傲轩小说网

字:
关灯 护眼
傲轩小说网 > 哑幕十四行 > 40-50

40-50(2 / 2)

BETTY0u0

@7Nasirrr7 梅森呢?

7Nasirrr7

在清理案发现场。

cCa_aCc

努恩牌保洁,我们值得拥有。

Mason_Super6

不研究超流的保洁不是好厨子。

7Nasirrr7

@Thandiwe33c 谢谢你。

Thandiwe33c

别谢我,谢安拉让我刚好刷到那篇文章。

两分钟后,江奕收到一条私信——

7Nasirrr7

跟我说实话,哈比比,你是不是被那小鬼给诓了?

江奕:“……”

Yig_0121

他没有诓我,前辈,他只是提出建议,我觉得挺好,就采纳了。真的。

7Nasirrr7

你一点都不委屈?

Yig_0121

不委屈,前辈。

7Nasirrr7

好吧,有什么委屈就告诉我。捷特不在了,我知道你心里不好受,还整天装出一副无所谓的样子。你是个懂事的孩子,但我希望你也不要太懂事,受了欺负一定不能憋着,好吗?前辈们不是摆设,耶迩,帮助你是我们应尽的责任和义务。

看完这段话,江奕缓慢而平稳地放下手机,可紧接着,那双手迅速捂住眼睛,为了不让里面掉出来的东西弄湿他刚打印好的剧本。

这个从不为受伤哭泣的孩子又一次为真情掉眼泪。

蔺哲……

前辈……

责任和义务……

没一会儿,他赶紧用衣角把手擦干,不能让纳西尔前辈等太久——

Yig_0121

谢谢您,我没有受欺负。您需要注意休息,前辈。我真的真的很喜欢病人这个角色,相信我,我要准备排练了(///▽///)

他无意间在句末加上了蔺哲小时候用过的表情符号。冥冥之中,似乎这是蔺哲本人的回复,好像那个父母健在、纯善腼腆的小男孩没有死。

他正站在江奕身边,或早已住进他心里。

他关掉手机,抱着他的作品躺到床上,他抱得很紧,紧到他感觉呼吸困难。

对,就这样,剧本里的病人就要这样,这是身心极度痛苦的表现——他们在痛苦中拥抱自己,看似是自救,实则是自杀;他们带着满身伤疤,在贫瘠的精神世界中过活;他们期待被拯救,等来的却是被抛弃;自然法则迫使他们的身体化为泥土,不朽的文明和信仰在暗中召唤新生。

关于病人,江奕知道这世上有人会比他演得更好,活着的、死了的,多得是。

因为他不是唯一懂得苦难的人。

他不过是机缘,是载体,是万千苦难中的一粒尘埃,是宇宙具备奇迹和生命力的寻常表现。

这颗生命睡着了,并做了个难得没有蔺哲的空白梦。梦醒后,他打开手机,指尖误触到一条弹出式窗口:

古埃及赫尔莫波利斯八元神发布重磅消息,世界首个人造四维生命体诞生,跨维技术、C语言编程与多细胞生命体实现了历史性的联结!

第47章

晚上九点半,除阿米拉和小乞丐,所有人聚在白色幕布面前,卡莉莎用手机简单操作后,画面变成棕色,准确来说,那是由七盏穆拉诺玻璃灯照明的封闭空间,被红巨石包围,中央设有柱形操作台,触摸屏控制面板上有一枚缓速旋转的全息彭罗斯三角。

它后面的黑色玄武石碑上刻着埃及象形文字系统和历史演化。

“这什么地方?”刽子手问,“看着还挺高大上。”

“胡夫金字塔密室。”贝蒂回答。

“密室?不是只有国王室和王后室吗?胡夫也养蛇怪啊?”

“是安放胡夫法老遗体的墓室,哈比比。”纳西尔讲解道,“传闻胡夫金字塔深处有一间密室,由工人临期修筑,作为真正的王之安息处。

“早在上世纪初,就有考古学家检测到附近电磁波动异常,后来有法国学者提出,密室就在王后墓室下方偏西处,金字塔的心脏位置。

“此话一出,埃及考古界学者纷纷出来表示质疑,认为密室只是传说,现实中根本就不存在。

“然而,那两位法国学者并未就此放弃,在深入研究后,他们得出一个结论——找到工人安装的可升降闸门,即可找到密室。

“但由于能力有限且经费不足,这事后来也就不了了之了。多年后,在各国研究团队的努力下,疑似密室的未知空间和全新通道相继问世,至于那道可升降闸门存在与否,也就随着时间的流逝逐渐被人淡忘。”

前核电站工程师问:“工人为什么要建造密室?是防止盗墓贼窃取法老的随葬品吗?”

“帝王谷被盗王陵数不胜数,唯独胡夫金字塔加盖密室,其他法老的随葬品难道就不值钱吗?究其原因很简单——国王室在建造过程中,出现了瑕疵。

“众所周知,搭建金字塔的石材都是经过严格把关、精挑细选出来的,但是很久以前就有人发现,国王室顶端的花岗岩存在明显修补痕迹。

“选材、耗时与人力无不彰显法老的尊贵地位,而最最重要的墓室本身出现问题,相信当时的工人们一定很崩溃,他们尽力修补,但修补失败。

“墓室用了劣质材料,既晦气又不光彩,总不能让法老安息在一间破屋子里吧?于是他们连夜赶工,打造出这间密室,并且不对外公开。

“他们知道新修的金字塔必定会招来盗墓贼,索性放了口空棺材在国王室,适时再对外宣称法老遗体被盗,既是出于对法老的保护,也是对墓室造毁一事的遮掩和弥补。”

坦狄薇接过话茬:“可惜这个守了四千多年的秘密最终还是被人揭开并广为流传,埃及的工人们做梦也没想到,这些吸尽他们青春与汗水的大石头会在千百年后成为旅游景点。”

“我以前刷手机看到一条评论,说胡夫金字塔正门旁边的盗墓贼通道也是他们后来加凿上去的,是为了什么……怕真的盗墓贼进去后发现破绽。”梅森耸耸肩,“谁知道呢?”

江奕默默翻阅他们的发言。

“所以,上世纪初发现的、疑似密室的未知空间不是密室。”医学博士大胆猜测,“真正的密室有可升降闸门,它被我们找到,并改造成了四维空间?”

“是四维空间限时梯子与模拟器,”卡莉莎帮她纠正,“比波诺的时空漫溯舱更安全稳妥。”

这时,一只苹果大小的狮身人面兽闯进画面。

“斯芬克斯!”坦狄薇捧着脸叫道,“天哪,它长得好、好像纳西尔。”

“我看看我看看,”梅森跟着起哄,“嚯,还真是!”贝蒂扶额强装严肃,但也没忍住笑了。

纳西尔挥舞着那双变成珊瑚红色的手臂:“啊,真主,我希望我是被尼罗河水冲坏了脑子。凯利、贝伊,你们……”

“这怪不得我们,”贝蒂压低嘴角说,“它的具体外貌特征是由高维属性编码决定的,你要怪就怪蔺工。”

梅森挺胸收腹:“震惊,狮身人面兽竟与七彩变色龙长着同一张脸,这究竟是人性的扭曲还是道德的沦丧?”一桌子人都笑了。

“我觉得挺好,看着亲切,”卡莉莎单手托腮,“斯芬克斯源于埃及神话,且通常为雄性,你又刚好在底比斯废墟里长大。有一说一,蔺工确实善解人意。”

“但不解蜥意。”纳西尔苦笑着摇摇头。

“能解江奕就行。”丹尼道,边看斯芬克斯挠痒痒。

江奕:“。”

“话说,我的老姐们,”坦狄薇对卡莉莎道,“这小东西就光长得像纳西尔吗?我看它傻乎乎的,半点没继承它瓦利的老谋深算。”

纳西尔:“?”

“因为它的性格取材于我搭档。”

江奕:“……?”

“不错,”贝蒂点头,“当初蔺工提议,说应当把它培养成像江奕这样,心地纯良、随遇而安又自带顽强意志的生物,因为它将要长期独居金字塔,一般人很难撑下去,但江奕没问题。蔺工担保说,只要有吃有喝有床睡,若非自然或人为干预,这小家伙几百年都不会想到换地方。”

江奕:“。”

原来他在蔺哲心目中是这个样子,发觉无从反驳,他想找个洞把自己藏起来,想必他们已经认定他能吃能睡还没有脾气。他倒宁愿跟纳西尔前辈换一换。

当他为这个不切实际的想法而感到遗憾时,手中的电子屏幕早已文字簇生——

卡莉莎:不仅如此,它还拥有阿米拉的视力和智商、梅森的体魄和语言表达、蔺哲的技术操作、坦狄薇的执行力、贝蒂的价值观和我的避光性。

梅森:我没有智商?没有价值观?没有技术操作?

纳西尔:还没有脸。

梅森:就你有脸!

贝蒂:别吵了,你们两个。这只斯芬克斯是首个非自然四维生命体,我相信未来会有更多四维生物相继问世,不限于亚洲、欧洲神话中的斯芬克斯形象。便于区分,今后我们就叫它“胡夫”。

坦狄薇:那接下来我们是不是要对胡夫和模拟器进行实践考察?

贝蒂:不急,目前还有些临界值需要调整。

卡莉莎:嗯,实践的事等办完舞台剧再说。

“限时梯子是什么意思?”

前核电站工程师又问:“和可升降闸门有关吗?”

“你可以理解成限时梯子就是可升降闸门,”贝蒂说,“而它的具体位置及开启时间,取决于南磁极。”

“南磁极?”丹尼撇着嘴说,“意思是我们要到南极才能进入四维空间?”

卡莉莎笑了:“傻小子,论不安分,南磁极可跟你有得一拼。上世纪二十年代起,它的移动速度就已高达50千米/年。这并不稀奇,在地球历史上,磁极就曾多次发生过翻转,即南北磁极互换,其中缘由或是陨石撞击,或是银河系磁场影响,又或地球内部动力学变化,总之没有具体机制,因为人类研究出来的机制随时有可能被打破。我们只知道太阳风携带的高能带电粒子无时无刻不在参与反应,而今,南磁极早就不在南极洲了。”

“那么,南磁极现在在哪呢?”江奕问。

“你们看!”坦狄薇指着幕布说,“胡夫跳上了操作台,它在干什么?”

贝蒂定睛一看:“它在配置四维空间爬梯,有人潜入胡夫金字塔,在王后墓室找到了南磁极!”

“怎么可能?”坦狄薇噌的站起来,“密室信息发布不到两小时,而且明确标注系统正在维护中,这人不要命了?”

“不,不一定是当前时代的人。”

卡莉莎凝视画面,在看到不明人士遗留下来的包袱、罗盘、火柴,还有被胡夫捡起来研究的七颗苹果籽后得出结论。“系统运维疏怠导致空间屏障受损,四维生物遇见三维磁极,我们的胡夫接到错误指令,将其意识翻墙到古埃及,肉身则存放于密室保管。要我说,这伙计可真够天才,大晚上跑金字塔找南磁极。”

江奕:“……”

贝蒂:“……”

坦狄薇:“……”

“你们三个怕什么?”纳西尔皮笑肉不笑,“这事捷特负全责。”

“那我们现在怎么办?”坦狄薇问。

贝蒂烦闷地揉着睛明穴:“这样吧,坦狄薇,你做好本职工作就行。卡莉莎,立刻调取对方信息,之后我们负责跟胡夫保持联络。丹尼,你和弗洛伦斯——”

“打住!”丹尼见鬼似的跑开,“关我什么事?金字塔是那家伙自己进去的,密室也是胡夫亲手打开的,因为什么?还不是你们干的好事?”

江奕:“。”

“就是,”医学博士懒懒地撑着下颌,“好事轮不到我,坏事找我帮忙。怎么,当我是廉价的小玩具和劳动力啊?”

卡莉莎划动手机,勾了勾唇。

“有意思……”她举手道,“信息来了,跨维时间点在17世纪,1643年,对方系灯塔水母异种,我曾曾曾祖父的童年玩伴,塔德乌斯·奥沙利文。慢着,他还有个同伴在密室外逗留,两百年后离奇失踪的作家及演员,北极狼人嵌合体,莫里斯·斯图尔特。”

看到这两个名字,江奕脑袋发晕。

这种感觉,就好像他的某个不可告人的小秘密即将被戳穿,又或是自己秘密交往的朋友在他工作单位遭遇不测,尽管他们对他一无所知。

由于内心五味杂陈且缺乏表演经验,前辈们没说什么,他自己先慌了手脚,表情怪怪的,坐姿也不大自然。偏偏梅森的关切不早不晚,在这时候到来。“你脸色怎么这么难看,亲爱的?是生病了吗?”

江奕浑身一激灵,摇摇头,双手握拳又松开,其凉如冰。他操纵它们,抖抖索索地敲下那个可怕的问题:

前辈,我是不是闯祸了?

“还用问?”丹尼落井下石,“你把大家害惨啦!我严重怀疑你和那个蔺哲就是来报复社会的。”

纳西尔皱起眉毛,坐在对面审视江奕,半晌后垂下眼皮,叹气、轻笑、再叹气。“别担心,哈比比,天塌了我顶着。”他走过来说,肤色带着淡淡的青,“马斯,你也做好你的本职工作吧。凯利,我想知道,这件事的最坏结果是什么?”

“三维和四维玩家进四维空间都需要爬梯,区别在于,三维玩家遇事不决可以存档,且无法改变既定事件的发展;但四维玩家不能,爬梯到四维空间的四维事物,一举一动都会产生蝴蝶效应。

“三维玩家可通过模拟器协助四维玩家,但会丧失存档权,风险性增加,稍有不慎,轻则玩家们当场暴毙,重则星体历史被改写,该存在的消失、不该存在的出现。”

纳西尔又问:“他多久能回来?”

“从蔺工设计的八一四环周期表来看,密室闸门约24年开启一次,这24年称为‘环’,目前一环只能进一人,四环为一周期。不出意外的话,他回来时叶卡捷琳娜大帝刚过10岁生日。”

“……那要是用模拟器呢?”

贝蒂当即回答:“56分钟。”

“等等,”她看过来,“难道你想——”

“安拉保佑纳什考察工作一切顺利。”

第48章

“不行,这太危险!”坦狄薇冲到他对面,“你有可能会死。”

“谁都会死,塔迪。”纳西尔和顺地看着她,“问题在于,是死掉一只微不足道的异种,还是死掉一整个世界?”

“世界?管世界干什么?你管世界,世界管你吗?世界早死了!”坦狄薇说,眼中含着一泡泪水,“你以为你救世主啊,纳西尔·亚斯明-穆罕默德·萨拉赫?我告诉你,世界根本不需要你救,不需要!”

江奕头一次见她发这么大火,却又好像,更多是悲伤。“那你呢?”纳西尔问,紧跟着补充,“你难道要让我们像古埃及象形文字那样被抹杀、被遗忘吗?”

坦狄薇沉默了。

她丰润的双唇从微张,到发颤,最后闭合。她什么也没说,气冲冲地摔门走了。纳西尔一动不动,脸变成葱绿色,双脚仿佛被钉在原地。若干秒后,他微笑着转向卡莉莎:“走吧。”

他们出了会议室一段距离,江奕才反应过来,他握紧语言转录器,跳下椅子,不顾贝蒂和梅森的阻拦大步追上去。

“我想和您一起,前辈。”

他跟在他们身边,纳西尔没看他,一把抓走字愈往上翻,然后还回来,是卡莉莎阐述的“最坏结果”。

“我不怕,”江奕回复,“让我和您一起。”

纳西尔冷肃道:“这不是游戏。”

“我知道,”江奕态度坚决,“我要和您一起。”

卡莉莎劝道:“进去是要吃苦的,孩子。”

“我不怕吃苦。”他冷静地、明确地回答。

他们止步于永恒与无限空间工作室门口。

“哪怕你死在里面?”纳西尔问。

江奕答:“哪怕我死在里面。”

“那捷特呢?”前辈扬起眉毛,“假如捷特没死,知道你死了,他的小心脏炸掉都算轻的。他看重你,把一切都给了你,你不考虑一下他的感受?”

江奕当场顿住。

纳西尔啧了一下,调过头便听见:

蔺哲不会。

“你就知道他不会?你又不是捷特。”

“是。”江奕固执地用键盘打出一句不符合逻辑的话,“蔺哲就是江奕,江奕就是蔺哲。”

这句话令纳西尔瞪大眼睛,全身皮肤变成了迷幻的紫薯色,他凝视江奕,直到这张脸在他眼前变得模糊不清。“年轻真好啊。”卡莉莎感叹道,把手放在他们的后背上,“我和梅森抢南瓜籽的工夫,有人就已经水乳交融了。”

“年龄不是问题,哈比比。”纳西尔喃喃道,脸一会儿红一会儿紫的,进门走到窗前,看着外面黄澄澄的月亮,还有拧来拧去的花朵和真菌。“耶迩,你不是说要和我一起吗?我答应你。前提是你必须听我的。”

他身后是一对猫头传送舱,它们拥有一双睿智的、由黄玛瑙制成的眼睛,黑色仿真毛发和磨砂外壳,它的脖子、脸颊两侧和耳朵里面嵌有红玉髓和黄金。

猫头下方是凹陷的皮质座椅。江奕知道它们的用途,只要倒上面,佩戴好松果体头盔和有沙漏图案的时间锚定腕带(外观设计思路是他三月初向搭档提供的),就会被送进密室参与四维模拟器考察,一次可以进两人,但那之后怎样,江奕就不知道了。

“好,谢谢。”他走过去,握住前辈短壮的手指,那上面满是茧子,却又无比温暖。

所有同事里面,江奕最敬佩的就是纳西尔前辈,他知识渊博,稳当又有原则,不到三十岁,自带威严气场,还从不摆架子,总是和和气气地对待别人,既明事理,又顾大局,委实担得起他们的导航。

如果说库克的位置不是谁都能坐,那么能坐上阿蒙神位置的就只有纳西尔。

前辈长吁一口气,唇边露出笑容,用恢复藕粉色的手牵他到座舱边,临走时面向卡莉莎:“没别的嘱咐了吗,凯利?”

“啊,有的有的。”卡莉莎敲敲脑壳说,“玩家切记不能暴露真实身份,也不要泄露未来信息,不管是你们,还是奥沙利文先生。就这些了,剩下的你们自己保重。现在,江奕,字愈交给我。”

江奕愣了愣。

交出字愈,就像交出文字信息的接收权和表达权。有一瞬间,他觉得自己仿佛又回到伊甸园,这是一件他难以接受且十分厌恶的事情——他无法获取知识,也不能向外界抒发自己的感想,被关在信息茧房却毫不知情,甘心做个蒙昧无知的圣贤,或聪明绝顶的傻瓜。

最后他放手权利,前辈的嘱咐定格五秒钟后变成黑屏。他态度谦诚,不带任何逆反情绪。他坐进传送舱,刘海被头盔压低,他本能地眯住眼睛。戴上时间锚定腕带后,束缚环从座椅内部蹿出,圈住他的脖颈和腹部。

喉咙又勒又凉,连咽口水都变得不那么自由。人又何尝真正自由过?只是枷锁时多时少罢了。

很快他放松下来,正如他第一天就在神庙会议室睡着那样,毫无戒备,满怀赤忱,全心全意地相信别人,总是接纳多于排斥,欣赏而非贬低。

下一刻,他感觉他的意识被连根拔起,掉进能够吞噬一切的黑洞,或无尽深渊。

不疼,就是很难受,像快要死了。与此同时,他脑海中闪过无数给他留下深刻印象的事物,譬如伊甸园千篇一律的儿童营养餐、标满重点符号的错题本、三五只扭打在一起的小蛇、贝蒂的兔毡三角帽、梅森的黑色越野车、坦狄薇的全家福、纳西尔的碎屏手机、阿米拉的夜莺图、卡莉莎的彩虹针织挎包……

好像,少了很重要的一部分。

重要到他怎么都想不起来。

渐渐地,附近出现了他认知以外的东西。这东西他从未感受过,却能够被予以画面,在他还没睁开眼睛的时候——

“以拉神之名,帕笛这孩子最近像被阿佩普附身似的!”小竹蛉叫道,“神庙晨祷也不参加,整天赖在床上不起来,问他就像在问木乃伊。真叫人担心,眼看他就要进行成人圣礼了。”

老燕鸻咯咯笑道:“定是我们平常看得太紧,惹得小荷鲁斯跟咱闹脾气呢!”

“看啊,当新月之时到来,霍鲁杰,你不是要渡河去彼岸寻找阿蒙神的恩赐吗?何不让帕笛与舍杜随你同往?既增长见闻,又能为家族带来福运。”

“唉,莫让黄雏耽误猎隼的行程。当今年神庙祭司捧着新麦与亚麻前来时,妮泰默,我决定让这对继承者去接收贡品。尼罗河已将他们滋养得足够健壮,他们的手掌定能捧住整个泛滥季的丰收。”

“以玛特女神的天平起誓,”小竹蛉激动地在草丛间跳来跳去,“神庙的那帮老狐狸见来的是两株嫩芦苇,保不准要在麦粒中掺沙子!”

老燕鸻脑袋一歪,咂舌道:“他们敢?你父亲告老还乡之际,如同奥西里斯立誓般向我再三保证,我们将世代受法老庇护。更别说前阵子,他亲自牵线,促成阿蒙祭司同法老言归于好,如今就连法老的女儿妮图克里斯也已作为阿蒙神之妻入驻卡纳克神庙。阿蒙的仆从既与王权结盟,他们感恩你父亲都来不及,又怎敢违逆他老人家的子孙后代?”

第49章

江奕深吸一口气,死而复生般,快活地眨巴眼睛。

这里是密室吗?——和投影幕布上展示的完全不同。他身处一个说不上豪华但还算富足的庭院里,抬头是一片绿油油的无花果,阳光顺着的心形的树叶滑落,木板秋千在枝干下轻轻摇晃。

空气中有烤鱼和粮食的味道。

空气?糟糕,要穿防护服。他一急,落地时没站稳,摔了一跤,吃痛地叫出声来。

江奕:“……!?”

他霍然而惊,无暇去管擦破皮的手掌和膝盖,尽管它们现在疼得要命。他摸摸喉咙,一对小燕子唱着歌,扇动黑色翅膀并肩飞过,像两支犀利的箭,他又去摸耳朵。

他从土地上爬起来,心跳得厉害,神志恍惚,感觉全身轻飘飘的。确实轻,因为这不是江奕自己的身体。

他想起来,现在是公元前632年,这里是特乔伊城,他叫舍杜,十一岁,是大祭司之女妮泰默和低等公务员霍鲁杰的小儿子。他还有个哥哥,比他大两岁,叫帕笛,即将举行成年割礼。

江奕带着这些信息在院子转了一圈,这个时代的人类不需要防辐射就能在外面自由活动,真好。

他尽可能去捕捉舍杜所能听到的一切声音,无论是风吹草叶,还是鞋底踩过土砾,蜜蜂低语、燕雀啁啾,以及远处商贩们的吆喝,在他听来都无比曼妙。

这哪是吃苦?分明就是享福。

他很想找人说说话,或是把卢卡斯要求全文默写的散文大声背诵,但在意识到这大概率会惊扰到别人后打消了这个念头。

忽然他蹙起眉心,这真是模拟出来的空间吗?为什么他感官下的世界如此真实?时间流速也体会不出半分异常。纳西尔前辈和奥沙利文先生呢?他对他们的情况全然不知。

算了,先去处理伤口吧。

他秉持着“少说少做、顺其自然”的生活态度用家里储存的自然洪水简单洗了洗,就跟随舍杜记忆回到房间。一进门,里面的少年当即翻身上床给他个脊背。

江奕:“……”

在舍杜印象中,哥哥以前不这样啊。难道真像他潜意识里听到的那样,人类能被阿佩普附身?

帕笛枕边有张莎草纸,他走过去,拿起一看,上面的世俗体文字自动切换成他熟知的语言:

大祭司

莱图鲁与泰特布希涅特之子

城市中的贵族

尼斯的忠仆

阿蒙神的先知

伟大之音

坚强若磐石

这是他外祖父石像上的铭文手稿。

他看向帕笛,原来哥哥是想念亲人了。

可他想起母亲说过,她结婚不久大祭司便向法老自请回底比斯独居,从未参与过他们的童年,哥哥也没有过任何崇拜他的表现,如今为什么要把这张近三十年历史的手稿找出来放在身边?

思考之际,江奕被肚子里传出的咕咕声吓了一跳。他知道自己饿了,但没人告诉他肚子饿是会发出声音的。这样的话,那蔺哲肯定听到过,而且不下十三次!

难怪,难怪蔺哲能精确把握好做饭时间。这人太可恶了,居然还骗他说是猜的。

帕笛闻声坐起,在目睹他手里的纸片后先是一惊,然后迅速将它抢去。

那眼神像看仇人似的,整得江奕一时不知所措。这让他想起他跟蔺哲的初相识。虽然蔺哲没有眼神,假设他有,应该会跟这很像吧?或更为冷淡。他们各自无话,年长的那位将手稿别在腰间就往外走,年幼的走在后面,当什么都没发生,识趣地跟着他,一直跟上饭桌。

很奇幻的事实,公元前的人类要比22世纪的人类吃得更好、更干净。诚然,这个结论过于绝对了,他们一家能有这么多好吃的、好用的,无不归功于大祭司和他精明的商人女儿。

仅靠每年从神庙收入中抽取的那五分之一,他们便足以跻身全埃及最富有的阶层,更别说这十多年妮泰默通过代理商在尼罗河上下做贸易所赚的利润。

因而在舍杜的认知里,啤酒是用来浇花泡脚的,面包是用来打发牲口的,那些吃不起鬣狗与河鳖的人是因为他们懒;富强者被神眷顾是必然,罪孽深重的人才会被苦难纠缠。

用餐期间,江奕发现自己在这里不仅阅读无阻,就连和当地人说话也没有语言障碍,甚至倍感亲切,就好像这对夫妻真是他的父母,是生他养他、把他放在心尖上的至亲。他旁边那位则专注于埋头吃饭,丝毫没有要发言的意思。

再后来,霍鲁杰跟他们讲起“大房子”(代指法老普萨美提克一世)恢复了对阿蒙神的崇拜,雇佣希腊士兵,表面上虽仍向亚述进贡,实际已经开始摆脱亚述的控制。

天可怜见,江奕和舍杜对宗教王权不感兴趣。或许帕笛有兴趣?嗯,他只是什么都听不懂而已。

不到半天工夫,江奕就把纳西尔前辈和奥沙利文先生忘到了九霄云外。他享受当人类,准确来说,是享受当一个平凡的、双亲健在的、家园没被污染的人类。

他们可以自由自在地呼吸新鲜空气,吃不含添加剂或辐射变异菌的东西,即便蔺哲也很难不爱上这里,因为他可以不用再担心食物中毒。

成人礼前一天深夜,帕笛静静坐在床上面壁,像一只刚得到开化的小猴子,孤标傲世,专注于悟道参禅。

江奕时不时瞄他一眼,这些天他们连句完整话都没说过,附近人都在传帕笛中了邪,不知道还以为他是努比亚人派来的间谍。

应该是年龄焦虑吧。

帕笛是长子,割礼之后,他将要接受宗教训练,成为新任祭司,主持祭祀仪式并接管神庙经济,侍奉神明的同时还要维护家族声誉。在22世纪,像他这么大的孩子正在试炼场备战PETS二级考试呢。

江奕鼓起勇气。

“别焦虑,帕笛。”他借舍杜身份,用对方可能听不见的声音安慰他,“明天我……我送你去神庙。”

说完,只见帕笛脑袋偏转,亮出低垂的、羽扇般的睫毛。“谢谢,但不用。”少年冷冷道,“睡觉。”

简单几个字,就让江奕理解了豌豆杂交实验取得科学突破时孟德尔的心情。话虽这么说,第二天他还是跟了去,远远看着他们将帕笛的胳膊吊起来,再打开腿,祭司手持燧石刀朝他走来。

整整三天,帕笛几乎把自己彻底封闭起来,因为术后感染,他只能靠涂抹罂粟汁来缓解疼痛。三天一过,江奕睡醒发现帕笛不见了。

看到家仆在庭院抬起一顶装饰金色甲虫翅膀的华丽步辇,他急忙赶去问妮泰默,被告知哥哥自请去底比斯拜访外祖父。

江奕:“。”

待母亲出门,他在牲口棚外徘徊了一小会儿,乔装打扮牵出毛驴跟上哥哥的步辇。他有预感,倘若行动顺利,他将有机会找到帕笛“中邪”的奥秘所在。

他和他们保持五十米的间距。

有次家仆可能累了,原地稍作休息,而他刚好停在一个十字路口,便假装自东边来,向北行进,在他们回头张望的时候。

底比斯比特乔伊更繁荣、更接近政治权力中心。当行人多起来,他拉进距离,偶尔看看小摊,买点吃的,伪装成赶集的游客。

终于,目标在一座大宅院面前落脚。

江奕从驴背上下来,刚迈开腿,就被一股未知力量揪住后脖颈,毫不留情地拽回去。还没来得及呼救,一只硬邦邦的手掌捂住了他的嘴。

“别怕,哈比比,是我。”

江奕肩膀绷紧:“纳西尔前辈?”他惊讶地看着这位脸上有疤、初等祭司打扮的男人,他见过他,在帕笛成人礼那天。他不明白他为什么不早不晚,偏偏在这时候出现。

“我还以为你早把我忘干忘净了呢!”前辈吊起眼角,瞥了眼远处被搀扶进门的帕笛,“几分钟不见,你小子就学会尾随了。”

意识到自己犯下错误,江奕耷着眼皮,不敢直视对方。“对不起,他是我……”他支支吾吾道,“是舍杜的哥哥,我担心他,所以才……”

“哈比比,来之前你答应过我什么?”

“一切都听您的。”

“那你现在算什么?”

“我保证不会再有下次了。”

纳西尔默然谛视他的脸,而后慢慢松手:“我之所以没去找你,一是碍于身份限制,二是相信你在他们家会很安分。”

“谢谢您的信任。”江奕双手合十,“不过前辈,您知道奥沙利文先生在哪吗?如果知道请告诉我,再告诉我我该做什么。告诉我吧,前辈,告诉我我会更安分。”

“阿秋的事不劳你费心,哈比比,我需要知道,近期妮泰默和霍鲁杰有没有什么安排?最好是关于你的。”

“安排?有吧,霍鲁杰想今年让我和帕笛到神庙收取五分之一的谷物,在妮泰默换下粮仓上的玉米木乃伊后。目前我知道的只有这些。”

纳西尔眉头深锁,目光低垂,最后扬唇一笑。“这样啊,”他拍拍毛驴的脑袋说,“没事,你们照做就行。”

江奕:“哦。”

“安拉保佑,我该走了,你可以在这里等你哥哥出来,但记住,别再尾随,除非你心里承认他是罪犯,或你是。”

“谨遵前辈教诲。”

没多久,目标再次现身,江奕牵着驴子走过去。“谁让你来的?”帕笛问,眼神和语气无不盛气凌人。

江奕被这种罕见的、仿佛军政领袖身上才有的气势震慑到:“我、我也想见外祖父。”

“他不想见你。愣着干什么,还不跟我回家?”

毫无疑问,这家伙确实被阿佩普附身了。

后来江奕结合亲身经历发明了一个成语——金辇陪驴,比喻在同一个家庭,待遇却天差地别的现象,或双方关系亲近但命运悬殊。

中途帕笛提出要下来走走,江奕也不忍心再让毛驴受累。他们走进温和的、令人惬意的阳光中,沿着波光粼粼的尼罗河散步。

瞭望风景时,帕笛像完全变了个人,神情带着淡淡的悲悯,既眷恋又充满好奇,恍若一位预见他们未来的先知。这一路上,他什么也没说,却已经表达了他想表达的全部。

“女神雷奈努泰特无所不在。

“万物丰收,五谷丰登。

“谷仓自不会匮乏。

“富足与欢乐永远伴随我们。”

妮泰默取下旧玉米木乃伊,将今年的新玉米木乃伊悬挂于粮仓之上,意在求神保佑丰收与家里的孩子免受伤害。旧物烧毁,恶魔远离。她宠爱的两个儿子带一仆从在清晨到达神庙。

“点好五分之一的量。”帕笛对祭司们说。

然而,江奕发觉不对劲,这些祭司并没有按他说的来,只虎视眈眈地盯着他们。更多人从谷仓钻出来,将他们包围,他才知道自己中了圈套。

帕笛显然也才反应过来,抓住他的手腕就往外跑。他们跑进神庙,跑向神明,渴望换来神之庇护。他们已然不指望带回粮食了,但求保住性命,在午饭前平安到家。“我们会死吗?”江奕问。

他气喘吁吁,却不感到害怕,因为这是纳西尔前辈交代过的事,他相信他,相信死亡的选择。

但是和自己相反,帕笛吓得直冒汗,江奕猜他正在哭。“我不知道,我不想死,他会伤心。”

他是谁?

不等追问,他们在阿蒙神殿前被逮住,紧跟着,棍棒落在帕笛的后背和舍杜的小腿上。

很疼,是江奕从未体会过的疼痛,起初有帕笛用身体护着他,可他们要的不止是他一个人的命。他感觉舍杜的血液卷着骨头碎片在身体中胡乱地流动,气管被堵塞,发不出来声音。

卡莉莎前辈没吓唬他,进来是要吃苦的。

迷迷糊糊中,舍杜出现,他问江奕,为什么这些人要置他们于死地?他们孝顺父母、对阿蒙神心虔志诚,就因为他们吃得好喝得好,是大祭司的后代,就要沦为法老和神职者之间矛盾的祭品吗?

江奕最后看到的,是纳西尔前辈——他高举燧石刀,给予舍杜致命一击。

就这样,舍杜死了。

但江奕还活着。

“你们把大的撂储藏室去,这小的待会儿我自己处理。”他看不见,也听不见,却能感应到纳西尔在说话,“怕什么,凭着阿蒙王冠上的长羽毛起誓,有盟约在,那老东西不敢把我们怎么样。”

随后帕笛被拖走,下令的祭司将舍杜扶进怀中。“能听见我说话吗哈比比?”纳西尔问。

“不能,前辈。”江奕回答,“您下手真狠,前辈。”

“我可怜的小叛逆,历史上他们今天必须死。我不告诉你,是怕你会忍不住告诉阿秋的伙伴。”

“奥沙利文先生的伙伴?您是说……”

“是的,我忘了他的名字,记得你挺爱看他的书。”

“斯图尔特,是斯图尔特先生!他在哪?”

“不出意外的话,未来七天他都会在储藏室。”

江奕如遭雷击。“……帕笛?他是帕笛?我们把他害死了?可是,我和他还没说过几句话,他就死了?天啊,我还让他为我挡伤。”他感觉他的心都碎了,“您在诓我,是吗?他怎么可能会来?密室闸门二十四年开启一次,他……”

“他在胡夫金字塔守了二十四年。”纳西尔道出答案。

“所以,大祭司就是奥沙利文先生?”江奕一下子明白过来,“斯图尔特先生通过密室来到这里,足以证明他不怕死,而他却在见到对方后不想死掉,因为他怕他知道后会伤心。可他还是死了,奥沙利文先生也还是会伤心。”

纳西尔微笑着低声说:“他没死,哈比比。你和阿秋这么爱他,我哪里舍得让他死掉呢?他和你一样,还留在帕笛的身体里,葬礼后会通往下一个四维空间。”

“真的吗?……那太好了。”江奕重新打起精神,“谢谢,我能再和他说说话吗?以舍杜名义。”

“不能。”前辈直截了当,“我来就是要跟你说这个,耶迩,在他的认知里你已经死了。不要惊扰他,是对他们和你最大的保护。七天后,阿秋会派人把你们接走并下葬,期间你只需要做一件事——保持沉默。”

沉默是江奕最擅长的事情。

沉默是江奕最不擅长的事情。

“好,”他承诺,“我一个字也不会跟他说。”

【📢作者有话说】

本单元故事均取材于史实。

第50章

“哪怕结局注定悲惨,也不要放弃对幸福的期望。”这句话被江奕牢记,并带到了公元前1111年。

这里是圣城底比斯,他现在叫阿门帕努弗,二十岁,主业是采石工。

他还有副业吗?当然,作为一名成家不久的底层小伙子,单凭采石是完全不够补贴家用的。他的副业——对江奕属于是新手上路——是盗墓贼。要说工作经验,江奕自认为也不是完全没有,去年有次半夜嘴馋,他偷摸到冰箱找吃的,没被蔺哲抓包。应该算吧。

为了不被怀疑,这晚,江奕还是按照约定,和阿门帕努弗的工友们在野外碰面,目的是去盗窃叟伯克沙夫皇陵。他仔细甄别身边人,最终确定他想找的那三位并未混迹在他们当中。“要不我们还是别去了,”他临时打退堂鼓,“运势说,今天不宜盗墓。”

“你前几天不还一直哭着求着要跟我们来吗?”走在最前面的男人道,“你说你妻子即将临盆,急需进口的罂粟籽和鸡尾酒。”

他是朋塔维特的奴仆,朋塔维特是当今最顶尖的艺术家之一,主要工作是在现任法老拉姆西斯九世的陵墓内壁作画。在阿门帕努弗的记忆中,他私下组织过多起盗墓事件。

江奕几乎是被架到陵墓里的,同伙骂骂咧咧地抱怨着遍布其中的触发式机关通道,绕了大半个小时,他们才寻找到真正的王之安息处。

他第一次亲眼见到人类木乃伊:它胸腔被掏空,经过特殊防腐处理的心脏嵌在原位,像一颗血淋淋的太阳;那双眼睛在纯金面具下安详地闭着,透过亚麻绷带,是防腐盐作用过度以至焦黑的皮肤。

一眼,仅仅看了一眼,江奕就感觉自己好像生了场大病,像是被神厌弃、被人驱逐,内脏痉挛的剧痛如刀割般,使他难以承受。他们瓜分金银财宝时,他只是瘫倒在地,跟丢了魂似的。

他曾经没料想到舍杜的结局,此时却已能够洞悉阿门帕努弗的结局。他知道他不会有好下场,任何冒犯过死者与神祇的人,都不会有好下场。

他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四维身份是随机分配的吗?是他运气差了点,还是圣城遍布盗墓贼?同伙往他怀里塞了些随葬品,动作轻巧流畅,就跟吃饭时把油渍弄到衣服上那样简单。

江奕完全是被架到陵墓外的,并看着最后出来的人朝里面丢了把火。熊熊烈焰中,他看到他们将会经历折磨,灵魂永受诅咒,无法前往来生。

阿门帕努弗也清楚,他最信奉神,他告诉他的妻子,孩子出生时,会有七位神明决定其如何死亡。

他说,出生在每月23号的孩子将会被鳄鱼杀死,4号死于高热,5号死于爱情……如果可以,尽量避免在不好的日期分娩。并非他忧虑过度,而是因为埃及半数儿童五岁以前就会夭折。

根据出生日期,他判定自己将会安享晚年,但是不会了,他为家人、为一己私欲步入歧途,神明不会让他好过。这份怫郁感染了江奕,他忘记他还有个家,独自抱着随葬品在黑市找了个无人在意的角落,静静坐到凌晨四点。

他用大半随葬品换取那两样能够缓解疼痛的东西,剩下的打算下次再用。他像一只脱水的蜗牛,有气无力。正当他慢步拐进一个矮小的拱门,像阿门帕努弗往常那样抄近路回家时,突然旁边伸出的黑手抓住了他。

又是纳西尔前辈吗?

他没有挣扎,只平静地看着那张脸。他认得它,那是巴科威尔的脸。巴科威尔是当地治安官,也是从盗墓中牟利的一份子。阿门帕努弗一直有在贿赂他,以购买起诉豁免权,这样就能长期盗墓而不负法律责任。

“看什么看!”巴科威尔用那双厚嘴唇嚷嚷着,上来就是一巴掌。

江奕用大拇指关节点了点发麻的嘴角。他不是纳西尔前辈,也不是奥沙利文先生和斯图尔特先生。“他就是一条卑鄙的狗。”阿门帕努弗替他在心里骂。

没办法,他只好把余下的随葬品都给了这条头上没毛的狗。回到家后,妻子塔沃里特已经在分娩了,接生婆从他这里拿去罂粟籽,最终母子平安。这是个安慰,无论对阿门帕努弗还是对江奕来说。

接下来几天,江奕每天都有好好采石,他决定替这人洗心革面,盗墓既危险又不道德,他竟然会天真地相信巴科威尔会保护他,治安官插手盗墓案件?遇上事他跑得比谁都快。

采石工待遇不及造墓工,于是江奕边工作边学习切割、打磨石块,他想尽早升职为造墓工,这样阿门帕努弗的家人就能入住一个叫“真理之地”的大院子,享有免费的食物、住所、教育和医疗保障。

是的,一切都在往好的方向发展。

起初他忧虑自己这么做会不会引发搭档所说的“蝴蝶效应”,可是这么多天过去,纳西尔前辈都不曾现身嘱咐他什么,况且他一介平民,只要不去刺杀法老,谁又会注意并记录他呢?

他更努力地工作,下定决心要当一名出色的造墓工,既为生活,又为赎罪。

终于,在十月的第一天,他成功因盗窃叟伯克沙夫皇陵之罪被逮捕。

卡纳克神庙内,他被吊起来,审讯者用棍棒殴打他。在那至黑暗的两个小时中,他的缠腰布被汗水和鲜血浸透,脑袋昏昏沉沉,有人给了他一份事先备好的供词,要求他立即背诵,否则就去找他家人的麻烦。

很快,当朝宰相卡姆威斯携皇家抄录员涅撒穆到场亲自审理。“我穿过边防……”江奕一丝半气地向他们背台词,“像往常一样,到达底比斯以西。我、我还有七个同伙……”

宰相、巴科威尔以及陵墓主管帕威罗组成了一个调查委员会,将他押到犯罪现场,以确认供词和证据是否吻合。烈日当空,江奕感觉他的伤口正在发炎。

他想喝点什么,哪怕是脏水也好,毒药也好。汗液流进左眼,他紧紧闭住它,跟着右眼被刺痛,它们一起释放出眼泪。

他们掰开他的眼睛,让他看这被烧得满目疮痍的墓室,和化为灰烬或没有化为灰烬的叟伯克沙夫法老。他承认罪行,他没有选择的余地。

他被带回卡纳克神庙。

“十月八号那天,阿门帕努弗先生,”涅撒穆偷偷告诉他,“你将会接受高级法院审讯。”

江奕抹掉鼻血,笑着说:“谢谢。”

“你是不是被胁迫了?或者有什么苦衷?”年轻人揩干净他脸上的血渍和泪痕,“跟我说说,没准我可以帮到你。”

真是个善良又熟悉的陌生人。“我恳请您,涅撒穆先生……”江奕握住他的手,“照顾好阿门帕努弗的家人,他们什么都不知道,他们是无辜的。”

皇家抄录员被打动了:“我一定会,你也不要太早气馁,或许这事有转机,我今晚就给市长帕瑟写信。”

没有转机。对底层人士来说,幸福才有转机,苦难从来就没有转机。“我还想,把我的人生经验告诉您,希望您能将它们记下来。”

江奕想把阿门帕努弗的人生经验告诉塔齐欧,希望塔齐欧能将它们传达给莫里斯。

他当众跪倒在庭审空地,正对宰相,两侧分别是帕瑟和工地管理人哈什尔,帕威罗和巴科威尔,还有些人。他们都戴着一顶长长的黑色假发。腿窝被棍棒击中的疼痛尚未散尽,他便要跟随领誓员宣誓。

“若我所言不实,我将被砍断双足,流放边疆。”

“若……”江奕气息微弱,“若我所言不实,我将被砍断双足,流放边疆。”

说完誓词,他暗暗笑了。没有证人,也没有辩护律师,替罪羔羊说的是真是假,不全凭上位者一句话吗?

宰相下令:“招出你的同伙。”

上礼拜才招过。

江奕不喜欢重复。

“说话!”

老人家急了。

“我受雇于其他采石匠,从那开始便染上盗墓的恶习。”他不慌不忙道,边回忆台词,“然后我们发现,呵呵……叟伯克沙夫的坟跟我们平常掘的不太一样。我们搜刮木乃伊身上的金子,连同护身符和脖子上的珠宝一并带走。我们也偷走了金、银、铜等物件并伺机瓜分,然后我们放火烧掉了棺材。”

他感觉他快死了,阿门帕努弗快死了。

他的声音就像一只刚破壳就被踩扁的小鸡崽,这只小鸡崽它快要回到它老母亲的肚子里去啦!

他眼睛的余光颓弱而温柔:

这些人,他们或如坐针毡,或拭目以待,或浑水摸鱼,就是一句话也不说,不为他辩解,也不出来自首。

无所谓了。

江奕心中感慨,阿门帕努弗的倒霉程度不亚于蔺哲,有的人命格特殊,非富即贱,吉凶分明,生来就多灾多难。

能在这里学会盗墓和雕石头,他还有什么不满意呢?唯一的遗憾,就是纳西尔前辈至今杳无音讯,要是有他在,可怜的阿门帕努弗八成也不会这么可怜。

天气又热又闷,江奕差不多已经趴在地上,他快睡着了,但见宰相嗖的站起来,这家伙又想干吗?

“底比斯的这位市长啊!”此话一出,周围人的目光全体从自己转到帕瑟身上。

刑事审讯变政权修罗场。

怎么回事?斯图尔特先生也得罪了宰相?

“他信誓旦旦指控那些造墓工偷盗。”卡姆威斯笑道,“可惜啊,我——法老的首相,检查发现,哎!墓穴完好无损。”

斯图尔特先生竟然指控过那些造墓工?江奕微微抿嘴,他就知道他没有看错人。卡姆威斯是检查过一些墓穴,但那都是帕威罗事先挑选的好墓穴。

宰相咂舌道:“你说的这些啊,帕瑟,全是假的。就凭你,还想越过我直接通信法老?收回你的不切实际的想法吧,法老才没空陪你闹哩!”

嘲笑声接连不断,只是江奕颇感蹊跷,卡姆威斯怎么知道市长要通信法老?莫非有人告密?江奕暗中顺着被告密者的目光找到了他正对面——穿白袍、戴大宝石戒指的帕威罗。是他?

“造墓工偷盗是板上钉钉的事实,”斯图尔特先生瞪完帕威罗后对宰相说,“您真的有仔细检查过吗?他们这头造那头盗,知道您过来肯定要做做样子吧。更何况,盗墓贼盗的又不只这一个。帝王谷面积这么大,您敢说您每座坟都验过了?”

江奕抿紧双唇。

斯图尔特先生一开口便道出了他全部的心里话。忽然他发觉,自己也长了张嘴。对啊,此刻他不用打字,也不用手语,就能把他和阿门帕努弗的想法统统宣泄出来。反正横竖都是一死。

“你你你,你还敢顶嘴!”

“我只是在陈述我的观点和建议。”

没人注意到场地中央的小伙子慢慢抬起了头。

“我把我的那份金子给了……”江奕答出那些为虎作伥之人的名字,叫帕威罗和巴科威尔当场吓白了脸。

“我们继续盗取西岸上的王陵。”激昂减轻了伤痛,他越说越大声,像一头觅食的苍鹰,“我们不是唯一的组织,城中有不少人参与掠夺。他们比我们更贪婪更狡猾!底比斯——所谓圣城,有专门的墓葬品交易市场。圣城?庸城还差不多!”

“放肆!”宰相大发雷霆,喝令将他带下去。

“所有人都参与了!”江奕叫道,“穷的,富的;男的,女的……大家都一样!”

他开怀大笑,觉得整个人神清气朗,心头弥漫着快意。他从来没有笑得这么痛快过。他替阿门帕努弗高兴,阿门帕努弗也替他高兴。

“查!挨家挨户地查!”宰相这句话更是让他乐不可支,放声高歌起来。

他料想到包括宫廷画师朋塔维特在内的八个造墓工家庭全部落网,也料想到搜捕队从中缴获了大量的黄铜及青铜墓葬品、香油、亚麻和近百袋真金白银,更料想到经全城排查所列出的盗墓者名单上就有29名商人、17名织工、8名祭司、8名抄写员、7名神庙守卫、2名梅杰警察和1名医生,连同不计其数的士兵、奴隶、仆人、农民还有渔夫。就连卡纳克高级祭司之一的妻子也因收受赃物被逮捕。

阿门帕努弗并未因此获得释放,他被带到郊区,和所有他认识的、不认识的同伙们被钉在木桩上。

生命最后一刻,江奕还在想纳西尔前辈会不会来。

哦,他来了。

他们离得很远,江奕看不清他的脸。直到被一颗大宝石晃到眼睛,他才认出来那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