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一向好脾气,这幅怒发冲冠的模样少有,明几许没觉的如何,倒是看的绿秧一愣一愣的,反应过来后便是怒气上头,这雁萧关是王爷,和他家少主还圣子呢,他怎么敢凶少主!
她一挽袖子就想去同雁萧关说道说道,少主想怎么样便怎么样,他管得着吗?
只是她的话根本没机会说出口,明几许先看了她一眼,眼神平静,却将绿秧满腔护主的话全堵在了喉中,绿秧差点被自己口水呛住,却只能默默的放下手,恭敬站在了明几许身后。
明几许这才抬眼看向雁萧关,分辨道:“事发太突然了,我一时没反应过来。”
雁萧关横眉竖目看了一眼他身后的绿秧:“你没反应过来,那方才她拉你的时候你为何不动?”
明几许这下再无可狡辩,他沉默片刻,笑意不断,却移开了视线,话却是一点不让步:“怎么?我是你主子,我要如何难道还要同你解释不成?”
他抬起下巴趾高气昂道:“你是我的奴才,尽好你的本分便是,少置喙我的决定。”
雁萧关深吸一口气,憋屈的无以复加,可是旁围过来的人已有数位,他只能将斥责之言吞了回去。
绿秧幸灾乐祸看了他一眼。
明几许像是没看见他眼中更甚的怒火,眼神从他眼下划过,那里出现了一抹痕迹,他转过身,“看在你护主有功的份上,”他伸出手朝向绿秧,“帕子给我。”
绿秧一时摸不准他的打算,可这并不耽误她麻利的动作,连忙掏出方才明几许擦过唇角的帕子,放在了他的手中。
明几许转手就伸到了雁萧关面前:“喏,赏你了。”
就算怒气上头,雁萧关也被他这动作弄得一愣,只是下意识从他手中拿过帕子。
明几许看他满脸不解的模样,伸手点了点自己面颊,随即一言不发,转身离开。
绿秧忍了忍,见雁萧关不动,还是提醒道:“脏东西。”
第86章
雁萧关这才反应过来, 或许是他刚才扯断马缰的时候,马缰崩裂带起的污物溅到了他脸上,他也不嫌弃手上手上的帕子是方才明几许用过的, 盖上脸胡乱一揉搓, 也不管擦干净没有,急冲冲往明几许追了过去。
被三人无视, 苏世镜咬牙切齿的看着三人离开的背影,身旁护卫上前:“大少爷,要不要请大夫看看?”
苏世镜狠狠一眼看去:“给我将这三人的身份查清楚。“
三人的背影越走越远,他的视线落在最边上那道高大身影身上, 眼中闪过一抹势在必得。
等从药房出来, 明几许面上的笑变得浅淡,雁萧关回首看向药堂,药堂伙计立即移开视线, 一会儿后,又躲躲闪闪地看了回来。
雁萧关收回视线, 声音不大不小:“药馆的药材自用都不够, 少爷想要在青城买下足够的药材带回交南该是不成。”
绿秧闻言也点了点头,抬头看向明几许, 提议道:“少爷, 不然我们转去顺州?”
明几许却摇了摇头,抬头看了一眼天空:“出来日久, 还需早归,再去顺州太耽误时间了。”
绿秧蹙着眉:“那我们便空手而归吗?”
明几许顿住脚步,似是思考了一瞬,叹了口气:“不然我们便去赵大人口中的苏府瞧一瞧?”
绿秧像是才想起来一般,接嘴道:“这倒是, 他言道苏府有许多药材,或许足够我们需要的量。”
话毕,他们也不再往其他地方逛,直接回了客栈材料。
才到客栈门口,便见瑞宁和一个四十来岁的男子一上一下站着,瑞宁脸上神情倨傲,站在他下方的男子则拱手笑道:“小民这便回去同老爷回禀一声,还望王爷不弃,屈尊莅临。”
瑞宁回道:“放心,即使为着苏老爷特意准备大船送我们去庆州,王爷也会前去聊表谢意。”
男子卑躬屈膝,连连点头:“不胜荣幸。”
等他再抬起头,却见方才还在他身边的瑞宁脚步匆匆从他身边走过,脸上笑意真切。
在他看不见之处,瑞宁不露痕迹地上下看了看雁萧关,只是一眼,没有多停留。
明几许笑道:“瑞宁总管安好。”
瑞宁笑的跟个弥勒佛一样:“安好,安好,明少爷此去可有收获?”
他们临出门前,曾提起他们出去的目的,见他们双手空空,瑞宁面上有丝忧色。
而对于瑞宁为何会这么问,苏府谋士早已从掌柜处得到消息,他眼中精光一闪,走过去问道:“大人,不知这位是?”
瑞宁转过身看他,笑意不减:“他乃是自交南而来的大药商明少爷,曾对王爷施予援手,是王爷的座上宾。”
谋士连忙拱手行礼:“有眼不识泰山,还望明少爷见谅。”
明几许淡淡点头,知他这番表现完全是看在厉王的面子上,因此并没接话。
谋士不顾他的冷淡,笑着邀请道:“今夜苏老爷在苏府略备薄酒宴请送别厉王殿下,明少爷既然与王爷投缘,不如一同前去,不知明少爷可否拨冗莅临?”
明几许眼中惊讶一闪,总算看向他:“你是苏家的人?”
谋士点点头,像是不知道他为何这般问:“正是。”
明几许沉吟片刻,答道:“今夜我定前去拜访苏老爷。”
一直到几人的背影消失在客栈中,谋士才称直腰,眼中划过一抹得意,转身匆匆回去同苏六奇禀报此事。
真是得来全不费工夫。
殊不知进到客在院子里的明几许几人也互相对视一眼,一切尽在不言中。
青城外数个码头立在蜿蜒流淌的长河边,夏末的天万里无云,或许是毗邻河边的缘故,同天都一样,青城的太阳虽烈,却不觉热,空气总带着水汽。
长波无涛,一眼望不见头的河面突兀地出现了数条大船,船高两层,打眼看去,像是凌空撞来的不知名巨大怪物,待到了近处,瑞宁微眯着眼躲过水面反射的光,走了过去。
“大人,这些便是苏老爷手下最大的船了,不知可够王爷使用,”来人肤色深褐,是常日跑船之人才有的颜色,他随在瑞宁身后,“老爷吩咐过,若是不够,还能再调几艘船过来。”
瑞宁从头走到尾,数十步长的船只,看遍大梁朝也算是大的,一艘足能装下数百人,苏六奇一次安排了十五艘,已绰绰有余。
瑞宁心中满意,面上也带出了些:“足够了。”
见他神态,来人松了口气:“船员也都是长期跑船的熟手,大人不必忧心船上安危,必会将王爷安全送到庆州。”
瑞宁下了船,点头笑道:“苏老爷费心了。”
来人只笑,瑞宁看了他一眼,吩咐道:”可千万记得别误了时辰,明日一早便走。“
“是,是。”
这边瑞宁检查完船,又安排了神武军将船只上上下下检查了个彻底,见无异状,才匆匆回了客栈。
客栈门口停着一辆马车,披锦戴缎,套着的高头大马足足三匹,个个神气,瑞宁眼热地看了好几眼,忍不住在心里唉声叹气,他家王爷看似威风,别人可不知道他袖中空空,别说是这般神骏了,整个王府唯一算是良马的就是雁萧关的坐骑——萌萌。
别看萌萌名字随意,却是雁萧关亲自套的野马,少年浑身挂彩牵着半大不小的孤马,笑得龇牙咧嘴的画面,瑞宁现在都忘不掉。
除了萌萌,王府现在拉车的都是些得好生伺候的老马,深怕一不精心马就撩蹄子不干了,那许多的东西,总不能靠人来拉。
大梁良马少,比之北疆远远不如,两国敌对已久,马匹是骑兵必不可少的帮手,如此重要的战备资源,北疆自然不愿将良马贩入大梁,眼前这几匹骏马也不知苏六奇是怎么弄到手的。
客栈里走出几道人影打断了他的思绪,他走上前:“王爷。”
游骥点点头:“船怎么样?”
瑞宁:“已全安排好。”
“当真明早便走吗?”明几许偏头问道。
“绮华病得重,青城的大夫无能为力,需尽快赶去庆州,不然,我怕……”或许是被陆从南的话刺激了,游骥这会儿神态自如,应对得当。
雁萧关安静跟在明几许身后,一言不发。
明几许安慰道:“王爷别忧心,庆州医者众多,绮华姑娘定会无碍。”
“借你吉言,”游骥笑了笑,走下阶梯,“明兄,走吧,苏老爷盛情,不好让他久等。”
这顿宴请是苏六奇一手安排,早间客栈掌柜请了大夫为绮华看诊,自然是无功而返,见游骥忧心不已,掌柜试探着说了青城苏府有船队日日都要往返庆州青城,手下船只繁多,几乎包揽庆、青两地所有水路交通,若是急着赶路,他可以去问问苏六奇,若是来得及,明日便可出发。
游骥当然表现的喜不自胜,掌柜当即往苏府跑了一趟,苏六奇得了消息,一刻不耽误亲自去安排船,为了船只不出差错,他更是不顾己身安危爬上爬下检查船只,等确保万无一失,他却一时不甚摔落水中,呛了好几口水,不得不卧床修养。
只是他敬慕厉王日久,即使身体状况不佳,还是安排好了宴席,累的连邀请游骥赴宴都不能亲至。
他这般客气,这场宴席,游骥是不得不去的。
苏府的客人不止游骥和明几许,他们到时,苏府大门处已停了不少马车、牛车,盛装而来的客人们没有进府,全都站在车旁静待游骥一行人的到来。
人群最中,面色发白的苏六奇被今日去客栈的谋士搀扶着,正期盼地看着这边。
明几许转头看向游骥,眼神却落在雁萧关身上:“还是厉王殿下面子大,恐怕全城的大家主事都来了。”
游骥也看了一眼雁萧关,很快移开,他没有回话,车马一停,不等赶车的陆从南动作,他掀开车帘就跳了下去。
众人不觉他的动作粗俗,毕竟是能当众擅杀重臣的人,一举一动他们可不敢置喙。
宴请虽是以苏六奇的名义安排的,地点也是在苏府,可现下在青城还能安生生活的人,要么是与他乃是一丘之貉,要么在千丝万缕的关系网中不得不与他同流合污,当然,也有部分是为了明哲保身。
可无论是哪种,今日这宴席都是不得不来的。
绫罗绸缎在身,面上笑意更是热切,游骥一边往前一边不露痕迹地将在场之人全部扫了一眼,眼神在几人身上微停了一瞬,在恨不得将他身周围个密不透风的众老爷之中,他们远远站着,显得格外格格不入。
他侧身,往后一招手:“明兄,快往前来。”
收手的同时,他往雁萧关那边看了一眼,又偏了偏头。
雁萧关点点头,见游骥露出明了神色,才护着明几许同他一起走进了苏府。
随在他们身后,众人挨挨挤挤簇拥着为首的游骥等人,在落后游骥一步的苏六奇的引导下,进了早已摆好宴席的大厅。
同为青城豪族,都是在青城扎根数十上百年的老熟人,抬头不见低头见,以往有官相旬压着不好表现出来,可私底下的来往属实不少,各有关系亲近之人,其中不少人对苏府都甚为熟悉。
不需仆从指引,众人纷纷落座,你来我往间,各色眼色与神态几乎比戏台上咿咿呀呀的名角还热闹。
游骥行至上首,左边是明几许,右侧自然便是主人家的苏六奇。
待游骥落座,宴席这才安静下来,由苏六奇领头:“厉王殿下万安。”
第87章
游骥面色有些僵硬, 在雁萧关的视线下,好歹是稳住了声息:“免礼,不过是私宴, 诸位不必客气, 都坐着吧。”
众人再次入座,苏六奇笑着道:“王爷莅临寒舍, 下臣不胜荣幸,略备薄酒,还望王爷莫嫌弃。”
见游骥面色淡淡看着参加宴席的众人,苏六奇心中一紧, 连忙道:“臣本是准备单独宴请送别王爷, 只是王爷在天都的事迹早就传至青城,青城各位仁兄皆仰慕王爷日久,知晓今日宴席, 难得有幸能见王爷一面,皆不愿错失良机, 都是下臣的老友, 下臣也不好拒绝,还望王爷不要介意。”
游骥摇摇头:“客随主便, 苏大人的宴席, 自然全由苏大人安排。”
他的话很是客气,怕是天都的大人们都少能得他这番好脸, 苏六奇神态激动,自然是连连劝酒。
另一边,酒过三巡后众人皆酒气上头,气氛愈发热闹,趁人没注意他们这些闲杂人等, 明几许将身体往后靠去。
雁萧关一直在他身后,不动声色往前半步,让他靠在了自己肩上。
明几许戏谑地笑:“厉王殿下真是威名赫赫,连青城中人都对王爷敬佩有加,佩服。”
雁萧关垂眼看了他一眼,带笑的狐狸眼中是明晃晃的调笑,咬牙无声作出口型:“住口。”
“啧,”明几许深觉无趣,也不愿挨在他身上了,坐直身,端起案上的酒盏,他对着对面的苏六奇示意,随即一饮而尽。
雁萧关上前为他重新满上,低头时,轻声道:“少喝点,不要误事。”
明几许置若罔闻,笑看着对面的苏六奇,忽而笑道:“苏大人就不为王爷介绍介绍在座的诸位老爷吗?”
对面正陪着游骥饮酒的苏六奇一愣,随即又看向面上已现醉意的游骥,犹豫片刻后道:“是我失礼,居然忘了引荐各位老友。”
他放下酒盏,站起身,走至旁边的一中年男子身侧,道:“这位乃是城西的大粮商李旺厚。”
李旺厚跟着起身,双手端起酒盏,面色微红:“草民能见到王爷,实乃三生有幸,草民敬王爷一杯。”
喝完,他倒扣酒杯,一滴未剩。
游骥看起来醉的不清,没有说话,却也将手中剩下的酒一饮而尽。
“此乃城中布商,青城大大小小布行都有他的份子……”
又是一杯酒……
一盏又一盏,临近的客人都介绍了个遍,到了最末,见游骥眼中全是酒意,苏六奇眼神从端坐不动的几人身上一扫而过,犹豫片刻,到底没有继续。
殊不知他的一举一动,一个眼神都没有逃过雁萧关与明几许的注视。
雁萧关将在座的众人与种略红和官修竹默出来的名单在脑中一一比对,城内数得上的豪族富商来了大半,至于剩下的,怕是苏六奇根本不许让他们来。
或者说,不敢让他们与厉王接触。
苏六奇走了回来,临转身前他给了周围人一个眼神,与那几人挨得近的几人便热情地端酒凑了过去,转眼将人围了起来,雁萧关微眯了眯眼,同明几许对视一眼。
明几许得意地微挑眉:“得来全不费工夫。”
雁萧关轻轻笑了一下,他们之所以会煞费苦心变改身份入城,最大的原因便是他们不确定城中与苏六奇一丘之貉的人到底有哪些。
身不由己之人虽可恶,但也情有可原,更有被逼迫着袖手旁观之人,他们罪不至死,还有城中无辜百姓,不能好不容易从疫病中逃脱,却被无眼的刀剑割了性命。
一场宴席,是人是鬼被轻而易举分开,而那几个明显被隔离开的人,不论是何原因,总也有被拉拢的余地。
他二人互打眼色的功夫,那边游骥已经快要醉倒在桌上,陆从南担忧地上前悄声问:“王爷可还好?”
游骥迷迷糊糊道:“无碍。”
他二人虽然动静不大,可哪里躲得开有心人的眼睛,苏六奇连忙过来关心:“王爷可是醉了,臣这就让人送醒酒汤上来。”
陆从南拦住他:“不麻烦苏大人了,晚间王爷过来前,宛小姐就吩咐准备了醒酒汤,且明日就要赶路,再喝许会耽搁行程。”
陆从南提刀挡在游骥身前,他虽面嫩,可板着脸时众人也不敢造次,苏六奇陪笑道:“是是,将军说得对,下臣这便送王爷回去。”
没想到听他说了这话后,一直安静的游骥却忽然直起身,抬头茫然四顾,好在席间灯火通明,他很快看到了他想找之人:“明兄,你来。”
明几许宠辱不惊走了过去。
等他走到近前,游骥一把按向他的肩。
明几许眉头微蹙,在其他人察觉前又松开了,随着游骥的话语转向苏六奇。
“明公子乃是王爷友人,王爷有令,下臣自然会好好照顾明公子。”苏六奇热情地朝向明几许,“王爷说明公子乃是为了留在青城购买药材,苏某不才,家中正有一批药材,明公子若是有意,来日可随苏某去验看。”
“多谢苏大人割爱,明某感激不尽。”明几许看着他面上显而易见的不舍,客气道。
身边游骥已快连眼睛都睁不开,没注意到两人的对话,其他人却听得一清二楚。
有人眼露喜色,来之前他们就从苏六奇口中得了消息,说是有桩大买卖等着他们,没想到居然是那批药材。
他们留着那许多药材可没用,虽然苏六奇同城内百姓说的是已将城内患病的人安置在一起,以此方便照顾用药,可这不过是安抚人心的话术,城里知晓苏六奇借机夺权之人,无论是百姓、乞丐,但凡挡了他道的人全被他送到了秘密地方自生自灭,有那等苏六奇不能一网打尽之人也都被严密监视起来,待他彻底拿下青城,为保家中基业,他们自然知道该怎么做。
而他们这些支持者所得好处自然不会少。
至于官相旬收集的药材,本以为不过是些无用之物,没想到苏六奇倒是能将它们变成实实在在能拿到手的银子,他们怎能不高兴。
与此同时,靠门被围起来的几个人眼中却是闪过悲凉,可他们无能为力,只能端酒麻痹自己。
三两句话,席间众生百态全都落在了雁萧关眼中,烛火下,他的下颌骨绷成一条清晰的弧度,黑眸紧盯笑得富态又得意洋洋的苏六奇面上,眼中尖锐的杀意就要喷薄而出。
一只手握住了他的手腕。
方才被游骥隔着衣服碰了一下肩膀就皱眉的人,现在却紧紧抓着雁萧关的手,觉出他肌肉僵硬,安抚般揉揉他突起的腕骨,接着顺着他的手将手指硬生生插进了雁萧关的掌间。
雁萧关缓缓松下因愤怒而紧绷的脸,在苏六奇看出异常前,眼神也调整成了沉静的模样。
冲他轻轻笑了一下,明几许转回眼,带着丝担忧地看着游骥:“王爷看着醉狠了,还是先送回去好生歇息吧,不然明日赶路定会遭罪。”
说是这么说,他动作却是一点没有,苏六奇却有眼力见,急忙上前帮着陆从南将游骥扶起身。
游骥摇摇晃晃推开他:“不必麻烦苏大人,由陆队主送本王回去即可。”
说完不等苏六奇挽留,穿过纷纷起身相送的人往外走去。
与此同时,苏府大门处,一道人影晃晃悠悠走了进来,见到他,门房连忙上前:“大少爷回来了。”
苏世镜走路一荡一晃没个正型,身上好大一股香粉气,不需多言便知他从哪处回来。
听见宴席传来的声响,他往里头灯火通明的地方看了一眼:“他们还没完事?”
门房吃了一惊,连忙道:“大少爷,今个宴请的可是当朝厉王爷,当然要宾主尽欢才会散席。”
苏世镜浑不在意,甚至有些避之不及的模样,厉王,不就是个杀神吗?他连靠近都不愿,知晓今夜有厉王过来,他早早便躲了出去,就是不想撞见厉王一行人,没想到他都这么晚回来了厉王居然还在。
他不耐烦地道:“行了,知道了,别跟着我,我回后院了。”
门房讪讪退开,想了想还是不放心,毕竟苏府大少爷可是出了名的混帐玩意,万一进去扰了宴席,苏六奇不一定舍得下心罚他,没有拦住苏世镜的人却定然个个都会吃不了兜着走。
他拱手作揖地对苏世镜身后跟着的护卫挤眉弄眼。
护卫也知事情轻重,点点头,将人往一边引去。
幸在苏世镜本就心不在焉,他今个一整日都在想昨日救了他的汉子,去打听的人也没消息,让他心里越来越痒痒的同时,也对楚馆的形形色色美人愈发本提不起兴致。
此时想起,苏世镜真是恨不得那人立即出现在眼前,他恨恨看了一眼身后无用的护卫,就欲催促:“让你们打听的人,有结果了……吗?”
最后一个字轻不可闻,苏世镜怔怔看着对面回廊绕出的一行人,高矮胖瘦的人群中,唯有一人如鹤立鸡群,瞬间俘获了他的视线,他痴痴看着那人,一直到一群人的背影消失在眼前,他才反应过来,立即抓过身旁路过的一个侍从,气急败坏地问:“今夜出席宴会的除了厉王,还有谁?”
侍从战战兢兢,生怕惹苏世镜生气,一刻不敢停顿道:“还有城里的李老爷一众人。”
苏世镜一脚踢在侍从的腿上,涂了粉更显刻薄的脸上满是怒意:“本少爷问的是其他人,不是那些个无关之人。”
第88章
他的话颠三倒四, 好在苏府中人早已习惯他的无常,侍从强忍疼痛,提心吊胆地道:“没有了, 除了厉王爷, 就只有城里的老爷们作陪。”
眼看苏世镜就要大发雷霆,他后面的护卫上前呵斥道:“就是那个身形最高大的汉子, 他是何人?”
侍从想了想,眼睛一亮,他在宴席间端酒,恰好听见了苏世镜与明几许的对话, 他连忙道:“那人是那位药商的护卫, 药商是随厉王爷一同前来的,说是要与老爷做药材生意。”
苏世镜闻言眼冒精光,甩开侍从, 理了理衣衫,想了片刻, 到底是没有忍耐住, 偷偷摸摸的跑到了大门边,往外望去。
月色如水, 夏末的晚间尙带有一丝凉意, 天都这个时分正是热闹的时候,青城内外却是一片沉寂, 唯有苏府热热闹闹的,浑不像才遭遇过疫病肆虐的模样。
众人一同将游骥送到马车旁,游骥醉的迷迷糊糊,被陆从南扶着就要上马车。
只是他脚才抬到一半,又放了下来嗯, 回过头看着苏六奇,醉意朦胧地道:“你不错,比你们那郡守好上不少。”
苏六奇闻言喜不自胜,他今日的所作所为不正是为了在厉王面前得个好吗,等官相旬没了性命,他作为青城势力最大的领头人,本身又有官身,待他将官相旬因疫病去世的消息呈送天都,为了维持青城稳定,再有厉王在弘庆帝面前为他美言两句,青城郡守之位他唾手可得。
而有了朝廷认命,只要瞒住今日青城发生的种种事,他这个青城郡守便是名正言顺。
再无人能指摘!
想到此,苏六奇难掩满面红光,他热情至极地将游骥送上马车,再转过头来看向明几许时,脸上的笑意遮也遮不住。
明几许笑着看他:“药材一事还需苏大人费心,待王爷走后,我定会上门来拜会苏大人。”
这又是一大喜事,官相旬自然不会拒绝,他身后一众人虽未说话,却也都带着笑意。
明几许看了他们一眼,拱手拜别道:“来日明某定会摆下宴席,还请诸位赏脸一会。”
他们自然要去,毕竟是一大笔从天而降的银子,还不需他们费一点力就能赚个盆满钵满,一个个忙不迭应和。
苏六奇显然是激动的上了头,见众人脸上恨不得早日再会的模样,当即大手一挥:“不需明公子,待王爷离去,我再设宴宴请诸位,众人给我个面子,只管来参宴便是,至于药材,我与明公子投缘,到时自然好说。”
明几许颔首笑道:“既如此,我便却之不恭了。”
雁萧关站在一边听着他们的话,忽而察觉到异常,往大门处看去,只见一道人影闪过。
他出了出门,那人似乎有些眼熟,可不等他多想,明几许已提步离去。
苏世镜只觉心砰砰狂跳,许久才平复下来,不知想到什么,他又笑了,在护卫惊惧的眼神下,他招了招手让护卫低头,附耳过去说了几句话。
这边,雁萧关可不知道他被人惦记上了,做戏做全套,一直到回了院子,明几许和雁萧关也没有再同游骥说些什么。
入城之前他们便有计划,剩下来便是按计划行事。
而在今日午后,瑞宁出去看船时,神武军中身手最好的一批就趁监视他们的人疏忽间隙,散入城内各处。
此时苏府客人的马车也陆陆续续回了府宅,悄无声息随在他们身后的神武军借着夜色隐入黑暗,脚步甚至没有激起一丝尘灰,转眼潜入了各处院宅。
子夜后,青城也仿佛进入了梦乡,唯有重重树影间时不时传来几声夜枭声,不经意听见,定要被惊得汗毛都竖起来。
一道黑影从树端闪过,一闪眼扑向重叠的屋檐深处,随即扎入一处建筑,再也不见身影。
雁萧关平躺在床上,合上的眼皮猛然掀开,屋内没有烛火照明,窗间却有月色洒下,一道黑影被月光放大,落在一片平坦的石板上,像是不知从何处而来的恐怖怪物。
忽而黑影偏了偏头,雁萧关当即从床上坐了起来。
他身形高大,骨肉紧实,落地的动作却仿若无声,静悄悄走到窗边,伸出手:“回来了。”
眠山月警惕的看了看屋内外,见没有其他人,才轻飘飘一扇翅落在了雁萧关的手心。
雁萧关看着它乌溜溜眼里散发出来的可怜巴巴,忍不住笑了一声:“不错,轻了些。”
若不是有那张毛乎乎的脸挡着,眠山月的脸都要垮到地上去:“宿主,好饿呀。”
雁萧关抓着它走到桌边,掀开桌上盖着的竹篮,里面赫然是一只烧鹅。
眠山月眼里放光,顾不得同类相残,一下扑上去,饿虎扑食一般,不多时就吞了好几块肉下去。
一开始,雁萧关还笑着看它进食,可见它许久不停,终于还是一把拦住它:“可别再吃了,再吃你可就要飞不动了。”
眠山月打了个嗝,辩驳道:“我又不胖,只是毛厚。”
雁萧关戳了一下它的肚子,明明满满都是肉感,不过他也不同眠山月辩驳,转而问起正事:“怎么样,寻到人了吗?”
眠山月当即高高昂起头:“有本系统亲自出马,怎么可能找不到?”
雁萧关闻言面色一喜。
原来当时在城外时,听种略红说苏六奇将患病百姓和官相旬都关了起来,放其自生自灭,那时雁萧关便猜到患病百姓绝不可能还在城内。
若是在城内,一来不可能瞒得密不透风,二来城里生活的百姓也不可能如往常般平静,定会时时刻刻心忧疫情扩散。
而苏六奇本就与山上的盗匪勾结,更可能是让盗匪将人关在一处鲜无人烟之地。
可青城东城门前通往码头的官道虽是一片平坦,另外三个方向却群山林立,他们人生地不熟,莫说是他们从天都远道而来,就是自小在青城长大的种略红和官修竹,也不敢说将青城周边的山头摸的一清二楚。
要在短时间内寻到人,就算将神武军全部分散出去,也是大海捞针。
更关键的是,苏六奇不可能放任身患疫病的百姓到处乱跑,定会让匪盗守着,他们大张旗鼓进山寻人,怕是还没有找到百姓,先暴露了踪迹和目的,到那时便只能短兵相接了。
雁萧关绝不愿看青城百姓无辜丧命。
无计可施之时,颠着小脚跳到绮华和赫宛宜身边讨吃的眠山月撞进了雁萧关眼中,雁萧关手中可还有眠山月初来大梁朝时扫描出的天都及周边地形图,有这本事,不用白不用。
就这样,雁萧关与明几许伪装后入了城,而官修竹才醒来便与种略红一起带着眠山月进了山。
“不愧是神通广大的系统,”雁萧关满意的揉了揉眠山月的脑袋,夸赞的真心实意,就是太功利了些,“他们在何处?”
眠山月被夸的止不住地乐呵,神气活现的在桌上跳了跳,一点也不隐瞒道:“我扫描了青城周边山脉图,其中能藏人的地方只有七、八处。”
他大摇大摆的跳进篮子,又啄了一口香喷喷的烧鹅肉,吞进去后才道:“我一天就能跑遍,若不是有种略红和官修竹拖后腿,我早回来了。”
想到什么,它也顾不得吃东西了,跳到雁萧关手边,义愤填膺道:“宿主,我跟你说,苏六奇太坏了,他居然将患病的百姓全部关在了青城南边一座高山山顶的天坑中,那天坑可深了,若不是我能飞,我都害怕一不小心摔死在坑底。”
雁萧关闻言皱眉:“你都难进去,青城百姓是如何进去的?”
眠山月鸟嘴张的大大的:“他太可恨了……”
他一时控制不住情绪,声音有些激动,弄出的声响不免就大了些,边说边还扑扇了两下翅膀,又扇出一阵响动。
雁萧关眼皮一跳,立即将他抓了起来,两根手指将它的鸟喙紧紧捏在一起,示意他小声些。
眠山月被他提醒,想到它暴露后凤凰变烤鸡的下场,当即吓得不敢再出声。
雁萧关侧头听了听,半晌没有动静传来,才又将眠山月放下。
一人一鸟的声音更轻了些。
而就在他松开眠山月的同时,与他一墙之隔的房间里,床上的人悄然睁开了双眼。
眠山月小心翼翼地从胸前的网兜里啄出来一张纸,轻轻放在雁萧关手中,声音几不可闻:“这是官修竹画的地形图,宿主你看……”
它用一边翅膀指着一条歪歪斜斜的竖线:“能通进天坑的只有这一条窄道,两侧俱是峭壁,我飞进去看了一圈,毫无落脚之地,窄道里还守着不少凶狠的歹徒,我不敢离太近。”
雁萧关将纸摊开,借着月色看着上面的地图。
山很高,而在山顶端最靠近南边便有一天坑,天坑确如眠山月所言,深到近乎陷进地底,唯有北边一条窄窄的裂缝通往外界,除此之外,三面全是悬崖峭壁。
只看一眼,雁萧关便蹙起眉,如此险的地势,还易守难攻,他们要从外面直接打杀进去,要付出的代价定然不小。
就算他们不计代价,他也怕匪徒狗急跳墙,若是匪徒心狠手辣,打定主意毁尸灭迹,只要往里放一把火,里面的所有人都会落个尸骨无存的下场。
雁萧关不怕负伤,却怕对方玉石俱焚,更何况,若是他们的动静太大,动作太慢,匪盗将消息传回青城,到那时,苏六奇有了防备,又有人手,定是一场恶战,他们到青城的所有谋划都会前功尽弃。
第89章
无论是先攻青城, 还是先救百姓,另一边都可能出现雁萧关绝不愿看到的情景。
他止不住地皱眉,如此看来, 唯有里应外合方可保全百姓, 同时还得先将青城拿下,瞒住消息再打对方一个措手不及。
可这个办法有个最大的难处——他们该如何进去天坑。
雁萧关的眼神一不小心就落在了眠山月身上, 眠山月浑然不绝,它早吃饱了,可它才顺利完成了宿主交给它的重任,开心的不行, 又不能太得意闹出动静, 只能有一搭没一搭的叼着肉丝往早已圆鼓鼓的肚子里面塞。
等察觉到身旁灼热的视线,它已经再也吃不下一点东西了,停下动作, 它怯怯地往雁萧关看去。
雁萧关上下打量着它:“你这小身板,也不知能不能带我飞进去?”
眠山月瞪大眼, 连连往后退去, 恨不得离雁萧关要多远有多远,可它吃得太多, 一时之间居然动弹不得, 它躲不开,只能尖叫:“我怎么可能带着你飞, 我只会被压成肉饼,宿主,你忍心失去你可爱的系统……啊,不,你忍心失去你可爱乖巧的女儿吗?”
雁萧关讪讪收回眼神, 他也知是他异想天开:“放心,我是说笑的,你……”
话未说完,雁萧关猛然抬头向门口看去,同时一把将眠山月牢牢抓进掌心。
就在他动作的同时,门被一把推开,明几许背朝明月,面上看着却是一片黑蒙蒙,声音清晰传来:“凓骨,你在同谁说话?”
已经后半夜,按理来说早已该睡熟,明几许的声音可一点不像才从睡梦中清醒,雁萧关眼神微微一动,手指提醒式的勾了勾眠山月的羽毛,将手抬起:“同它说话呢?”
明几许偏了偏头,缓缓走近他:“这是?”
雁萧关笑道:“它是我养的鸟儿,名为眠山月。”
眠山月傻愣愣的呆在他的掌心,一动不动。
明几许紧紧盯着他,可房间里虽有月光,却不足以让彼此眼神如白日般明晰。
良久,他收回视线,眼神落在蹲在雁萧关手心的鸟身上:“以前没见过。”
雁萧关将手更往前伸去:“你可以摸摸它,别看它长得胖,却甚为机灵,且通人性,此次便是它与种略红两人一同立了大功。”
明几许顺着它的脑袋摸了摸它的羽毛,疑惑道:“什么大功?”
眠山月渐渐回神,脑袋随着手指传来的力道偏了偏,鼻尖飘过一股说不出道不明的味道,它下意识偏头往明几许的手指追去,果然是美人,连身上的味道都是香香的。
明几许有些诧异它的黏人,很快收回手,将手背在身后,看向雁萧关手上拿着的纸张。
雁萧关察觉他的眼神,将纸铺在桌面:“这是官修竹画的地图,其上乃是青城患病百姓此时所在之地。”
明几许一眼便看出这处地方的关窍,他挑了挑眉:“此处可不好进。”
“不好进也必须进。”雁萧关斩钉截铁地道,“还得尽快。”
患病百姓再不能多耽搁了,拖延一日便会有不知多少百姓丧命,即使眠山月没有说天坑中百姓惨状,雁萧关也能想象得到。
他的语气太过果决,带着股不容人反对的意味。
明几许定定的看了他许久,手无意识地开始动作,却不知要落向何处,最后看到桌上的眠山月,不经意的碰了碰缩着脖子左看看雁萧关,又看看他的小鸟,他像是这时才找回口舌:“自然,毕竟我也还没寻到思雅呢。”
雁萧关一怔,他自觉要救青城百姓乃是他的责任,他从未想过要将明几许也牵扯在内,若不是明几许提起思雅,他甚至都要忘记了这个人。
他看向明几许,明几许察觉他的迟疑,笑了笑:“怎么?就许厉王殿下爱护大梁朝百姓,我作为夷州刺史,又是蛮族少主,就不能营救我的子民吗?”
他的话音没有丝毫起伏,雁萧关一时甚至分辨不清他此言到底是在嘲讽他还是实事求是。
房间一直没点燃烛火,可或许是在黑暗呆的久了,夜色又足够亮,雁萧关将明几许垂下的睫毛都看的清清楚楚,却看不见他的眼神,无从得知他的想法。
半晌,雁萧关放弃了对明几许的探究,视线顺着他的身体移向他逗弄着眠山月的手指。
眠山月那个不争气的已经恨不得在明几许的手指间打滚。
雁萧关顿了顿才移开视线,将手指点在地图上:“不出意外,待游骥他们离开后,苏六奇会放下警惕,正是将城内乱党一网打尽的好时机。”
明几许顺着他的话问道:“殿下这是已有了打算?”
“若要进山救人,只能里应外合,可若是不想节外生枝,得先防止苏六奇狗急跳墙。”
明几许收回手指,转头看他:“擒贼先擒王。”
“聪明。”雁萧关眼里划过一丝赞赏,只是在昏暗的房间中看不到真切,
明几许微微一笑:“我虽是蛮人,对你们汉人的兵法倒也略晓一二。”
雁萧关摸摸鼻尖,继续道:“今夜苏六奇说要再宴请你,想必那时与他勾结之人都会出席,此乃良机。”
两人不知何时居然有了丝古怪的默契,明几许不等他再多说,接嘴道:“同时你派去各府的神武军也可将他们的府宅控制住。”
两人对视一眼,明几许徐徐说道:“到时再从内打开城门,放去而复返的神武营入城,彻底将青城从苏六奇的掌控中拿回来。”
明几许没有反驳:“只是随我们一同赴宴之人数量不可太多,不然会打草惊蛇。”
他话中之意明几许自然明了,他侧头看向雁萧关,尽管身影不甚明晰,可无论是紧实的肌肉和蓬勃的煞气都昭示着眼前这人非寻常之辈。
不过方才在宴上看着倒像是个寻常的侍从,将身上那股自骨血中散发出的无人能敌的锐气藏的密不透风。
除了高大的身形,无人知晓他的身手何等过人。
虽然没有烛火,可明几许的眼神太过灼人,雁萧关被他看的有些不自在,蹙眉道:“你看我做甚?”
明几许哂笑一声:“我看厉王殿下能不能以一敌百?”
他淡淡道:“毕竟要随殿下一同入虎穴的是我,若不能保证安危,我可得好好考虑要不要继续随殿下一条路走到黑了。”
他的话明显就是玩笑,可雁萧关当真了,他神情一紧,看着雁萧关的眼神无比笃定:“你放心,我定会护你平安无恙。”
明几许眼眸微动,传进耳中的声音严肃的几乎像是在立下誓言。
他沉默的太久,雁萧关以为他不信,就想再说些什么,然而明几许却岔开了话题:“殿下不好带神武军入内,我手下的侍从却无碍,他们身手不差,任苏府护卫严密,以有心算无心,拿下苏府应没有问题。”
“殿下也不必如此严阵以待,今夜随我入苏府的车夫已将苏府情况摸透了,之后赴宴时,我会配合殿下除掉宴席内苏府护卫,待将苏六奇挟持,他们定会自乱阵脚。”明几许说的平静,他不觉得他会有做不到的可能性。
雁萧关对他的实力再了解不过,闻言放心不少,两人又细细定好了计划,随后,一夜无眠。
或许是苏府宴席游骥离开前说的话让苏六奇太过得意忘形,不过一日过后,宴请明几许的帖子便送到了客栈。
而青城外的长河中,数条大船悄无声息停了下来,随后,一道道身影沿着河岸摸到了青城外。
与此同时,驶进苏府的马车底钻出数道人影,如黑烟一般滑进了苏府后院。
明几许有自知之明,他我虽是客人,可他明面上的身份不过只是一外地药商,就算与厉王有交情,可现在厉王早已离去,若不是看在他身有巨款,苏六奇哪里还看得上他。
他自然早早便到了。
果然,不出他所想,苏六奇面上热情,却只安排了一个不起眼的侍从将他引入府内。
此举正中他下怀,明几许沿着游廊往里走,口中低语声唯有他身侧的雁萧关能听见:“苏府护卫多达近百人,各处看守严密,尤以后院为甚。”
他不着痕迹地往苏府内院偏了偏头,雁萧关顺着他的动作看去,眼中不解:“若只是保卫后院,不该有这么多的护卫才是。”
太多了,就是天都高门,来往防守的护卫也没这么多。
“我猜后院里关了不少人。”明几许跟着侍从拐了个弯,顺势给雁萧关递了个眼神,“青城官员。”
雁萧关了然,自他们入青城以来,只见过赵百泉一个郡府官员,还只是一个主簿,官相旬生死不明暂且不提,可郡府除了主管全郡政务的郡守之外,还有郡丞作为郡守的副手协助处理日常政务。
主簿不过只是郡府负责文书的官员,记录和管理郡府文书,微末浊官罢了。
除此之外,郡府还设置有功曹、户曹、仓曹、法曹,分别处理官员考核,人事管理以及户籍财政,粮食物资和军事治安,可谓是麻雀虽小,五脏俱全。
一府官员怎么着也得数十人,他们去哪儿了?
苏六奇就算再心狠手辣,也不可能将他们全杀了,这不只是与这些官员出身的家族结怨,更会增加他拿下青城后治理一城的难度,他因不至于如此短见。
“应该还有他不放心之人的亲眷。”雁萧关伺候明几许入座,随后自己跪坐在了他身后。
“人质与官员必须要救出来,”雁萧关眼露深思,亦有些担忧,“人手够吗?”
第90章
明几许笑了一笑:“殿下放心, 只要宴席中不出问题,我安排进府内的人手要拿下一个苏府,绝无问题。”
他轻飘飘抬眼看了一眼雁萧关, 揶揄道:“溧骨是不放心你自己, 还是不放心我?”
雁萧关眉头松下来,没有理会他的调笑:“那就好。”
两人话音落下, 参加宴席的人也来了大半。
与此同时,苏府后院。
苏世镜在知晓今日确实是要办宴席时,早早便起来做了准备,已经好几夜了, 每夜想着雁萧关入睡, 夜夜梦里全是活色生香,让他眼下有了圈乌黑。
看着镜子里模糊的面容,他有些恼怒, 呵斥着院里的仆从端水敷粉,好一番折腾才勉强满意, 坐立不安的到了宴会开席时, 他还是不放心,又从柜子里挑了又挑, 重新换上了一身雪白色的衣衫, 可等去看首饰盒,又哪样首饰都挑不上眼。
最后, 他命仆从去花园里摘了开的最大的一朵牡丹,精心别在了耳后,这才笑着迫不及待的往正堂去了。
他弯弯绕绕走了好一会儿,满脸喜气,一路撞上的仆从都有些诧异, 却不敢同他说话,只屏气噤声的退去了一处。
待走到厅堂外,他停下脚步,咳嗽一声,扶了扶鬓间的花,又理了理衣衫,才款款走了进去。
到这时,绝大多数宾客都已经落座,为首的苏六奇看见他笑着招了招手:“世镜来了,快入座。”
主人说话,宾客们的声音都歇了下来,一时间所有人的视线都落在了苏世镜身上。
自然也包括雁萧关两人,明几许方才看过去,眉头便不由自主的挑了挑,雁萧关更是忍不住啧了一声,他忍了再忍,最后还是忍不住看向身侧的明几许,好好洗了洗眼,半晌,他才舒了口气。
而在他用明几许的侧脸平复被震撼的无以复加的心脏时,一团白色坐在了他隔壁。
他蹙眉转过头,就又看见了方才快要是眼刺瞎的人,只见苏世镜身穿一身白色锦袍,其上用丝线绣满了花鸟鱼纹,若是穿在女子身上,可谓是再华丽不过。
若是穿在明几许身上,只会让他更夺目,可偏偏苏世镜长着一张瘦长马脸,涂了厚厚铅粉的面虽白却不及明几许的通透,尤其是一朵大红牡丹斜插在鬓边……
怎一个不堪入目来形容!
可苏世镜偏偏还不觉得,见雁萧关看过来,当即露出一抹自觉潇洒的笑。
雁萧关忍不住闭了闭眼,可想起他们的计划,还是忍下心中无以名状的吐槽,拱了拱手。
他一举一动都带着疏离,看向他的眼神更是平淡,却让苏世镜整个人都轻飘飘起来,尤其是那眉目深刻的五官,每一根眉毛都长在了他的心坎儿上。
苏世镜想要矜持,可身体却往雁萧关那边靠去:“恩人,又见面了。”
雁萧关眼中疑惑一闪,随即想到什么,诧异看了看他,这才将他与那日马上摔下来的人对上了号。待想起那日情景,他唇角一抽,这人长相平凡,可那日在街上看着倒也不让人烦,可今日怎成了这副模样?他在天都也没见过这么……花枝招展的男人。
只是他到底是外人,不好置喙他的打扮,只道:“举手之劳罢了,公子不必放在心上。”
大梁朝的宴席都是一人一案,客人端坐榻上,少有多人同坐一处,桌案间隔着几寸距离,显得亲近却不亲密,以往苏世镜觉得不错,今日却深恨这距离太远了些,他眼一转,干脆挪到了榻边上。
如此,他与斜斜跪坐在明几许身后的雁萧关几乎就要肩并肩了。
他的心神全放在雁萧关身上,没有注意到,随着他的动作,一旁的明几许微眯了眯眼。
而雁萧关只觉一股刺鼻的香气涌入鼻端,他屏气往明几许那方侧去,直到明几许身上清淡的气味传来,他才喘了口气。
察觉他的动作,明几许眼中划过一抹笑意,端起酒盏回身看向他:“还不快为本少爷斟酒。”
雁萧关感激的看了他一眼,借着倒酒的姿势将身体移到了另一方。
这下,位置便成了雁萧关、明几许与苏世镜这样的排列。
苏世镜看着明几许,眼中划过一抹记恨,好半晌才掩下心头想要将此人大卸八块的冲动,他知今日的目的,更迫不及待想要达成目的。
他在苏六奇面前向来无所顾忌,当即便喊道:“爹,今日不是说要与明少爷商量买卖药材一事吗?”
他话音响起,宴席便是一静,连奏乐跳舞的歌舞姬动作都放缓了,可他所言本就是今日宾客来此的目的,他提出来,众人当然不会觉得他此举突兀。
为首的苏六奇放下手中酒盏,笑看着明几许:“确是如此,就是不知明少爷所需药材种类数量如何?”
明几许抿了口酒液,淡笑答道,“不过都是些治疗疫病的普通药材罢了,至于数量,”他沉吟片刻,笑道,“自然是越多越好。”
苏六奇露出惊讶的神色,问道:“可请问明公子买如此多药材所为何故?”
明几许摇摇头:“苏大人不必如此客气,至于药材,不瞒大人,自然是运回交南卖给交南的百姓。”
他叹了口气:“诸位没去过交南,不知交南年年疫病泛滥,百姓们要保命,药材必不可少,我虽是一介药商,却也心忧交南百姓,能为他们尽一丝心意,也算不负故土。”
苏六奇不动声色地同身边谋士对视一眼,当即放下心来,看来他们所料不差。
他二人一来一往,参席众人也听得专心致志,毕竟事关他们自身利益,他们当然得用心。
可挑起此事的苏世镜却未将此放在心上,全部心神都只装下了雁萧关一人,见雁萧关只专心致志护着明几许,一丝眼神都不看他,他在心中冷哼一声,等将你拿下,到时定要让你满心满眼只容得下我。
他再看明几许,自然是越看越不顺眼,恨不得像将他赶的越远越好。
雁萧关全然不知他的想法,只注意看着宴席中诸人的神色,要动手,自然不能将无辜之人牵扯在内。
可惜,任他怎么看,院中所有人俱是欣喜异常,仿佛都忘了这些药材全是为了青城患病百姓而准备的。
明几许与苏六奇已谈起了药材价格,药材寻常,毕竟若是名贵药材,就算官相旬倾尽全城之力,也换不来能够救下患病百姓所用的数量,因此苏六奇要的价格也平常,不过贵在量大,明几许要给的银子可不少。
明几许犹豫了片刻,才叹了口气,佯装无奈的同意了。
苏六奇自然喜不自胜,端起酒杯就要敬明几许,离着这么远可不是明几许的目的,他站起身作势要迎过去敬酒。
雁萧关自然要随侍在旁,可他还没来得及完全站起身,便被猛扑过来的一个人抓住了手臂。
雁萧关皱眉,此时不能节外生枝,他生生忍住将人挥开的冲动,看向苏世镜:“苏公子为何拦我?”
明几许和苏六奇也同时看了过来,苏世镜脸上露出一抹洋洋得意的笑,看着明几许趾高气昂道:“你若想同我爹做成这笔生意,得答应我一个条件。”
苏六奇有些意外,可却没有阻止他。
明几许眼中划过一抹寒意,握着酒盏的手指缓缓摩挲手中酒盏,酒盏边凹凸不平的花纹在他指尖留下浅浅痕迹,转眼便消失,与之截然相反的是他心中越升越高的杀意。
明几许挑起唇角,缓缓抬起眼皮,似笑非笑的看着苏六奇:“苏大人,令郎能做的了苏大人的主吗?”
苏六奇闻言有些不悦,不过是一商人罢了,他的孩子同他提条件,他该感激不尽才是,居然还露出这副挑拨神态,真是不知天高地厚。
他冷哼一声:“自然。”
闻言,宴会诸人纷纷对视一眼,皆露出一抹心照不宣的笑容。
苏世镜能在青城无法无天,还不就是他有个什么都能为他摆平的老子,苏六奇此番回答,一点没超乎他们的预料。
明几许缓缓点头,侧过头看向苏世镜,一双黑眸像是深不见底,声音平缓道:“苏公子说吧,有什么条件?”
苏世镜拉着雁萧关的手用力往身前一拉,可雁萧关又哪里是他能轻易拉动的,使了好半天劲也没见雁萧关有所动作,他气急地看了一眼明几许。
明几许眼眸微眯,就见他抬着下巴气急败坏的道,“药材你照价买,可前提是你要将他,”他朝雁萧关点了点下巴,才抑制不住激动的道:“你得将他卖给我。”
他说的理直气壮,那边官相旬也不觉得有什么不可,不过是一个蛮人仆从罢了,值不了几个银子。
雁萧关却是听的眼都瞪大了,这人到底是想干什么?买他?买他去做什么?他心里满满都是诧异,却下意识看向了明几许,却见明几许微垂着眼,此次相见后总微微带着笑意的唇角抿的笔直,垂下的眼睫在眼下投出一抹阴影。
不知怎么的,雁萧关心中笃定他生气了。
几乎是这个想法刚从脑中冒出来,他便往后一退,轻轻松松挣脱了苏世镜,担忧地像明几许靠近一步。
明几许没看他,只将酒盏在手中转了一圈,口中轻吐道:“是吗?”
宴席因苏世镜提出的要求静的落针可闻,他的话语虽轻,却落在了所有人耳中,苏六奇与苏世镜两人都以为他是在问自己,同时答道:“当然。”
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