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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0-60(1 / 2)

第51章

梁章雅即便再不愿相信, 此刻也意识到眼前这个往日对他言听计从的庶子早已生了二心。

他怒目而视,声音中带着难以掩饰的愤怒与失望:“梁施琅,你可是梁家人, 你这么做, 欲置梁家于何地?”

梁施琅忽地拔出长刀,刀刃在月色中闪烁着逼人的寒光。他似笑非笑地俯视着狼狈不堪的两人, 语气中带着一丝畅快:“这就不劳父亲费心了,梁家覆灭,我再撑起另一个梁家便是。”

他的声音渐渐变得狠厉:“只是可惜,父亲你是看不见我当家做主的那一日了。”

梁章雅的身体微微颤抖, 早已支撑不住的腿脚勉强支棱起来, 一把将雁萧呈挡在身后,急迫地说道:“太子殿下乃是天皇贵胄,你敢动手?”

回答他的, 是兵刃出鞘的冰冷声响。

梁章雅慌张四顾,先前还有数百东宫卫兵护着他们, 可千算万算, 他们信错了人,反倒与忠心护主的东宫僚属和卫兵离散。

现下就是喊破天去, 恐怕也无人来救。

郭文元怕是无论如何也想不到, 因为内贼的背叛,他只敢信任太子母家人。事到临头, 他觉得绝不可能背叛的梁家人之中,偏偏出了个梁施琅。

雁萧呈脸色惨白,听见脚步声缓缓靠近,他反而挺直身体,冷静地问道:“是宣家吧?”

梁施琅顿住脚步, 眼中闪过一丝诧异。

或许是已真正步入绝境,雁萧呈的语气极为冷静:“元信安以巫蛊诬陷东宫,此次伪造的谋反信,恐也与元信安脱不开关系,只是他却没能耐指使禁卫军对孤斩草除根。”

他的思绪越说越明晰:“能在父皇面前瞒天过海,还能指使禁卫军之人,满朝上下唯有宣家。”

梁施琅调转刀口,杀机毕露:“太子殿下这么好奇,等入了黄泉路,去问阎罗王吧。”

雁萧呈看着围拢的禁军,露出一个苦笑:“母后只是深宫妇人,只盼梁将军看在她与你血脉相连的份上,留她一条命。”

“此事我说了可不算。”梁施琅对总是高高在上的嫡长姐倒并没有太大怨恨,只是他也知斩草须除根,他既然上了宣家的船,便只能一条路走到底。

再也无力回天,雁萧呈闭眼引颈受戮。

梁章雅却张着手拼命挡在他身前,声音中带着最后的希望:“不管你是谁,你若再不出现,太子命休矣!”

梁施琅一愣,手上动作却未停。

刀光逼近,梁章雅仓皇惨叫,却听刀剑碰撞发出轰然巨响,耳边风声不绝,刀刃从眼前一挥而过。

寒光从微眯的眼缝刺进眼中,梁章雅被近在眼前的刀光吓得一个踉跄。

雁萧呈扶起他,抬头看去。

“梁将军这么做可不地道。虽古有大义灭亲,可太子为尊,擅斩太子可是大逆不道,就不怕陛下事后追究?”雁萧关翻身站定,提着刀扬眉一笑。

“五殿下!”梁章雅失声惊叫。

“五弟。”雁萧呈满腔惊喜。

雁萧关转头,上下打量雁萧呈,浑不吝道:“哟,太子殿下这副不雅姿态倒是难得一见,可惜没有笔墨,不然使人画下来,日后也能以此为把柄敲你一回。”

雁萧呈早已沉在谷底的心咚咚直跳,面上不自觉放松下来。

梁施琅缓缓提刀,狠狠道:“五殿下,太子谋逆,只要今日将他诛杀于此,太子之位你唾手可得,你何苦还要护着他?”

雁萧关回身,语气淡然:“护他?梁将军大错特错,我与太子可没这么深厚的兄弟情谊,我只是奉命将他带回受审而已。”

“挡住他!”梁施琅满脸寒意,“捉拿逆贼天经地义,乱刀之中有个意外在所难免,太子身死乃是刀剑无眼之祸,诸位尽管动手。”

雁萧关挡在最前,高大的身体几乎将雁萧呈和梁章雅完全罩在身后。他一身劲装,冷眼环视四周,声音冷冽:“谁要是能伤到太子一根汗毛,我这五皇子让给他当。”

往日吊儿郎当的神情在他面上寻不见一点踪迹,雁萧关唇峰扬起,露出森白的牙齿:“若是没这能耐,便提头来见。”

孤月高悬,刺骨寒风中刀锋幽冷,撞击声砰然巨响。

梁章雅刮尽身上最后一点力气,从地上捡起一根枯枝在身前乱舞,一边哭叫道:“太子且先躲在我身后,我定护太子周全!”

雁萧呈哪里能让年迈的祖父挡在他身前?他趁人不备,一脚踢出,夺过一名近卫的长刀,又将外袍脱下,系紧袖口,似模似样地以刀护住两人。

不知何时,围在他们身周的禁卫军身后出现了另一批提刀士兵,看那挥刀砍人的动作,俨然也不是善茬。

游骥挥刀砍人的动作不如外表那般文质彬彬,刀刀见血。

雁萧关动作太快,在陌生的山林间如履平地,萌萌都及不上他动作快,此时才姗姗来迟。

只是与人多势众的禁卫军相比,神武军只能称得上是小猫两三只。

梁章雅浑身颤抖,被雁萧呈拉着左躲右闪,刀光数次从他身前擦过,他惊恐喊道:“五殿下,五殿下,快救救太子!”

雁萧关一脚踹翻身侧袭来的禁军,眼也不眨地横刀劈下,刀锋震开来袭的几柄利刃,接着反手一刀挡住梁施琅刺来的刀尖。

几招下来,他凭借一己之力在身前杀出一圈空地。他几步过去,提刀砍翻围在雁萧呈身周的禁军。

“陆从南。”他一手拉过梁章雅的后领,将他举至头顶,一甩。

梁章雅惊叫着从黑压压的头顶飞过,砰一声落在马背上。

接着又是一声:“萌萌。”

马蹄声震天,撞开挡路的禁军,冲到雁萧关身前。

雁萧关看向雁萧呈。

雁萧呈后退一步,语气坚定:“不劳五弟,我自己来。”话音未落,他聚起全身力气,有生以来第一次无比麻利地爬上马背。

雁萧关啧一声,很是可惜地以刀刃拍向萌萌后臀。

梁章雅从地上翻身而起,见状目眦欲裂,喊道:“快拦住他们!”

雁萧关打眼看去,挑挑眉:“居然还有力气起身,看来我近日有些退步了啊。”

他挥了一个刀花,与萌萌背道而行。他的速度看上去比左踢右踹的萌萌更快,几乎是眨眼间闪到梁施琅眼前。

梁施琅仓促提刀横挡,却被他生生打得往后退去,直到背后抵上树干才停下。

猛地喷出一口热血,他愕然看着雁萧关,本以为雁萧关只是个酒肉纨绔,没成想他在雁萧关刀下居然没有丝毫还手之力。

禁外军围拢而来,却被雁萧关周身煞气骇得不敢靠近。

雁萧关抬手擦去脸颊上不知何时沾上的血污,血珠在提起的刀尖上悬而未落。

“梁将军方才说刀剑无眼,”雁萧关步步向前,挡在他身前的禁军颤栗着让出一条道,“此话我觉得甚是有理。”

梁施琅被扑面而来的杀气逼得呼吸一滞,他惊恐地瞪大眼:“我乃禁外军将军,此番奉命前来诛杀逆贼,你敢杀我?”

“不敢?梁将军可是小瞧我了,我素来是个混不吝,这天下还没有我不敢做的事。”

雁萧关手中刀刃比他的话还快,梁施琅不及反应,等他垂下头时,胸前已扎进利刃,他后知后觉才觉出一抹凉意。

刀柄握在雁萧关掌心,他垂头,一字一句道:“自你与宣家同流合污那日起,你的命数便尽了。”

梁施琅瞪着眼看他,片刻后,唇角血沫不断,软倒在地。

时下万籁俱寂,游骥后退几步,站在雁萧关身旁,高声道:“梁施琅已死,诸位还要为他陪葬吗?”

刀剑声渐停,禁外军面面相觑,片刻后,手中刀剑纷纷落在地上。

雁萧关收回长刀,刀尖上的血珠顺着刀刃滑落,他冷冷扫视了一圈四周,禁卫军们纷纷低下头,不敢与他对视。

梁施琅的身体还倒在地上,鲜血浸染夜色,看不分明,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血腥味。

雁萧关见禁军纷纷弃械,游骥虽有些狼狈,但并无大碍,这才收刀入鞘。

雁萧关冷眼扫视四周,转身看向游骥,吩咐道:“游骥,你带人清理现场,将兄弟们的尸体带回去,其余禁军暂且收押,待父皇发落。”

游骥抱拳领命:“是。”

安排妥当后,雁萧关欲翻身上马,在周围寻了一圈都未见到萌萌身影,这才想起来萌萌早已经带着雁萧呈不知跑去何处了。

希望它聪明些,知道往哪里去。

太子救回来了,该伤的伤,该抓的抓,可事情还远远没完,雁萧关仰天叹了口气,认命往回走。

待出了山林,他才对一直跟随的游骥道:“陆从南和萌萌现下该已回军营,你也带着兄弟们回去,他知晓我接下来的安排,你们且听他的,其余事情待我回来再说。”

游骥皱眉望着他:“殿下现下不回营里?”

雁萧关面朝南方:“父皇还等我回去复命呢,总不能真让他老人家急出个好歹。”

林外早有人候着,这会雁萧关总算不用双脚走回天都,牵过士兵手中马匹。

翻身上马后,雁萧关没有立即离开,他高座马上,居高临下瞧着游骥,意有所指地道:“游骥,这世上冤案无数,惨绝人寰之事比比皆是,许多事情我们力有不逮,可总得有人寻求真相,为故人沉冤昭雪,是吧?”

游骥瞳孔震颤,脑袋嗡鸣的同时,他不由自主往前一步,却只见雁萧关爽朗一笑,洒脱离去。

第52章

与此同时, 皇宫内,弘庆帝正坐在中,眉头深锁, 他手中一直握着那封从太子殿中搜出的信, 信上的字迹落入眼中,更让他怒火中烧。

“陛下, 五殿下回来了。”总管匆匆走进来,低声禀报。

弘庆帝闻言,猛地站起身:“快宣他进来!”

不多时,雁萧关走进殿内, 跪下行礼:“臣参见陛下。”

弘庆帝快步走到他面前, 仔细打量了一番,见他一切如常,脸色松缓下来:“起身吧, 你将那忤逆不孝的逆子逮回来了?”

雁萧关作恭敬状:“陛下此言若是让太子听见,怕是少不得一场伤心。”

“你还为他说话?”弘庆帝眼含怒意, “朕若是还放任他, 他怕是要领兵打进宫来。”

雁萧关看他眉毛高竖,是真着急上火, 道:“陛下是受人蒙蔽先入为主了, 据臣追捕太子一路所见,倒觉得太子是冤枉的。”

弘庆帝横眉看来:“究竟发生了何事?”

雁萧关将今日之事一五一十地禀报给弘庆帝, 尤其是梁施琅所为,他更是没有放过。

弘庆帝听完,脸色阴沉如水,手中的谋反信件被他捏成一团:“此事就交给你,朕倒要看看事情真相到底如何。”

雁萧关如愿接旨:“是。”

见他此次如此干脆, 弘庆帝诧异看他一眼,想起他过往不正经的模样,嘱咐道:“此事事关重大,你可不要再三拖延。”

雁萧关尽力将他习惯不着调的语气变得严肃:“必不负陛下所望。”

弘庆帝勉强信了他。

雁萧关没有提及梁皇后,弘庆帝做了这么多年皇帝,一旦知晓太子谋逆事有蹊跷,自能察觉禁卫军异常,且梁皇后在黛贵妃的椒房殿,不会出事。

现在,该轮到梁章雅了——

神武营一片肃穆,其中绝大多数人对近些时日的突变一无所知,只管尊令行事,大柱等少数聪明人倒是明白其间风起云涌,免不了紧张。

神武营的军旗被风吹的哗哗作响,陆从南守在屋门前,白嫩面颊上血污早已干涸。

游骥站在他对面,面无表情的脸上带着少有的犹豫。

一只手伸过来,搭在游骥肩上:“游队主似乎对梁大人很有兴趣?”

雁萧关此言试探得坦坦荡荡,游骥绷紧唇角,看着眼前英俊张扬的面孔,在雁萧关越来越高的眉梢下,他握紧双拳:“是。”

雁萧关从他身前走过:“那便一起吧。”

进门前,雁萧关拍了拍陆从南的肩:“去收拾收拾再过来守着。”

陆从南倔强抿嘴,等两人进屋后,他才垂下头,眼角有水光闪过,他抬臂擦净,见屋前士兵十步一岗,一只苍蝇都飞不进去,才一步三回头离开。

雁萧关在沉稳的心跳中踢开内间的屋门,之所以将陆从南支走是担心他太激动露出端倪,陆从南陆家后代的身份暂时还不宜让他人知晓。

脚步声走近,梁章雅四肢皆缚在登上,他没有受刑,可因为逃亡,嘴唇枯干,头发凌乱,衣衫上破口将他高门家主的派头毁了个彻底。

雁萧关个头高,站在房中压迫感太盛,他方一露面,分明才救下梁章雅性命,梁章雅还是忍不住抖了一下。

梁章雅抬头,竭力露出一抹平静的笑:“五殿下将老夫绑起来是何意?现下应尽快回天都向陛下陈情才是。”

雁萧关撩开衣摆,在梁章雅对面的椅子上坐下,往旁摊手。

等了好一会儿却没动静,他转头看游骥,手指点点一旁的茶:“从昨天到今日我连口水都没入口,我帮你小子满足好奇心,连一杯冷茶都不能喝?”

游骥一愣,连忙过去倒了一杯递给他,他少爷出身,在家中也是被人伺候的主,自然没有伺候人的眼力见。

他看着雁萧关豪爽地将茶一口饮尽,视线落在雁萧关面上。

雁萧关的动作看似粗鲁,可无论是拿盏的动作,还是板正的腰脊都表明他经受过上好的礼仪教化,他还英俊得过头,不是大梁流行的白肤,微带小麦色的皮肤将他棱角分明的五官衬托的更显锋利,是一副男子也得惊叹的好皮相。

身为皇子,身上气势凌厉,态度行为却轻佻放肆,矛盾又完美中和在一起,组成了眼前这个看着明明让人觉得不着调,却诡异地给人满满信任感的雁萧关。

雁萧关得了水润喉,这才打量眼前狼狈的梁家家主。

茶盏在他手中灵活的转悠,杯盖在杯口摩擦出细微响声,在梁章雅紧张的眼神中,雁萧关终于开口:“梁大人,令夫人和令郎此刻应当已被抓入刑狱。"

雁萧关的语气轻描淡写,却令梁章雅瞬间脸色大变,方才佯装出来的镇静顷刻间了无影踪,尽管他极力克制,剧烈颤抖的眼眶将他强压下来的惊慌出卖得彻底。

“五殿下这话是何意?”梁章雅勉强扯出一抹笑容,“夫人素来安分守己,幼子更是在制局监为陛下效力,怎会入刑狱?”

忽而,他想起什么一搬,连忙道:“犬子能进制局监,还是五殿下帮忙牵的线。”

游骥站在雁萧关身侧,看着雁萧关将茶盏轻轻地搁在一旁,茶盏与桌面碰撞时几不可闻的声音让梁章雅浑身一颤。

雁萧关分明是笑着的,可那双眼睛却像是一匹孤狼,逮着好不容易抓得的猎物,欲将其生吞活剥。

“太子谋反,梁大人义无反顾跟随,梁施琅更是胆大包天领着本该忠心陛下的禁兵参与其中,这么大的事,同为梁家人,梁夫人与梁公子总该知道些线索才是。”

梁章雅身体被绑在凳子上无法动作,脖子止不住往前倾:“五殿下,老夫之所以能及时赶去相助太子,全是在按照五殿下送予我的信行事啊。”

游骥一惊,诧异看向雁萧关。

雁萧关掀起眼皮,手指轻敲桌案:“梁大人可别胡说,什么信?本殿下毫不知情。”

梁章雅第一次见人这么无赖,气得浑身直颤:“分明,分明…”

雁萧关将手一抬,阻止了他的未尽之言,语气淡淡:“倒是太子殿下密谋造反的信还在陛下手中,梁将军身为武官,与朝堂重臣结党营私,不仅参与太子密谋造反,试图逼宫,甚至在明知已失败的情况下欲杀太子灭口。”

雁萧关慢悠悠地一字一句道:“至于梁大人你,明知太子与梁将军的所作所为,不仅未曾制止,甚至多番相助,梁夫人与梁公子是否无辜可不能只凭梁大人空口白牙。”

他挑挑眉,提醒道:“梁大人且先管管自己吧,毕竟,若是梁大人都无法全身而退,梁夫人和梁公子一老一幼,怕也难以保全。”

梁章雅听到这里,面如死灰,方才雁萧关犹如神兵天降挫败梁施琅时,他还以为雁萧关乃是事先知晓旁人阴谋算计,此番是在以太子和他为诱饵将贼人引出一网打尽,现下才知他的想法怕只是一厢情愿。

梁章雅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五殿下,此事真是误会。”

他勉强聚起精神,分辩道:“梁施琅与宣家勾结欲谋害太子,此事老夫尚不知其间详情,许是被奸人蛊惑也未可知,可老夫待陛下忠心耿耿,太子更是至纯至善,还请五殿下同陛下言明此情,恳请陛下明察。”

雁萧关的神情有一丝微妙:“梁大人对陛下忠心耿耿?”

“是,是,苍天可鉴,老夫对陛下从不敢有一丝不敬之心。”

雁萧关垂眸,看着神情急切的梁章雅。

梁章雅涨红了脸,觉得那眼神带着说不出的嘲讽。

雁萧关转头冲游骥扬了扬下巴:“游队主,十年前陆老将军带着神武军以身殉国一事,不知你是否知晓?”

雁萧关突然说起完全不相干的话,不止让梁章雅满脸迷茫,就是已大概知晓雁萧关打算的游骥也忍不住愣了一愣,他垂首恭敬道:“当时我还年幼,只听家中长辈曾提起过只言片语。”

雁萧关拍了一下桌案:“正好,你将你所知晓的说给我俩听听,我还真有些好奇,民间是如何言说此事。”

游骥定了定神,慢悠悠看了梁章雅一眼,道:“此事梁大人该比末将知晓的清楚。”

梁章雅喉结不断滚动,只听游骥说道:“当年正是梁大人任外兵曹尚书郎,掌天都以外各地军队政令军务,那时北境大军欲下岭水攻打大梁,军务紧急送来天都,经陛下和朝臣商讨后决定出兵,出兵时日由梁大人决断并亲手写下军令,命陆老将军带领神武军与蔺家军两面夹击北境大军……”

接下来的事情,游骥不用多说,梁章雅确实再清楚不过,军令一式三份,一份送往镇守岭水的神武军,一份送往驻扎北望的蔺家军,外兵曹留一份存底。

可让所有人都未曾想到的是,神武军却比蔺家军提前一日迎敌,以神武军战力,就算没有蔺家军相助,也该与北境大军势均力敌,没想到等蔺家军赶到,却见神武军几乎全军覆没。

第53章

消息传回天都, 臣民哗然。

到底是哪里出了错?为何陆老将军会提前一日出兵?

当时所有的怀疑都指向外兵曹发出的军令,可神武军收到的军令早已不知所踪,蔺将军手中军令虽在, 却也是一方之言, 如此,那就只能以外兵曹留下的军令为凭, 以弄清到底该是哪一日出兵。

巧合的是,外兵曹放置军令文稿的档案房被一把火烧得灰飞烟灭,就在弘庆帝下令查取军令前一夜。

太巧了。

弘庆帝大发雷霆,严加审问梁章雅, 得到的口供却是:“出兵时间确实是蔺将军手中军令所书。”

至此, 事情盖棺论定。

陆老将军身死,亲卫全军覆没,再无人知晓神武军为何提前出兵, 更不明白为何威名赫赫的神武军对上北境大军会没有一战之力,反落个全军覆没的下场。

唯有通敌能解释。

待游骥说毕, 梁章雅早已满脸苍白, 雁萧关俯身凑近:“梁大人,你怎么看?”

他身上没有同天都男子女子一般敷香抹粉, 只有尚未褪尽的血腥气扑面而来, 梁章雅如坠冰窖。

当年早已尘埃落定的惊天大案,本该淹没于时光洪流之中, 为何雁萧关今日会猝不及防重新提起?

“梁大人?”许久未获得回应,雁萧关像是催促,也像是提醒。

梁章雅抖若筛糠,咬牙不语。

雁萧关却不着急,一直盯着他的表情, 似乎觉得他双眼无神的模样甚为有趣:“梁大人当年所书军令一式三份,陆老将军治军甚严,往来天都军令,一律由亲卫亲自呈报,没人能调包。”

“一份送往蔺将军处,所经人手不知底细,我自认为若是合围时间有差,更可能是蔺将军手头军令出了岔子。”

“最后一份留在梁大人所属的外兵曹,据说已被烧毁,无法,只能听信梁大人一面之辞,毕竟军令是梁大人亲自所写,”雁萧关笑了笑:“可梁大人却说你所书军令与蔺将军手中军令时间一致,恕我愚钝,我实在想不通到底还有哪里出了问题,梁大人能否为我解惑?”

雁萧关仿佛没看见他脸上僵硬的神情,突然笑了起来,眉眼神情间甚至带着些戏谑:“梁大人,我与你虽不曾打过几次交道,可对你尚有些了解。”

“梁家嫡女是中宫皇后,所出嫡子小小年纪便被立为太子,若是寻常人家怕是早已无法无天,横行无忌。可梁家不然,梁夫人欲为幼子谋个差事都得拐弯抹角求到我头上,以此便知梁大人治家甚严,”他的话意有所指:“甚至严苛的近乎谨慎,以小见大,我不信当年军令真已被烧毁。”

梁章雅死死咬紧后槽牙,寂静的房间中唯余他粗重的喘息声。

良久,他猛地闭上眼,侧过了头。

雁萧关盯着他,语气里并没有急迫:“既然十年前的事梁大人不想提,此次太子与梁府合谋谋逆一事,总要说个清楚明白。”

雁萧关平静道:“有些事梁大人或许还不知晓,先前同你们分开的东宫僚属也全在我手中,其中有一人名林昆,想必梁大人也识得他,可有一件事梁大人却不知情。”

雁萧关没卖关子,直接了当:“他可是与元信安关系匪浅。”

梁章雅眼中浮起疑惑。

雁萧关笑了笑:“看梁大人这模样,太子该是还未来得及同梁大人说,此前太子巫蛊一案,便出自元信安之手。”

朝堂沉浮数年,梁章雅不是蠢人,电光石火间,只凭雁萧关的只言片语,他便理清了此次太子谋反与先前巫蛊一案之间的牵连。

“我也不知到底是哪位高人拿了梁大人的把柄,让梁大人对十年前陆老将军一案闭口不言,甚至甘愿以全家性命相抵。”说完,雁萧关回身对一旁的游骥点了点头,没过一会儿,只听外间脚步传来,一具身体被扔在梁章雅身前。

梁施琅微睁着眼,眼中无神,看见被五花大绑的梁章雅,他也只勉强偏过头看向雁萧关:“要杀便杀,要剐便剐,你想以我威胁梁大人,怕是不能如愿。”

他身前被利刃穿透的伤痕已被包扎好,可血液还在不断往外冒,俨然是一幅出气多入气少的模样。

梁章雅浑身一抖,虽然梁章雅的所做所为让他恨极,可到底是他曾寄予众望的儿子,见他死到临头,到底还是不忍心。

雁萧关看向两人:“梁施琅是被谁蛊惑,梁大人心知肚明,害你失去一个能顶起梁家门楣的儿子,梁大人便不恨吗?”

梁施琅喉头嘶哑喊道:“呸,想让我撑起梁家,做梦。”

“梁家到底哪里对不起你,让你如此痛恨?”梁施琅眼眶通红,额间青筋直跳,“虽然你嫡母对你有些苛刻,可该有的从未曾短缺过你的,你一个梁家庶子,小小年纪便进入禁军,之后又一步步升做禁外军将军,这其中少不了梁家助力。”

“哈哈。”梁施琅猛地大笑起来,牵扯到胸口伤口也未停下,“哈…咳咳…哈哈…”

梁章雅错愕以对,只见梁施琅面目狰狞的看着他:“父亲大人可别往自己脸上贴金,我能成为禁外军将军,可没借你梁家的势。”

雁萧关翻手又为自己倒了杯茶,闲闲地一口口喝。

没再看梁章雅涨得青紫的脸,梁施琅费力坐直,靠在身后墙壁上,笑看向雁萧关:“五殿下,你能事先知晓元大人的计谋,神通广大可见一斑,可知我为何要同宣家勾结?”

雁萧关给了他一个眼神:“愿闻其详。”

“原来天都也有五殿下不知晓的事情,”梁施琅抬高唇角,像是胜利了一般,可眼里却逐渐浮起愤恨,“太子光风霁月,可谁知道他私下做了哪些人神共愤的勾当。”

这话到是让雁萧关提起了些兴趣,他眯起眼眸,背着手走上前:“什么勾当?”

“在我还是禁军一个小兵之时,太子殿下连正眼都不看我,可等我升任禁外军将军,他却费尽心思拉拢我,”他呼哧呼哧喘着气,“为了让我事事听命于他,甚至让闳奇新设局构陷,握柄挟制我。”

说到此处,他厉声道:“是他先不顾亲缘血脉,那就别怪我与他人联手对付他,只要他没了性命,谁还能威胁我?”

梁章雅听得目瞪口呆。

雁萧关漫不经心勾起一侧唇角:“你倒是说说,太子是如何构陷你的?”

听得此言,梁施琅眼中充满了愤恨、厌恶和疯狂。

雁萧关侧耳以对,准备好好听,毕竟太子事事尊礼,时时克己,他难得能逮住他把柄。

可等了好半晌,都未再听到只言片语。

他转头看去,却见梁施琅瞪大着如铜铃般的一双眼,眼中神采皆无,早已没有声息。

雁萧关可惜地叹息一声,视线却甚为不客气的望向梁章雅:“梁大人,亲眼看着儿子在眼前断气的感觉如何?若你还执迷不悟,现在只是一个背叛了你的儿子,再过数日,你怕就要眼睁睁看着梁公子、梁夫人一个个在你面前身首分离了。”

他站起身,眼神冷淡:“对了,还有梁皇后,你可知她现下在何处?”

梁章雅瞳孔紧缩。

雁萧关锋利的眼睛微眯,凛然侧首:“椒房殿。”

众人皆知椒房殿乃是弘庆帝特意为黛贵妃修建的金屋藏娇之处,其内大小事务全由黛贵妃说了算。

而黛贵妃宠爱雁萧关更是天下闻名。

梁皇后在椒房殿,等于生死皆握在雁萧关手中。

梁章雅剧烈挣扎起来:“太子,太子绝不会让你这么做的。”

“能证明太子无辜的证据也在我手上,我说他是冤枉的,他便是冤枉的,我说他谋反是真,他便百口莫辩。”雁萧关沉默片刻,缓缓道:“陛下已将太子谋反一案交由我处置,梁大人觉得我该怎么回禀陛下?”

雁萧关面无表情,语气甚至称得上是冷淡,可落在梁章雅眼中,却让他惊惧得一动不动。

梁施琅的尸体像只野狗,被游骥拖到外间。

一来一回的功夫,梁章雅苍白着脸,喃喃道:“报应,报应啊。”

他恍然感受到了十年前火光灼伤他手指的麻木感,当年是为了保住梁家,现在,还是为了保全梁家。

他的眼神变得坚决,雁萧关走近:“我要知道当年你所知晓的所有事情,一丝一毫都不能隐瞒。”

梁施琅佝偻着脊背道:“当年…”

游骥拿着纸笔奋笔疾书,将他所言一字不落记了下来。

“……我所知道的就是这样了。”梁施琅颓唐地说完,接着道:“陆老将军和神武军全军覆没绝不是梁家的算计,梁家只是阴差阳错助借着守关之便换了一部分军粮,可谁知道掺杂石子的杂粮换来的却是完全不能入口的霉粮,偷鸡不成蚀把米不说,若是此事败露,梁家百口莫辩。”

他恨声道:“宣家是算计好了梁家会换粮,待陆老将军兵败,我为保全梁家,只能烧毁军令。”

“好一招请君入瓮。”雁萧关吐出胸中浊气。

第54章

雁萧关走出房门之时, 梁章雅挣扎着往他挪去:“殿下,我已将前因后果如数交代,梁家……”

雁萧关拿起游骥写好的口供, 头也不回说:“若真如你所言, 梁家没有在陆老将军兵败一事上动手脚,我便保你妻、你子性命。”

梁章雅浑身瘫软在凳子上, 忙不迭点头:“我方才所绝无一字虚言。”

雁萧关神情生冷:“至于你,律法该如何判,你心知肚明。”

说完,他便带着游骥径直往屋外而去, 等走出门外, 游骥才看向雁萧关冷厉的侧脸。

这是他第一次见雁萧关露出真实的神情,连每一根眉毛都充斥着桀骜,眼神中戾气压迫感十足, 他被逼地往后退离两步,方才觉得自在, 更不敢质问, 心头越聚越高的疑虑只能偃旗息鼓。

雁萧关才踏出房门,便见陆从南站在屋门对面望眼欲川, 他将供纸一把拍在游骥胸口, 游骥忙不迭接住,生怕有分毫闪失。

看他紧张, 雁萧关眼角露出一抹笑意。

游骥蹙眉,先谈最紧要的事:“有梁章雅的供状,再将他藏在梁府的军令呈交陛下,该能洗清陆老将军通敌的冤名。”

雁萧关微扬起头,眼角余光扫了他一眼, 刀刻般的薄唇冷冷扬起:“先别急,梁章雅也不知当时军粮变霉粮的详情,等再将此事弄清,我要让当年炮制陆家冤案的罪魁祸首血债血偿。”

游骥一愣,看向雁萧关结实有力的背影,浑身上下毫不遮掩的凶煞之气,只觉得心头疑惑再不值一提,胸腔震颤不歇,那是在为即将迎来的鲜血而颤栗。

“殿下。”陆从南拼尽全力才将双脚定在地上,耐心等到雁萧关走至他身前,他将手中供纸递过去,“此乃太子殿下口述供状,其间言道太子妃曾逼迫元家将幼子尸骨与太子宫中夭折幼女进行冥婚,元家是亲自将尸骨送进东宫,完全有机会将巫蛊藏进灵堂。”

雁萧关沉思片刻,接过他手中供纸,冷静做了安排:“你带着一部分兄弟前去天都,将元府围起来,再将元信安抓去刑狱。”

他看了看将暗未暗的天色:“待到明日当众审理。”

在他有条不紊的声音中,陆从南一直悬在半空中的心稳稳落下。

他转身离去,游骥往前一步道:“殿下还有何安排?”

雁萧关回头诧异看了一眼他,要知道自他来神武营,游骥可是有多远避多远,恨不得完全不同他打交道,现在居然会主动找他要活儿干。

他晒然一笑,神情间的阴冷登时散了个干净,他一把揽过游骥的肩,做贼一样低声道:“万不可打草惊蛇,现下我们最好只以太子谋逆一案为由,将与当年陆家一案有关的证人一一掌控在手中,待到那时,宣家百口莫辩。”

游骥有些不自在,浑身僵硬,却难得没有挣脱。

雁萧关笑起来,义正言辞道:“当务之急是防宣家杀人灭口。”

游骥神情严肃:“我这会儿便带着兄弟们去暗中盯着宣家。”

雁萧关拍了拍他的肩,赞叹道:“聪明,不过你要盯的人可不是宣愿恩父子,而是宣富春。”

他没有解释宣富春的身份,果然,游骥神色间没有一点犹豫:“当年靠倒卖粮食起家的宣家二老爷。”

雁萧关点点头:“不过倒是不着急,兄弟们也累了数日,今夜让他们睡个好觉,明日再行动。”

游骥睡不着,或许是经年夙愿就将实现,他有些激动,就算他素来冷静,此时也恨不得骑马奔驰回天都将这个好消息告知父亲,好险才压住这个冲动。

不过床上是躺不住了,他翻身坐起,出了营房。

大柱被他起身的动作吵醒,睁开眼看了他一眼,咕噜道:“这么晚了,早些睡。”还不等听见游骥的回答,他翻过身,拥着被子又睡着了。

走至校场,如水月光温柔地洒在神武军军旗上。

第一次,他几乎称得上是心平气和的看着那代表着神武军、代表陆家的军旗。

身后脚步声传来,游骥垂了垂眼,回身道:“吴伯也睡不着吗?”

吴伯的神情隐在阴影中,往前数步,他总是严肃着的神情出现在游骥眼前,两人坐在旗杆下,许久未曾说话。

吴伯先打破了两人之间的沉默:“被关在值守房中的人是朝中的大人物?”

游骥点头:“乃是当朝太子和东宫僚属。”

“那今日被审问的那人是?”

游骥没有询问吴伯为何知晓此事,回道:“那是太子的祖父,皇后的生身父亲,五兵尚书梁章雅。”

吴伯的神情让人看的并不分明,可倏然紧握的双手却泄露了他心中激荡。

片刻后,他的手缓缓松开:“我今日在伙房附近见到了一位小年轻,像是五殿下带进营里的陆从南,都已经是队主了,看着倒像是个小孩子。”

游骥动了动眉头,他本以为吴伯会继续追问,没成想却突然提起了陆从南:“应就是他,他怎么了?”

随着雁萧关所做所为暴露在他眼前,他对经由雁萧关带入神武军的陆从南也渐渐放下心中芥蒂,他们共同操练日久,还歇在同一个营房,本就该较其他人更亲近些。

吴伯少有的露出一抹笑来:“我见他在哭,看着都是十几岁的少年郎了,倒跟个孩子一样,哭了许久才停下。”

游骥的眼中闪过一抹疑惑,陆从南为何会哭?

再细细回想近日之事,游骥方才意识到一件事:陆从南对陆家之事太过关心。

比之他,比之雁萧关更甚。

陆从南又恰巧姓陆,不会与陆家有渊源吧?可十年前,陆家确实满门尽丧。

思绪一晃而过,随即他想到,陆在大梁并不少见,若陆从南真是陆家血脉,怎可能会以陆姓示人?

或许也是曾受过陆家恩惠的人吧,他们父子不正是因为当年被陆老将军救下性命,便念念不忘至今吗。

虽不知陆从南与雁萧关为何如此执着于陆家冤案,可他们目的一致,也没必要追根究底。

他没有注意到,吴伯在提起陆从南时,眼中一闪而过的慈爱。

吴伯不欲多提,游骥却不想放过眼前难得的机会,数年追查,他早已知道吴伯正是当年岭水一战的幸存者,不止如此,他还多次追踪到吴伯曾私下调查梁章雅、元信安,还有宣家。

俱是与陆家一案有所牵连之辈。

“五殿下似乎是在追查一桩旧案。”游骥像是不经意般提起。

吴伯看了过来,他的神情正对着月光,那双总是浑浊的眼睛闪烁不定。

见他感兴趣,游骥继续道:“不止梁章雅,元信安今夜已入刑狱,明日殿下会回天都当堂审问。”

吴伯眼中的光亮更甚,他哆嗦着嘴唇:“是,是吗?”

雁萧关只睡了不到两个时辰,再入天都,鸡鸣方响。

南狱刑百姓,北狱刑高门,元信安身为祠部尚书,自然该入北狱。

闳奇新执掌北狱多年,显贵入狱并不多见,天都高门往来复杂,一人有难,多方相助,北狱之主近乎是个闲职。

今日却不同,元信安是由雁萧关手下的神武军亲自押送入狱,北狱狱卒都不能接近,看守人员全是持兵披甲的神武军。

闳奇新连夜赶来,只见元信安神色倾颓,脊背佝偻,待神武军抬来一具棺木,他更是瘫软在地。

闳奇新一直等到第二日,总算等来雁萧关。

雁萧关是后宫宠妃之子,风头连太子都压不过,闳奇新只是太子妃的兄长,更莫说现下太子能不能保住自身尚不好说,他更不敢怠慢。

扬起笑,他迎了上去。

雁萧关与他没有什么客气话可说,直接了当:“提审元信安。”

闳奇新脸皮一跳,立即吩咐手下人将人带上来,胆战心惊问:“不知元大人犯了何事?”

雁萧关默然片刻,道:“东宫巫蛊,太子谋逆,我一时居然不知该从哪件事说起。”

元信安被两名士兵押着,方踏进法堂便听见此言,当即软了两条腿。

雁萧关一边嘴角提起:“不若让元大人亲自说说。”

有雁萧关在,闳奇新不敢居中,而是站在了一边。

雁萧关虽然很欣赏他的识时务,却又冷不丁想起他被闳家护卫追的满屋顶逃窜的前事,抽了抽嘴角,决定眼不见为净。

他一本正经坐在明镜高悬之下,劈开的两条大长腿却暴露了他的本性:“元大人,你是自己招认,还是想来不见棺材不落泪那套。”

“棺材”两字像重锤一样落入元信安耳中,他瘫跪在地,一时未能张口。

北狱难能开堂,见到这边门开,天都热衷看热闹的百姓呼朋唤友,太阳才亮,北狱法堂外已围满里三层外三层的人。

明日就是除夕,大梁朝元正假共七日,初一到初七,朝臣还未休沐,仍在各岗处理政务,耳目灵通的朝臣昨夜就得到元信安被捕消息,得知与太子谋逆有关,又碍于公事在身,不能亲至,更是抓心挠肺。

宣愿恩脸沉似水,心头不安如水往上漫。

第55章

太子巫蛊案与太子谋逆案无论是哪一桩都事关重大, 太子乃是一国储君,关乎一国社稷,如若让元信安得逞, 皇室还有什么脸面, 更会降低皇室威严,让逆贼越发无法无天, 到时大梁朝是姓雁还是姓猫姓狗,可就说不清了。

雁萧关居高临下审视元信安,问道:“元家借元家已逝幼子尸骨送入东宫之便,将巫蛊藏于太子东宫之中一事, 元大人可认?”

元信安不语, 心头却翻转不休,只是一具尸骨,不能证明他就是东宫巫蛊的幕后之人, 只要他不松口,便无铁证, 至于有关巫蛊一事的相关人证, 早已被灭口,除非雁萧关手段通天能下地府将人带回来, 不然, 他无需害怕。

这么想着,一直惊慌不安的的心勉强冷静下来。

雁萧关见他还撑着体面, 往一旁候着的神武军偏了偏头。

连夜挖出来的棺木被抬上公堂,楠木棺体尺寸远装不下成人,显然是孩童所用,棺上配鎏金铜饰,外髹黑漆, 搁在地上时扬起一阵尘风。

元信安身体一颤,落在棺木上的眼神满满疼惜,可随即又渐渐漫上一层痛恨。

百姓们的视线棺木和雁萧关之间来回游移,雁萧关道:“元大人应不想元小公子又一次不得安宁吧?”

元信安抬起头,眼神浑浊:“太子妃下令命我子与东宫郡主行冥婚,她是君,吾乃臣,君有令,臣下不得不从。”

他布满沟壑的面落下两行泪:“能与东宫郡主缔结姻缘是我儿福气,我虽心痛难当,却并不曾怨恨,巫蛊之事更是子虚乌有。”

雁萧关闻言,看了他一眼:“元大人好口才,这是想推个一干二净?”

元信安垂头伏地:“臣未有虚言,请殿下明察。”

雁萧关眯起眼睛:“那便带人证吧。”

元信安顾不得其他错愕,抬起头却见法堂进来了几道瑟缩的身影。

雁萧关:“这些人是谁?想必无需我多言,元大人欲要杀人灭口,也得想想宫中是谁的地盘。”

人群中,素英浅浅一笑。

堂下宫人已经招认:“当日正是元大人令我们在太子妃必经之处特意提及冥婚一事。”

太子妃身侧的小太监跪地道:“正是如此,当日太子妃听闻此事本欲多方搜寻朝臣家中夭折幼童,多亏殿下早有察觉,命奴才谏言,太子妃这才选了元家幼子。”

“五殿下又令我暗中注意东宫异常,当日元大人家中人将元小公子尸骨抬进东宫之时,奴才亲眼见到其中有人趁人不备将巫蛊娃娃藏于灵堂。”

这下莫说元信安,就连一旁跟着的闳奇新等人也脸色骤变。

谁能想到,元家精心谋划的巫蛊之祸从始至终都落在雁萧关眼中,不止如此,元家本能置身事外,他却只凭小太监的一句话便将元家拉入了元家自己精心织就的罗网之中,脱身不得,以致今日。

各方复杂眼神之下,雁萧关脸色如初道:“人证物证具在,元大人还有何可辩?”

闳奇新恨恨盯着趴地的元信安:“事情来龙去脉清楚明晰,他辩无可辩。”

元信安眸色复杂地注视着雁萧关,他真只是个酒肉纨绔吗?太子在他们手中尚且没有还手之力,可事到临头,所有计谋却被雁萧关一一识破并推翻。

也就是眼前这个,他们认为只能做个傀儡皇帝的五殿下。

或许,从一开始,他们便错了。

确如闳奇新所言,现下,他辩无可辩,苦涩道:“我认。”

元信安认命了,可堂外人群中两个面生的汉子却齐齐变色,一人同另一人使了个眼色,两人便脚步匆匆穿过人群,等再寻去,已不见影踪。

堂下令使奋笔疾书,逐字记录案件卷宗,方一停笔,卷宗便被闳奇新一把抓去,拿至元信安身前,看他签字画押。

元信安抬头,冷笑道:“五殿下雄才大略,韬光养晦至今,太子绝不是他一合之敌。”

闳奇新眼神一动:“元大人不用挑拨,我虽不才,却也知晓些粗浅道理,若五殿下真对太子有不利之心,无论巫蛊还是谋逆,他只需坐收渔翁之利,根本不必殚精竭虑为太子奔波。”

雁萧关眼神从他身上一晃而过,一点不心虚,虽然太子吃了点苦头,但他也为太子除去了潜在敌人不是。

“巫蛊你认了,”雁萧关将卷宗翻看一番后置于一旁,“太子谋逆一案你也没必要藏着掖着,如若有同党,说出来不定还能减轻些罪责。”

元信安眼珠死死盯在雁萧关面上,额前虚汗从眼眶滑落,他明白雁萧关的意思,诬陷太子罪不容诛,一次便能人头落地,再多加一桩罪,也不会砍他两次头,可若他将宣家供出,宣家势大,旁人无论如何看,都只会觉得宣家才是主谋,就算是死,他也能死的轻松些,说不定还能保下元家。

想到他膝下仅剩的孩子,他心下有了决断:“禀殿下,臣不敢欺瞒……”

就在这时,堂外人群喧哗声顿起。

众人诧异,自开堂审元信安,围观的百姓便大多屏气静声,生怕漏了什么关键地方没听清,此时正到关键处,百姓怎会如此?

素英隐入人群,见一汉子挤到了最前,人群拥堵,好几人被踩到脚背,纷纷抱怨出声。

无人注意到,一枚玉饰在汉子手中一晃而过。

元信安瞪大双眼,那是他儿的随身之物,那人是宣家的!

他脸色陡然刷白,等再回过头来,他已心如死灰,他垂头跪地:“殿下,太子谋逆一案全是罪臣一人所为,盖因太子妃强夺幼子尸骨,罪臣心怀愤恨,这才起了犯上之心。”

闳奇新伸手想要拍响惊堂木,却摸了个空,这才想起主审官不是他,他忙看向雁萧关。

雁萧关收回看着陆自心背影的视线,唇角提起:“元大人手段通天啊,在东宫来去自如不说,还能指使禁军,着实让人佩服。”

拿人拿脏,元信安与宣家合谋无异于与虎谋皮,不说沉浮宦海数十年的宣毕渊,他怕是连宣愿恩都斗不过,只有沦为替罪羊这一个下场,雁萧关不可能不留一手。

要拿下宣家,他得有实实在在的证据,他不认为宣家会在元信安这里留下致命的把柄,就算元信安破罐子破摔招供出宣家,宣家怕也会有脱身之法,绝不会伤及宣家根基。

他不信任元信安,却信任自己,也信得过他自小调教出来的陆自心。

更关键的是,他要撬开元信安的口,让他心甘情愿交出当年霉粮换军粮一事的证据。

雁萧关目光沉沉注视着元信安被拖着压往监牢。

闳奇新走至雁萧关身边,愤愤道:“就这么让元信安将罪责揽于一身吗?”

雁萧关站起身,居高临下给了他一眼:“不然呢?难道闳大人能审出他的同党?”

闳奇新眼中咻然迸射出精光:“殿下不必同他客气,只要上刑,总有他撑不住的时候。”

雁萧关脚步一顿,微眯着眼看他眼里不同寻常的兴奋。

闳奇新被他审视着,面上神情一僵,随即换回一个恭顺的笑容:“臣的意思是可让邢狱的狱卒来,刑讯犯人本就是他们职责,殿下毋需脏了手。”

雁萧关收回眼神,并没太关注他的异常,闳奇新是太子妃的亲兄长,与他却无甚大关系,他自不必关心,奇不奇怪的不还有太子去处置吗?

“不劳闳大人费心,也不必严加邢讯,元信安一把老骨头,若因刑讯有个三长两短,到时候本殿下拿谁去向陛下复命。”

闳奇新恭敬应是。

两人走到了法堂正中,堂外百姓对元信安指指点点着,并未离开,就要走出法堂之前,元信安回首看向堂上棺木。

雁萧关冷眼以对:“元大人放心,棺木连带元小公子的尸骨,我会原封不动送回元家。”

他顺势看向棺木,视线本是一晃而过,眼角余光却见棺木正中的木钉没有钉进去,时人多认为棺木不吉,雁萧关却不在乎。

幼子无辜,更何况早已身死,却又因种种阴谋算计无法入土为安,到底是份亏欠,他顺手拍过去,欲将木钉摁进棺木之中。

哐啷!

楠木棺材四分五裂。

众人瞠目结舌,那可是楠木,楠木做棺材的好处之一就是坚硬,更何况又是东宫置办的棺椁,不可能偷工减料,却被一拍拍成这样。

“五殿下到底身具何等神力?”这几乎是所有人眼中同时涌出的疑惑。

除了元信安与闳奇新。

元信安挣脱开神武军的辖制,奋力扑过来,泪洒当场:“我儿,我可怜的儿啊……”

裂开的块块木料分散落在法堂之上,众人一开始并没察觉其他,直到一具沉重的尸体翻落在闳奇新脚边。

太过猝不及防,雁萧关都往后退了一步。

闳奇新却定在原地,眼神直勾勾落在那张死白的面容上。

“元大人,”雁萧关勉强稳住不动如山的神情,一把拉住元信安,“你且先瞧清楚,这……真是你儿子?”

第56章

元信安被雁萧关拦住, 睁开泪眼婆娑的双眼往下一看,一张青白的人脸猝不及防印入他瞳孔,他喉头呜咽卡在口中, 几息时间后:“呃呜……啊……”

雁萧关被他惊恐的叫声震得耳鸣, 众目睽睽之下,他好险没一拳将人砸远点。

尸体面目尚算清晰, 得亏此时正是隆冬,即使天都气候不如北地雪虐冰饕,却也满地寒霜,日间金光遍洒, 也只让路上霜雪消散, 气温仍是寒透刺骨,尸体才没有显出明显的腐烂现象。

待众人再欲细瞧,一股尸臭味已经涌入鼻端, 就连围在堂外的百姓们也闻见了这股异常味道,纷纷往后仰头想要避开, 可又耐不住好奇, 张着眼睛直往法堂上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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