往月不一样,夜幕已完全笼罩矿洞,伴着金属碰撞的轻响,一阵脚步声由远及近。

还未等他反应,洞口阴影处便转出一道人影,烛火将那人的轮廓拉长,在岩壁上映出张牙舞爪的怪异剪影。

雁萧关此时正半屈着膝靠在矿壁上,脚步声在他跟前陡然停下。

他抬眼望去,来者是张陌生的守卫面孔:“有事?”

那守卫眉峰一皱,在这岛上,他还没见过这么嚣张的矿工,可想到正等着的人,终究压下不耐,道:“大人让你过去。”

雁萧关被守卫押着穿过三道岗哨,前方灯火通明,那座雕梁画栋的宅院终于展露全貌。

往日他隔着老远查探时,就觉得这建筑气派得扎眼,在这荒岛上,要建成这样一座能容纳数百人的宅院,不知耗费了多少矿工的性命。

“进去。”守卫猛地推上他的肩头。

雁萧关跨过门槛,数十双眼睛立即投来打量的目光,随后他被一路带到主院。

一进门,雁萧关便对上主位上一个三十余岁汉子打量的目光。

“你便是厉王雁萧关?”那汉子一脸兴奋地从主位上站起身,快步走向雁萧关,绕着他转了一圈。

这人不是岛上的守卫头领,雁萧关目光微沉,不动声色地扫过守卫们紧绷的脊背和刻意放低的眉眼,一转念便明了眼前这人身份。

买韩翼,交南元州刺史,也就是明几许所说的这座岛真正的主人。

买韩翼在雁萧关身前站定,目光如炬,将他从头到脚细细打量了个遍。

只见雁萧关身姿挺拔,肩宽腿长,冷峻的面容上不见丝毫惧色,与生俱来的肆意英俊,即便此刻微微紧绷,也不减半分威势。

买韩翼见状,嗤笑道:“厉王莫还当这里是天都,在我的地盘,居然还摆出这幅高高在上的姿态。”

话落,却见雁萧关只冷冷地用眼角余光扫了他一眼。

这一眼,瞬间让买韩翼脸上的笑意消失殆尽,眼底腾起熊熊怒意,他猛地一脚踹向雁萧关的膝盖。

雁萧关冷不丁遭袭,脚下踉跄,身体剧烈晃动,却没如买韩翼所愿跪下。

买韩翼向来容易被怒火冲昏头脑,此时眼中却闪过一抹狐疑,厉声质问道:“明几许不是说你中了毒,每逢月圆便会毒发?莫非他是在骗我?”

他冷哼一声,大声斥道:“去请夫人和明几许的人怎么还不回来?”

他原本满心期待能看到雁萧关被折磨得生不如死的惨状,如今却只等来对方面不改色,将他视作发疯野狗般的眼神。

他腹中怒火更旺,咆哮声如雷,传进刚跨入院门的夜明苔和明几许耳中。

月上中天,雁萧关只觉浑身如数万根钢针生生扎进骨肉,毒素在骨髓里嚣张游走,每一次呼吸都像吸入滚烫的铁水,灼热难熬。

并非他不想动作,而是所有意志力都用来抵抗这蚀骨之痛,即便如此,他仍敏锐捕捉到熟悉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来人从他身侧擦肩而过的瞬间,雁萧关用尽气力微微侧头。

烛火摇曳间,明几许精致的侧脸映入眼帘,往日那双总含着笑意看向他的、微微上挑的双眼,此刻却满是冷漠,经过时连个眼神都没给他。

“这是怎么回事?他哪里有中毒的模样?”买韩翼迫不及待质问。

夜明苔好奇地瞧了一眼雁萧关,上次在海盗船上,他们仅有一面之缘,且当时身处昏暗的船舱过道,又忙着对付容三桂,她根本没留意雁萧关的模样。

此刻见到雁萧关阴鸷冷厉却俊得令人眼前一亮的面貌,她忍不住眼露兴味,视线移到明几许脸上,眼尾微弯:“是啊,兄长,我也好奇呢。”

明几许随意寻了处位置坐下,终于将目光投向雁萧关。

忽然,他笑了起来,这一笑让屋内灼灼燃烧的烛火都显得黯然,纵使买韩翼向来对男色毫无兴趣,在瞥见那抹笑容的刹那,心底翻涌欲出的怒火竟也悄然消了三分。

不过,这也只是暂时压制住他的怒火,让他能勉强等着明几许的解释,若是得不到满意的答复,今日绝不会善了。

在他灼灼的目光下,明几许只微微掀起眼皮,盯着雁萧关脖颈上微微凸起的青筋,片刻后,轻飘飘丢出一句:“很难熬吧。”

这句没头没尾的话,让在场所有人皆是一怔。

夜明苔最先反应过来,当即上前一步,凑到雁萧关跟前,双眼紧紧盯着他,不放过他任何细微的异样。

很快,她的视线移回雁萧关微微抽搐的面皮上,声音挑高:“原是在强撑呢。”

她冲买韩翼勾了勾手,示意他靠近,让他仔细瞧。

在她的指点下,买韩翼这才注意到雁萧关布满冷汗的额头,以及顺着脖颈往下延伸的湿痕,他顿时发出一阵得意的大笑。

“天皇贵胄又如何?落到我手中还不是任由我折磨?”买韩翼的声音刺进雁萧关耳中,却像是隔着一层扭曲的纱,听不真切的同时,更惹得人心烦意乱。

其他人瞧不见雁萧关体内翻涌的痛楚,只看见他面色冷厉,双眼如刃,这可不是买韩翼想见到的场景。

心中恶意愈发浓烈,他骤然止住笑声,转头道:“明几许,再给他加点毒药,我要看他如一只蝼蚁挣扎求饶。”

一只手攀上肩,雁萧关猛一激灵,紧接着,感受到有人的手指轻轻划过他的面颊,随即将一样东西塞进他口中。

一道模糊声音在他意识边缘想起:“不用忍着。”

雁萧关清楚意识到身边人是谁,没有丝毫抵抗,顺从地将喉间之物咽下。

刹那间,眼前的人影开始晃动,变得隐隐绰绰,耳边的声音忽远忽近,紧接着,他只觉腹中翻涌,灼烧感从胸腔中的心脏处疯狂蔓延,心肝脾肺肾,乃至四肢的每一根血管都似被轰然冲开。

灼热如潮水般涌入脑海,雁萧关终于再也坚持不住,咚一声单膝跪倒在地,冷汗浸透了后背的衣衫。

他不由自主伸手向前,握紧了触手可及的明几许的脚腕,隔着布料便感受到从明几许皮肤上源源不断传来的温凉。

在此情此景下,那抹温凉似乎成了他唯一的救赎。

他止不住想要将整个身体都贴上去,他也这般做了,整个人倾倒过去,靠向明几许的膝弯,剧烈地喘着气,额间汗珠雨水般落下。

明几许不闪不避,垂头看着他狼狈不堪的挣扎,眼底神情被掩在长睫下,让人分辨不清喜怒。

而见到这幕场景,另一人呼吸陡然急促起来,竟比雁萧关的喘息更剧烈。

买韩翼只觉体内涌起一股横冲直撞的燥意,喉结滚动着,视线在明几许与雁萧关紧扣他小腿的指尖来回游移,突然,他抓起案几上的酒盏砸向墙壁。

“砰”的碎裂声中,买韩翼焦躁地在堂中转了两圈,再回身时眼底已泛起血色。

夜明苔见怪不怪,走近他时眼神向下一瞥,眼底闪过一抹不屑,面上却笑意盈盈地攀住他手臂:“夫君,让其他人都退下吧。”

买韩翼鼻翼剧烈翕动,死死盯视夜明苔半晌,突然厉声道:“全退下!”

所有守卫不敢多问,片刻间,堂中便只剩他们四人——

作者有话说:我说了,我要洒狗血了[害羞][害羞][害羞]

第166章

在元州, 有一件事全元州上下皆心知肚明。

元州刺史大人买韩翼后院美女无数,却独宠夜明苔。

追根溯源,缘由要从夜明苔入门前说起, 当时买韩翼后院就有无数姬妾。

曾有数位姬妾传出有孕, 只是不知是买韩翼不喜孩子,还是命中无子, 但凡有姬妾怀孕,几乎都逃不过一尸两命的悲剧,或落水、或小产、或血崩。

正因如此,元州刺史府中一直没有少爷小姐。

夜明苔进门后情况更甚, 传闻她生性善妒, 每逢买韩翼宠幸姬妾,必在旁侍候,而那些承欢的妻妾, 次日必定会被灌下一碗避孕汤。

偏生夜明苔自己也未有生育,导致买韩翼年逾三十仍膝下无子, 可即便如此, 他对夜明苔的宠爱却有增无减。

买韩翼的手下曾数次劝说他另寻良妾绵延子嗣,奇怪的是, 每每夜明苔还未动怒, 买韩翼便已大发雷霆,恨不得将劝说之人当场打杀驱赶。

渐渐的, 再无人敢在买韩翼面前提及此事。

整个元州,除了夜明苔知晓其中缘由,其他人都只当夜明苔这个蛮族女子用妖术迷惑了买韩翼的心窍,让他失了理智。

买韩翼的心腹虽心急如焚,却也无计可施。

想到此, 夜明苔眼中的不屑更浓。

她太了解买韩翼了,这般好面子的人,怎会容忍他人知晓他那难以启齿的隐疾呢?

买韩翼,他不举。

都说买韩翼后院那些丢了性命的姬妾,是承受不住买韩翼的□□,流言在元州城里传得有鼻子有眼。

可真相究竟如何?除了她与买韩翼,又有谁能真正知晓?这满城风雨的传言,反倒成了买韩翼和夜明苔之间秘而不宣的遮羞布,任其在市井中肆意发酵。

原本买府的妻妾,每次受宠时都会被蒙住双眼,侍寝之时,买韩翼会让人代他行事。

只有看着他的姬妾和他人云雨,买韩翼才能得到一点快感。

买韩翼自己都知晓这太过不堪了,可为了那隔靴搔痒的一星半点快感,以及遮掩他不行的事实,他不得不这样做。

一夜过后,男子立即被杀,女子若是没有怀孕,则会被买韩翼用各种淫具折磨致死,若不幸有了身孕,便会被关在后院,想要以其诞下的孩童堵住他人悠悠之口。

可当女子显怀,每当买韩翼见着这些孕妇,怒意便会涌上心头,失了理智之下,定要设法谋害她们的性命。

至于为何夜明苔成了刺史府当家主母后,后院抬出的尸体反而少了?当然是因为夜明苔善使鞭。

在第一次察觉到买韩翼想让他人代行云雨之事时,夜明苔当即一甩鞭,将他抽得满地乱滚。

可谁也没想到,那鞭子抽在买韩翼身上,他非但不恼,反觉痛快极了,甚至比看见旁的男子与他的姬妾寻欢作乐更让他兴奋。

而当夜明苔的鞭子落在后院姬妾细腻的肌肤上时,买韩翼更觉头皮发麻,一种异样的快感直冲头顶。

自那之后,任由夜明苔□□鞭打府后院的姬妾,或是让夜明苔鞭打自身,竟成了买韩翼不可言说的癖好。

上瘾一般无法摆脱。

随着时日推移,他甚至只要看见夜明苔扬起鞭子,就能兴奋得难以自持,若是有人在他眼前受折磨,他更是能爽得灵魂出窍。

就如今日,一看买韩翼垂在身侧紧握的双拳,夜明苔便知他又起了兴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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