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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0-160(1 / 2)

第151章

屋内众人虽不及官修竹想得深远, 却也瞬间反应过来,若真能造出千亩良田,往后王府上下乃至治下百姓再也不会缺粮了, 想到这, 众人眼中皆泛起光亮。

紧接着,便是紧锣密鼓的商讨。

雁萧关取出早已整理好的积沙成田详细方案, 铺展在桌案上。

张河凑近细看,指尖顺着文字标注的水流、闸口走向反复比划,陆从南、游骥虽不通农事,却也将河口潮汐规律、练兵场周边地形等细节一一叙述出来。

整整两日, 议事厅内就没有空着的时候。最终, 一份涵盖筑坝围垦、植被种植、水利疏通的完整计划终于敲定。

积沙成良田绝非一朝一夕之功,可如今方向既定,众人心中便有了昂扬的干劲。

清晨, 赢州的天才泛起鱼肚白,王府、军营、村落早已动静频起, 所有人都朝着同一个方向而去。

河口处, 往日空旷的河道已换了模样,沿岸立起密密麻麻的木桩, 裹着藤蔓编织的围篱, 沟渠才开挖几日,却已显露出蜿蜒交错的雏形。

张河手下的匠人正带着人将滩涂分割成规整的网格, 忽然听见某处传来急促的吆喝:“这边还差人,再来两个。”

话音未落,便有人快步跑过去,沿着张河早先画出的分割线开挖新沟渠。

善农事的老者们弓着背,蹲在刚筑起的基围旁, 捧起滩涂的黑泥反复揉搓,有人甚至捻起沙砾对着天光细看:“这沙砾粗粝,混着黏性足的河泥,正是淤田的好料子。”

王府的匠人举着竹竿测量沟渠深度,时不时在木板上刻下记号,年轻力壮的汉子光着膀子,踩着齐膝深的泥水,将芦苇苗一株株插进滩涂。

吴老也得了事情干,精神矍铄的站在河岸上指挥众人,眼角忽然扫到某处,当即高声喝止:“那边水流太急,再加两排木桩。”

打桩的匠人们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赶忙调整位置。

河口最前端,雁萧关带着神武军中最身强体壮的士兵,在张河的指引下,将装满碎石的竹笼沉入水底。浑浊的水花翻涌间,新筑的拦沙坝逐渐成型,湍急的水流撞上坝体,裹挟着泥沙沉降而下。

半月时光匆匆而过,河口的积沙成田工程已初渐渐步入正轨,一切进展超乎预期地顺利,雁萧关总算能稍稍松一口气。与此同时,王府窑坊烧制的瓷器越堆越高,无论哪一桩大事大事,早有风言风语传至嵩县,奇怪的是却始终无人来窥探,更别说捣乱了。

河口事务已步入正轨,雁萧关不必再日日紧盯,却也没闲着。这日天色未明,瑞宁便带着个裹得严严实实的人踏入王府。

烛火摇曳间,那人掀开兜帽,是周化。

雁萧关目光一凛,沉声道:“开弓没有回头箭,周大人当真考虑清楚了?”

周化当即拜倒在地,声音发颤:“恳请王爷相助。”

雁萧关的脸在烛火下显得凌厉异常:“既如此,本王便祝周大人旗开得胜,彻底铲除豪族三姓。”

“豪强家中家兵数量可已探明白?”话锋一转,他看向官修竹。

官修竹立刻上前禀道:“经查,潘家私兵总计五百余人,其余两家兵力也相差无几。”

当然,这之中还包括了家兵中的老弱病残,尽管是在赢州扎根数百年的豪强,也没有那许多财力能养活太多家兵。

雁萧关大手一挥:“许你两千兵。”

周化大喜过望,叩首谢恩。

接到调兵令时,一位队主却面露疑惑:“对付千把人,何须出动两千兵力?”

游骥瞥了他一眼,沉声道:“王爷要的是一网打尽,既要围困厮杀,又要护住无辜百姓。”

队主这才恍然大悟,原来王爷是既要雷霆手段拿下嵩县,也要万无一失保百姓周全。

领会意图后,队主当即挺直腰杆领命而去。

另一边,雁萧关送走周化时叮嘱道:“周大人,此战关键不仅在武力,更在人心。”

官修竹亦提醒道:“周大人手中有受迫害的证人,若能联合百姓,甚至策反豪族内备受欺压的佃户,里应外合,定能事半功倍。”

周化连连称是,眼底满是敬佩。

与此同时,县城外不远处的山坳中,一名高壮男子和一名妇人居于正中。

二人在一块平整的石板上铺开嵩县舆图,用朱砂在豪族府邸、粮仓等关键位置重重标记,这舆图还是周化专程提前送来的。

女子抬起头,前额一整块烧伤让她面目显得有些可怖,剩下大半张脸却能隐约瞧出往日的清秀模样。

她的手指指向舆图西北角,声音发狠:“潘家,你们别跟我抢,我等这日等了这么多年,无论如何,我要手刃潘家老贼,以慰我全家在天之灵。”

她是朱艳,是嵩县米行东家朱小伟的亲妹,朱家唯一的幸存者。

她旁边的汉子沉声道:“朱姑娘自去便可。”

说着,他的手指滑向舆图对面,点了点东南方:“那王家便由我去。”

话落,二人同时将目光投向角落,一名身形佝偻、身体残缺的汉子正蜷缩在阴影里,他是医馆的少东家,吴文元,他枯瘦的面容毫无血色,扯出一抹苍凉的笑:“林家那毒妇,便由我来处置。”

众人沉默片刻,纷纷点头。

嵩县谁人不知,潘、王、林三家豪强手段狠辣,尤其是林莲心,面美心毒,最爱施刑取乐。

吴文元便是亲历者,当年,他生生一根根砍下自己的脚指,最后剁掉整条右腿,却仍没能阻止妻子,双亲被林莲心折磨致死。

如今,这份血债,他当然要亲手讨回来。

曾以为大仇再无得报之日,他们这里遭受迫害家破人亡共有数十人,一起栖身荒山野岭,落草为寇,心如死灰却苟延残喘,都是为了心头那口气。

好不容易等来雁萧关,这等良机若错过,他们就算到了黄泉,也死不瞑目。

潘大洪等人做惯了嵩县的土皇帝,自恃私兵在侧,连县令都要仰其鼻息,浑然不觉城内已悄然生变。

朱艳带着同伴扮作流民、商贩潜入县城,朱家米行本就是嵩县数一数二的米行,往来之人不知凡几,借着旧日人脉,她一面联络豪强家中忍饥受虐的佃户,一面串联起被欺压多年的百姓。

三日后,晴空万里。

朱艳等人兵分三路,毫无遮掩地直扑潘、王、林三家府邸,神武军披甲持刀紧随其后,另有一队士兵在游骥的命令下分散至县城各处,封锁要道,保护百姓,严防豪强反扑。

此时的王家府邸内,王青健正搂着歌姬饮酒作乐,忽听管家跌跌撞撞冲进来:“老爷,家门外来了反贼。”

王青健睡眼惺忪,随手砸了酒盏:“放屁,哪个不长眼的敢……”

话未说完,“轰隆”一声巨响,神武军的撞木撞破大门,整齐的脚步声震得青石板嗡嗡作响。

王青健顿时惊醒,慌忙唤来家兵,抓起佩刀迎战。

然而豪强私兵在神武军面前不堪一击,数位冲上前的家兵,刚近身就被最前排的神武军一刀挑飞武器,砍倒在地。

另一边,潘家高墙下,朱艳以女子之身立于最前,高举短刀怒吼:“潘家老贼,我让你血债血偿。”

随即,她身旁同伴将白日里仍烧得通红的火把掷向院内。

柴房瞬间燃起冲天大火,火势瞬间吞没半边院墙,浓烟翻涌间,潘大洪被家兵护着逃了出来。

朱艳不退反进,迎着寒光而上,刀刃擦过她另一侧完好的脸颊,顿时划出一道血痕。她却仰头大笑,反手一刀狠狠捅进一位家兵的小腹,又疯狂搅动刀柄:“当年你下令烧死我全家时,我就等着这一天。”

与此同时,林家宅院里,吴文元佝偻着身子,却如疯狼般直扑林莲心。

林莲心尖叫着躲在护卫身后,挥舞软鞭嘶吼:“给我杀了他。”

往日精致的妆容早已花乱,只剩狰狞。

护卫们刚要上前,三支利箭破空而至穿透胸膛。

吴文元趁机暴起,手臂如铁钳般掐住林莲心脖颈:“你不是最爱听骨头碎裂的声音?今天我让你听个够。”

随着“咔嚓”几声脆响,林莲心的四肢被生生拧断。

他仍未泄愤,单腿跳着就要去碾碎林莲心抽搐的手指,眼中尽是癫狂。

游骥恰在此处,瞥见这一幕,眉头紧蹙,看着林莲心在地上扭曲挣扎的模样,听着男子嘶哑的怒吼,他默默转过了身,权当未见。

此人犯下累累血债,这般下场,不过是报应罢了。

青天白日下,喊杀声震耳欲聋,嵩县百姓吓得手足无措,好在各个地方都有人站出来安抚:“别怕,外面有王府的士兵守着,都是来保护咱们的。”

听闻此言,众人这才稍稍安心,躲在家中屏息等待。

平日里作威作福的豪族家兵,在神武军的攻势下很快溃不成军。

朱艳一脚踹翻潘大洪,短刀如雨点般捅进对方心口,每刺一刀,就凄厉地喊出一个逝去亲人的名字。

吴文元将林莲心的残躯狠狠摔在地上,又抄起石块,一下又一下砸向那张扭曲的脸,直到血肉模糊,再也看不出人形。

垂目瞧着林莲心血肉模糊的尸首,记忆如汹涌的潮水般袭来。

当年,他的家人也是在他眼前被折磨得不成人形,最后被随意抛进乱葬岗,任由野狗啃食。那时的他血流如注,奄奄一息,被林莲心弃如敝履地丢进坟堆,他只能眼睁睁看着野狗撕咬亲人的尸骨,却连抬手驱赶的力气都没有。

他救了那么多人,却救不了他的家人,若不是周化及时赶来,为家人收殓尸骨,又拼死救下他这条残命,他早就追随家人而去了。

“如今大仇得报,我也该去见他们了。”他喃喃自语,扬起短刃就要刺向心口。

千钧一发之际,游骥眼疾手快,一把扣住他的手腕,瞬间让他动弹不得。

“你若寻死,九泉之下如何面对周大人?当年他冒死救你,可不是为了让你现在寻短见的。”

游骥没松开手,警惕地盯着他手中的短刃,厉声道:“嵩县刚除祸患,百姓还需有人帮助恢复正常生活,你若死了,对得起那些被豪族欺压而死之人的亡魂吗?”

与此同时,县城各处已渐渐平息了厮杀声,紧闭的房门一扇扇打开,百姓们小心翼翼地探出脑袋。

当确认那些作恶多端的豪强真的倒在血泊中时,先是一阵死寂,紧接着,有人跪地痛哭,有人高举农具呐喊,还有人捧着祭品冲向祠堂,告慰祖先在天之灵。

压抑多年的恐惧化作震天动地的欢呼,久久回荡在嵩县上空。

游骥带着周化和几位领头人回王府禀报嵩县之事时,雁萧关正翻阅着河口积沙成田的进度图,闻言只微微颔首,神色波澜不惊。

明几许忍不住开口:“拿下了嵩县,王爷似乎并未想着要入驻其中?”

众人的目光顿时都看了过来,连被游骥拦下,又经他人劝说才勉强平复心绪的吴文元,也抬起头静静注视着雁萧关。

雁萧关将图纸往旁一放,沉声道:“嵩县自有县令主政,官吏各司其职,若事事插手,反生乱象,王府要做的是立威平患,而非越俎代庖。”

众人这才恍然,原来雁萧关从始至终都意在铲除豪强、震慑恶匪,从未想过直接掌控地方政务。

这般豁达胸襟,着实难得。

也正因如此,周化倒是一遇着事都要来问询他的意见。

此后,诸事渐入正轨。

河口围垦热火朝天,嵩县善后有条不紊。

待周化再次前来禀报政事时,雁萧关原以为又是寻常事务,不料对方问起:“豪强手中收回的土地该如何处置?”

雁萧关诧异地看他一眼:“让百姓种着便是,该如何便如何。”

官修竹面露无奈,明几许则笑着提醒:“任何地方发展都需章程约束,若无规可循,反倒养出贪念。”

雁萧关神色微讪,沉思片刻后决断:“依朝廷律法征税,不可多取分毫。”

话落,他神色一肃,看向周化:“周大人回去后,让衙役们在赢州各处寻些合适之地,建个堆肥场,赋税既定,若能以肥增产,百姓留下的粮食也能多些。”

周化深知肥料对农产的奇效,当即喜形于色,跪地叩谢。

退下后,他心中的感激愈发深重。

从前只知雁萧关手段凌厉,如今才明白,这位王爷既有雷霆之威荡平祸患,又怀仁德之心体恤百姓。

从积沙成田的奇思,到处置土地的远见,再到建堆肥场保农户周全,桩桩件件都令他由衷敬服。

赢州诸事渐渐步上轨道,百姓的日子也一日比一日有盼头,看似再无波澜,可就在距此数百里的一处海上孤岛上,矿场里的光景却截然不同。

大柱护着一名憨实男子退到角落,手中端着一个破碗,碗里盛着清可见底的海草汤,另一只手攥着个掺满野菜、咬下去满口硌牙的粗馒头。

不远处,几个衣衫褴褛的人悄悄凑过来,将憨实男子团团围住。

憨实男人看着同伴们狼吞虎咽啃食手中的粗粝馒头,自己饿得肚子咕咕直叫,却仍掰下一半,硬塞进大柱手中。

大柱本能地推拒:“戴大人,您自个儿留着,我顶得住!”

黛谐贤坚持道:“大柱兄队主,你吃,这么多人都得靠你护着,你不吃饱,万一出了事,我这辈子可就再见不到我那外孙了。”

听到“外孙”二字,大柱推拒的手猛地顿住,片刻后,他一把夺过馒头,狠狠往嘴里塞去。

原来,这些人竟是去年开春便从天都出发的黛谐贤与大柱一行。

当初,黛谐贤作为钦差带着圣旨与赏赐浩荡启程,一路上备受礼遇,谁料刚驶入海域不久,便遭海盗突袭。

海盗人多势众,大柱等人抵挡不住,马失前蹄,被押解到这座矿场,日夜挖掘铁石。

在海上同海盗作战时,有数位兄弟殒命,财物尽失,所幸黛谐贤将圣旨贴身藏好,才未落入敌手。

也亏得大柱等人皆是身强体壮的汉子,才未被海盗当场斩杀,而是沦为矿场的矿奴。

如今他们每日仅得一餐果腹,曾经脸盘圆润的黛谐贤已瘦成了瓜子脸,与黛妙与的脸型竟有了几分相似。

矿场里除了他们,还有众多矿奴,个个眼神麻木,已彻底认命。

可大柱偏不认。

待众人匆匆咽下食物,他向同伴使了个眼色,几人立刻将他与黛谐贤围在中间。

大柱压低声音道:“再这么下去,迟早葬身鱼腹,必须有人逃出去报信,让王爷来救。”

黛谐贤浑身一震:“可不是,这矿场里每日都有矿奴累死病死,海盗直接把尸体抛进海里……”

他神色惊恐,急切问道:“大柱,你可有法子?”

大柱眼中闪过一抹亮光,从破衣里掏出几株形似甘草的植物:“前几日方便时无意发现的。”

见众人不解,他继续解释:“早年逃荒时,我见过几个流民吃下这东西,当场腹痛如绞,气息奄奄,看着与死人无异,队伍便将他们遗弃了。”

他话音顿了顿,声音更低:“哪料两日过后,他们竟活了过来,还追上了队伍。”

闻言,众人皆是一喜,瞬间明白了他的打算。

大柱叹道:“不过我寻遍周围,也只找到这么些,怕是只够两人用,我们得找两个水性、身手俱好的人,寻时机佯装中毒,等海盗把其扔进海里,再趁夜偷船逃走。”

他看了一眼众人:“此事危险,若被逮住,十死无生。”

众人对视一眼,眼底满是决然,这是他们被困数月来,第一次看到生的希望,哪怕九死一生,也值得一试.

明几许来赢州已有一年有余,可往元州传去的消息却不尽人意。

赢州的日子蒸蒸日上,雁萧关更是生龙活虎,买韩翼数次传信催促,均被明几许寻借口推诿。

这日,夜幕初垂,满月高悬。

绿秧踏着银辉,脚步匆匆地往明几许所在的院子跑来。

彼时明几许正独坐石桌旁赏月,神色淡漠,若是寻常时日,雁萧关多会前来寻他,或闲聊,或比斗,总有可做之事。

可每逢月圆之夜,无论陆从南身在何处,定会返回王府,却从不回自己房间,而是径直前往雁萧关的院落,一待便是整夜。

念及此,明几许眼底闪过一丝暗芒,他曾旁敲侧击多次,确认雁萧关与陆从南之间并无私情,这才重新对陆从南顺眼起来。

至于二人之间的隐秘,他未曾深究,毕竟人皆有私,他自己也并非事事都向雁萧关坦诚。

可即便如此宽慰自己,心底还是有那么一点介怀,只等寻得立场,再做计较。

想到此,明几许唇角勾起一抹意味不明的笑。

绿秧看着他神色变幻,心里暗自嘀咕:怕是又有人要倒霉了。

话未出口,手上的信已递了过去。

一封是买韩翼的笔迹,字里行间皆是催促他尽快解决雁萧关,明几许只随意扫了一眼,便将信弃置一旁。

而另一封信笺展开的瞬间,他眉尾陡然上挑,上面是李横的字迹。借着月光看清内容后,明几许收敛了笑。

原来在荣三桂殒命后,李横如愿成了买韩翼麾下海盗的头目,只是还有另一人能与他平起平坐,且许多关键事务,买韩翼都只吩咐另一名海盗操办。

李横一年来千方百计想要探查买韩翼兵器坊所在,盖因他知道,那些从蛮人部落卖给买韩翼的精壮汉子,必然与兵器坊有所关联。

原本李横预估或许得等买韩翼彻底信任他,他才可能寻出线索,没想到此番却有了变数。

信中写道,前不久海盗据点突然乱作一团,买韩翼多方打听后得知,竟有人从兵器坊逃脱,海盗们正倾巢而出追捕逃奴。

李横当即敏锐察觉,这或许是天赐良机,便匆匆来了信。

明几许反复摩挲着信纸,墨黑的眸子在月光下泛着冷意。

沉思良久,他忽然将信纸凑近烛火点燃,跳跃的火苗映得他的神色愈发阴晴不定。

主院方向寂静无声,明几许忽而侧眸凝视着隐在黑暗中的院子,轻笑一声:“这一年来在赢州闲适的日子,也该到头了。”

次日清晨,明几许早早来到王府正厅。

这次,他未着雁萧关所赠的汉人衣衫,而是披上随身带来的短褂长裤,未束抹额,乌发随意垂落肩头,唯有臂间那枚红润的臂环格外惹眼。

雁萧关见他这幅模样踏入厅中,正要开口询问,却被明几许抢先一步:“王爷,我是来辞行的。”

雁萧关握着茶盏的手猛然收紧,滚烫的茶水泼洒在案几上,他却浑然不觉:“为何突然要走?”

他喉间发紧,目光死死锁住明几许淡然的面容。心底翻涌的情绪,他早已习以为常,却始终难以参透。

“家中突然有事。”明几许笑意慵懒,指尖无意识点着臂间那抹刺目的红,“王爷不会不许我走吧?”

雁萧关浑身一僵,猛地站起身,挽留的话到了嘴边又咽了回去,只能阴沉着脸,大步跟在明几许身后往王府外走去。

此时绿秧早已带着人收拾好了行李,听见石板路上传来又急又重的脚步声,好奇地望过去,瞥见雁萧关黑沉的脸色,慌忙缩了缩头,躲到一旁。

送行队伍行至城外,雁萧关勒着缰绳的指节泛白,面上却强装镇定。

明几许瞥了他一眼,淡笑道:“送君千里终须一别,王爷且止步吧。”

雁萧关的目光突然变得凶狠,却并非看向明几许,而是死死盯着他臂间那抹红得灼眼的臂环:“既如此,路上小心。”

明几许挥手示意随行队伍先行,自己却不慌不忙牵马靠近。

顺着雁萧关的视线瞧向臂环,他忽然取下递了过去:“王爷今日一直盯着,莫非是喜爱它?送给王爷便是。”

“我要它有何用。”雁萧关脱口而出。

明几许勾起唇角,慢悠悠扯着缰绳:“此次一别,不知何日相见,既为知交,留个信物又有何妨?”

话音未落,臂环已脱手飞出。

雁萧关因那句“知交”心头一震,又被突如其来的抛掷惊得慌乱伸手,却没来得及,只见臂环擦着指尖坠落在地。

他慌忙翻身下马,弯腰捡起臂环,再抬头时,只望见明几许渐行渐远的背影。

风卷着尘土扑在脸上,胸腔里躁动翻涌,回府时,雁萧关眉眼有些沉厉。

迎上前的绮华和赫宛宜被他神色吓得一滞,片刻后,赫宛宜才小心翼翼凑上前,询问明几许的去向。

这段时日,赫宛宜痴迷于王府陶匠烧出的瓷器,日日拉着绮华往陶窖跑。

每当新瓷出窖,她定要第一个捧起端详,反复欣赏后才郑重放进锦盒保存。今日她照旧在陶窖流连忘返,等听闻消息匆匆赶来,庭院早已空无一人,明几许已然离去。

这话恰好戳中雁萧关尚未平复的心绪,他扯了扯唇,语气生硬:“说是要回元州。”

赫宛宜抿了抿唇,难掩诧异:“怎么这么急?”

雁萧关摇摇头,神色晦暗:“不知为何,只说家有急事要去处理。”

赫宛宜皱起眉,眼底满是担忧:“是不是家中出了变故?他一个人回去能应付吗?怎么也不让我们帮忙?或许能应付吧,怎么不让兄长帮忙……”

话未说完,绮华抬手拦住他:“说不定是家中隐秘,不便声张。”

听闻此言,雁萧关怔了怔。

赫宛宜也不再追问,转而说起另一事:“陶房已经烧制了不少瓷器,皆是精品,兄长,我听陶匠们说,若是卖出去,定能卖个好价钱。”

雁萧关抬眼询问数量,赫宛宜给出的数字令他微微咋舌:“放在王府也不是办法,换成银钱或物资才最稳妥。”

因有事情要处理,雁萧关便将旁事放在一边,招人商议后决定将瓷器运往离赢州最近的宣州售卖。

宣州有一处比元州码头稍小些的码头,亦有外商往来。

事情敲定后,王府上下即刻忙碌起来。

瑞宁立即着手安排运送瓷器一事,他亲自清点库房里的瓷器,将釉色鲜亮、纹饰精美的上品逐一裹好放进锦盒,装入特制的木箱,又在箱中填满稻草防震。

其余人也各司其职,有人负责协调神武军护送,有人统计运输所需的车马数量。

三日后,浩浩荡荡的车队驶出王府。

瑞宁和官修竹留守王府主持大局,游骥则负责操练留下的神武军,护卫王府周全。

雁萧关亲自领头,带着陆从南、绮华与赫宛宜三人踏上了前去宣州的旅途——

作者有话说:一章出,补上请假那天的更新

第152章

雁萧关等人的车队刚驶出王府不久, 周化便火急火燎地赶到,身后还跟着独腿的吴文元。

尤其是周化,他满脸焦急, 额头沁着汗珠, 显然是一路疾驰而来。

见状,瑞宁忙迎上去问询。

周化一拍大腿, 满脸追悔莫及:“先前只顾着赢州诸事,竟忘了将宣州的情况告诉王爷!”

他顿了顿,理了理思绪才道:“宣州表面太平,实则凶险万分, 单说从赢州去宣州的路上, 就盘踞着不少盗匪。”

“这些盗匪背后都有宣州的豪强或官家撑腰,个个难缠得很。从前潘姓三家豪强去宣州做生意,都得乖乖奉上大笔好处, 近年来更是被变本加厉地敲诈。”

他喘了口气,神色凝重:“更要紧的是, 宣州可不是赢州这种小地方, 它坐拥交南除元州外最多的军队,武器精良, 与海盗作战十有九胜。这些年一直对赢州虎视眈眈, 早就想将赢州收入囊中。”

瑞宁皱眉不解:“赢州又穷又小,他们图什么?”

周化急得直跺脚:“瑞宁总管有所不知, 交南虽因十万大山落了个蛮疆之地的名声,可要说交南最值钱的,偏偏就是那凶恶的十万大山。山里的山珍但凡出了山便价值千金。”

“而整个交南,除了夷州,就属赢州地界上的山脉太平些, 能采到的山珍数不胜数,不然,你当那些山民如何能在山里活下去?”他手指向王府不远处山上地头郁郁葱葱的甘蔗和荔枝。

“单说王府种的甘蔗和荔枝,每年运到宣州码头与外商交易,那银子转眼便能变成银钱哗哗往口袋里淌。”

他说得急切而详细:“夷州有明几许坐镇,明几许又与元州的买韩翼关系密切,背后势力错综复杂,宣州不敢轻易染指,可不就将主意打到赢州头上了?王爷此番毫无防备去宣州……”

“若是被那等心思奸滑的人诓骗,危及己身,那可如何是好?且王爷还带着价值千金的瓷器,旁人能不惦记上吗?”周化越说越急,额上青筋直跳,“王爷心善,最易着了他人的阴谋诡计!”

见他急得面色涨红,瑞宁连忙宽慰:“放心,王爷不是无知小儿,不会毫无防备的。”

可周化仍是坐立难安,一把将身旁的吴文元拽到跟前:“吴大夫身怀医术,早年在山头为谋生,救治过不少人,其间便有宣州地界的山匪。他与那些草莽中人打过交道,若是能追上王爷,定能提醒一二,只可惜我们来晚了。”

瑞宁打量着满脸沧桑、拄着拐杖的吴文元,心中也被周化说的话激起担忧,当即高声吩咐:“来人,速速备马,送吴大夫追上王爷。”

周化大喜过望,连声称好。

很快,一名身形魁梧的壮汉牵着快马疾步上前,他单手翻身上马,动作利落,接着伸手一拽,便将吴文元拉上马鞍。

壮汉向瑞宁匆匆一拱手,随即挥鞭疾驰而去。

疾风中,吴文元跨坐在汉子身后,目光不自觉落在对方自手腕处齐根而断的残肢上。

只一眼,他便分辨出那是被利刀斩断的痕迹,不禁微微蹙眉,过往的惨痛记忆再次涌来。若不是这段时间忙于操持医术救治病患,又有几位生死之交的劝慰,他或许会再次萌生自尽的念头。

“你单手,我独腿,倒是巧了。”吴文元打破沉默,声音里带着几分感慨。

前方汉子闻言,爽朗大笑起来:“可不巧嘞,吴大夫要是在王府多待些日子,就知道像我这样的人可不少。”

他玩笑一般说道:“我这还算是残得轻的,还有双臂或双脚皆无的,大家谁也笑不着谁,相互搀扶着,日子也就这么过下来了。”

吴文元神色一僵,想到什么,眼中瞬间闪过厌恶与警惕,下意识往后缩了缩。

汉子似是察觉到他的防备,连忙解释道:“吴大夫莫要多想,我们的伤不是王爷所致。”

他说起往事来很是坦然,显然已不将伤痛放在心上,只道:“吴大夫有所不知,我们这些人早年都在天都宫里伺候贵人,只是手笨嘴拙,没少得罪人,受罚致残才被赶出来。”

他笑着叹道:“多亏王爷心善,见不得我们等死,想尽办法救下大家,还将我们安置在王府里,保我们余生无忧,若不是王爷,我们这些命贱的人哪里还有活路?”

吴文元在他身后默默听着,呼啸的风声裹挟着汉子的讲述,在他心底掀起惊涛骇浪。

过往被豪强欺压、怀揣医者仁心之志救人却反遭算计的记忆仍历历在目,他早已习惯对权贵心存戒备。

然而汉子言语间难掩的感激,还有王府竟能收容众多残障之人,护他们安稳度日的景象,都与他认知中权贵的残忍冷酷天差地别。

这位来自天都的厉王,难道真的是愿意庇护孱弱的异类?

千言万语不如当面一见。

吴文元深吸一口气,胸腔里翻涌着复杂的情绪,暗自思忖:且等追上去亲眼瞧瞧。

而在他们前方,雁萧关带领的车队正沿着蜿蜒山道行进,两边山上晨雾尚未散尽,草木凝着细碎露珠,不愧是有着十万大山的交南,放眼望去,山脉绵延。

车队与远处的山头隔着层朦胧雾霭,景致看不真切,倒是路旁野花肆意绽放,粉白花瓣被马蹄掀起的风卷着,簌簌落在车辕与箱笼上。

赫宛宜和绮华趴在车窗边,目不转睛地望着一路的美景,可眼前美景落在雁萧关眼中,不过是过眼不过心,他一路上都透着几分心不在焉。

陆从南不时瞥向雁萧关,正欲开口询问,便被绮华笑着喊去采摘路边开得艳丽的野花,一行人有说有笑,倒也其乐融融。

可这太平光景并未持续太久,当车队行至一处山坳时,雁萧关突然抬手示意停下,车轮碾过碎石的声响骤然停歇,寂静中只余马匹的响鼻声。

陆从南驱马靠近,满脸疑惑:“王爷,为何停在此处?”

雁萧关凝视着两侧高耸的崖壁,扬起马鞭轻点陆从南,教导道:“你看这地势,两山夹道如咽喉,前方道路狭窄,后方缓坡易守难攻,若有人在此设伏,只需堵住两头,我们便犹如瓮中之鳖。”

他再伸手指向右侧陡峭的崖壁:“上面若藏着弓箭手,顷刻间便能万箭齐发。”

话音刚落,一阵山风呼啸而过,卷起崖边枯黄的野草,发出簌簌声响,而那些隐在其后的人影却没逃过两人的眼睛。

陆从南面色一变,看着雁萧关叹道道:“王爷,您这嘴是开过光不成?”

“我们这么长的队伍,可不就是明晃晃的一头大肥羊,”雁萧关缓缓回身,目光扫过蜿蜒山道上一眼望不到头的车马,车队载着的木箱被众人护在中间,愈发显得扎眼。

雁萧关确实说中了。

早在车队露面时,宣州地界的土匪窝子便开始暗中盘算着要动手了,自赢州而来的商队,历来载的都是值钱玩意儿,哪家山匪见了能不垂涎三尺?不过是在等着最佳时机。

可偏有等不及的。

还未等车队完全进入埋伏,山林间便骤然响起此起彼伏的呼喝声,枯枝断裂声混杂着脚步声从四面八方涌来。

上百名山匪恶狼一般从崖顶、灌木后窜出,领头的汉子满脸横肉,腰间挂着两把弯刀。他身后,一众山匪举着锈迹斑斑的长枪,纷纷指向底下的肥羊。

“这地界归我王老三管。”为首的山匪扯着破锣嗓子叫嚣,手中弯刀在空中划出两道寒光,刀锋最后直指雁萧关,“想顺顺当当过去,先得把老子和弟兄们喂饱了。”

那山匪话才出口,目光不经意间瞟见从车窗探出头的绮华,脸色瞬间骤变。

他咧嘴露出一口黄牙,狞笑一声:“老子现在改变主意了,给我把他们全杀了。”

说着将刀尖收回,色眯眯地盯着绮华,眼神里满是污秽之意:“保下那娘们,等老子玩够了,再把她赏给你们乐呵乐呵。”

此言一出,他身后的山匪们瞬间都看向了绮华,见她美色惊人,个个蠢蠢欲动,污言秽语此起彼伏,贪婪又淫邪的目光直勾勾地朝着马车的方向射去。

陆从南望着来势汹汹的劫匪,嫩脸上先是抽搐了一下,随即露出一抹幸灾乐祸的笑意,居然有人敢在太岁头上动土,劫道劫到他家王爷头上,这不是活得不耐烦来寻死吗?

而且他们还敢将主意打到绮华身上,他用眼角余光偷偷瞥向雁萧关,见他神色瞬间阴沉下来,便知这些山匪今日怕是要倒大霉了。

雁萧关转头吩咐绮华和赫宛宜:“你们回马车。”

话音刚落,腰间长刀已出鞘,寒光映着他阴沉冷厉的面容,不等山匪再放出狠话,他率先冲了上去。

刹那间,刀锋相撞声、怒吼声、惨叫声响彻山谷。

雁萧关久未酣战,浑身杀意暴涨,手中刀光过处血色溅开。

神武军训练有素,与同袍配合极为默契,不过片刻,原本叫嚣着的百来名山匪便死伤殆尽。

横七竖八的尸体铺满山道,温热的鲜血混着泥土,将方才还肆意绽放的粉白野花,尽数染成刺眼的鲜红色。

神武军许久未见这般杀神附体的雁萧关,纵使他们手上也有人命,战后却仍不敢轻易靠近。

雁萧关面色冷厉,慢条斯理地擦拭刀上血迹,随后将长刀入鞘。陆从南瞧着他阴沉的脸色,没敢上前,而是领着神武军逐个了结那些尚存气息的山匪。

只看这群恶徒的言行举止,便知绝非善类,留着必是祸患。

马车里,赫宛宜仍心有余悸,迟迟不敢下车,见绮华掀帘而去,她心里还在发毛,慌乱中一把将身旁自出发便沉睡不醒的眠山月搂进怀里。

眠山月被惊动,迷迷糊糊地睁开双眼,还未弄清状况。

绮华下车后径直走向雁萧关,目光在他身上仔细打量,确认他未受伤后,才长舒一口气。

她凝视满地尸首的眼神平静无波,若仔细分辨,眼底竟翻涌着与雁萧关如出一辙的冷厉。

“下来做什么?”雁萧关皱眉道,“在车上待着,这里没什么要你操心的。”

绮华唇角勾起一抹温婉笑意:“就是在车里闷得慌,下来透透气。”

雁萧关没再多说,欲转身时突然神色一凛,朝着他们来时的方向望去。

不多时,一匹快马载着两道身影闯入视野,待看清来人模样,他微微一怔。

两人到近前迅速翻身下马,汉子扫了眼满地狼藉的尸首,便知发生了什么,不等雁萧关发问,便拱手朗声道:“王爷,瑞宁总管怕您路上有失,差属下护送吴大夫赶来。”

言罢,侧身让出身旁的吴文元。

吴文元扶着拐杖勉强站直,冲雁萧关拱了拱手,喘息道:“宣州道上不太平,小民特来提醒王爷……”

雁萧关收敛身上煞气,道:“劳烦吴大夫奔波。”

随后转向汉子:“你先回府,告知瑞宁无需担忧。”

汉子领命上马,临行前冲吴文元点头,扬鞭疾驰而去。

山风卷起吴文元鬓角的白发,他望着雁萧关腰间染血的佩刀,又扫过神情冷峻的神武军,心底几番翻涌,竟生出几分不明缘由的轻松,有手段、有善心,赢州怕是真来了位了不得的王爷。

正思忖间,绮华走到他身侧轻声道:“吴大夫若体力不支,可上马车歇息。”

吴文元抬眼对上绮华眼中的温和笑意,怔了怔后摇头:“多谢,我尚可支撑。”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几名染血的神武军身上:“吴某且先去看看伤员。”

那边几名受伤的神武军正被同袍笑闹:“对付几个不成器的山匪,居然还马失前蹄?”

其中一名军汉龇牙咧嘴,他伤得最重,手臂被划开一道长口,鲜血汩汩直流,脸色因失血过多泛着青白。

身旁同伴见状急道:“你这样不成,再不止血怕是要交代在这儿。”

那军汉咬牙,就要扯下身上军袍去缠伤口。

吴文元拄着拐杖上前,抬手止住军汉的动作,随后又从怀中掏出一方蓝布包裹。

众人凑近一瞧,只见里头竟裹着数把薄如柳叶的小刀,数根细长如发,长短不一的银针,只是其中一根银针与旁的银针有些不同,其顶端有一小孔,上面缠着一束丝线,反正皆是从未见过的稀罕物事。

军汉大惊,喉间发紧:“这、这是要作甚?”

吴文元神色沉稳:“你这伤口深可见骨,若只草草包扎,血止不住的。我以银针穿线,将皮□□合,方能止血,还可加快伤口愈合,你可忍得下这疼?”

军汉被一众同袍和雁萧关瞧着,哪里肯露怯,当即梗着脖子吼道:“我早在战场上滚过数遭,还怕这点痛?”

话虽硬气,见吴文元将丝线穿过银针,心底却直发怵。

只见吴文元一把撕开他伤处染血的衣襟,寒光一闪,银针已刺入皮肉。

军汉浑身绷紧,牙齿咬得咯咯作响,只觉那针如活物般在血肉里穿梭,钻心的剧痛直冲脑门。

周围神武军瞪大双眼,头皮发麻,他们也算是能在刀口舔血的人,见惯了刀砍斧剁,却从未见过这般将针往肉里扎的治法。

吴文元却如老僧入定,指尖翻飞间,银针上下穿梭,眨眼便将尺长伤口密密缝合。末了,他摸出个小瓷瓶,倒出些药粉敷上。

说来神奇,原本汩汩冒血的伤口,伤口边缘虽还泛红,血却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止住了。

第153章

待他将手中工具放回布包时, 众人看向布包内物件的眼神,瞬间变得异常慎重。

雁萧关立在一旁,目光紧盯着吴文元行云流水的操作, 素来沉稳的眉眼间, 也凝着几分惊异。

他又瞥了眼士兵愈合的伤处,感叹道:“吴大夫这等手段, 乃我平生仅见。”

吴文元笑了笑:“王爷见笑,张某祖上本是疡医一脉,专司金疮痈疽之症。”

说着,他抬手示意布包中的器具:“此小刀名为铍针。”

雁萧关的目光随着他的动作, 落在那泛着冷光的细长刀刃上, 眼带好奇。

吴文元见状,拈起一柄略宽的铍针解释道:“王爷有所不知,此铍针乃九针之一, 其形如刀刃,针端扁平锋利, 与缩小的兵器颇为相似, 专司切开痈肿、排脓放血。据传,上古医者见将士以刀剑清创疗伤, 遂取其形改良而成。”

言罢, 他将铍针小心收入布包。

雁萧关见吴文元将器具收进布包时动作格外珍重,便知这些物件于他而言极为重要。

再细看那些铁制器具, 表面都快打浆了,显然是经年累月使用后的模样,部分地方甚至有细微磨损。

他心中暗自思忖着:这般医治创伤的手段看似奇怪,实则大有用处,待回去后, 得让府里铁匠照着样子为吴大夫打造一套新的,只是不知能否能成功。

因不确定,他便将这念头压在心底,并未向吴文元提及。

待众人稍作歇息,吴文元拄着拐杖走到雁萧关身侧,沉声道:“王爷,方才那伙山匪不过是宣州道上的小喽啰,这一路山高林密,盘踞的盗匪势力错综复杂。”

他顿了顿,目光望向远处层叠的山峦,接着道:“其中有些匪帮只求钱帛,得了好处便会放人通行,但也有穷凶极恶之徒,烧杀抢掠无恶不作,方才那伙便是如此。”

闻言,雁萧关神色未改,抬手轻抚腰间长刀,沉声道:“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总不能因着胆怯,便将这些瓷器堆在仓库里吃灰,让大家一起吃糠咽菜。”

说罢,他猛地一甩马鞭,大喝一声:“继续赶路。”

此后的行程中,山道间虽不时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但或许是盗匪间消息传得快,都知晓雁萧关带领的这支煞气深重的队伍绝不好惹,他们只敢远远窥探,再无匪盗敢贸然现身。

日夜兼程大半月后,车队终于远远望见宣州城外高耸的城墙,车队渐近,宣州府城的轮廓也愈发清晰。

城墙三丈高,城门洞开处,车马行人往来并行。

待进得城内,沿街店铺和酒楼更是不少,虽远远及不上天都的繁华气象,可比起嵩县那低矮土坯房歪歪斜斜挤作一团的凋敝模样,简直是一个天,一个地。

也没管是否有人打量,雁萧关寻了沿街一座看着整洁的客栈,向掌柜租下整个后院。

客栈占地不小,前、中、后三进院落相连,皆是三层建筑。院里种着花草树木,回廊绕着池塘,正值夏日,院内繁花盛开,香气阵阵。

陆从南和赫宛宜一踏入客栈,便忍不住四处张望,在赢州待得久了,几乎都快忘了他们也是从天都那等繁华之地出来的。

赶路本就是桩苦差事,更何况一路上还要时时提防匪盗,好好休整了一夜,众人才缓过精神来。

队伍里有绮华和赫宛宜两个女子,平日里诸多不便,到了客栈,自然要好好收拾。

第二日将近正午,她们才收拾妥当,拉着陆从南一起找到雁萧关,说话支支吾吾,意思是想让他陪着去街上逛逛。

宣州的风土人情确实和天都大不相同,他们自然想要好好看看。

雁萧关倒是没先说同意与否,而是问起了一直由赫宛宜带着的眠山月的踪迹。

赫宛宜这才想起:“眠山月说他累了,还要再睡会儿。”

雁萧关略一沉吟,应下了两人的打算。

一行人出得客栈,扑面而来便是湿热的风,裹挟着海腥气与花香,与天都干爽的风截然不同。

街道上,行人多着短褐麻衣,衣襟宽松,裤管高高挽起,有的赤足,有的踩着木屐,比起天都人常穿的交领宽袍,更显轻便利落。

吃食也大不相同,多与海鲜相关,生腌之物尤为常见,可得近了,那浓烈的海腥味让几人很不习惯,赶忙远远避开。

倒是各处茶楼门口,都摆着装在陶罐里的凉茶,散发着一股子药汤味。

赫宛宜拉着绮华凑过去瞧,只见凉茶表面还浮着薄荷叶。

见他们过来,摊贩热情招呼,给每人送上了一碗。

陆从南皱着眉饮了一口后,眉头直抖动,连忙碗递了回去。

雁萧关却是仰头一口闷了,几日来堵在心头的憋闷消了些许,倒觉得这凉茶不错。

他们一路走走停停,边吃边逛。

穿过几条街巷,便到了一处人来人往的大市场。市场内人头攒动,吆喝声、讨价还价声此起彼伏。

除了一个挨着一个的摊位,市场里还有几栋看着就气派非常的店铺,其中货物各有不同。

在天都论两售卖的肉桂、丁香、胡椒这些稀奇的南洋香料,在此处随处可见。再往前走,有的摊子上还大大方方摆着玳瑁制成的梳子、簪子,以及色彩斑斓的贝壳饰品。

赫宛宜和绮华从未见过这么多稀罕玩意儿摆在一地,到底是女子,一时间看得移不开眼,这个喜欢,那个也舍不得放下。

也多亏雁萧关带出来的人不少,她们想要的东西便都毫不犹豫地买下,不多时,身后几个士兵身上便挂满了大包小包。

雁萧关默默跟在她们身后,扫视着一个个摊位,却始终没看到售卖瓷器的。

路过那三层高的店铺时,他也往里面张望了一番,只见珍珠玛瑙不少,瓷器却一个都没见。

看来在这宣州,瓷器比在天都更为稀罕。

不知不觉,太阳西斜。

雁萧关无奈地看着绮华和赫宛宜从街头逛到街尾,将所有东西都细细看了个遍,才意犹未尽地返回客栈。

今日出外也不是毫无收获,尤其是绮华,她心思细腻,并不像赫宛宜一心只顾着玩乐,雁萧关注意到的事情,她自然也留意到了。

一回来,她便寻到雁萧关,目光灼灼地道:“王爷,方才在市集里,我特意留意了几家绸缎庄和香料铺,其间往来客人出手阔绰,瞧着很是财大气粗。”

赫宛宜在旁边赶忙接话:“是啊,不少人手上的翡翠指环都快把十个指头占全了。”

她噗呲一下笑开:“也不嫌重。”

绮华笑着瞥了她一眼,继续道:“想来此地商贾往来频繁,如此一来,我们手头的瓷器,即便不靠海商,卖给本地富人,他们也必然舍得花重金。”

雁萧关点点头:“还是你靠得住。”

说着,他的眼神瞥向旁边因逛了一天街,满脸疲惫,神情呆滞的陆从南。

察觉到他的目光,陆从南猛然一激灵,眼神在雁萧关和绮华面上转了一圈,在二人如实质般的注视下,他挺直身板,板着脸开口:“我也打听了,宣州码头近两月海商往来不断,其中有不少外国商人,常年在大梁与各处小国间奔波,见到稀罕货物,最舍得花钱。”

雁萧关拧着眉沉思片刻,果断拍板道:“那明日咱们便分两路,绮华,你心思活络,带几个人去打听宣州信誉好的商行,给里头的人透个口风,就说我们手头有批瓷器。”

“但切记,别让人瞧出咱们急着出手,我带人去码头,和那些外邦商船周旋。”

他目光如炬,环视一圈众人,沉声道:“都机灵着点,咱们在宣州人生地不熟,千万别露怯,要是碰上状况,立刻派人报信。”

第二日天才亮,雁萧关便带着几人率先出门。

他还是头一回见到宣州这般规模宏大的码头,确切来说,当地人称之为通商港口。

港口坐落在宣州城外一里处,繁华至极。大梁各地的贵重货物皆汇聚于此,再由此运往交南各处,而交南搜罗来的奇珍异宝,也从这里流向大梁各处权贵手中。

除交南外,大梁其他地方鲜少与海外通商,海上小国若想买大梁的货物,只能来交南的元州或宣州。

元州坐拥交南最大的港口,商贾要想在那儿立足,不仅要有珍稀货物,更得有雄厚的实力撑场。

因此,那些没有资格去元州的商人,便都扎堆来了宣州。

雁萧关一行人顺着熙攘的人流走进港口,一眼望去,成堆的货物直接露天堆放在圈起的空地上,鹿茸、人参、珊瑚、玛瑙……各色奇珍琳琅满目。

不少长相奇特的外来人正操着一口半生不熟的大梁话,同本地商人讨价还价。

雁萧关与陆从南站在一旁观望,片刻后,陆从南忍不住感叹:“这些玩意儿可真稀罕,想来这些人就是来宣州做生意的大海商了。”

这话被旁边一个看热闹汉子听见,他咧嘴一笑,接话道:“小兄弟,这话你可是说错了,这些都是些小打小闹的商人,那些手底下有上百艘货船的大海商,这会儿早在城里的会馆与大商户谈生意呢。”

雁萧关打量他两眼,一眼便看出这是个消息灵通的主儿,当即开口问道:“若我手中有些货物想要卖给海商,该如何买卖?”

汉子闻言搓了搓手,咧嘴笑道:“这位爷,你算是问对人了。要说这海上买卖,门道可不少,你要是想找大海商,最省事的法子就是去城里的行商会馆,那地方是各路海商落脚谈生意的老窝。不过想进去可不容易,得有会馆的熟人引荐。”

说着,他压低声音凑近了些:“要不你就寻个靠谱的牙行,宣州最有名的凌通行,专牵线搭桥做大买卖,只要给够佣金,他们保准能把你的货递到海商面前。”

他顿了顿,目光在雁萧关身上打转:“不过,你得先说说手上是啥宝贝,海商们各有偏好,有的专收丝绸茶叶,有的就爱稀奇古玩,摸准了喜好,生意才好谈。”

雁萧关瞧着汉子眼里明晃晃的精光,再瞧他熟稔的架势,心里已然有数,面上笑意渐浓:“看来我这话算是问对人了。”

汉子倒也爽快,一拍胸脯哈哈笑道:“爷好眼力,小人正是凌通行里的人,不瞒你说,在宣州做海上生意,十有八九都得过我们凌通行的手。”

他摊开手指头:“我们行里最讲究的就是个‘公道’二字,买卖双方谈价、验货、过账,全按规矩来,从不短人一分钱,只要你信得过,把货交给我们,保管明码标价、银货两讫,绝不让你吃亏。”

第154章

雁萧关听了这汉子的话, 当即带着人直奔凌通行。

才到门口,就见一个身形干练的中年人与绮华并肩而立,显然是打算随绮华一同回客栈。

绮华眼尖, 一眼瞧见雁萧关, 快步迎上前,压低声音道:“这位是凌通行的刀管事, 听闻我们手中有货,非要跟着去长长眼,说若是物件成色好,能帮着引荐几位大主顾。”

说罢, 她不着痕迹地瞥了眼刀管事, 又补充道:“不过这刀管事精明得很,咱们得留个心眼。”

刀管事目光扫过雁萧关随意的衣着,又飞快与先前指路的汉子交换了个眼色, 这才整了整衣襟上前,抱拳朗声道:“在下凌通行刀海震, 专司凌通行进货掌眼之职, 阁下不知如何称呼?”

雁萧关神色自若,拱手回礼:“在下萧关, 不过是从自赢州而来的区区商贩, 久仰凌通行大名。”

他顿了顿,一指身边汉子道:“这汉子说凌通行能为我和大海商牵线搭桥, 我这才寻来,盼与贵行合作。”

“只要货好,凌通行定让萧老板满意。”刀海震笑道,“不过这货嘛,萧老板若是不介意, 还且容我先去看看,也好知道哪些大海商用得上。”

雁萧关并不推辞领着他往客栈而去。

说来也巧,凌通行与客栈相距不远,走了不过半刻钟,便到了地方。

方一踏入客栈大门,几名伪装成侍从的神武军立刻迎上,他们腰挂利刃,气质冷肃,一看便非常人。

刀海震眼角微跳,心中暗自思量:这萧关看似寻常商贩,身边竟有这般精锐随从,背后怕是另有来头,看来还是得仔细行事。

待进了后院,雁萧关抬手示意,一名侍卫即刻捧上锦盒。

盒盖掀开的瞬间,里面的瓷器展露在众人面前,釉色温润,在日光下泛着微光,釉面光滑,像是无时无刻在引人伸手触碰。

刀海震原本随意搭在袖中的手骤然收紧,跟在他身后的汉子却没这般定力,不自觉向前半步,倒抽了一口冷气。

“这是瓷器。”刀海震喉结滚动,缓缓探出手,指尖悬在锦盒上方迟迟未落。

他在凌通行经手的奇珍异宝数不胜数,寻常商人眼中的珍稀物件,不过是他眼中习以为常的货色。

可交南的制陶工艺本就逊色,这般巧夺天工的瓷器,不仅是凌通行的东家,宣州显贵家中怕也难有这等成色的瓷器。

雁萧关见状问道:“这瓷器可还入得了刀管事的眼?”

刀海震猛地咳嗽两声,强行压下眼底的贪婪,掸了掸衣袖笑道:“萧老板这货倒是极好。”

他强行将视线从瓷器上移开,话音一转:“不过,好货得配好价,宣州近来海商往来频繁,货物行情波动极大,若想卖给海商,还得仔细斟酌。”

雁萧关从容将锦盒盖上,慢条斯理道:“想必刀管事在商海浸淫多年,该比我清楚行情。我这批货本也不急于脱手,若是卖不出,大不了再多跑一趟顺州或是青城,想必在权贵云集之地,更能喊得上价。”

“不,不必!”雁萧关话音刚落,刀管事便急不可耐开口。

见雁萧关似笑非笑地看着他,他脸上笑意未减,显然脸皮极厚:“凌通行做生意最讲诚意,咱们可以坐下来慢慢谈,且论出价,那些自外邦来的海商才是出手阔绰。”

他笑了笑,眼中闪过算计:“更何况,宣州当地权贵论起挥金如土来,也丝毫不落人下。”

刀海震边说边紧盯着雁萧关的神色,见对方始终一副八风不动的模样,心里明白这不是个容易忽悠的主,遂起身拱手道:“萧老板且宽限两日,待我回去同东家商量商量,定能为你寻个最合适的买家。”

说到此,他目光试探:“萧老板是一定要将货卖给海商吗?”

雁萧关闻言轻笑:“倒也不必,只要人出得起价,无论是谁都可以卖。”

刀海震眼中闪过一抹喜色,匆匆辞别而去。

待他身影消失在院门外,赫宛宜从内间转了出来,神色带着丝忧虑:“兄长,这刀管事看着就心思深沉,就怕他在背后耍什么阴招。”

赫家生意做得大,同她打交道的管事不少,赫宛宜虽对生意一窍不通,其人如何大概还是看得出来的。

雁萧关没有回答,而是看向了院中,道:“凌通行做了这么多年生意,为着名声也不敢乱来,总得先把这批货的买卖做成。”

绮华顺着他的目光望去,院里数名神武军看似只在随意走动,实则眼观六路、耳听八方,时时刻刻保持着警惕,顿时笑了笑。

见赫宛宜仍一脸忧虑地在身旁坐下,绮华宽慰道:“与其担心他们阻碍买卖,更应该担心的是他们事后打劫。”

赫宛宜更忧心了,她曾听赫管家说过类似的事情:“若是他们真在我们回去的路上打劫怎么办?”

“他们敢动手,咱们求之不得,正好再练练手。”陆从南跟着笑起来。

闻言,神武军们也纷纷露出笑容。

另一边,刀海震一路急行赶回凌通行,随后径直往内院而去,今日他本就在内院伺候,只因听闻外面有女子透露要售卖瓷器的消息,才匆匆出去查看情况。

此刻归来,院内情形与出门时别无二致,东家还恭恭敬敬站在两人面前,低声禀报着近日凌通行的买卖往来。

居中而坐的男子神色淡漠,周身却散发着令人不敢轻视的威势,就连正在与东家交谈的人,也忍不住频频侧目。

刀海震还未开口,身旁一名女子已匆匆掠过,快步走到那男子面前,恭敬说道:“少主,先喝些蜜水吧。”

男子正是明几许,他神色略显恹恹,从元州赶赴宣州,赶路紧迫,舟车劳顿又遭遇风浪颠簸,自进门起便精神不佳。

见他这模样,绿秧心疼不已,特意寻来蜜水给他解乏。

绿秧的动作打断了东家禀报的话语,众人也变注意到了随她一同进来的刀海震。

坐在明几许身旁的男子目光如炬,沉声道:“如何?真是瓷器?”

刀海震赶忙点头:“正是,而且是难得一见的极品!”

此言一出,凌通行东家双目发亮,那男子也按捺不住好奇,连连追问。

刀海震便将方才在客栈所见所闻一五一十复述出来。

两人听得入神,满眼皆是异彩,心思全被这批瓷器勾去,全然没留意到一旁明几许与绿秧的异样。

明几许垂眸摩挲着手中的蜜水碗,绿秧凑近他,声音轻如蚊蚋:“少主……”

明几许轻轻摇头,绿秧便止住了话语。

待刀海震话音落下,凌通行的东家满眼兴奋,转头看向身边的男子,急切道:“二老板,我们是不是……”

他话未说完,众人却已心领神会。

被称作二老板的男子听了这话,神色微动,却并未一口应下,而是将目光转向刀海震。

刀海震面露犹豫:“我瞧那萧老板来历似乎不凡,若我没有瞧错,他院中的护卫举手投足间皆带着章法,分明是正规军队出身。”

此言一出,二老板与东家皆是一愣。

刀海震顿了顿,接着道:“听他们交谈,萧老板一行是从赢州而来,怕是……是赢州的那位。”

方才听到这话,刀海震心里便有了揣测,只是当时不敢确定,如今说出来,另外两人瞬间明白了他未尽之言。

二老板下意识看向明几许,只见明几许放下手中碗盏,缓缓点头:“我离开赢州之前,曾听厉王府的人说起,王府正在烧制一批难得的好东西,只是我还未打探清楚,便匆匆回了元州。”

众人对视一眼,心中已然断定,这位萧老板定然便是厉王。

二老板看向明几许,沉声道:“明少主觉得该如何?”

明几许神色平静,淡淡道:“最好不要节外生枝,别忘了我们此行的目的。”

听到这话,二老板神色微变,随即挥了挥手,示意刀海震和东家退下。

待屋内再无外人,他脸色瞬间阴沉下来:“都怨岛上的人无用,居然让人逃了,那郑飞更是成事不足败事有余,不过在海上搜了两日,就因醉酒落海丢了性命,还害得我们专程从元州赶来收拾这烂摊子。”

明几许神色未动,像是对郑飞乃是李横设法除去一事毫不知情,冷静问道:“确定逃出来的人来了宣州?”

被称作二老板的买荣哼了一声:“谁知道?说不定早就死了。”

明几许眉头微皱:“那为何还要我们来宣州?”

买荣顿了顿,想到既然已经将明几许唤至此地,似乎也没什么好隐瞒的,便抱怨道……

原来凌通行一直是买韩翼手下的产业,多年来在宣州经营买卖,凭借八面玲珑的手段,与宣州官员、豪强交情匪浅,凌通行甚至还为宣州军队供应军备,无论是在城内做交易,还是出海贸易,凌通行都能得到宣州军队的庇护。

明几许目光微沉,心中暗道:难怪李横几乎将元州外的海域翻了个底朝天,都没能找到买韩翼炼制兵器的隐秘据点,原来竟藏在宣州。

凌通行既做海上生意,在茫茫大海上寻一两处岛屿作为落脚点,再自然不过,也不会惹他人怀疑。

想到此处,明几许眸色渐冷,他既来了宣州,要揪出买韩翼的兵器坊不过是时间问题。

可他,有些等不及了。

买荣低声道:“那矿奴逃离的地方离宣州不远,虽可能早已葬身大海,也不排除来了宣州的可能。”

他继续道:“明少主也知晓,自上次容三桂被厉王除去后,刺史大人手中心腹折损严重,而此番郑飞又醉酒丧命,导致李横不得不在海域四处追查逃跑的矿奴,还得防止周边海盗趁乱作祟,宣州这处便不得不另遣人来。”

明几许暗挑了挑眉,买韩翼作为元州刺史,自然不能公然现身宣州。

两地作为交南数一数二的地方,历来纷争不断,前两年多次爆发矛盾,交战数次。

买韩翼若贸然来宣州,定会引起宣州官员和豪族的忌惮,一招不慎还可能让多年苦心经营的凌通行买卖毁于一旦。

凌通行又和兵器坊牵扯紧密,牵一发而动全身,兵器坊尤其最紧要,绝不能有半点闪失。

可一旦逃跑的矿奴来了宣州,泄露兵器坊的秘密,凌通行同样无法再在宣州立足,兵器坊也会惹来多方觊觎。

另一边,买荣也说到了此处:“……正因为此,刺史大人才请我与明少主前来,既要稳住凌通行在宣州的生意,又要截住矿奴,让秘密永远成为秘密。”

明几许露出若有所思的神色,随即面色淡然:“既如此,厉王那处便更要容他正常买卖。”

买荣却满脸不甘:“那么多瓷器,买卖出去获利何止万金。”

明几许瞥了他一眼,语气漫不经心:“这就看买管家的运气了,若是能早早确认逃跑矿奴掀不起风浪,便等厉王返程时,联络你们布置在山上的匪盗,将银钱截下便是。”

买荣是买韩翼的管家,也是他最信任的心腹,多年来替买韩翼打理诸多隐秘事务,无论是凌通行的生意,还是兵器坊的机密往来,皆由其一手操办,可谓是买韩翼不可或缺的左膀右臂。

与匪盗串通一事,他自然再清楚不过。

闻言,买荣笑了笑:“明少主也知晓,在交南,无论哪处的官家要养活手下士兵,都得额外有些来钱的路子。”

明几许站起身,漠然道:“自然,我夷州亦有,不必解释。”

买荣笑了两声,见明几许转身要走,忽而眼珠一转,站起追了两步:“明少主在夷州足足待了一年,难道就没让那厉王动过心?若是他对你另眼相看,说不定这美人计还能接着用……”

话音未落,明几许骤然回头,目光凌厉地看向他。

买荣瞬间想起当日提议美人计的门客被明几许当场斩杀的惨状,头皮猛地一麻,干笑着闭上了嘴。

不料明几许跨出门槛时,忽而勾唇冷笑:“美人计有没有用,等买管家带人去劫厉王的银钱时便知。”

他背对着买荣偏了偏头,语气轻浅:“对了,你先去问问买韩翼,他那兵器坊里还缺不缺人?”

买荣小心翼翼应道:“不必问了,岛上向来缺人,送去的矿奴大多撑不过两个月,就得换新的……”

话未说完,便听明几许轻飘飘道:“我瞧厉王和他手下的神武军就不错,各个身强体壮,想必能多熬些日子,就看买管家的人有没有这本事了。”

第155章

出了门后, 明几许脸上神情当即变了。

若此时买荣见着他,定会以为眼前人在眨眼间被不知何处来的妖怪变换了形貌。

那张素来或嘲讽或冰冷的面上,竟浮起一抹堪称温柔的笑意。

回了住处, 明几许唤来绿秧, 让她去查明雁萧关所住客栈在何处。

绿秧瞧了瞧他的神色,贼兮兮地勾起一抹笑, 轻快地出了门。

客栈内,瓷器买卖已有了眉目,接下来只需等着刀海镇出面牵线搭桥。因昨个逛了整日,今日无事可做, 绮华和赫宛宜在院中逗弄池塘里的锦鲤, 陆从南立在一边同她们闲聊,难得偷来半日清闲。

只是这份宁静并未持续太久,猝然, 院外传来一阵骚动。

神武军闻声而动,原以为不过是哪个胆大毛贼, 竟敢在光天化日之下窥探院子动静, 很快便能解决,没成想几人提刀赶去之后, 嘈杂声却越发激烈。

雁萧关倏然站直身子, 朝那处看去。

不多时,便见几名神武军搀扶着一个身形佝偻的人踉跄走来。

那人衣衫褴褛, 浑身血污,面皮之下几乎寻不见几分肉,也不知是从哪处逃来的难民,早已脱了人形。

即便时隔已久,这般形貌, 雁萧关仍一眼认出此人乃是神武军中的精锐,也是青城随大柱返回天都的其中一名神武军。

陆从南也认了出来,面色骤变:“殿下,是阿木。”

雁萧关早已大步走上前去,听见脚步声,阿木艰难地抬起头:“王……王爷……”

声音轻不可闻,还不等雁萧关回应,他便软了下去。

众人神色瞬间大变,雁萧关几步抢上前去,指尖搭上那人脖颈。

感受到微弱的脉搏在指腹下跳动,他紧绷的脊背才稍稍松懈,立刻吩咐:“快,送进房。”

有人捧着清水飞奔而来,小心翼翼将水灌入他干裂的唇间。

阿木如濒死的鱼般大口吞咽,待一碗水见底,才缓缓掀开沉重的眼皮。

再次对上雁萧关严肃的面容,他才确信自己还活着,猛地挣扎着要起身,可虚弱的身体连半分力气都聚不起来,险些栽倒。

一名神武军眼疾手快,上前稳稳扶住了他。

这时,他终于说出见面后的头一句完整的话语:“殿下,快去救救大柱队主和黛大人他们,他们和一干兄弟被困在了私矿里。”

雁萧关蓦地变了脸色。

这时,门“吱呀”一声推开,绮华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米粥走进来,浓郁的米香瞬间弥漫整个屋子。

阿木立刻循味望来,干裂的嘴唇微微颤抖。

担心他体力不支再度昏厥,雁萧关道:“先吃点东西垫垫肚子。”

待他喝完米粥,才沉声道:“到底发生了何事?你们不是该在天都吗?”

神武军阿木攥紧床单,声音沙哑:“我们早就从天都出发,可在来交南的船上,我们遭遇海盗埋伏,败后被押到了宣州外的岛屿,成了矿奴……”

原来,从岛上逃出来的,并非发现药草的大柱,也不是黛谐贤,而是神武军中精心挑选、身手矫健且水性极佳的两人。

他们依循大柱的计划,吞下药草后,果然出现了与大柱描述一致的症状。

岛上矿奴日日皆有死伤,看守甚至不愿亲自动手,竟驱使两名神武军将他们投入海中。

二人趁机偷得一艘小船,趁着夜色仓皇出逃。

逃亡途中,他们仅靠神武军先前节省下的发霉饼子和雨水充饥解渴,不过三日便弹尽粮绝。

祸不单行,一艘海盗船很快盯上了他们,为躲避追击,两人跳入海底,借助礁石与暗流藏身,直至海盗离去才敢露头。

好不容易寻得一艘破旧渔船,却又在次日遭遇暴风雨。巨浪掀翻船只,千钧一发之际,他们死死抱住断裂的桅杆,才捡回一条命。

可另一人后背被船板击中,伤口在海水浸泡下迅速溃烂化脓,高热不退,又两日滴水未进,早已陷入昏迷。

最终,只剩阿木一人,带着同伴侥幸漂至宣州。

漂至海岸后,他将昏迷的同伴安置在城外破庙,一路上昼伏夜出,靠着仅存的意志,终于抵达宣州外的码头。

本打算想办法将消息传回赢州,却意外在人群中望见了雁萧关带着陆从南与海商交谈。

他刚要上前,雁萧关却匆匆离去。

他只得咬牙强撑着虚弱的身体,混进宣州城,几经周折,才终于寻到机会见到众人。

雁萧关听得双目通红,天都与赢州相隔千里,消息传递本就迟缓,何况赢州近乎与世隔绝,他又如何能料到,当初分别竟是让大柱一行陷入这般绝境。

房内气氛瞬间凝固,阿木挣扎着翻身跪在床上,声音发颤:“请王爷发兵救人。”

换作其他主将,他绝不敢如此相求,但自从雁萧关成为统帅,无数次共患难的经历,让他心底生出一股近乎偏执的信任,无论有多凶险,雁萧关定会拼尽一切救出被困的同袍。

雁萧关神色凝重,俯身问道:“你可还记得那座岛的方位?”

阿木面色陡然苍白,喉结滚动着摇头。

逃亡路上,他躲避追兵、在惊涛骇浪中求生,早已辨不清方向:“不过我能确定,一定在宣州周边海域。”

安顿好阿木后,雁萧关先派了人去破庙寻回另一名士兵,接着便与陆从南等人立刻商议该如何行事。

陆从南提醒道:“私矿岛既然位于宣州海域,必然牵扯当地势力,稍有不慎就会打草惊蛇,咱们得暗中查探。”

雁萧关颔首,当即将神武军分成数队,命他们乔装潜入宣州城内外各处探查。

夜幕如墨,得知大柱、黛谐贤等人生死未卜的消息后,雁萧关的院落里烛火燃至深夜。

他死死盯着桌案上的海图,紧锁眉头,连送进口的茶凉透了都浑然不觉。

就在这时,敲门声骤然响起。

以为是陆从南折返,雁萧关起身过去随手拉开房门,月光倾泻而入,照亮来人面容的刹那,他的呼吸猛地一滞。

明几许披着月色,漆黑的眸子里映着烛火,微光打散了他周身萦绕着的疏离。

雁萧关望着眼前人,喉头微动,竟一时忘了言语。

“不让我进去?”明几许挑眉看向他,即便雁萧关背光而立,他也将对方眼底的疲惫与焦灼看得一清二楚。

“哦,是……快进来。”雁萧关慌忙侧身让开。

明几许跨步而入,目光扫过桌上摊开的海图,挑眉询问:“不是说你府中瓷器生意已有了着落,怎还愁眉苦脸?”

雁萧关早知他消息灵通,并未多问,只是将神武军带回的噩耗和盘托出。

话音刚落,只见明几许神色骤变,眼底翻涌,可眨眼间,那双眸子里竟漫开笑意。

雁萧关眉头紧拧,不明他为何会有此般反应:“你……”

“殿下,”明几许打断了他的话,眼中笑意更甚:“殿下,想与我演一场戏吗?”

他尾音微微上扬,带着几分蛊惑的意味,在寂静的屋内荡开,烛火摇曳间,雁萧关不自觉地点点头。

待察觉到明几许落在自己面上那调笑的目光,雁萧关才如梦初醒,蹙起眉后知后觉追问:“演什么戏?”

明几许冲他勾了勾手指,示意他靠近。

雁萧关默了默,到底还是依言凑上前去。

“殿下不必多问,到时只管配合就好。”明几许垂眸,语气笃定,“放心,我定能将你和神武军所有人送去那座岛,不过……”

闻言,雁萧关耳廓不自然地动了动,轻咳一声往后撤了撤身子:“不过什么?”

明几许脸上的笑意淡了些,眼底却仍藏着几分戏谑。

太久没见他这幅笑意仅浮于表面的神情,唇角扬起的弧度精准得像是丈量过,眼底却结着冰似的,连烛火都暖不透,雁萧关皱了皱眉。

明几许正要开口,却见雁萧关突然伸手按在他脸上,指尖微凉:“别笑了,难看。”

“难看?”明几许挑眉,眼中闪过一丝诧异。

雁萧关郑重其事地点头:“嗯,笑得难看。”

明几许定定凝视着他,烛火在两人之间明明灭灭。

良久,他敛去笑意,神色恢复淡然:“不过你救人时,记得将岛上的其他人也一并救了。”

他此时神情莫名冰冷,雁萧关却觉得顺眼,未作思索便应了下来。

没人知晓,雁萧关和明几许在那日究竟谈了些什么。

又过了两日,刀海镇领着几位海商与宣州本地的大商户登门。

能被刀海镇引荐而来的海商,想必个个实力不凡,再看那些宣州商户进门时对客栈掌柜的态度,显然背后靠山强硬。

毕竟这掌柜能在宣州经营起这么大一间客栈,本身也不是好惹的角色,可这些商户却全然不将其放在眼里,足见他们的实力。

众人脸上堆着笑,眼神里却藏不住急切,显然早从刀海镇那儿听闻了瓷器买卖的消息。

众人被带入院子,雁萧目光平静地看向来客,并未起身相迎。

来客们彼此对视一眼,纷纷抬起眼皮,眼神中带着几分意外与探究,气氛一时有些微妙。

雁萧关全然不在意他们眼神间的暗潮涌动,抬手示意神武军取来一只锦盒,稳稳摆在桌上。

盒盖掀开的刹那,温润如玉的瓷瓶泛着柔光,瞬间攫住众人目光。

海商们率先按捺不住,呼啦啦围拢过来,为首的络腮胡商人伸手轻抚瓶身,喉结滚动着念叨:“好货!好货!”

要知道在海外,大梁朝的货物向来供不应求。

那些小国贵族最是追捧稀罕物件,越珍贵的东西越抢手,瓷器这等在大梁都价值连城的宝贝,一旦运回故土,既能让他们声名远扬,转手倒卖更能赚得十倍百倍的暴利,还可以借此攀附上权贵,简直是稳赚不赔的买卖。

正当另一个人也想伸手触碰瓷瓶时,那络腮胡商人眼疾手快,“啪”地拍开对方的手,眼睛直勾勾盯着雁萧关,声音里带着掩饰不住的急切:“你有多少,我全要了!”

雁萧关不慌不忙地一笑:“不急。”

随后他环视众人:“诸位也都看看。”

其他人满脸怒意,硬是将络腮胡商人挤开,纷纷凑上前。

一名宣州商户小心翼翼地拿起瓷器,对着光线反复端详,眼睛一眨不眨,生怕错过分毫细节。

瓷瓶在众人手中挨个传递,好一番仔细打量后,他们才意犹未尽地寻了凳子坐下。

这时,众人才注意到院子里站着不少持刀侍从。

这些商人在生意场上摸爬滚打多年,最会看人下碟,一眼便能瞧出哪些人是好欺负的主,哪些人得正正经经同他做生意。

而雁萧关,就是需要他们正儿八经谈买卖,给足面子的狠角色。

众人贪婪又急切的模样,彻底让雁萧关断定了手中这批瓷器的价值。

他稳坐主位,一言不发。

果不其然,有人率先沉不住气,还是那位络腮胡海商,他扫了眼周围虎视眈眈的同行,知道今天独吞无望,便率先开口:“不知萧老板手中有多少瓷器?”

雁萧关唇角含笑:“有百来套吧。”

话音刚落,众人皆是倒吸一口凉气:“百来套?”

一人小心翼翼开口:“萧老板的意思是?”

“一套里有碗盏碟瓶壶,样样齐全。”雁萧关慢条斯理地补充道,目光扫过众人骤然发亮的眼睛。

“每套有八件,碗、碟、盏各两件,再配上一瓶一壶。”雁萧关语气坚定,“每套不拆卖。”

“萧老板,这瓷器价钱几何?”话音未落,众人便七嘴八舌地追问起来,目光中满是急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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