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情听着像是成了,宣愿恩点点头,没再多说。
宣毕渊却忽而将棋子放回棋盒中,捋了捋胡须,突然道:“林昆藏起来的信件需先经由我们的人发现,避着人送出东宫,再送到陛下面前,怎么也得几日时间筹谋,方可万无一失,此番未免太过顺利。”
听闻此言,宣愿恩面上也带上一抹深思:“父亲的意思是,其中还有其他人插手?”
宣毕渊点头:“我们安排的人还不至于有这番凌厉手段,至于元信安,”他缓缓摇头,“他也没这能耐。”
“能是哪方相助?”
“少不了宫中望子成龙的嫔妃,我们暂且权当不知,本身也不是坏事,毕竟我们的目的相同,”宣毕渊话语平静而笃定,“废太子。”
宣愿恩垂头应是.
雁萧关回了皇子府,红墙黑瓦,花草俏丽,比之闳府更显贵,毕竟是弘庆帝亲自下令,又命心腹从头到尾督促建起来的,什么好东西都往里送,黛妙与更是恨不得将椒房殿搬空,富丽堂皇都不足以形容五皇子府的富贵。
瑞宁得了消息,巴巴就跑出来了:“殿下终于回来了。”
雁萧关步子不歇,衣裳下摆翻飞:“公公辛苦,得亏你我这皇子府才不至于荒废。”
“这是老奴的本分。”瑞宁笑眯了眼,见一旁恭敬行礼的妇人,连忙道:“快送壶热茶上来,这天变得忒快,刚刚还露着脸的太阳,这么一会儿又不见了。”
妇人笑眯眯的应声:“是。”
她瞧着上了年纪,甚至比瑞宁还显老态,转身离去时,脚步轻快,显然也因高兴着。
只是,她动作虽利落,步子却一瘸一拐,腿脚笼在裙摆下,瞧不见具体如何,可她肩膀高低起伏剧烈,彰示着她腿脚的残缺。
不只是她,雁萧关行过之处,所有人纷纷笑着行礼,男女皆有,面貌不同,没有一个年轻人,大部分手脚俱全,只是剩下的人之中,有人面上带疤,露出的皮肤上也有伤痕,连岁月抹不平,只看疤痕此时的狰狞,便知刚受伤时的惨烈,其中甚至还有缺胳膊少腿的,若非他们正站在雕梁画栋、芳草纷飞的五皇子府,衣衫干净整洁,说雁萧关正走在哪处救济院都不违和。
雁萧关跨进正堂,边问:“眠山月呢?”
自从将陆从南扔进神武营,无人与眠山月厮混,雁萧关不耐烦应付它每日的叽叽喳喳,便将它送到了五皇子府,交给瑞宁照顾。
“唧唧!”说曹操,曹操到,一道黑影闪过,速度快得瑞宁眼都快没跟上。
雁萧关察觉风动,转身的同时,手跟着抬起,眠山月大张着翅膀乳燕投林一般,砸进他掌心。
雁萧关只觉一阵巨力顺着他手掌、手臂传至他肩头,他将哭唧唧的眠山月举至眼前,翻来翻去、看了又看,诡异的眼神将眠山月的眼泪都吓了回去,旁边有人,它只敢砸眼表示疑问。
良久,雁萧关才慢悠悠道:“闺女,你是不是胖了?”
瑞宁听到这个称呼,面上一抽,欲言又止连连看了将鸟当女儿养的雁萧关,眼神一言难尽,可他习惯了以雁萧关为天,也舍不得驳了雁萧关的意,只能憋着满腔话,转身出去招呼厨子准备雁萧关爱吃的饭食。
见人离开,眠山月破口大喊:“宿主、坏蛋,居然将我丢下我在这人生地不熟的鬼地方,我连人话都不敢说。”它一边抱怨,一边伸着爪子想去挠雁萧关的脸。
雁萧关一把将它捏住,揉了揉它肉嘟嘟的腹部:“肚上肥肉都快装不下了,鬼地方?我看你呆得挺开心。”
眠山月一僵,努力吸腹,效果只能说微乎其微,他干脆破罐子破摔,躺进雁萧关掌心:“才不是肥肉,瑞宁爷爷都说了,我这叫肉嘟嘟,多可爱。”
“那可真是可爱死你了,”雁萧关抛抛手上的鸟,感觉眠山月的体重涨了快一倍,“居然还能飞得起来,辛苦。”
眠山月听得美滋滋,鼓起胸脯,决定原谅宿主,娇娇道:“宿主是来接我回去的吗?”
黑溜溜的眼珠一眨不眨盯着雁萧关。
雁萧关心虚地扯起笑:“暂时不行。”
眠山月恍若晴天霹雳,眼看着就要嚎啕大哭,雁萧关一把捏住它黄嫩的鸟喙:“闭嘴。”
眠山月更委屈,眼里水光惹地人好不心疼,除了雁萧关。
雁萧关将它转了个圈,见门口出现一道人影,它连忙憋住哭。
“殿下,瑞宁管家去厨房催了,”来人放下托盘,又将茶和一碟碟精细的点心放在案几上,“殿下先垫垫肚子,都是殿下喜欢的。”
雁萧关看着手边的糕点,脸上神情柔和:“嬷嬷记性好。”全是他少时常常惦记的点心。
“我可不敢领这份功劳,是厨房的老郭,”妇人动作不疾不徐,一举一动皆透露着教养,举止比寻常大富人家的小姐更具礼仪风范,“他日日备着,就怕殿下回来吃不着,殿下快尝尝,也全了他这份心。”
雁萧关拿起一块素糕,白皮上点着一点红心,蜂蜜裹着糯米,入口清甜,瞧着一点不起眼,却是雁萧关小时常常用来填肚子的东西,他心中便腾起一股满足感。
妇人满脸慈爱看着他。
“武嬷嬷,最近府里的人可还好?”雁萧关每样吃了一块,“若是有什么欠缺,只管给瑞宁说,让他尽管采买回府。”
眠山月听他们说话,挣脱开一下下捋着它脊背的手掌,它跳到案几上,捣起一块糕点,大快朵颐.
饭毕,雁萧关带着眠山月回房。
眠山月好奇地在房里扑腾,顺便消食:“宿主,你怎么不回这里住?这个地方可比小院宽敞多了。”
雁萧关脱了外衣:“小院自在。”
接着他冲眠山月勾勾手指。
眠山月兴奋飞过来:“宿主要我陪睡吗?”
“陪什么睡?”雁萧关庆幸自己现在没喝水,“女孩子家家的,说话注意点。”
眠山月满脸不明所以,小小的眼睛透出大大的迷茫。
雁萧关咳嗽一声,连忙转回正题:“现在你还不能回去,我和陆从南都没功夫带你玩。”
眠山月转眼忘了刚刚不明白的事,哭丧着脸摊平在雁萧关的头顶,狠狠叨起雁萧关的发丝,想泄愤又不舍得,只将脚下的头顶扯得乱糟糟。
雁萧关理亏,由着它发小脾气。
好一会儿,眠山月叼累了,挺起小肚子:“不回就不回,瑞宁爷爷对我可好了,天天都给我弄好吃的,陪我玩捉迷藏,还玩我飞他追的游戏,可比在小院呆着好玩多了。”
雁萧关将它抓下来,安慰地揉揉它的头:“不能说话,委屈你了。”
眠山月往他掌心蹭蹭:“算了,我是懂事的系统,知道你们忙,不会添乱的。”
说到此处,它严肃起来:“可我不在,你们可不能偷懒,制肥料千万不能断。”
这下雁萧关来精神了:“放心,天都两处沼泽的泥潭都快被神武军挖完了,到时带你去看,定让你大吃一惊。”
这话真将眠山月哄开心了。
雁萧关见它笑眼弯弯,将它举起来:“高兴?”
眠山月奋力点头。
雁萧关空着的手摩挲着下巴,笑容可掬道:“那高兴的小山月,能不能发挥你高强的无人能及的本领,帮爹爹一个忙?”
眠山月被捧得尾巴高翘:“爹爹尽管说。”
第47章
此时, 与天都一江之隔,百里外一处小镇。
入夜的小镇悄寂而空辽,低矮的屋檐一片接一片, 无尽的灰暗中唯有一盏烛火, 牵引着微光闪烁在莽莽苍苍的山野脚下。
迷茫,无力。
闳予珠轻颤, 睫羽抖动,摊平在地板上的手脚缓缓收紧,好半晌,知觉才重新回到她的身体, 同时, 记忆也渐渐复苏。
冰冷的地板紧贴在脸颊上,闳予珠紧紧闭上眼睛,这几日发生的种种事情, 在她脑中一遍又一遍循环。
她实在想不明白,天衣无缝的计划为何会出岔子?她手下的人手都是精挑细选出来的, 孔武有力, 拳脚更是一等一的利落,俱是闳家亲信, 不可能走漏风声。
为了降低明几许的戒心, 她还特意带上了赫宛宜做障眼法。
当然,她也有私心, 赫宛宜待她的态度总是淡淡的,患难见真情,她还可以装作拼命救下赫宛宜,再单独相处一段时日加深两人感情……
可计划到底是在哪一步出错了呢?
在到达赏景的地方后,便会有装作歹徒的护卫蒙面出现, 她本该在闳府护卫的保护下带着赫宛宜离开,留下明几许一人,定能让歹徒绑走。
一个弱女子对上众歹徒,自此之后再不会出现在天都碍她眼,有宁建寺的那些男人在,不过半月,明几许便能被折磨的生不如死。
闳予珠收紧手掌,拳上青筋崩起又松下,她不明显地动了动手脚,周身上下没有感觉到痛楚。
闳予珠松了口气,看来抓她的人很有自信,自信她跑不掉。
至于抓她的人是谁?
回想起蒙着面的闳家护卫出现时,她正想走到赫宛宜身边,却见距她不过三步远处的明几许突兀地笑了。
现在想来,她的笑声有些奇异,太低沉了,低沉到不像个女子,反倒更像是个男人的声音,不,不是像,那就是个男人的声音。
她当时便觉不对,仓促地拉过赫宛宜便跑,可跑没两步,身后便接二连三响起身体倒地的声响。
她没有来得及往回看,只拉着赫宛宜破开草丛,拼命往前赶,竭尽所能地穿梭在枯草断丛中。
可她身后的声响却离她越来越近,她带来的闳家护卫,以及装作歹徒的好手根本没能阻止那人的接近,也许她们才跑出不到百步,她便觉一股巨力传来,脖间一痛,紧接着便失去了意识。
闳予珠头脑清晰地思考,她,不,他到底是谁?为何会装作女子出现在天都,出现在她面前?
闳予珠紧咬牙关想着,或许方一开始她便步入了一张天罗地网中,她是太子妃的亲妹,她,包括闳府,最大的靠山便是太子妃,难道抓她是想以她威胁太子妃不成?
可就算太子妃现下禁足在东宫之中,可到底是皇家媳,只凭她一个娘家妹妹,想要对付皇家人,未免也太过拐弯抹角且不现实。
如此,绑她的目的便不可能是太子妃。
那如此大费周章又是为了什么?总不可能只为了绑架她吧?她身上定有绑她之人所想所需的东西,才会让人如此大费周章,甚至拼着得罪皇家,毕竟赫宛宜可是当朝五殿下雁萧关的堂妹。
可她身上又有什么能图谋?
闳予珠面上毫不见过往的嚣张跋扈,冷静甚至冷酷地权衡着绑她之人的目的,甚至将她与“夜姑娘”相遇后的点点滴滴都回忆了一遍。
忽而,闳予珠唇角绷紧,她想起来了,初遇时,“夜姑娘”曾不经意提起过,来天都的目的似乎是为了找寻家中丢失的幼妹。
闳予珠手脚一僵,是了,就是这个。
还未等她多想,一道脚步声由远而近,门吱呀一响,脚步声不疾不徐靠近,最终停在她身前。
闳予珠眼睛紧闭,没有一丝动作。
“醒了?”一道清灵的声音传来,语气好不悠闲自在,“醒了就别装睡了,闳姑娘就不想知道此时处境吗?”
闳予珠一顿,掀开眼皮,烛火昏暗,不需要多加适应,她便看清了眼前环境。
地方并不大,看着像是身在一间客栈房间中,不远处有一张床和四方桌,站在她对面正有一人,背对着光看不清面容,可她不需要辨认,笃定道:“夜姑娘,不,或者改称你为夜公子?”
明几许弯起唇角,发出一声低沉的哂笑,清幽冷淡:“闳姑娘聪慧,不过到底还是棋差一着。”
闳予珠掩在袖下的手掌紧握,面色紧绷,奋力坐直身体,想要对上明几许的视线,却见他背过手走至一旁,随即在桌边坐下。
明几许一手撑在桌案上,扶着额,慢条斯理笑问道:“你就不问问我到底是谁?意欲何为?”
闳予珠面上神情不变,却暗暗心惊,此时的明几许哪儿还有先前女子的娇柔模样,身体看着虽瘦削,可一身柔韧的肌理却在墨色衣衫下若隐若现,那于女子而言高得异常的身量在房间里投下一道晦涩的影子,明明笑着,扑面而来的压迫感却不容忽视。
精致的五官底色未变,柔美不再,却添凌厉,额间系着一道抹额,朱红玉珠以墨绿绳结绑缚,顺着太阳穴扎进如墨的长发中。
凌厉又惊艳。
像是山中精灵一般,冷淡不再,一颦一笑都带着让人几乎觉得窒息的勾魂摄魄感。
就算是对明几许怀着深深敌意的闳予珠,此时也难免被她平生仅见的美色惊地失了神。
“救,救救我……”就在这时,身旁不远处传来了一道含糊的声响,闳予珠几乎是条件反射似地看了过去。
不大的房间中,明灭不定的光线从明几许身旁穿过,不大的烛光照不亮房间所有的角落,紧靠着墙壁的阴影处,一道少女的身影正发着抖,被绳索缚着手脚躺在墙角。
闳予珠猛地扭过头,恶狠狠地看向明几许,见明几许挑着嘴角幽冷地看着她,心知指望不上他,便伸出手想要朝墙角爬去。
可她方吃力地往前挪动分寸,就已使尽了全身力气,软倒在地上。
明几许在一旁冷眼旁观,甚至饶有兴趣地勾起唇角,面上全是戏谑和嘲讽。
“你给我下了药。”闳予珠咬牙切齿地道。
明几许手指轻敲下巴,凉凉道:“以你想对我做的事情,只给你下药,我觉得我已足够良善。”
闳予珠狠狠咬紧下唇,眼中滴血地望着她。
似乎是看闳予珠恨极却有无能为力的模样分外有趣,明几许挑起眉,故意道:“怎么?或许你更喜欢我以其人之道,还解其人之身?”
话音方落,房间一片死寂,良久,闳予珠声音尖锐道:“你敢?”
明几许哂笑,奇道:“我都能将计就计将你掳到这处,还有什么不敢做的?”
闳予珠身体骤然一震,神色变幻不定,忽而,她冷笑道:“你别唬我,若是真想报复我,在我未醒来之前,该发生的该都发生了,还用得着你现下再同我多费口舌?”
说到此处,闳予珠语气笃定,恢复了面上常带的居高临下神态:“说吧,你到底有什么目的?本小姐可以大发慈悲帮帮你。”
明几许咦了一声,往前探出上半身,抚掌笑道:“不愧是闳家小姐,有胆气,也够聪明。”
闳予珠放松身体,面上甚至露出一个笑来,幽黑瞳孔深处却藏着一抹隐而未发的狠意。
就在那抹笑意下,明几许站起身,脚步徐徐靠近闳予珠,蹲下身,满脸温柔的笑意:“很简单,再过几日,五殿下就该处理太子巫蛊案了,到时闳姑娘需将你院中侍女丧命的前因后果当堂告知五殿下…”
他的声音清幽幽的:“顺便,再将你大哥藏匿幼女淫乐的地点宣之于众,如何?”
闳予珠脸色大变:“你怎么知晓这些事?”
明几许慢条斯理地站起身:“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
“当然,你也可以不说,”他一步步走至墙角,随即将手轻轻地放在墙角发着抖的少女肩上,极缓慢地掸去少女衣衫上沾着的尘土,“只是我们弱不禁风的赫姑娘,日后还能不能同闳姑娘饮茶玩乐就不一定了。”
他似乎还是兴致勃勃,侧头看向闳予珠:“你说,你带来的那些护卫喜不喜欢赫姑娘这种温文有礼,天真善良的姑娘?”
闳予珠目眦欲裂,到了这时,她才真是完全失去方寸,犹如一只落入绝境的小动物,拼命嘶吼着:“你别动她,我会照你说的办。”
明几许呀一声,很是失望一般:“这么简单就松口了,我还想试试呢。”
闳予珠在地上蠕动,不顾地上尘土覆上她白嫩的面颊,挣扎着往赫宛宜那方向去。
她没有注意到,阴影处,赫宛宜早已停止呻吟,悄悄探出手,拉了拉明几许的衣角。
明几许微垂下眼,往后退一步,挡住了闳予珠的视线:“来人,为闳小姐梳洗一番。”
在闳予珠彻底失态的眼神下,他负手而立,眼含惬意却装模作样地叹气:“再将赫小姐好好看护起来,待事毕,便将她完好无损地送回去。”
第48章
黎明时分, 天边夜色乌蒙昏暗,赫宛宜站在窗前,看着眼前熟悉又陌生的男子, 犹豫着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赫姑娘有话直说。”明几许散漫地靠在门上, 嘴角噙着一抹笑,姿态慵懒而随意。
赫宛宜本是极为喜欢夜姑娘的, 夜姑娘虽然漂亮得惊人,可待她态度不远不近,给她的感觉极为舒适,与夜姑娘相处, 赫宛宜只会惊叹她与深闺女子截然不同的见识, 反而让她忽视了夜姑娘灼人眼球的美貌。
可现下夜姑娘换回男装,眼角眉梢密布着的撩人与淡漠,截然相反, 却又散发着一股难言的诱惑,让人无法忽视。
赫宛宜能感觉出来, 面前人正有意减弱身上的逼人威势, 她却仍不敢直视前方鬼斧神工的面庞。
她的面孔仍然掩藏在沉沉帷幔之下,自明几许将她掳到此处, 从始至终都未曾摘下她的冪离, “幸亏不用直面他。”赫宛宜悄悄想着,提了提气才鼓足勇气, “你,”
只说了一个字,便又吭哧着不知道该说什么。
明几许噗嗤一笑,往回走了几步,离浑身僵硬的赫宛宜更远:“赫姑娘不用紧张, 以往日态度待我即可。”
见赫宛宜仍然不知所措,他放轻语调,轻的几乎可以称得上是调戏:“放心,你与我没有利害关系,我不会无缘无故对你出手。”
“再说,赫姑娘这么温婉可人,让人心疼还来不及,你也见了,连心狠手辣的闳予珠都对你多番维护,我难道还能比她更恶毒不成?”
赫宛宜知道他是故意打岔,她放松地吸了口气,无奈道:“我该称呼你夜公子,是吗?”
明几许但笑不语,片刻后,他转头望想窗外的黝黑天空,慢悠悠道:“我名为明几许。”
赫宛宜偏了偏头:“明?”
她的动作在帷幔遮掩之下本不容易让人察觉,只是她语气中的疑惑太明显,明几许解释道:“明这个姓氏在天都少见,赫姑娘没听过实属寻常。”
赫宛宜咬了咬嘴唇:“明公子,你方才说五殿下很快便会审查东宫巫蛊一案,是真的吗?”
像是怕明几许责怪,她连忙补充道:“公子与五殿下似乎并不相熟。”
她回想着那日在沼泽边遇到雁萧关的场景,明几许曾言道雁萧关是熟人,那时她未放在心上,此时才想起来,只是,若她没记错,两人之间气氛并不友好,几乎与陌生人无异。
明几许点点头:“确实不太熟。”话虽如此,他的语气却颇为意味深长。
他很快就转过话头,没有让赫宛宜觉出异常:“赫姑娘是觉得疑惑,我为何知道此事?”
赫宛宜点头。
明几许同赫宛宜说话甚为随意,也不与她卖关子,笑盈盈道:“我三人同时在天都郊外消失,我暂且不言,你二人可都出自高门贵族,且你还是五殿下的妹妹,为了找寻你二人的踪迹,天都上下怕是早已乱作一团。”
赫宛宜蹙着眉,疑惑道:“此事与五殿下查太子巫蛊案有关?”
明几许把玩着桌上倒扣着的粗陶杯:“陛下将太子巫蛊案交由五殿下处理,距今已有些时日,五殿下却始终没有太大动作,赫姑娘认为五殿下是想将此事置之不理?”
赫宛宜犹犹豫豫:“难道不是吗?”
明几许喟叹一声:“赫姑娘可真单纯。”
赫宛宜瘪瘪嘴,没有反驳,此次她真真是被明几许和闳予珠耍得团团转。
明几许唇角笑意加深,太子巫蛊一案从始至终都有雁萧关的影子,或许,太子巫蛊只是个引子,雁萧关真正的目的怕是不简单,当然,这个猜测他没有说出口,只饶有兴致道:“赫姑娘,你的五殿下,怕是想要放长线钓大鱼呢。”
这话背后的含义着实惊人,赫宛宜傻乎乎愣在那,全身上下都透出迷茫。
无论如何,此次事情能这般顺利,不论赫宛宜是否自愿,到底是被无辜牵涉其中,还帮了他些忙,明几许虽然恶劣,许多情况下为人行事都让人琢磨不透,这会儿态度却实属温和耐心:“以五殿下的谋算,他若是不借机将水搅混以浑水摸鱼,可就对不起我为他创造的良机了。”
话说到最后,他还是逗弄了一句:“怎么,赫姑娘觉得五殿下是个草包,只会让人牵着鼻子走不成?我看他呀,可不是一般的纨绔。”
“五殿下文韬武略,自然能见机行事,达成目的。”赫宛宜话语中满是笃定。
明几许笑盈盈道:“赫姑娘倒是对五殿下信心十足。”最后一个字,他拖出长长的语调,话语之间的含义让人完全琢磨不透。
赫宛宜自然没听出他的话语有何异常之处,只跟着他的视线将眼神投向黎明前的夜空。
天幕从天边的山巅往上蔓延,像是笼罩着一层薄雾,将银河月光渐渐隐去。
一道急速闪过的黑影猛地窜上半空,等将身后的大宅远远甩在身后,原本让人完全看不清的一团才渐渐显露出身影,肚子圆滚滚的,毛茸茸的羽毛被极速飞行时带起的疾风吹得乱七八糟,鸟喙张着,正呼哧呼哧喘气,带出团团白雾:“还得是我,不然还有谁能迅疾如风,神不知鬼不觉将那么大一封信放在熟睡之人的枕边,我可真是太厉害了,就是……就是有点累。”
眠山月想要找个地方歇歇,可想到雁萧关对它的请求,它立即振奋起来,翅膀扇得更起劲了,望着前方乌压压一片的宫城,眼冒精光:“加油,眠山月,你是最棒的。”
边给自己鼓劲儿,眠山月还真觉得身上气力更大了些,一鼓作气飞到宫城上方,宫殿鳞次栉比,排列几乎如出一辙,方向感差些的內宦和宫女,行走其间,几乎难以分清东南西北。
好在眠山月并不真是一只小鸟,满天都的地形图都存在它的系统里,更何况只是一个宫城。
在离目的地最近的一个房檐上停下,眠山月摇晃着脑袋,左右看看身上羽毛,用鸟喙小心地将毛梳干净,毕竟它就要见到雁萧关的母妃,第一次见面,形象得好点才行。
接着,它又将胸前挂着的小兜摆正,偏着头往里看,见里面裹着的信件完好无损,才一挥翅膀,从打开一条细缝的窗沿飞进了宫殿。
距此几个宫殿外,梁皇后正跪坐在佛龛前,面上神情沉静端肃,像是今日与过往几十年的岁月一般无二。
打破这个错觉的是她指尖绕着的佛珠,玉珠在她手指拨动下飞速地转动,脊背在清脆的珠串碰撞声中绷得笔直,像是再多施加一分力,便能彻底打破佯装出来的平静。
“砰。”
房门被推开,撞上墙壁,梁皇后指尖一顿,猛地侧过头看向来人。
林嬷嬷紧咬嘴唇,几乎是扑到她身边,跪着道:“殿下,出事了。”
她的手冰冷,抓在梁皇后手背上的手掌发着抖,梁皇后的身体也跟着震颤。
梁皇后闭了闭眼,一把将佛珠甩开:“太子现下到底如何?”
嬷嬷狠喘口气:“陛下使了禁军去东宫抓捕太子。”
梁皇后像是被抽走浑身力气,跌坐在铺团上,眼泪像是凭空出现一般,连线似的从眼眶往下掉:“陛下好狠的心,太子怎可能做出谋逆之举,定是有人栽赃诬陷。”
林嬷嬷连忙掏出帕子,为她擦干眼泪:“殿下,老奴亲眼瞧着,前去抓捕太子的禁军之中有不少都是不善之辈。”
雁萧呈不喜禁卫懒散应付,曾谏言将尸位素餐之辈逐出禁卫军,只是禁卫军盘根错节,弘庆帝未有采纳,却好生敲打了一番禁军。
因为此,禁卫中记恨雁萧呈的人不少。
梁皇后心头一惊。
林嬷嬷连忙安慰她:“好在东宫僚属当机立断,指挥东宫卫兵护着太子从建阳门打了出去,有东宫禁卫在,不会让太子被人冤杀了去。”
“只等陛下冷静下来,定能发现其中蹊跷,还太子殿下一个公道,到时就算陛下追究太子逃宫的罪名,也比束手就擒白白丢了性命强。”
梁皇后吸了口气,咬牙恨声道:“他们这是有备而来,当初巫蛊便是前招,可叹闳予弥愚蠢,直到太子查到眼前,眼看着再拖不下去才告知太子前因后果,太子根本来不及反击,又被蒙上造反的名头,真真是打了我们个措手不及。”
说到此处,她狠狠一掌拍向地面:“本宫与太子到底是何处得罪了那元信安,以至于他非要将我们置于死地?”
林嬷嬷担忧地看着她,犹豫片刻,还是道:“殿下,老奴认识打头的禁军,他乃是宣家安排进禁内军的旁支,此事怕是与宣家也脱不开关系,他们杀气腾腾,若非太子逃得快,怕是根本等不到进刑狱受审,就会被……”说到此处,她看着梁皇后面上难看的神情,没敢再继续。
可她忍不住心中担忧,搀扶着梁皇后:“他们没有当场拿到太子,怕是会来寿阳宫。”
梁皇后一震:“不,不能让他们拿着本宫威胁太子,本宫要去见皇上。”
嬷嬷跟着她站起身,见她面上泪痕未消,连忙去端了水来给她净面。
可未等他们走出宫门,便有内宦跌跌撞撞跑进来:“殿下,有禁卫军持兵赶来,看那模样怕是来者不善。”
梁皇后和嬷嬷面面相觑,四目相对间满是惊慌。
第49章
到底是梁皇后先冷静下来, 她与弘庆帝乃是少年夫妻,弘庆帝方一登基便封她为皇后,身居高位多年, 她并不同寻常夫人那般, 遇事只会哭叫。
她快步走至一旁阁楼,爬到楼顶, 远眺着寿阳宫外,很快,她便见着一列身披铠甲提着长刀快跑而来的卫军,前进目标赫然正是寿阳宫。
显然, 那要冤杀太子的幕后之辈, 根本没想要放过梁皇后。
林嬷嬷自然也看到了来人,她满脸惊恐,一把拉过梁皇后的衣袖, 四处环顾宫殿:“殿下,我们快寻个地方躲起来, 若是殿下出事, 再无人能救太子。”
梁皇后紧握双拳,平日富丽堂皇的宫殿此时却像一头噬人的猛兽, 等待鲜血的浇灌。
梁皇后苦笑:“躲?我们能躲到哪里去?身处深宫, 虽有皇后之名,可没有陛下护着, 这些胆敢来皇后宫中抓人的士兵,只要趁乱给本宫一刀,本宫怕只能叫天天不灵,叫地地不应。”
她的身体摇摇欲坠:“就算最后陛下冷静下来又如何?本宫已亡故,太子无人护佑, 就算东躲西藏,苟延残喘,又有谁能为我母子二人伸冤?”
“可我们也不能束手就擒啊。”林嬷嬷苦劝她。
梁皇后狠咬着嘴唇,口唇间满是鲜血的铁锈味,心头几乎要快被绝望淹没。
“你们来寿阳宫想要做什么?”一道尖利的声音响起,是寿阳宫的小和子。
梁皇后打眼看去,远处禁卫军距离寿阳宫尚有一段距离,她眉头紧皱,难道又生噩耗?
来人抬头对上梁皇后的视线,他一把推开小和子,掀起袍角,急急跑了上来:“皇后殿下,黛妃听闻皇后殿下身体不适,她使人做了家乡药汤,遣奴才来请殿下去椒房殿坐坐。”
梁皇后怔怔地望着他,脸上表情似哭似笑:“黛贵妃请本宫去椒房殿?”
来人腰弯得更低,毕恭毕敬回道:“正是,殿下若是愿意,这会儿便随奴才走吧。”
梁皇后猛地往前一步,看着眼前乌黑头顶,又看看就快要到达寿阳宫的禁军,狠狠咬牙。
林嬷嬷早已惊慌失措,梁皇后与黛贵妃一向井水不犯河水,可皇位之争不是你死就是我活,太子和五殿下是唯二成年的帝王血脉,太子与皇后落难,黛贵妃不落井下石就是恩德,怎可能出手相助。
时间不等人,再犹豫只能等死。
不等林嬷嬷劝说反应,梁皇后一把抓住她手臂,脚步匆匆跟着来人出了寿阳宫。
脚步声响在耳边,仓促、慌乱。
是了,偌大一个皇宫,能护住她的除了陛下,还有一个人……
黛贵妃。
没有人敢冒着得罪黛贵妃的风险,强硬进入椒房殿中抓人,只要黛贵妃不愿意,没有人能杀她。
就算是弘庆帝,也不会驳黛贵妃的面。
还有前次巫蛊之事,也是雁萧关保下太子,绝处逢生,梁皇后彻底冷静下来,她强制按捺下心头激动。
前方宫门前,破开黑夜的晨光中正站着一名翘首以盼的美丽女子——
卯时,破晓将至,梁章雅睁开眼,身旁梁夫人还未醒,不过只要察觉到他的动静,便会起身为他穿戴衣衫。
待适应房中暗淡的光线后,梁章雅坐直身,忽而,他眼角余光恍然瞥见枕边似乎有一东西,他先是一怔,立即反应过来不是错觉,连忙转头看去,那里居然摆着封信。
他脸色连连变换,他还没老糊涂,昨夜那里可是空无一物,在他夫妇二人酣睡之时,居然有人能潜入梁府,来去自如不说,甚至让人连察觉都不能,现下只是放了封信,若是起了歹心,他安能保住性命?
梁章雅缓缓神,最终还是忍着疑惑惊惧将信拆开,才将信中字迹收进眼中,他脸色大变,几乎是瞬间,他将信揉成一团,藏进掌心,眼神明灭不定。
随即,他来不及与身后叫喊他的梁夫人多说,便扯过一旁衣衫披上,衣衫不整地匆忙离开。
整个梁府顷刻间活了过来,巡视梁府安全的护卫披上皮甲,带着长刀列成一排,随在骑马奔驰的梁章雅身后,所经之处行人纷纷闪避。
东城门距离梁府所在的清奚最近,自然也是离建阳门最近的城门,梁章雅却没有往东,而是打马往西而去,如信中所言,西城门大开。
梁章雅心中疑惑层层叠叠,却摸不着能为他解惑的线头,他也没时间细细琢磨,只能闷头赶路,此关不过,梁家决计没有好下场,就是拼得他尸骨无存,也要保住太子性命。
太阳从山间冒出头,微光乍现,梁章雅背对着朝阳,出城后调转马头,急匆匆往禁外军军营赶。
元府。
元信安跪坐在蒲团上,垂头看着院中只余半瓣残花的海棠,僵着面容一动不动,破釜沉舟,谁死谁活,眼看着就将见分晓。
他一动不动,耷拉的眼皮下充斥着狠意:此番宣家若不出手相助,那便一起死吧。
宣府。
宣家父子对坐棋盘两端,你来我往间杀机毕露。
终于,除了还在酣睡的百姓,平静十数年的天都刹那间暗潮汹涌。
远山林间,趁着消息还未传开,杀出天都的东宫众人奔走在荒草树林之中,行在东宫近卫和僚属最中间的雁萧呈以手遮眼,直视晨光乍现的烈阳,被灼的微眯着眼,眼中神色不明。
雁萧关劈腿坐在五皇子府的正厅之中,静静等待。
“禀殿下,宫中来人了。”瑞宁快步走近,恭敬呈报。
一道捧着明皇圣旨的身影紧随其后,雁萧关终于抬眼看向来人:“公公来此有何贵干?”
恭顺展开手中圣旨:“……令五皇子雁萧关领兵株拿逆贼雁萧呈与其同党。”
雁萧关站起身,接过圣旨,像是顺口问道:“只有本殿接旨了吗?”
恭顺是元德总管的小徒弟,待雁萧关自然客气,笑道:“哪能啊,在此之前,禁内军几乎已倾巢出动。”
他踌躇瞧向雁萧关,分辨不出他面上神情含义,不过为了同雁萧关卖好,他上前一步,道:“殿下莫担心,有禁内军出马,贼人定不能逃脱。”
面上诚恳之色更显:“只是殿下还需当心,方才陛下盛怒之下宣梁老大人入宫觐见,未曾想他早已不见人影,想来也是同党。既如此,禁外军的梁将军怕也参与其中,他手下禁外军三万,若有他相助太子,到时怕是会有一场恶战。”
雁萧关接过瑞宁递来的长刀,意义不明的哼笑一声道:“公公请回吧,让陛下安心等消息。”
他打马而出,初始只一人一马,随着马蹄声越来越响,前些时日分散在天都各处的神武军接二连三出现在他身后,当先的自然是身披盔甲的陆从南、游骥和大柱。
马蹄声和脚步声此起彼伏,行进间众人皆沉默不语。
很快,一行人到了城门处,东城门前石板上的鲜血还会清扫干净,进出城门的百姓瑟缩着身体,任由守城士兵搜查,个个神情紧张,守门士兵也都紧绷着一根弦,丝毫不敢懈怠。
来往百姓三五成团,不知在低声说些什么。
见有军队骑马赶来,守城士兵紧迫顿显,几乎是立即持兵迎上,百姓们纷纷散去一边。
雁萧关高坐马背,居高临下扫视城门,对上迎过来的城门巡防头领:“今日如何?”
巡防头领显然认识雁萧关,闻言苦笑道:“今日开城门的士兵一时不防,受了些伤,好在没伤及要害,只是他们势单力薄,没能阻止太子逃脱,伤势好转以后还需自请受罚。”
雁萧关面色不改,道:“传我的话,让他们安心养伤,之后的事,我去同陛下禀报。”
守城将领当即弯腰躬身:“谢殿下。”
雁萧关环顾躲在一边探头探脑的百姓:“进出城门如常即可,别扰了百姓安宁。”
“是,是,殿下说得是。”
话音才落,城门外却传来一道古里古怪的声音,像是官话,却带着些挥之不去的地方口音。
雁萧关侧头看去,只见一行车马停在城门外,当先有一人正同搜查的士兵纠缠。
守城士兵许是没听明白回话,重复道:“你们进都城,所为何事?”
回话之人深肤浓眉,三十上下的年纪,身上衣服整齐平整,左手食指上带着一枚银质的指环,脾气极好,面对士兵不耐烦的问话,仍是笑着回话:“我们是从夷州来的,三年前,刺史大人离世,自此夷州刺史空置至今,此番来天都,乃是奉陛下之命,待少主觐见陛下后,再承袭夷州刺史之位。”
雁萧关听了个大概,扬了扬眉,心中瞬间腾起疑虑,各州刺史乃是一地最高长官,全权处理一州事务,事关一地民生与地方安全,皇帝更是需要通过刺史掌控地方,刺史人选历来都由皇帝信任重视的官员担任,什么时候居然能子承父业了?
不过片刻,他就反应过来男人所说的夷州所指何地。
夷州自古以来皆由蛮民占领,归顺大梁朝不过十来年,尽管如此,其中汉人仍然是少数,为了安抚当地百姓,尤其是十万大山之中桀傲不驯的蛮民,当年收服夷州后,弘庆帝曾许诺过,夷州刺史之职由明齐行之子承袭。
第50章
若他没记错, 那位打下十万大山蛮民的将军名为明齐行,所娶妻子正是蛮族圣女。
由他二人子嗣承袭刺史之位,也是为了让夷州蛮民彻底归心。
此次夷州来人的缘由得追溯到三年前, 弘庆帝在三年前曾下旨命明齐行之子上天都觐见, 只是夷州那方风俗不同,父亲去世, 需守丧三年,明家公子不能来天都,只能派遣属下来天都禀报缘由。
三年前他曾听过只言片语,明州刺史家中因故失火, 家中子嗣几乎死了个一干二净, 好在蛮族圣女与明齐行早早将二人的独子送进蔄山修行,方才保下这根独苗。
一脉尽丧,可谓惨绝人寰, 天都总不能还不让人尽孝,自然得同意, 现下已过三年, 夷州明齐行之子也该前来领受皇恩。
守城士兵琢磨半晌,总算才弄明白男人所言何意, 查完一行人的身份之后, 方才挥手让行。
雁萧关打马而过,夷州来人远道而来, 队伍中不到十人,还只有一辆马车,倒算是一路从简,在天都,高门若是出门游玩, 前前后后没有几辆马车是会遭人取笑的。
从始至终,马车上的人未曾露面。
他有事在身,不过或许是多年夙愿终将要尘埃落定,他难得生起了些好奇心,听说夷州蛮民粗俗野蛮,长得高眉深肤,同汉人截然不同,行若鬼怪,也不知到底是个什么模样。
想到此处,不知怎么的,雁萧关思绪冷不丁转向,汉人与蛮民所生孩子是与他们汉人长相一般,还是与蛮民更相似呢?
总不能是个四不像吧。
这般无厘头的想法让雁萧关出了会儿神,明州来人吆喝着他听不懂的话语往都城里面走,两方交叉而过,马蹄纷飞间,一道风闪过,恰巧吹开身旁马车车帘,一道如墨黑眸落在车帘缝隙,像是知晓雁萧关正看着那边一般,突然望过来。
神秘、凌厉……
勾魂。
只是惊鸿一瞥,车帘落下,轻飘飘的,却如当头一棒将雁萧关砸地一个激灵。
他募地扯紧缰绳,萌萌嘶鸣一声,两只前蹄高高扬起,在半空停顿片刻才又落下。
雁萧关望着逐渐远去的马车,脸上带着仿似雷劈一般的目瞪口呆。
“殿下。”陆从南满脸不解,可时间不等人,一直叫不回神,他只得伸手,总算是将雁萧关飘远的神魂推回身体。
“怎么了?”雁萧关显然还有些不在状态。
陆从南无言片刻,才道:“殿下,我们还追不追?”
雁萧关感觉到坐下的萌萌已经不耐烦地刨地,从齿间挤出一个字:“追。”
此时也不是追根究底的时候,不过他总能寻机将事情弄个清清楚楚。
今日艳阳晴空,阳光铺天盖地洒遍天都,照得雁萧关满脑袋火气,着实不是个适合搞阴谋诡计的日子,雁萧关森然一笑:“今日若是逮不回太子,你们接下来一年的操练任务翻倍。”
“是。”神武军的应答声惊飞一片鸟雀。
城门外行人寥寥,倒是方便众人急行军。
陆从南一脸严肃靠近雁萧关,低声道:“兄弟们传来消息,梁施琅已领兵出了禁外军军营。”
感受着扑面的冷风,雁萧关满腔鬼火一点点减弱,最后只余一盏火星掩在心头:“禁内军呢?”
“都追着呢。”
“按计划行事,将禁内军引走。”
大柱只落后他们半身,自然也听清了雁萧关的命令,当即脱离队伍,后面跟随着的队员纷纷出列,随着他钻进一边山头——
雁萧呈正在休息,跑了大半日,他们早已饥肠辘辘,手中捏着的是梁施琅从禁外营带来的馒头,连配着吃的酱菜都没有,只能干吞着往下咽。
身处野林中,他再也保持不了矜贵的姿态,面上污迹都来不及擦拭,又饿了快一整日,狼狈尽现。
注意到东宫卫兵和僚属俱满面忧惧,雁萧呈在心头苦笑,真是天有不测风云,谁知道昨日还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下的太子殿下,现下却如丧家之犬一般被人追杀,还连累亲眷、忠仆同他一起辗转在不知生死的未来之中。
梁章雅拿着水壶走过来,他已上了年纪,胡须斑白凌乱,递过水壶:“殿下先喝口水。”
雁萧呈接过:“祖父喝了吗?”
梁章雅关心地瞧着他,笑笑:“已经喝了。”
另一边,梁施琅站在一颗双手才能合围的古树旁,冷眼瞧着前方恨不得瘫倒在地的东宫卫兵,到底是些没见过血的软蛋,就算日日操练,可从不曾经历过高强度的逃亡,能坚持到现在已经出乎他所料。
他身后禁外军同样面带疲累,比东宫卫兵却好上不少。
梁施琅带来的禁外军不到一万,俱是亲信。
他曾同雁萧关说禁外军中势力庞杂,此言并不是完全在忽悠雁萧关,禁外军中高门子弟虽及不上禁内军,却也不少,只是都与他关系不错,平日都能听他差遣。
只是,他的眼神极为隐蔽地从雁萧呈面上扫过,此番事关重大,但凡他不能确定无异心的禁外军都被他寻了个因由引去了另一个方向。
在他的斜对面,林昆正瘫坐在地上,无人看见之处,两人眼神莫测。
一道身影从他们对视的视线中走过,两人连忙看向一边。
郭文元是雁萧呈的老师,他脸带怒容:“东宫僚属之中唯有苏伯山没有跟来,想来就是他栽赃陷害殿下的。”
他苦闷道:“都怪我,当初是我将他引荐入东宫之中的。”
雁萧呈将水囊递给他,看着他满是干皮的嘴唇,安慰道:“心装在胸腔之下,哪里就是能容易辨清的,总不能让他们掏出心给老师看。”
郭文元仍然沮丧:“殿下将东宫交给我,我却让殿下落到这个境地,殿下何苦还安慰我?”
看着落到绝境,虽然狼狈,眼中却仍然坚定的弟子,郭文元越发痛恨:“知人知面不知心,太子还需当心内贼,且我们人太多,这样是甩不开追兵的,不若我们分头行事,我这把老骨头只会拖殿下后腿,待会出发时,我带人将追兵引开。”
雁萧呈抓住他搭在膝头的手:“老师莫乱想,实在不成,就让他们将我压回天都,父皇不会立即要我性命,待父皇查清来龙去脉,定会还我清白。”
郭文元看他,太子温顺恭良,是他最得意的弟子,就是太过良善,此事哪里这么简单?从中作梗的人怕是根本容不得太子再出现在陛下面前,既然出手,必是想要斩草除根,不给他们翻身的余地。
他们不想谋反,太子更不会谋反,逃亡是他们唯一的选择。
郭文元暗探口气,扶着一旁的树干站起身,四下张望,看见梁施琅的身影便寻过去:“梁将军,我们这么多人在聚在一处,目标太大,不若分散行事,如何?”
梁施琅是太子舅舅,身家荣辱俱系在太子身上,不会背叛。
梁施琅听完,先是沉默不语,接着才站直身,看着郭文元露出一个笑:“郭大人说的是,只是具体如何分兵,还需细细谋划。”
郭文元点头:“领兵之事,梁将军才是行家,我们都听你的。”
梁施琅笑道:“承蒙郭大人信任,我会安排的……万无一失。”
禁卫军和东宫僚属以及卫兵一队队分散开,山林的东南西北俱留下了逃亡的痕迹。
直到明月高挂,雁萧呈才察觉身边的人越来越少,直至最后,连郭文元也领着最后一队东宫卫兵跑向另一个方向。
雁萧呈连阻止都不能,面上难掩悲痛,他生性良善,待身边人温厚,更何况郭文元待他宽和温煦,两人师徒感情深厚。
为了让他成功逃亡以身为饵引开追兵,若是被捕,会落个什么下场,他心知肚明。
入了夜的山林寒凉刺骨,踩裂枯树断枝的声响让夜空更显幽静,只剩呼哧呼哧的喘气声。
雁萧呈爱文不擅武,梁皇后宠他,虽然也有骑射课,可梁皇后生怕他受伤,都是做做样子。
逃亡奔命整日,早让他耗尽全身气力,他扶住身边气喘吁吁的梁章雅:“梁将军,追兵是否已被甩开?”
梁章雅喘着气,话都说不出来,他二人站成一团,围在他们身侧的全是高大的禁卫军。
梁施琅没有回话,站定后环顾周遭地势,脸上神情隐在夜色中,让人分辨不清。
或许是错觉,雁萧呈觉得围拢在他身周之人太过安静,梁施琅的态度似乎也不对劲。
梁施琅看着不知何时开始远离他的雁萧呈,渐渐笑起来:“追兵当然已全被甩开。”
明明是好消息,雁萧呈却从脊背上冒出冷汗,他拉着梁章雅缓缓往后退,谨慎道:“既如此,我们可否寻处地方歇息片刻。”
梁施琅抬头望天,如水月色在他面上投出一片阴影,他寒声道:“太子殿下和父亲累了,自然该歇息。”
“此地虽然荒芜,可好在无人搅扰,是个适合安息的地方。”他没再掩饰身上杀意。
梁章雅浑身一僵,惊愕地看过去。
雁萧呈手掌收紧,惨声道:“梁将军是觉得孤搅了将军前程,欲大义灭亲,将孤交由禁军处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