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傲轩小说网 > 如何救赎病娇反派 > 190-200

190-200(2 / 2)

袭击者显然是有备而来,他的气息被某种力量隐藏,周祈非但没有找到他,反而听到了第二声枪鸣。

他立即化身为一团黑色的火焰, 与汽车的火焰融为一体, 躲避了那枚朝他袭来的子弹。

然而化身火焰只是改变了身体的状态, 还是会被秘术或者奇物命中, 瞬息之间, 周祈感觉自己好像被某种尖锐的锁链勾中了后脖颈, 紧接着是一道强烈的拉扯感,袭击者从百米之外“滑”了过来。

怪不得【海因里希秘术飞剑】没有生效,原来是因为袭击者一直都没有靠近, 而是远距离发动袭击。

周祈也顾不上那么多,正好停车场附近也没有人, 他召唤出碎星者, 借助巨剑释放【极光十字】,红光闪烁, 他一剑砍断那根束缚他的钩锁。

袭击者做了伪装,脸上涂了一层厚厚的油彩,颜色鲜艳而夸张,看起来像是戏剧演员的脸谱。

周祈主动使用【通晓】,却没有得到结果, 说明这人应该不止比他高上一个等阶。

他不敢轻敌,直接使用自己目前掌握的最强秘术,【死亡分割线】,如同潮水般的黑影在停车场的地面涌动,并逐渐汇聚成丝丝缕缕的线条,疯狂地缠绕上袭击者的手腕和脚腕。

袭击者想要躲避,但已经来不及,分割线将他紧紧缠绕,周祈没有立刻进行“分割”,而是想借机逼问他的身份。

“你什么人?伊甸还是兰城兄弟会?”

就是这短暂的几秒钟时间,那人掌心的伤疤闪烁出澄黄色的光芒,他整个人迸发出一道刺眼的白光,周祈被晃了一下眼睛,他调整状态,立刻收紧分割线,直接对袭击者进行分割。

但异变在此时发生,等周祈激活秘术符号时才发现,那些黑色的线条不知道在什么时候缠绕在他自己的手腕上,如果现在完成秘术,那么被切割成碎肉的人将会变成他。

周祈反应迅速,当即终止秘术的引导,下一秒,更加危险的在脊背中升起,他的心脏像是被人掐了一把,全身的肌肉猛然收紧。

他终于意识到刚刚发生的一切都是幻觉,那些黑色的分割线自始至终都在袭击者的手腕上缠绕,是对方的精神类秘术让他产生错觉,然后亲手中断了【死亡分割线】的引导。

袭击者挣脱控制,再次释放精神禁锢类的秘术,周祈感到一股寒气扑面而来,灵知瞬间被冻结,再也无法使用。

涂着油彩的袭击者从腰间拔出一柄残缺的断刃,灵知灌入其中,断刃立刻变成一柄长刀,猛地向周祈刺来。

就在这时,地面上的黑潮再次开始涌动,刚刚散去的黑色丝线重新出现,但却没有朝某人的手腕而去,而是在原地,逐渐编织成一个人形。

有着小麦色皮肤的劳尔像是从地狱爬上来的恶鬼,他用未褪去黑潮的手掌抓住袭击者的手腕,直接将他的胳膊撕扯了下来。

接着,劳尔钳住袭击者的脖颈,将他高大的身躯硬生生举了起来,劳尔手腕用力,直接捏碎了一名中阶秘术师的喉管。

袭击者连呜咽声都没有发出,就那样失去了生命。

“K先生。”

他把袭击者的尸体扔在地上,转头看向黑头发的青年,“您还好吗?”

周祈点了点头,走到那名袭击者身边,用星虫吞噬他的魂质,接着他把那一部分星虫当作容器分割出来,交到劳尔手上。

“帕纳姆精英应该掌握有审讯魂质的手段吧?”

劳尔“嗯”了一声,“黑色准则的领域内有通灵的权柄。”

“好。”周祈左右看了看,“这边马上就会有人过来,你先回银贝壳街等我。”

劳尔点头,等周祈打开银贝壳街的大门之后,他快速走进那片虚幻的街区。

袭击发生得十分突然,结束得也非常迅速,直到这时,听到动静的约书亚和伯纳德才匆匆赶来。

“怎么回事?”

伯纳德率先注意到周祈衣服上的弹孔,伤口虽然已经痊愈,但衣服上的破损和血迹却无法抹去。

“有预谋的刺杀。”周祈说,“可能是我最近确实得罪了太多人,这人是秘术师,先取证,然后交给异调局。”

伯纳德在尸体面前蹲下,拔掉对方的上衣,在肩胛骨的位置找到一个猎枪图案的纹身。

“K,这是兰城兄弟会的标志。”

伯纳德难得变得严肃起来,“帮会的人没有底线,他们对你下手的同时,一定连同你的家人一起报复,所以你最好赶快去看看你妹妹那边的情况。”

经他提醒,周祈的心瞬间悬了起来,他连道别都顾不上,找到警备署的车,急匆匆赶往音乐学院。

**

兰蒂尼恩音乐学院。

帕尔瓦纳和往常一样坐在大教室的角落,课前的几分钟,教室里极为嘈杂,他认真看着手里的乐谱,悄悄地用灵性屏蔽了一些感官,以这样的方式“降低噪音”。

他面前的乐谱是阿蒂尔先生借给他的,上面记载了莱瑞克家族前辈的乐谱手稿,都是一些古典乐曲。

王尔德先生计划让帕尔瓦纳和哨子他们一起发行一张唱片,作为第一张唱片,大众性还是要摆在第一位,古典元素不可缺少。

帕尔瓦纳已经阅读到最后一份乐谱,他用指尖翻页,标题用漂亮的花体字写着乐曲的名字,《记忆的和弦》。

标题下方有三个小小的字母,似乎是作曲人姓名的缩写。

——A.N.R

帕尔瓦纳的注意力被这三个字母吸引,忍不住多看了一眼,就在这个时候,教室的后门处爆发出剧烈的吵闹声,他抬头去看,却看到两个穿着黑色西装的男人出现在后门的门边。

三人的视线恰好碰撞到一起,帕尔瓦纳几乎是立刻感受到他们的恶意,以及四周开始涌动的灵知,紧接着,他看到那两个人举起枪,朝着自己扣动扳机。

砰!

砰!

帕尔瓦纳向后方躲避,但只躲过了一枚子弹,另一枚直直钉入他的左手手臂。

突然的枪声吓坏了周围的学生,尖叫声四起,他们疯了一样向前门跑去,混乱中,夏洛特逆着人群冲向那两名袭击者。

她已经通过教授发放的“手册”学会了一些低阶秘术,但很可惜,那两个人很快便消失得无影无踪,没有给她发挥自己实力的机会。

……

周祈很快赶到音乐学院,看到帕尔瓦纳没出什么大事,他稍微松了一口气,但他不停向外淌血的手臂还是让周祈心疼不已。

“K先生,那两个人跑得太快了,不然的话,我一定把他们都抓住,然后狠狠揍他们一顿!”

夏洛特的语气中充满了愤懑,“真是太过分了,竟然敢在大白天闯进学校里来。”

那枚子弹打中了帕尔瓦纳的左手手腕,和袭击周祈的人不同,那两个男人使用的是普通的左轮手枪,大口径的子弹还嵌在帕尔瓦纳手臂的血肉中。

周祈借来医务室的工具,先将子弹从男孩的伤口中取出,然后再使用秘术将其愈合。

他心中暗自庆幸,还好普路托是存在神秘力量的世界,如果是在原来的世界,这样的枪伤,帕尔瓦纳一辈子都别想弹钢琴了。

“我没事,他们原本也没想杀我。”帕尔瓦纳握了握周祈的手,这还是他第一次觉得周祈的手好凉。

他说,“这应该只是一次警告。”

周祈没有说话,自己一个人想了很多。

没过多久,校方的某位领导带着异调局的探员来到三人休息的房间。

基里安和丹尼尔忙着调查墓碑镇的案子,今天来的探员周祈并不认识,或许也是刚从某个分部过来进行高级探员培训。

夏洛特率先询问,“怎么样,探员先生,你们抓到那两个凶手了吗?”

那位探员面无表情地回答他,“抱歉,我们的调查结果是,这是帕尔瓦娜小姐与那两位先生的私人恩怨。”

“私人恩怨?”

夏洛特立刻表示质疑,“这怎么会是私人恩怨呢?这明显是那些人对K先生的报复!”

“没错,所以我们才会说这是私人恩怨。”

“可是、可是他们都是能够使用秘术的邪教徒啊,抓捕异教徒总该是异调局的职责了吧?”

探员耸了耸肩,“可是这只是一起普通的枪击案,没有任何秘术的使用痕迹,是二位怀疑他们是邪教徒,异调局才会派我过来,但现在的结果就是,你们没有证据证明他们是邪教徒。”

“你……”

夏洛特还想说点什么,却被周祈拦下。

“夏洛特小姐,不用再说了。”他看向那名探员,“既然这位先生说是私人恩怨,那就当作是私人恩怨吧。”

“感谢你的理解,K先生。”

探员笑了一下,“那我就先走了。”

夏洛特用担忧的眼神看向周祈,“K先生……”

“没事。”周祈说,“学校给你们放了一天的假,回去休息吧,替我向戴维先生问好。”

说完,他带着帕尔瓦纳离开-

回到红楼后,周祈让帕尔瓦纳上楼休息,自己则是准备去银贝壳街与劳尔一起审问袭击者的魂质。

“周祈。”帕尔瓦纳叫住他。

“怎么了?”

帕尔瓦纳走过去抓住他的手,“回来的路上你一直都没有说话。”

周祈挤出一个笑容,“我只是在想一些东西。”

“想什么?”

“我在想……”

周祈说,“莱纳尔先生写给我的那封信,他在上面写,一个人不可能同时拥有一颗柔软的心脏和一双柔软的手掌。”

“以前我一直不懂这句话到底是什么意思,直到现在才勉强领悟了一点。”

帕尔瓦纳看着他,“你领悟了什么?”

“如果人不能让自己冷心冷血,摒弃一切个人情绪,那他的手腕应该强硬一些。”

他叹了口气,“事到如今,我不会再寄希望于其他人,他们做不到的事,或者说是不想做的事,黄金拂晓来做。”

**

自治城。

灯火通明的夜场内,兰城兄弟会的某个头目正手握一大把钞票,逐个发放给长桌边上的那些男人。

“这个月的分红。”

他说着,又抽出几张钞票,甩给其中一个人,“拿着这些钱,到兰蒂尼恩去,听说那里现在流行什么狗屁的……‘霓虹灯’,牧马帮的那群杂碎已经给他们的场子全部都装上了那些玩意儿。”

“昨天我逮到一个偷偷去外地赌博的小杂碎,他竟然说,牧马帮的赌场比我们这里热闹,这特么算怎么回事?也不知道这群脑残怎么想的,反正都是送钱,还非要挑个好看的地方送。”

头目骂骂咧咧地出了门,刚走到门口,原本寂静的街道突然传来引擎的嗡鸣声,一辆汽车从远处疾驰而来,快速来到夜场夜场门前。

在头目还未反应过来之前,汽车的门已经从内部打开,几个黑洞洞的枪口从中伸出,头目只来得及看清楚他们手里的枪是自己从未见过的样式,紧接着,膝盖传来剧痛,他的腿上已经多了几个血淋淋的弹孔,并瞬间丧失了行动能力。

这怎么可能?

头目发出惨叫,惊恐袭上心头,他不是三阶的秘术师吗?他不是应该拥有金刚石一般的身体吗?怎么那些人的子弹能轻而易举地穿透他的皮肤?

跟在他身后的马仔们同样被子弹打中腿部,跪倒、或者干脆趴在了地上。

车上走下来两个年轻的男人,其中一个有着小麦色的皮肤,另一个有着红色的头发,他动作迅速,用绳子把头目和马仔们都绑上了车,然后扬长而去。

头目被吓得连话都说不利索,“你、你们是什么人?”

基里安模仿着曜日的风格,只是笑了笑,“你猜。”

“我我我、我和你们无冤无仇,为什么?为什么要绑架我?”

头目试图求饶,“放了我吧,我有钱,我把钱都给你!”

“我要你的钱干什么?再说了,你的钱干净吗?”

头目已经惊慌到神志不清,一会儿求饶,一会儿又破口大骂。

“不!你们不能这么对我!我要请律师!我要请律师!”

基里安被他吵得受不了了,干脆握紧拳头,对他道,“你和曜日说去吧。”

接着,他一拳砸在头目的太阳穴上,直接将他打晕了过去。

负责开车的人是科林,他将车停在某栋建筑外,后排的两人又把头目和马仔丢了下去,不,准确的说是踹了下去。

基里安拿着“血腥屠夫”,瞄准异调局总部的某间窗户,快速扣动扳机,然后急忙对司机道,“快走快走!”

汽车急速远去,半分钟后,丹尼尔拿着枪冲了出来。

他环顾四周,没见到一个人影,刚准备回去,突然听到墙角传来人类的“呜咽”声。

丹尼尔低下头,异调局的墙脚下“堆叠”着一群被五花大绑的男人,他们的腿部都向外淌着血,手掌或者是肩膀的某处还在向外发光。

“敕印?”

丹尼尔皱眉,“你们是秘术师?”

他向那些人靠近,在最前面的男人身上找到一张纸条-

小礼物。

纸条的落款是“老朋友”。

“曜日!”

丹尼尔立刻认出纸条上的笔迹,他紧紧攥着纸条的边角,眼睛睁得很大。

他看了看那几个单词,又看了看墙角的“邪教徒”,最终还是选择走进建筑内,叫来和他一起值班的同事,把这些送上门的邪教徒全部关进异调局的牢房里——

作者有话说:周:给好兄弟冲业绩

第197章 咆哮兰都(七十九)

繁花季降临在普路托大陆, 气温回升,属于兰城兄弟会的长夜却不曾结束。

在过去的一个月里,“曜日”和“黄金拂晓”无疑成为了自治城所有帮派人士挥之不去的梦魇。

兰城兄弟会大大小小的帮派头目都倒在黄金拂晓的火力猛攻之下, 然后像等待宰杀的羊羔一般被扔到异调局总部的大楼门前, 再被某位刚正不阿的净化猎人“捡”回去, 关押、审判、处决。

那群恶魔手中拿着能够连发的冲锋步枪,子弹像是能繁殖一般,从来没有耗尽的时候。

幸存下来的头目们无时无刻不活在胆战心惊之中,头顶像是悬着一柄随时会落下来的利剑, 甚至每次在离开掩体建筑之前, 他们都要担忧自己会不会因为迈出左脚而直接被一梭子子弹击中膝盖, 打包送去异调局。

“就没有人来管管他吗?”

位于兰蒂尼恩城郊的豪宅中, 兰城兄弟会剩余的头目聚集在帮会领袖达米安·泰勒的房间, 每个人的脸色都因为惊恐和焦虑而变得惨白。

达米安·泰勒冷哼一声, “就像没有人来管理我们一样,也没有人来管理那群疯子。”

其中一名头目朝着领袖投去求助的目光,“头儿, 大主教回复消息了吗?”

提到自己的哥哥,达米安更加烦躁, “没有, 我猜他永远也不会回应我们的求助了。”

“为、为什么?”

达米安扶住自己的额头,“一个月前, 我向大主教借来伊甸的精英,派他去刺杀警备署那个小子,本来是想除掉这个麻烦的家伙,没想到,刺杀不仅没成功, 反而折损了一名顶尖的中阶秘术师……”

“在过去的一年里,伊甸接连损失了两位评议会的成员,两名圣者,一支由秘术师组成的军队,一名未来的王位继承人,再加上这位顶尖的中阶秘术师,他们已经损失了太多,多到需要像壁虎一样切断自己的尾巴,来寻求生存的机会。”

头目们的脸色更加难看,其中一个试探着开口,“所以、所以我们被伊甸的大人物们给……放弃了?”

达米安沉默了很久,然后叹了口气,“是的。”

“这……”

头目们面面相觑,开始互相交头接耳,他们的议论声像蚊子一样,达米安头疼不已。

“行了,都别吵了!”

他说,“叫你们过来是商量对策,不是让你们换个地方哭天喊地。”

房间立刻安静下来,半晌后,其中一个脸上有刀疤的头目率先发表了自己的想法,“头儿,不如我们……杀了曜日?”

“杀了曜日?”

达米安睁大眼睛,露出惊讶的表情,“是啊,这么好的主意,我怎么就想不到?只要杀了曜日,我们就都安全了。”

或许是他的语气太过夸张,刀疤头目挠了挠头,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下了头。

“那么,就由你去完成这个任务吧。”

刀疤头目愣住,“我?头儿,我一个人不是去送死吗?”

“废话!”达米安怒吼一声,“你也知道是去送死?蠢货!”

“还‘杀了曜日’,谁去杀,卡兰公爵和梅瑞迪斯大人都死在他手里,谁能去杀死他?你还是我?还是你们剩下这些草包们?”

刀疤头目这才听出老大这是在嘲讽他,原本得意的笑容都变成了尴尬。

达米安大骂一通,坐回沙发上,喘着粗气,这时,另一名头目开口,“我觉得,或许我们可以和曜日谈谈。”

达米安又是一声冷哼,“你觉得我会没有想过这个办法吗?半个月前我就告诉七号自治城的兄弟们,如果有人被黄金拂晓带走,一定转告领头的那个疯子,兰城兄弟会和黄金拂晓之间需要一场谈判,我们可以给他他想要的一切。”

“你知道曜日说了什么吗?”

头目们纷纷摇头。

“他说……”达米安咬牙切齿,“黄金拂晓从不谈判。”

刚刚说话的那名头目托着下巴,沉思片刻后,他再次开口,“头儿,我觉得这句话的意思可能不是说我们之间没得谈,而是曜日只接受他想要的结果。”

达米安思考了一下,觉得这人说的有点道理,他挑了挑眉,“说下去。”

“我们和黄金拂晓无冤无仇,这一切都是从刺杀警备署的K先生之后才开始的。”

“你的意思是……他们是一伙的?可那个名叫K的家伙可是隐修会的人,那群学者的眼睛里可揉不得沙子。”

“隐修会的人之前也不接纳神血者,但最终还是选择了向血脉的力量妥协。”

那个头目说,“而且他们是不是一伙儿的不重要,重要的是,曜日在表示对他的支持。”

“那位K先生在一个月前向国会提交了一项关于工会的改革法案,法案在得到皇帝陛下的支持后顺利通过,但我们都知道,他很难将这件事推行下去。”

达米安似乎领悟了他的意思,“你是说,曜日对兰城兄弟会出重拳,是为了帮助K推行法案?”

“是的,但我认为,曜日应该不是只想推行法案,他想把K推到工会主席的位置上。”

头目笑了笑,“老大,这就是曜日想要的东西,他不和我们谈,我们可以主动配合他,自治城的工会都是咱们和牧马帮一起安插进去的闲人,K先生想把工会改为自由选举制,我们就配合他,私酒生意和赌场也暂时关闭,躲过这段时间。”

达米安双腿交叠,面露犹豫,半晌后,他问那名头目,“就算我们愿意这么做,牧马帮的人恐怕也不会配合吧。”

“这就是我接下来要说的。”

头目依旧面带笑容,“在停业的这段时间,我们主动帮助K先生改革工会,按照曜日的意思,把他送到工会主席的位置,假如牧马帮的人不配合……老大,咱们手里也有秘术和枪。”

他的意思是要达米安带着整个兰城兄弟会向黄金拂晓“投诚”,不仅损失金钱上的利益,还要为曜日冲锋陷阵,房间内的其余人自然提出反对。

“我们停业,自己不赚钱,还要掏钱资助K竞选,这样赔本的买卖谁愿意做?”

头目没有说话,反倒是帮会领袖达米安冷笑一声,“钱重要还是命重要?当年我们在奥利弗手里也是九死一生,最后还不是以退为进,才有了今天的辉煌。”

他打了个响指,沉声道,“就这么办,现在你们就下去通知,所有赌场、妓院,还有运输私酒的船,全部停掉,二阶以上的秘术师,每人发一把枪,两个小时后,我亲自带他们去牧马帮‘登门拜访’。”

达米安发话,头目们再也不敢反驳,只能按照他的吩咐行事。

众人离开之后,达米安单独叫住那名头目,“对了,你……你叫什么名字来着?”

“菲兹·凯克,先生。”

达米安琢磨着这个陌生的名字,作为一名中阶秘术师,他对自己见过的人通常可以做到过目不忘,每一个名字都对应一张脸,但眼前这个将腰背挺得笔直的男人,达米安对他却有些陌生。

“你是什么时候加入兰城兄弟会,又是什么时候当上头目的?”

菲兹回答,“两年前,先生,我们是因为赌马生意结缘的,您不记得了吗?我是赌马场的驯马师。”

达米安似乎回想起来了一些模糊的记忆,“赌马场……你是那个退伍军人?”

菲兹点头,“没错。”

达米安不再纠结,从沙发上起身,来到男人身边,朝他伸出手,“你是个聪明人,应该再往上走几层台阶,这件事过去之后,你就不再只是个小头目了。”

菲兹面露“惊喜”,激动地握住了达米安的手,“永昼庇佑您。”

达米安感受到对方手掌心那两条厚实的茧子,夸赞道,“我妻子的父亲喜欢养马,他常年握着缰绳,手上也有这样的痕迹,菲兹,你以前一定是一位优秀的驯马师。”

菲兹笑了笑,没有再说话。

**

银贝壳街。

黄金拂晓久违地举办了一次集会,所有成员齐聚在主建筑内,逐个向周祈汇报自己的近况。

“南十字”基里安率先开口:“曜日大人,兰城兄弟会的那些人突然关停了他们所有的非法场所,主动开始改革工会,甚至还因此和他们的死对头牧马帮发生了多次的武力冲突。”

主动改革?

周祈也有些惊讶,他以为兰城兄弟会的人会向伊甸求助,尝试刺杀曜日,没想到对方直接“点了投降”。

不过,这倒也不是坏事。

他沉吟一声,“你们暂时不用再去兰城兄弟会抓人了,先让那两个帮会互相博弈,我们最后再入场。”

基里安点了点头,“好的,曜日大人。”

周祈又问他,“墓碑镇的案子,你和我们的净化猎人朋友调查得怎么样了?”

“丹……”

基里安停顿了一下,隐去了同事的姓名,“他发现了那群神秘人在普路托其他地方活动的痕迹,开始怀疑那群人携带着一件黑色准则的圣奇物,在满世界的寻找着某个目标。”

“目标?”

“对,呃……有可能是某件物品,也有可能是某个人。”

携带着一件圣奇物,满世界的找人……

这两个条件听起来怎么这么耳熟?

周祈看向艾伦,“我之前交给你的那柄弯刀,有没有看出什么有价值的信息?”

自从劳尔加入之后,艾伦受到他的影响,也开始拿着一个笔记本,不停在纸上计算着什么东西。

听到周祈叫他,艾伦放下手中的笔,表情变得认真起来,“是的,曜日大人,我的确发现了一些奇怪的地方,不过,这个奇怪不是说那柄弯刀奇怪,除了枪和炮,我对冷兵器也有一些研究。”

“您交给我的弯刀出自圣斯诺城的游骑兵,那座城市地处平原,适合跑马,战争时期有很多雇佣军团都是从那购买的马匹。”

圣斯诺城?

周祈更加疑惑,他对这个名字感到熟悉,却想不起来是在哪里听过。

“既然弯刀的形制没有问题,你说的奇怪是指?”

艾伦从他的工作台取来弯刀和一块金属残片,把它放在长桌的中央,给众人察看,“左边是曜日大人给我的弯刀,右边是曜日大人带回的那架飞机的某部分金属残片。”

夏洛特好奇地看向那两样完全不同的物品,“这两件物品之间有什么关联吗?”

艾伦沉声道,“对于炼金术士来说,我们每个人掌握的火焰都因为灵知的不同而有着轻微的差别,所以可以根据火焰在奇物身上留下的灵来判断制作它的炼金术士的身份。”

“而这两样东西,他们都出自同一个人之手。”

第198章 咆哮兰都(八十)

出自同一个人?

周祈将弯刀和飞机残片一起拿在手里, 尝试用【通晓】去观察艾伦口中,“火焰的灵”。

从物理学的角度来看,火焰的本质是燃烧过程中产生的高温等离子体状态, 而神秘学领域内的火焰, 燃烧的正是秘术师的灵知。

炼制材料、锻造奇物的过程少不了火焰, 炼金术士的灵不可避免地会附着在他炼制的物品之中,而每个人的灵又存在着细微的不同,用这种方法来判断某件奇物出自何人之手是可取的。

斑斓的光团浮现在那两样物体的表面,【通晓】给出了答案, 这柄来自圣斯诺城的弯刀, 以及碎旗党的炼金飞机, 确实是出自同一名工匠之手, 或者说, 至少它们的金属是由同一个炼金术士铸造的。

这就很奇怪了, 墓碑镇的神秘过路人,戈卢比的反对派势力碎旗党,这两个八竿子打不着的组织和势力, 怎么会拥有同一名炼金术士制作的奇物?

周祈眉头紧蹙,突然想到一个严肃的问题, 在戈卢比的时候, 他曾经以圣党成员的身份审问过碎旗党的俘虏,那些人全部都是信仰夜巫的秘术师, 准则各有不同,但并没有一个是支配橙色准则的“工匠”。

那么,碎旗党的飞机和机枪都是从哪里来的?

他敲了敲桌子,看向基里安,“伊甸内部有炼金术士吗?”

基里安先是愣了一下, 随后快速摇了摇头,“伊甸绝大部分的秘术师都支配黄色的准则,有极少量的秘术师是绿色准则,但我从没见过炼金术士。”

那也就是说,碎旗党的武器和飞机并不是伊甸支援给他们的。

……嘶。

周祈在心里吸了口冷气,碎旗党没有炼金术士,伊甸也没有炼金术士,这足以说明,在碎旗党之后还存在另一个势力,一个隐藏得极深,从未被人察觉到的势力。

想到这里,他的思维开始快速扩散,碎旗党和神秘过路人之间的联系并不是只有相同的奇物来源。

他清楚地记得,那天在不发愿高地,他在碎旗党某个死去的副官的手掌心中摸到了两条厚实的茧子,同样的特征,也出现在持有弯刀的神秘过路人手上。

按照这个思路,再往前推导,周祈回想起来,帕尔瓦纳告诉他,在他和基里安一起救下艾伦的那一晚,他们在橡木帮的人手上也看到了类似的茧子。

橡木帮、碎旗党、神秘过路人……如果这些人的背后都站着一个相同的组织或人,那……

周祈感到头皮发麻,假如事实真如他现在所猜测的那样,岂不是说明,从来到兰蒂尼恩开始,他所做的每一项决定、每一次行动,都是因为有一个“幕后黑手”在潜移默化地对他进行引导,并且他竟然对此一无所知。

他在看管中心遇到了被橡木帮陷害的马丁,为了帮助对方寻找妹妹,一路追查到关押年轻演员的影视基地,并顺藤摸瓜,查到了他以为的“始作俑者”,卡兰公爵。

如果不是橡木帮的人把马丁送到他面前,又杀死了他,周祈不可能注意到影视基地发生的一切,同理,他也不会决定去刺杀一位皇位继承人,并因为这件事得罪了异调局的局长,不得不接受内政大臣奥利弗的邀请,调职警备署、作为使团成员前往戈卢比、剿灭碎旗党、杀死绝望夫人……

周祈相信,如果不是碎旗党内部有“幕后黑手”的人在暗中推波助澜,他们利用“诗社神子”引诱分离者西蒙上钩的计划也不会那么容易就成功。

而现在,又是因为幕后黑手的推动,他才会发现墓碑镇的异常,为了给自治城的居民争取应该有的权益加入国会,提交法案,甚至利用黄金拂晓来铲除那些帮会势力。

在今天之前,周祈绝对无法想象,在这一系列毫无关联的事件背后居然有同一个人在推着他前进。

这个人的目的是什么?他为什么要引导我一步一步走到现在?他想要得到什么样的结果?

周祈感到有些头疼,他总觉得自己遗忘、或是忽略了某个关键的信息,可他越是努力去回忆,他的身体就越抗拒,好像是灵性在排斥他关于回忆的动作。

或许是敌在暗处,他在明处的原因,周祈前所未有地不安起来,无论如何,一定要想办法找出这个人。

“接着往下查吧。”

他语气平淡地嘱咐那两位先生,然后看向“小熊”哈里·戴维森,“和瑞德先生的交易完成了吗?”

被点到名字的青年立刻反应过来,“是的,合同已经签署完毕,虽然一些基础建设还没有完成,但电台已经可以在小范围内开始试运营。”

听到这个回答,周祈先是感到一阵肉疼,买下电台也就代表着他短暂的百万富翁生活提前结束,莱纳尔先生留给他的“黄金山”可能就剩下个尖尖。

钱啊,那个都是金灿灿的黄金啊……

哈里当然不可能看出他的真实想法,接着往下说,“曜日大人,按照您的想法,我会先找几支在弗洛利加当地比较出名的爵士乐队,邀请他们到电台的演播室现场演奏,不过这样比较麻烦,最好还是将他们的乐曲录制成唱片,方便各时段播放。”

一旁的夏洛特匆忙举起手臂,有些激动地回答,“我认识爵士乐队,我可以来做这件事!”

自从大哥和她“谈话”之后,夏洛特逐渐变得不再排斥参加黄金拂晓的集会,也终于进入了每个成员都会经历的“非常想为组织做点什么”的阶段。

她自己本身就很热爱爵士乐,又和爵士乐领域的“先驱人物”王尔德先生、帕尔瓦娜小姐交好,恰好可以在这件事上为曜日大人“分忧”,于是便表现得格外积极。

而周祈当然也不会打击这位小姐的热情,果断地对她表示认可。

……

短暂的集会结束,成员们各自回到原位。

今天是休息日,也是周祈和阿芙颂约定好见面的日子,从银贝壳街回来后,他们一起进入诗社所在的那座藏在闰时中的修道院。

在门口迎接他们的是阿利亚。

和在戈卢比时不同,那位男性腐骨蝶穿着一袭黑色的长袍,看起来像是会出现在永昼教堂,聆听信徒告解的神父。

“阿芙颂在休息室等你们。”

他带领着周祈和帕尔瓦纳一同进入修道院的内部,推开某扇沉重的大门之后,周祈又一次见到瓦沙克口中的“可怕女人”。

阿芙颂安静地坐在一张摆放着各式鲜花的书桌后,手里拿着一柄精致的剪刀,仔细地剪去枝叶,然后将它们插进透明的玻璃花瓶之中。

“K先生。”

她抬眼看向帕尔瓦纳,接着又将目光移到周祈身上,“我很高兴你能信守承诺。”

周祈在她对面坐下,“在讨论帕尔瓦纳之前,阿芙颂女士,我想知道为什么诗社的女士会出现在皇宫之中?”

阿芙颂轻笑,“不用紧张,她们能进入皇宫,是得到了圣党的允许。”

她放下手中的剪刀,将花瓶移向书桌的角落,“无论你如何想我们,诗社对普路托从没有过恶意,我们只想在这个世界拥有一片栖息之地,侍奉神子殿下平安成长。”

“可惜,夜巫和祂的伊甸不准备放过我们,为了不像十几年前那样成为任人宰割的羔羊,我们只能寄希望于腐败的准则降临在普路托,拿回我们原本的力量。”

说这话时,她的目光一直在帕尔瓦纳身上停留。

周祈问她,“你所说的‘腐败的准则降临普路托’,指的是让帕尔瓦纳身上的花种绽放?”

“没错,那颗花种是虚界的‘界源’,它本就是和殿下一同降生的事物,却因为某种原因被人为分离开,多年后才重回殿下的胸膛之中。”

“可是……花种一旦解除封印,就会开始侵蚀帕尔瓦纳的五脏六腑,这是为什么?”

“侵蚀?不,K先生,你错了。”

阿芙颂鲜红的唇角上扬,“这叫做‘蝶化’,是每一个腐骨蝶振翅而飞之前都要经历的成年礼。”

蝶化?原来这就是蝶化吗?

周祈转头看向身旁的帕尔瓦纳,回想起在伊甸举行的“开花仪式”上,对方写满痛苦的苍白脸庞。

怪不得阿利亚说蝶化是残忍的过程,感受着像昆虫一样的东西挥舞口器,一点一点吃掉脏腑之内的所有血肉,整个过程将会持续很长的一段时间,无疑是对精神和□□的双重折磨。

周祈当然不想帕尔瓦纳去经历这样的痛苦,而帕尔瓦纳本人似乎也很排斥进行蝶化,成为真正的腐骨蝶。

他对阿芙颂道,“除了让花种绽放之外,还有没有别的办法?”

阿芙颂似乎早就猜到周祈会问这个问题,想都没想,直接回答他,“K先生,我想你应该清楚,‘不死天孽’是什么。”

周祈点了点头,阿芙颂接着说,“我们想要腐败的准则降临,不过是为了拿回力量,更好地保护殿下,以免某日殿下的身份暴露,遭到永昼教会的刺杀。”

“所以,在诗社的计划中,我们会在神子的带领之下向伊甸复仇,将他们踢出圣党,而空出来的席位,由诗社取而代之。”

阿芙颂眯起眼睛,神情变得有些耐人寻味,“K先生,最近在兰蒂尼恩发生的一切我也有所耳闻,黄金拂晓,一个此前闻所未闻的秘密教团,却在他们领袖刺杀卡兰公爵之后变得家喻户晓,我猜,殿下身上的敕印应该是来自黄金拂晓追奉的神明吧。”

阿芙颂是圣者级别的秘术师,周祈知道这件事瞒不过她,干脆用沉默作为肯定来回应她。

“我不清楚你和黄金拂晓的‘曜日’是什么关系,但如果你不想让殿下完成蝶化,不如就说服那位先生,让黄金拂晓和诗社一起,彻底消灭伊甸。”

**

周祈用“考虑一下”暂时回绝了阿芙颂的提议,但在另一方面,他和阿芙颂达成一致,那就是帕尔瓦纳每周都会来诗社跟随她学习腐骨蝶的技艺。

在他们开始上课之前,阿芙颂将周祈“请”出了那间休息室。

周祈变得无所事事,感觉自己有点像在补习班门口等待孩子放学的家长。

他来到修道院门前的草地,阿利亚独自一人坐在地上,依然拿着他的“诗集”,嘴里嘟囔着他的低俗诗句。

周祈来到他身边,在他对面坐下,面对对方疑惑的眼神,他犹豫着问,“那个‘蝶化’……你也经历过吗?”

阿利亚点头,“是啊,蝶化是每个腐骨蝶必经的道路。”

“疼吗?”

阿利亚回忆了一下,“可能吧,但我不记得了。”

周祈眨了眨眼,“蝶化不是你们最重要的记忆吗?”

“是,但我真的没感觉太疼。”阿利亚说,“或许是因为,当时有更让我心痛的记忆,和那件事比起来,蝶化的痛苦算不了什么。”

他放下手中的诗集,抬头看向修道院的天空,“虚界和普路托之间的位置关系是一种抽向的上下位,普路托就像是一盏悬在虚界顶端的电灯,而腐骨蝶生来就是向上飞舞的逐光者。”

周祈不太明白,“为什么这么说?”

阿利亚发出一声哂笑,“所有腐骨蝶都是执着的诗人,一只腐骨蝶的成长是从他写下第一首诗句开始的,在此之前,他一直都活在茧中。”

“□□只是身茧,悬在头顶的辉光才是心茧,这层茧或许是束缚、或许是保护,但无论如何,他都要在黑暗的日子里打磨爪牙,等待成熟的时刻将这层隔膜狠狠地撕裂。”

阿利亚干脆仰面倒在草地上,注视着天幕中的光明,“我不知道诗社的其他人是怎么想的,但对我来说,成长是一次坠落,它是以失去为韵脚写就的诗歌。”

周祈张了张嘴,“你失去了什么?”

“我的姐姐。”阿利亚说,“我们之间相差了几百岁,或许,她更像是我的母亲,她和阿芙颂不和,并因此失去了生命,在她死的那一年,我只有三岁。”

“和阿芙颂不和?为什么?”

阿利亚显然比瓦沙克那个谜语人好太多,他一点都没有犹豫,直接为周祈解释,“那个时候诗社已经准备离开虚界前往普路托,寻找神子殿下,阿芙颂需要一个和神子殿下年龄相仿的雄性腐骨蝶,作为混淆永昼教会视线的‘替身’。”

周祈怔住,也就是说阿利亚的姐姐是为了保护弟弟而死。

他一时之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干巴巴地问,“那、那你不恨她吗?”

阿利亚摇头,“在虚界,力量决定一切,死亡是弱者必须付出的代价。”

作为人类,周祈无法理解这样的“丛林法则”,他转移话题,“所以,你为你的姐姐写了一首诗?”

阿利亚眨了眨眼,“是的,我为她写下了我的第一首诗,‘她是我的姐姐,她拥有一副雪白的胸脯。’”

周祈还是不习惯对方大胆直白的用词,有些尴尬地挠了挠侧脸,“这听起来不像是一首诗。”

“你说的对。”阿利亚撑起头去看他,“这不算是诗歌,这是她的墓志铭。”

**

回到红楼之后,周祈来到帕尔瓦纳的卧室,向他询问自己未曾参与的“教学时间”。

“阿芙颂都教了你一些什么?”

帕尔瓦纳没有隐瞒,“她教我更加深入地使用‘闰时’。”

周祈搬来一张凳子,摆出认真倾听的样子,“你详细说说。”

“阿芙颂说,闰时的范围和时间都是可控的变量,它的本质是进入一段记忆,在已经发生过的时间轴中截取一段,使用灵知将那段记忆重新复现。”

“进入一段记忆……”周祈琢磨着这几个单词的含义,“那也就是说,闰时不仅可以回到你自己的过去,也可以进入别人的记忆?”

帕尔瓦纳点了点头,“阿芙颂说,无论是人类还是异种,记忆的载体是魂质,只要拥有魂质,就可以‘制造’闰时。”

魂质的本质就是记忆?

周祈若有所思,如果是这样的话,那也就解释了为什么普通人的魂质往往只有黄豆粒大小,而秘术师的魂质甚至可以做到覆盖全身。

普通人的大脑只能记忆有限的信息,但秘术师却可以凭借灵性记住自己接收到的一切信息。

秘术师的等阶越高,他们的魂质也就越强大,就像是虚界的恶灵瓦沙克,以及制作银贝壳街的西奥多·莱特,他们的魂质甚至可以像正常的活人一样和周祈进行交流。

“魂质就是记忆……”

他重复着这句话,心中猛地冒出一个大胆的想法,“帕尔瓦纳,阿芙颂教你该怎么进入别人的记忆了吗?”

“教了。”

帕尔瓦纳又是很乖巧地点头。

“她给了我用诗社其他人的血制作成的魔药,这样的话,我不需要解开封印就能使用控制闰时。但是我还不能自行控制进入目标记忆的哪一部分。”

“那你可不可以试着进入我的魂质?”

“你的……魂质?”

帕尔瓦纳愣住,然后提醒周祈,“那样我会看到你过去的记忆。”

周祈摇头,“不,我身上的魂质其实并不是我的。”

既然闰时可以进入魂质的某段记忆,那他就可以利用这个办法知晓星虫究竟是什么身份。

“不是你的?那是谁的?”

帕尔瓦纳更加不解。

周祈摆了摆手,“等会儿再给你解释,你先尝试进入它。”

帕尔瓦纳看了他一眼,没再反驳。

他拿出阿芙颂给的“魔药”,和当时莱纳尔先生给他的那支试剂非常相似,闻起来都是鲜血的味道。

帕尔瓦纳喝下魔药,一种别样的力量开始在精神领域中汇聚,这支魔药显然比莱纳尔先生的试剂更适合他,帕尔瓦纳对特殊时刻的感知更加明显,他能觉察到,闰时好似变成了一扇可以移动的大门。

面前的青年已经解开衬衫的扣子,腹部的伤疤亮起金色的光芒,这代表他的魂质正在活跃,帕尔瓦纳把手放在那道伤疤之上,集中精神,尝试用灵性渗透它的外壳。

金色的光芒顺着帕尔瓦纳的指尖延伸至他的手臂,紧接着,他的视野都被金光覆盖-

帕尔瓦纳无法控制自己进入闰时的时间节点,恍恍惚惚中,他感觉自己的意识穿过了一片广袤无垠的大海,仿佛来到了另一个世界。

视野重新恢复之后,帕尔瓦纳发现自己站在一座像是“神殿”的建筑内,闰时的规则在他人的世界中同样有效,为了不被其他人发现而导致闰时崩塌,他急忙闪身,躲在一个高耸的柱子之后。

确认自己安全之后,他悄悄探出半个头,看向神殿的中央。

一只黑色的巨龙匍匐在地上,祂的身体比普路托最长、最高的山脉还要庞大,和祂比起来,那个正在抚摸祂头颅的男人显得如此渺小。

“在我死后,你将会继承辉冕。”

男人使用的是普路托语,帕尔瓦纳听得非常清楚。

“那时,你将会成为幻梦境的意志,你所设想的一切都会成为定然。”

黑龙发出一声悲痛的低鸣,帕尔瓦纳的灵性从祂的声音中听出了浓浓的不舍与哀伤。

“记住,唯有火焰可以重铸辉光。”

说完这句话,男人转动眼珠,看向帕尔瓦纳所在的方向。

帕尔瓦纳猝不及防地与对方对视,但却无法辨别对方的容貌,并不是男人做了伪装或遮掩,他可以清晰地看到男人的五官,但也正因为如此,帕尔瓦纳确信,他在那个人的脸上看到了生活在普路托的所有物种的脸庞。

他无法形容这种感觉,就像他无法描述男人的外形,他可能不是男人,也可能根本不是人类,他就像一团没有实质的迷雾、一团炽热的光明,或者说,一片无法捕捉的幻梦。

在那短暂地一瞥之后,闰时快速崩塌,帕尔瓦纳的意识再次飘洋过海,重新回到了红楼的房间中。

帕尔瓦纳再次睁开眼,迎上周祈带着探究的目光,“你看到了什么?”

帕尔瓦纳有些木讷地看着周祈,“这不是你的记忆。”

周祈点头,“我身上的魂质来自父神。”

来自父神……

帕尔瓦纳感觉自己的思维出现了短暂的空白,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和周祈复述他所看到的场景,他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久久没有回过神。

周祈从帕尔瓦纳的话中捕捉到了关键的信息,那个看不清脸的男人就是“父神”,也就是星虫的“原身”,而黑色的巨龙无疑就是帕纳姆精英的神主“献火之龙”。

“父神”说,在祂死后,黑龙将会继承“辉冕”?

辉冕是什么?

周祈回想起在火城看到的壁画,以及通过帕纳姆的奇普看到的画面,在这两个场景中,黑龙的头上都出现了由辉光铸就的冠冕,难道那一团金灿灿的东西就是“辉冕”?

不同的是,火城的壁画绘制的是黑龙加冕,而奇普记录的是黑龙陨落,辉冕消散。

除了“辉冕”之外,父神还提到了一个陌生而熟悉的单词,“幻梦境”。

这是个奇怪的词语,它的词根与“虚界”极为相似,也就是说,幻梦境和虚界一样,都是独立的“界”。

而“幻梦”一次也不是周祈第一次见到,他清楚地记得,在戈卢比的博物馆内,他使用【通晓】翻译了玻璃展柜内的奇普,得到了一段残缺的信息。

“伟大幻梦赐下辉光……”

“普路托是行驶在无尽灰域中的诺亚方舟。”

幻梦,赐下,辉光……

赐下明显是一个动词,所以“幻梦”应该是一位支配者的尊名,甚至有可能就是“父神”真正的尊名。

“幻梦”、“腐败”、“毁灭”,这三个名字听起来像是同一层级的神明,祂们之间会不会存在某种联系?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思考“腐败”和“毁灭”这种不属于普路托的力量会降低理智值,就这么一小会儿的功夫,周祈感觉自己的头疼得像要爆炸了一样。

他强迫自己停止思考这些东西,放空大脑,等待精神领域的状态恢复正常。

也是这个时候周祈才注意到,自己对面的卷发男孩双目无神,像是灵魂出窍了一样,不知道在思考什么高深的哲理。

“你在想什么呢?”

帕尔瓦纳从发呆中惊醒,愣愣地回答他的问题,“我在想,你为什么没有魂质?”

周祈不知道该怎么和他解释自己是穿越者的事,挠了挠头,“呃……我天生就没有魂质。”

他不想隐瞒什么,组织了一下语言,尝试告诉帕尔瓦纳真相,“就像腐骨蝶来自普路托之外的虚界,我……大概也是从类似虚界的地方而来。”

这是一句很容易听懂的话,帕尔瓦纳沉默了片刻,然后说,“堪萨斯草原?”

突然听他提到一个童话故事中的地名,周祈忍不住笑了出来,“是的,堪萨斯草原,我可能也是被一阵飓风出来了普路托大陆。”

“那……”

帕尔瓦纳向他靠近,握住他的手,“你也和多萝西一样,会离开这里,回到你自己的家乡吗?”

周祈的笑容变得有些苦涩,“我可没有神奇的鞋子。”

帕尔瓦纳不说话了,周祈在他的床上滚动了两下,然后坐起身,“多萝西有点饿了,胆小狮想不想去吃饭?”

帕尔瓦纳愣了一下,然后瞪了周祈一眼,“你才胆小。”

他们牵着手下楼,前往某家餐厅的路上,帕尔瓦纳终于还是忍不住问他,“如果你一定要回去的话,我可不可以和你一起?”

“你和我一起?”

周祈显然没想到他会这么说,事实上,他压根没想到帕尔瓦纳会这么关注这个问题。

他思考了一下,然后说,“可以啊,但是你不懂那里的文字,如果真的有那么一天,你又要变成不认识字的小文盲了。”

“我可以学。”

帕尔瓦纳的脸上浮现出熟悉的“倔强”,他认真地看着周祈,“你教教我吧。”

周祈眨了眨眼,然后笑得更加开心,“好啊。”——

作者有话说:今天是二合一[让我康康]

第199章 咆哮兰都(八十一)

一周之后, 周祈的“爵士电台”开始在弗洛利加及周边城市试运营。

经黄金拂晓全体成员投票表决,电台最终被命名为“拂晓电台”。

同一时刻,帕尔瓦纳的第一张音乐唱片也在王尔德先生的帮助下进入了正式录制的阶段。

爵士乐的魅力就在于多种乐器的音色交织在一起, 如同谈话一般的呼唤与回应, 所以这其实不是帕尔瓦纳的个人唱片, 而是她和鳞人乐手哨子、鼓槌、老鼠,以及夏洛特小姐共同录制的乐队唱片。

哨子三兄弟来到兰蒂尼恩之后,一直辗转于各种地下酒吧、餐馆、咖啡厅,在喜爱爵士乐的群体中也算是小有名气。

帕尔瓦纳给他的唱片起名为《辉光颂》, 他们的乐队也干脆叫做“辉光乐队”。

黄金电气、拂晓电台、辉光乐队………

周祈一时不知道该从哪里开始吐槽, 看来词汇量少的不止是他一个人。

为了更好地完成录制, 王尔德先生特意请来了和他合作过多次的录音师, 一个名叫安迪的男人。

安迪去年入职筑梦影业, 专门负责为筑梦影业出品的电影录制配乐。

周祈和帕尔瓦纳第二次来到那栋大楼, 并且不出所料地遇到了埃尔维斯。

“你不是在处理家族事务吗?”

“你不是也在忙着成为大人物吗?议员先生。”

埃尔维斯耸了耸肩,“总得抽出些时间搞定广告商的拍摄任务,我可赔不起那些违约金, 而且,某位大人物不是还‘命令’我帮他找人吗?我总得向他汇报一下进展。”

周祈停下脚步, “你有‘诺登斯导演’的线索了吗?”

埃尔维斯仍保持着撇嘴的动作, “没有,简直是毫无头绪。整个兰蒂尼恩叫诺登斯的人只有两个, 一个是个八十岁的老头,一个是襁褓里的婴儿。老头的意识已经不清醒了,连电影是什么都不知道,至于那个婴儿,他是上个月刚出生的, 牙都没长出来。”

“‘诺登斯’可能只是一个化名。”

周祈提醒他。

“我知道啊,所以我还根据你描述的‘黄金宫’、‘异端题材电影’找遍了圈内的编剧、导演、演员,没一个人听说过与这些相关的人或剧本。”

这……

如果不是吉赛尔·瑞德真的通过剧本上的提示召唤出了恶灵瓦沙克,周祈一定会认为所谓的“诺登斯导演”和他的“黄昏电影公司”是吉赛尔做的一场幻梦。

等等。

幻梦?

周祈愣神的片刻时间,一行人已经在埃尔维斯的引导之下来到安迪的录音工作室。

他和帕尔瓦纳是提前到达,距离王尔德先生约定的时间其实还有一个多小时,但那位录音师竟然已经在工作室等他们。

“帕尔瓦娜小姐,你好,还有您,K先生,久仰大名。”

录音师安迪是个看起来其貌不扬的棕发男人,他穿着件时髦的格子衬衫,微笑的表情看起来莫名有些疏离。

周祈和对方握手,说了一些类似“请多关照”之类的场面话。

安迪指了指工作室中已经摆放好的乐器,提议道,“既然其他人还没有来,不如请帕尔瓦娜小姐先单独演奏一遍,看一下效果。”

录制唱片是个繁琐的过程,安迪的提议是很正常的环节,帕尔瓦纳没有拒绝。

他在钢琴前坐下,得到录音师的指令之后,他开始演奏唱片中的第一首乐曲,同时也是与唱片同名的乐曲,“辉光颂”。

乐曲的风格是经典的快节奏、强情绪,但因为曲子是由多种乐器组成的五重奏,为了让它们之间的音色不显得突兀、杂乱,帕尔瓦纳将钢琴的演奏放缓了一些,整段旋律就像是一张柔软的衬布,将各式各样的“器皿”有序地、和谐地盛放在一起。

周祈在一旁听着,在他看来,这首乐曲的主题是“赞颂光明”,而底色是一种柔和的包容。他知道,帕尔瓦纳将自身的信仰全部都表达在这首乐曲里。

秘术师演奏的乐曲总是会让人在不知不觉间沉浸其中,周祈和埃尔维斯都在认真聆听乐曲,谁都没有注意到,一旁的录音师的脸色却变得越来越低沉。

演奏结束,埃尔维斯毫不吝啬地贡献了自己的掌声,周祈也在鼓掌的动作中觉察到了录音师的异样。

“安迪先生,有什么问题吗?”

录音师这才回过神来,放下手臂,露出一抹略带歉意的微笑,“不,没有问题,帕尔瓦娜小姐的果然和传闻中一样,是一位真真正正的天才。”

他顿了一下,犹豫着说,“只是……我感觉这首乐曲某些旋律…呃…给我的感觉和之前听过的一首曲子有些相似。”

帕尔瓦纳离开录制区域,来到周祈身侧,和他肩并肩站在一起,“《记忆的弦乐》?”

录音师睁大眼睛,“没错,帕尔瓦娜小姐也听过那首曲子?”

帕尔瓦纳点头,“《记忆的弦乐》是《辉光颂》的部分灵感来源。”

听到这样的回答,安迪的脸色变得煞白,“不,帕尔瓦娜小姐,看来我们今天的录制不能进行下去了……”

他突然的异样让周祈变得警觉起来,急忙追问,“为什么?《记忆的弦乐》有什么问题吗?”

眼看录音师的嘴唇也开始发白,甚至出现了将要晕厥的迹象,周祈和埃尔维斯对视一眼,然后搀扶着对方,将他送到沙发的位置上坐下。

周祈给那位录音师倒了杯水,对方喝了几口之后才稍稍缓过神来。

“谢谢您,K先生。”

录音师捂着自己的额头,向他们解释,“我有一个朋友,弗洛雷斯·李……埃尔维斯先生应该知道他。”

听到自己的名字,埃尔维斯先是愣了一下,随后回想起来,“啊,弗洛雷斯,他也是狂热的鳞人音乐爱好者,最近几年,市面上大火的电影配乐都是由他作曲、编曲。”

提到这个名字,埃尔维斯不免有些疑惑,“对了,最近好像没有再听到过他的消息,是出了什么事吗?”

录音师叹了口气,“他现在因为精神问题正在费里克利的一家疗养院进行治疗。”

“精神问题?”埃尔维斯更加不解,在他的印象中,那位专门为电影进行配乐的音乐家是个充满激情与活力的先生,怎么也不像是会有精神问题的人。

“是,在发生那件事之前,我也不敢相信。”

录音师的声音透着虚弱,“弗洛雷斯对着鳞人音乐有着近乎痴迷的热爱,他每年都会花时间去鳞人聚集的城镇、村落游访,想要了解鳞人的文化和信仰。”

“但我们都知道,除了永昼之外的信仰都是异端,所以很少有人知道他这个秘密,弗洛雷斯苦于没有人可以与他交流共同的兴趣爱好,于是开始寻觅和结交志同道合的朋友,在此期间,还真让他找到了一个喜欢研究特殊民俗的剧作家协会。”

“剧作家协会?”

录音师点了点头,“那个组织的成员都是热衷于编写、创作戏剧的作家,他们和弗洛雷斯一样热爱‘异端文化’,甚至以那些信仰为蓝本创作了很多奇幻故事。”

“弗洛雷斯对那些故事如痴如醉,像疯了一样扑在书堆里,以至于一个月前安排好的录音工作也忘记了,而正是因为他的缺席,我才去了他的房子,想要将他带回公司上班。”

“那天,他刚打开门便十分亢奋地对我说,‘安迪,我正在参与书写一部真正的史诗’。”

“他带我走进客厅,我清楚地记得,唱片机里播放的正是那首《记忆的弦乐》。”

“在那首雄浑的复调音乐中,我听到弗洛雷斯说,剧作家协会的所有成员都在参与一部电影的拍摄,仅仅是创作剧本的编剧便高达二十六位。”

“二十六个?”周祈忍不住感叹了一句,“什么剧本需要二十六个编剧?”

安迪摇头,“我至今没搞清楚这个问题的答案,只记得弗洛雷斯说,他们正在计划拍摄整个世界的现在和未来。”

“而他在那个剧组中正是负责配乐的工作。”

“弗洛雷斯给我看了剧本的最后一幕,那一幕场景是一座海滨城市,垂暮的英雄、蛰伏的阴谋家、从深渊归来的复仇者,都在那里集结,在剧本的末尾,英雄挥剑,粉碎毒蛇的阴谋,与复仇者同归于尽。”

“弗洛雷斯说,总导演对这个结局并不满意,他希望为剧本书写一个大团圆的结局,然而编剧们却把男主角写死了。”

“但男主的死是主线故事发展的必然,强行让他活下去会破坏故事的逻辑,二十六个编剧都因为无法解决这个麻烦而感到头疼。”

周祈问他,“之后呢?‘那件事’指的是什么?”

安迪深深吸了一口气,“从弗洛雷斯家离开一个月后,他主动给我打来电话,说他为那部电影创作的乐曲终于完成了,邀请我到他家里聆听他的演奏。”

“我对他一个月前的表现有些‘恐惧’,但出于好奇心,还是准时到达了那栋建筑。”

“那晚,弗洛雷斯穿着他出席各大典礼时才会换上的正式装束,坐在钢琴前为我演奏乐曲。”

安迪捧着手里的水杯,颤抖着喝了一口,“直到现在我还会后悔,如果当时没有接受邀请、或者干脆没有接到弗洛雷斯的电话就好了。”

“我不知道我是以什么样的状态聆听的那场‘演出’,像是在做梦,又像是昏迷,半梦半醒之间,我好像看到一座由黄金砌成的宫殿,它好像存在于我的眼前,又好像存在于我的意识之中,伸手似乎就可以触碰到它,但又好像永远也无法真正的靠近。”

“恍惚之中,我听到乐曲的声音,那一道道音符像是细线一样穿透我的耳膜,钻入我的头颅,我好像能看到自己过去的全部,甚至包括我还没有出生、没有被孕育出人形时的记忆。”

“那是一种惊恐的窒息感,头很疼,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我脑子里孕育、孵化,然后要扎破我的头皮从中飞出来。”

“但即便是要窒息而死,我全身上下没有一处地方不是亢奋的,就在这个时候,我终于能控制自己的眼皮,我睁开眼,看到了我这辈子永生难忘的画面。”

录音师双目无神,怔怔道,“我看到,弗洛雷斯的脸上长满了紫色的眼睛,密密麻麻,像蜂巢一样。”——

作者有话说:[让我康康]

第200章 咆哮兰都(八十二)

唱片的录制因为录音师临时状态不佳而被迫取消。

据安迪说, 在聆听了弗洛雷斯为那部电影创作的乐曲之后,他不知道自己是如何离开,又是如何回到家中。

夜晚的梦中, 乐曲的声音仍在他耳边挥散不去, 如同魔鬼的低声吟唱, 反复折磨着他的思维。

接连经历了一个月的噩梦之后,安迪终于鼓起勇气联络弗洛雷斯,想从他那里知道真相,但接电话的那位女士, 据说是弗洛雷斯的女儿, 她告诉安迪, 在为他演奏过乐曲后的第二天, 弗洛雷斯就因为精神失常被送去了疗养院。

“你们怎么看?”

埃尔维斯让人将录音师送回家中休息, 带着周祈和帕尔瓦纳来到自己的休息室内。

“音乐也是信息的载体, 安迪先生在聆听乐曲时接收到了太多的‘灵’,被其中的信息裹挟,出现了受到污染、理智降低的症状。”

听周祈这么说, 埃尔维斯“啧”了一声,“谁问你这些常识了?安迪描述的幻觉, 黄金宫殿、长满紫色眼睛的男人, 还有所谓的剧作家协会和导演,这明显就是我们在找的那个‘诺登斯’。”

“而且……”

他停顿了一下, 目光在对面的“男女”身上转移,“你们不觉得他说的海城、毒蛇的阴谋、深渊归来的复仇者,以及与复仇者同归于尽的英雄,这些东西听起来有点耳熟吗?”

周祈的关注点集中在黄金宫殿和紫色眼睛男人身上,一时没太注意埃尔维斯说了什么。

“什么?”

男明星摇了摇头, “没什么,可能是我想多了。”

他转移话题,看向帕尔瓦纳,“那个《记忆的弦乐》是怎么回事?”

周祈也重新打起精神,向他投去好奇的目光。

帕尔瓦纳没有隐瞒,“那是我在一本琴谱上看到的乐曲。”

“琴谱?叫什么名字,谁写的?”

帕尔瓦纳摇头,“那是我在莱瑞克家的书房找到的一份手稿,没有名字,作曲家也不是同一个人,有的标注有姓名,有的就只有谱子。《记忆的弦乐》只标注了作曲家的姓名缩写。”

周祈问他,“是什么?”

帕尔瓦纳轻轻吐出三个字母,“A、N、R。”

“ANR?”埃尔维斯摸着自己的下巴,“这会是什么姓名的缩写……琴谱你随身带着吗?”

帕尔瓦纳点头,找到自己的背包,将琴谱从中取出,交给埃尔维斯查看。

男明星将手稿翻到属于《记忆的弦乐》的那一页,用他的手指触摸着泛黄的纸张以及墨水写就的曲谱。

白色准则的秘术师更加擅长捕捉那些不易察觉的灵,通过感知来追索“灵”的过去,了解更多的信息。

周祈和帕尔瓦纳安静地坐在一起,不敢发出声音打扰埃尔维斯的沉思。

半晌后,男明星睁开眼睛,周祈问他,“你看到了什么?”

埃尔维斯没有第一时间回答,而是快速眨了几下眼睛,怔怔道,“……我忘了。”

“忘了?”

“对……我可以肯定我看到一些东西,但是就在刚刚那一瞬间,我竟然把我看到的一切都给忘了。”

他喃喃着,“就像是做梦一样,你们应该知道那种感觉吧,你知道自己做了个梦,但醒来后就会把梦的内容忘记。”

梦。

周祈现在对这个单词异常地“敏感”,无论是疑似星虫原身的“幻梦”,还是能通过吞噬魂质生长的“梦巢”,它们都拥有与“梦”相关的名字。

录音师描述的黄金宫殿和紫色眼睛男人,它们都是梦巢的特征,这足以说明“诺登斯导演”和“剧作家协会”都和梦巢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

梦巢不止一个,兰蒂尼恩的某处存在一个兜售“魂质”的梦巢,墓碑镇存在一个刚刚成熟的梦巢,那么,诺登斯手里应该也掌握着一个梦巢。

卡兰公爵和伊甸的人通过“灰蜜酒”将那些贵族的魂质送往梦巢,而根据瑞德夫妇的描述,诺登斯导演将他们送去梦巢的方式应该就是播放古典音乐唱片。

古典音乐唱片、ANR……

这个诺登斯到底是什么人?

“不管怎么样,录音师提到的弗洛雷斯应该是找到诺登斯导演的关键。”

埃尔维斯从沙发上站了起来,同时打断了周祈的思考,“我会去安迪说的那家疗养院找他聊聊,至少要问出那二十六个编剧都是什么人。”

周祈从他那双湛蓝色的眼睛中看到了浓浓的疲惫,很快联想到格里芬家正在进行着的继承人‘战争’。

“还是我去吧,埃尔维斯,你已经很累了,而且这本来就是我自己的事。”

“不。”男明星想都没想就拒绝他,“K,这不是埃尔维斯会去做的事,是‘我’想帮你,你懂吗?”

周祈想到他那天说的有关“齿轮”的话,沉默半晌后,点了点头,“谢谢你,埃尔维斯。”-

从筑梦影业的大楼离开后,周祈站在门口等车,昨晚他和奥利弗约好,会在今天中午时和对方见面。

大概十分钟后,奥利弗的女秘书开着车出现在路边。

周祈和帕尔瓦纳道别,同时叮嘱他,“如果你见到阿蒂尔先生或是王尔德先生,记得问问他们关于‘ANR’的事。”

“嗯。”

帕尔瓦纳点头,周祈捏了捏他的脸,笑着说,“今天晚上是不是没有演出?想不想和我一起去做点什么?”

帕尔瓦纳好像猜到了他的想法,“你要和我一起玩吗?”

周祈笑得更加开心,“不,帕尔瓦纳先生,一般来说,这会被称为……”

他停顿了一下,“约会。”

帕尔瓦纳眨了眨眼,等想明白周祈说了什么,他的脸唰的一下变得通红,连自己原本要说的话都差点忘记。

“行了,你不是还要去阿芙颂那里吗?我现在走了,晚上见。”

见到周祈转身,帕尔瓦纳急忙叫住他,“等一下。”

“怎么了?”

帕尔瓦纳走到他身边,“埃尔维斯说的那些,我也觉得熟悉。”

周祈皱眉,“什么?”

“海边的城市,阴谋诡计,来自深渊的复仇者。”

帕尔瓦纳看着他,“这很像是弗洛利加。”

周祈感觉自己的心脏好像被一双大手用力地抓握了一下,又好像有一阵强劲的飓风吹过,掀起笼罩在他面前的那团迷雾的一角。

“而那个‘垂暮的英雄’……”

周祈睁大眼睛,不自觉地开口,将帕尔瓦纳的话补充完整,“是莱纳尔先生。”

**

奥利弗这次选择的见面地点是他的私人宅邸,听说他至今未婚,家中也没有佣人,门前的花圃都没有人来修剪。

下车后,那个名叫杰西卡的女秘书叫住他,“K先生。”

周祈回过头,向她投去一个略带疑惑的目光,印象中,这好像还是她第一次主动与自己进行攀谈。

“我……”她看着周祈,目光中带着犹豫,“虽然我为奥利弗先生工作,但我并不是秘术师,我的父亲、母亲,他们都是普通的工人……我知道您为他们争取了什么,所以,谢谢您,K先生,您会是一位了不起的大人物。”

周祈在这些天已经听过许多类似的话,如果不是奥珀没有送“锦旗”的传统,他的办公室早该挂满自治城工人们送来的旗帜了……

“不客气。”他说,“我应该做的。”

杰西卡冲他笑了一下,“我为数月前对您的质疑感到抱歉,奥利弗先生是对的,您这样的人才就不应该埋没在弗洛利加。”

听了她的话,周祈心里突然有了一种莫名的感觉,他就像是迷失在灰域中的行人,恍惚间,前方出现了一点光亮,于是他急忙追了上去。

“女士,我不太明白您的意思。”

杰西卡愣了一下,不自觉地说,“那份调令……”

她刚说出了几个字,似乎是意识到自己说出了什么不该说的话,女秘书急忙闭上嘴。

“调令?”

周祈猛地想起来,最开始的时候,确实有一份来自皇宫的调令,但被隐修会的塞缪尔大主教替他拦了下来。

那份调令竟然是奥利弗的手笔吗?

杰西卡尴尬地转移话题,“奥利弗先生在等您,K先生,快进去吧。”

周祈没有追问,跟随她的指引来到奥利弗的书房。

那位先生坐在书桌之后,手中正握着钢笔,像是在书写文件。

见到他之后,奥利弗先是关心了一句,“怎么样,警备署的工作还算顺利吗?”

周祈点点头,没说话。

奥利弗看出他心不在焉,便没有急着进入正题,“在想什么?”

周祈回过神来,也没有隐瞒,直接问他,“之前让我来兰蒂尼恩的调令,是您签字的?”

奥利弗愣了两秒,随即反应过来,笑了笑,“啊,是,是我签的字,怎么了,有什么问题吗?”

周祈问,“为什么?”

“为什么……”

奥利弗放下钢笔,上半身向后靠在宽大的椅背上,“异调局各分部的文件都会向我抄送一份,我收到了来自托马斯·迦文关于归零教团事件的报告。”

“在那份报告中,迦文多次提到你在解决‘毁灭’的灾祸中起到的关键作用,所以我觉得你应该会是我需要的人。”

周祈还是不太明白,“您需要什么样的人?”

奥利弗低笑两声,从椅子上站起,他来到周祈面前,却问了一个不相干的问题,“K,你相信命运吗?”

周祈不知道他为什么要问这个,也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当然,我指的并不是个人的命运,而是……整个世界的命运。”

奥利弗指了指墙上的永昼教徽,“支配者不在大地行走,而是栖身于神居,但无论是神居还是大地,支配者还是人类,我们的命运似乎总是循环往复的。”

“每当光明即将陨落之时,总会有神或人站出来,将它修补,挽救支离破碎的世界。这样的人,我们一般把他称为英雄。”

“而我想要做的就是在光明陨落的灾难来临之前,为那些还在路上行走的英雄指引方向。”

周祈勉强能从他大量的修辞中整理出他真正想要说的内容,“所以您希望我加入警备署,代表奥珀前往戈卢比、为兰蒂尼恩的居民除掉兰城兄弟会、工会的改革法案,这都是您为我指引的‘道路’。”

“没错。”奥利弗点头,“你注定会拥有一段不平凡的人生,我为你提供指引,只是加快了你成长的节奏。”

“伊甸、归零、黄金拂晓,还有那些未曾站上台前的势力,他们都各怀鬼胎,想要在混乱来临后趁机做点什么。”

“有的人希望成为新的永昼,有的人希望自己的神明复苏,但没有人在乎普路托的人想得到什么。”

他指了指周祈,又指了指自己,“所以我们得为他们想,还记得我说过什么吗?秘术只不过是人手中的工具,九大准则是永昼的准则,是普路托的准则,但没有一个是人类的准则。”

奥利弗把手按在周祈的肩膀上,“或许,我们可以在奥珀点一把火,亲手铸造属于人类的准则。”

铸造……准则。

周祈愣住,莫名联想到了自己腹中的星虫。

奥利弗取下自己的纯金领带夹,把它夹在周祈的领带上,“这是我叔叔送给我的成年礼物,现在我把送给你,当作是邀请你与我并肩踏上这条路的赠礼。K,你现在已经站在半山腰的位置,距离顶点只差一步。”

他说,“接下来,我希望你可以去竞选劳工委员会的主席,彻底走出帷幕之后。”

**

周祈答应了奥利弗的请求,从那栋房子离开之后,他在门外遇到了一张熟悉的面孔。

“哦,是你啊,小兄弟。”

来人穿着军装,衣领上别着一枚造型特殊的徽章。

周祈对这个人有着很深的印象,来自行刑官的张素。

“你好。”

他礼貌地和对方握手,果不其然,在他的手掌心摸到了熟悉的茧子。

“上次见面之后,我找人问了你的事情。”

张素眯着眼睛,“我觉得你是个了不起的孩子,而且长得还很帅。”

他说,“我拿着你的照片给我的战友们看,他们都说我们很像。”

……

像个鬼啊。

周祈看着对方窄长的脸庞,默默在心里吐槽了一句。

不过,为什么总感觉忘记了一些事情?

他努力回忆,却怎么也想不起来。

“我在退伍军人协会有份差事,或许哪天我们可以聊聊。”

张素向奥利弗的房子内走去,几步之后又停下来,“对了,听说你要参与工会的竞选。”

周祈点了点头。

张素露出一个笑容,“我会支持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