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1章 咆哮兰都(七十三)
收到基里安的消息之后, 周祈没有在铁匠铺前接着停留,直接通过敕印定位到基里安的位置,带着帕尔瓦纳赶了过去。
红发青年蹲在一片墓碑群中央, 见周祈靠近, 急忙迎了上去, “曜日大人,通灵板说,那些失踪的孩子在这下面。”
下面?
周祈走到通灵板指示的区域,他用脚尖踩了踩地上的土, 土是松的, 显然前不久才被人动过。
“你们在这里等我。”
周祈召唤出银贝壳街的大门, 走进主建筑, 然后拿出召唤虚界魂质需要的道具, 将两年前在修道院帮他挖过洞的鳞甲魂质召唤了出来。
“偶欸!”
那只魂质显然还记得周祈对他做过什么, 刚一走出来便对着周祈大叫。
直到它看到周祈身边的瓦沙克,立刻变得温顺起来,甚至还用它尖锐的头部主动去蹭那只恶灵。
瓦沙克命令它再带几只同类出来, 一群鳞甲魂质跟随周祈回到墓园,开始用它们的牙齿、舌头在周祈圈定的范围内挖洞。
这都是些什么东西?异种?可是异调局的图册上并没有它们……为什么它们看起来那么娇小, 却可以用牙齿咬断巨石……还有, 为什么它们的叫声是“偶欸!偶欸!”的……
基里安心中涌出无数个问题,他瞥了一眼曜日冷酷的侧脸, 然后又把所有的问题都憋了回去。
差不多半个小时之后,鳞甲魂质在通灵板圈定的区域中“挖”出一个直径超过百米的、巨大的圆坑.
坑内矗立着五根形状、高度完全相似的石柱,石柱的表面向外伸出芭蕉叶子一样的平台,一层一层交错着叠加,每一个“平台”上都平稳放置着一副棺材。
一根石柱至少有二十个平台, 也就是说,眼前的巨坑之中停放着上百副棺材。
周祈的心猛地颤动了一下,根据通灵板的提示,那些失踪的孩子都在这里,难不成他们都躺在棺材中,变成了一具具冰冷的尸体吗?
在他思考之时,坑底的鳞甲魂质挖到了一个奇怪的东西。
“偶欸!”
它大叫一声,想把周围的同伴喊过来,紧接着,鳞甲魂质吞下一大口湿润的泥土,一道暗紫色的光束从泥土的缺口中迸发出来。
那东西的形状像是一根藤蔓,又像是某种软体类动物的触手,它的表面包裹着一层灰白色的雾气,看到那些眼熟的物质,周祈敏锐地意识到不对劲,他几乎是立刻通知瓦沙克切断银贝壳街的召唤仪式,但一切已经来不及。
鳞甲魂质张开血盆大口,用尖锐的牙齿一口咬住暗紫色的触手,像对待那些泥土一样,想把它吃进腹中。
暗紫色触手迸发出一股强大的吸力,像搅拌机一样直接将那只鳞甲魂质嚼碎、吞噬,变成自身的养料,它的体积顷刻间膨胀了数倍,剩下的鳞甲魂质们也无法幸免,全部被暗紫色触手吞噬殆尽。
那根奇怪的“藤蔓”如同得到滋养的花蕾,开始在圆坑之中生根发芽,它迅速分裂,无数根粗大的触手在坑底延展开,并攀附上那五根石柱,将平台上的棺材尽数缠绕住。
与此同时,核心处的灰白色雾气也在不停向外弥散,雾气之中,一座巨大的黄金宫殿若隐若现,周祈几乎是立刻辨认出来,这就是他们上次喝下灰蜜酒之后到达过的“梦巢”。
原来“梦巢”不止一个!
周祈睁大眼睛,梦巢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而且它竟然还呈现出了可生长的“活性特征”,难道、难道梦巢是一种活着的……生物?
它的那株……“胚芽”,是在吞噬掉鳞甲魂质之后才开始生长发育,也就是说,这东西和星虫一样,都是以魂质为食物?
周祈又是一惊,如果真是如此,没有活人、全是魂质的小镇简直是梦巢最好的培养皿。
仿佛是为了印证周祈的想法,梦巢核心处的灰雾开始以惊人的速度向小镇的四周扩散,而这些雾气像是有黏性的蜘蛛网,所过之处,飘零着的魂质全部被它们捕获。
直到这时,周祈才终于看清楚,原来在无光季时终日弥漫在城市之间的灰域,竟然是由一只一只的细小虫豸组成。
他距离梦巢的核心太近,只要稍微认真观察,甚至还能看到那些一圈一圈整齐排列的虫豸长着人类的五官,它们闭着眼睛,脸上挂着甜美的笑容,白色的像尖芽一样的触手一下一下蠕动着,将被捕获的魂质一点一点运送回梦巢核心。
上千个人类的魂质,完全足够一株梦巢的胚芽发育成熟,周祈不清楚梦巢发育完全会发生什么,但他知道,小镇上的居民全部是非自然死亡,他们的魂质无一例外,全都被黑色准则的力量污染。
如果梦巢吞噬了他们的魂质,一定会成为一个巨大的污染源,甚至会培养出拥有强大力量的怨灵,到时候,他们三个无论如何也不可能活着走出墓碑镇。
想到这里,周祈什么话都没说,沿着巨坑的边缘一路划了下去。
剩下的两人被他突如其来的动作吓到,不约而同地喊了一声。
“哥哥!”
“喂!曜日!”
基里安僵了一下,觉察到不对劲的地方,“诶?哥哥?你为什么这么叫他?”
帕尔瓦纳没有理他,而是想跟着周祈一起下到坑底,基里安急忙拦住他,“那家伙敢下去,肯定是有自信能回来,你下去不是给他添乱吗?”
帕尔瓦纳看了红发青年一眼,心里似乎也认可了对方的说法,原本准备追下去的动作也凝滞在原地。
周祈顺利到达坑底,来到梦巢的核心处,一小会儿的功夫,灰域已经为它运来了不少的魂质,雾气中的黄金宫几乎已经拥有了实体。
梦巢的核心依旧是最初的那株暗紫色胚芽,周祈先召唤出碎星者,尝试用刀刃去切碎它,但金属碎片接触到胚芽的那一刻,那根暗紫色的“触手”变换为虚幻的幽影,剑刃从中贯穿,却未伤到它分毫。
或许梦巢核心的本质也是魂质?
周祈猜测着,如果是这样的话,他可以试着用星虫将它吞噬。
他把想法传递给腹中的“居客”,星虫没有回答,按照以往的经验,一般这就是默许的意思。
周祈不再犹豫,催动灵知,星虫开始变换形态,由金黄色的光芒变为数根食人花一样的黄金触手,它们翻涌着从周祈腹部的伤疤处涌出,径直锁定目标,以凶狠的姿态猛地将梦巢核心团团缠绕。
梦巢的核心开始疯狂地挣扎,它在星虫的挤压中逐渐显现出人类的形状,周祈认出来,这是他在兰蒂尼恩的梦巢见过的黑西装侍者。
不,准确的说,他们只是长相一模一样,他能感觉出来,这两个“人”的本质完全不同。
黑西装侍者紧闭着双眼,身躯不停反抗着星虫的捕食,但他的表情却与慌乱的肢体动作完全相反,看不出一点焦急。
“请放开我。”
竟然还挺有礼貌。
周祈冷声道,“你放弃吞噬小镇上的魂质。”
黑西装侍者摇头,“梦巢从不停下。”
“那就没有什么好商量的了。”周祈不再收敛自己的灵知,全力供给星虫,加大触手捕猎的力度。
黑西装侍者面部的五官也在同一时刻发生变化,他猛地睁开双眼,露出一双流光溢彩的暗紫色眼瞳,紧接着,眼瞳在他的脸颊上复制粘贴,很快取代了其余五官的位置。
周祈已经第一时间闭上双眼,但仅仅是切断视觉并没有作用,黑西装侍者的眼睛出现在周祈的精神领域之中。
密密麻麻的眼瞳漂浮在精神领域的天幕之上,流动的暗紫色像是见血封喉的毒液,原本稳定的空间开始剧烈颤动起来。
但奇怪的是,周祈能感觉到自己的理智正在伴随“毒液”的喷洒而逐渐降低,却并未感觉到来自黑西装侍者的恶意,也就是说,他入侵周祈的精神领域,并不是为了伤害他。
暗紫色的物质逐渐淹没整个精神领域,周祈的视野也被染成了黑紫色,甚至他的眼瞳也开始变得流光溢彩。
与此同时,他能够感知到,自己正在逐渐掌握……或者说是“被移交”某种权柄。
他的感官似乎正在向外延展,整个小镇尽收眼底,他能清晰地看到被梦巢缠绕的棺材、巨坑边缘的帕尔瓦纳和基里安、刚刚才去过的铁匠铺……
周祈在这一刻猛地醒悟过来,他获得的视野不正是弥散在小镇中的灰域的角度吗?
我掌控了这个正在成型的梦巢?还是说……我变成了梦巢本身?
周祈尝试控制那些灰域,收回它们伸出去的“爪牙”,这个念头刚一冒出来,灰色的雾气立刻回归梦巢,并带回了粘连其中的魂质。
梦巢的胚芽顷刻间发育成熟,一座虚幻的黄金宫殿出现在周祈精神领域内,他完完全全的掌控了梦巢。
黑西装侍者的眼睛从精神领域的天空中消失,周祈也跟着睁开眼睛。
侍者的脸庞已经恢复正常,表情依旧淡漠,甚至像个机器人。
他直视着周祈,说,“父亲,我们并非敌人。”
说完这句话,黑西装侍者放弃所有的抵抗,任由星虫将他吞噬殆尽——
作者有话说:这卷也快结束了[可怜]目测月底
第192章 咆哮兰都(七十四)
父亲?
周祈莫名其妙升了个辈分, 人有点懵。
兄弟,饭可以乱吃,爹不能乱认啊……
他肯定自己绝对没有这种长着无数双眼睛的“儿子”, 首先, 他是纯纯正正的地球人, 其次,在遇到帕尔瓦纳之前,他连其他人的手都没牵过。
所以周祈猜测,黑西装侍者口中的“父亲”大概率指的是星虫。
在帕纳姆时, 首席长老告诉他有关“界”的信息, 所以周祈之前以为星虫和帕纳姆的圣鳞之火一样, 都是“献火之龙”身上的鳞片。
直到现在他才猛然想起, 西奥多·莱特在他最初的手记上明确写过, 星虫是魂质炼金术的产物, 它的本质即是“魂质”。
一个此前从未思考过的问题出现在周祈的脑海中,星虫是谁的魂质?
星虫拥有“界权”,所以魂质的主人应当是与“献火之龙”同一层级的人物, 可星虫掌握的界权又与帕纳姆的圣鳞之火有着轻微的不同,除了都能掌控完整的九大准则之外, 星虫还多了【通晓】、【循循善诱】、【灵光一现】、【解构】这样的准则之外的技艺。
周祈试着和肚子里的东西沟通, 问它,“你儿子?”
星虫蠕动了一下, 传递给周祈一团乱七八糟的“信息”。
周祈快速整理,勉强得到一句还算通顺的回答-
死者的魂质有污染,收纳入梦巢,储存。
意思是让我重新放出那些灰域?
周祈又问,“将全部的魂质吸入梦巢, 它会不会变成污染的集合体?”
星虫又蠕动一下-
你不会被污染。
“你的意思是,我现在拥有梦巢的支配权,所以污染只会作用在我身上?而我又不会被九大准则的力量污染,也就相当于给小镇所有被污染的魂质加了一层屏障?”
星虫回答:-
是。
得到肯定的答复,周祈放心地送出灰域,将小镇剩下的魂质也都收入梦巢之中。
那些魂质并没有被吞噬,就像曾经在拍卖会上被出售的魂质一样,它们只是被“储存”在其中。
“所以,梦巢的本质是储存魂质的容器吗?”
星虫重新陷入沉寂,不再回答周祈的问题。
“好吧……”
周祈也没有再追问,他挥动碎星者,金属碎片变换形态,组成了一道向上的阶梯,他踩着碎片一步一步回到地面上。
帕尔瓦纳小跑着来到他身边,他的脸庞很罕见地出现了直白的表情变化,显然是被周祈刚刚“勇探梦巢核心”的举动给吓到了。
“为什么要跳下去?”
周祈半是猜测半是胡编的解释,“收回父神遗落的权柄。”
他抬手摸了摸帕尔瓦纳的头发,又在对方的脸颊上轻轻亲了一下,以示安抚。
自从两个人的关系出现了质的变化后,周祈很容易就会进入一种“沉浸”的状态,就像现在,等他碰到帕尔瓦纳的脸颊时才猛地想起来,旁边还有别人呢!
基里安目睹了全过程,一时有些没反应过来。
不知道是不是曜日的“暴君”形象在他的大脑中太过根深蒂固,基里安压根没往其他方面想,反而头皮发麻,在心中猜测着,这不会是曜日这个凶残的家伙研究的新型“邪术”吧?通过肢体的触碰操控思维、或者是汲取灵知什么的……
“凶残的家伙”转头看了他一眼,基里安紧张地咽了咽口水,用手指向自己,“我、我也要吗?”
周祈:“……”
“你不用。”
基里安松了口气。
紧接着,他看到巨坑之中的暗紫色触手藤蔓开始剧烈地颤动,紧紧缠绕着平台上的棺材,挥舞着将它们送到墓园的地面,按照顺序整齐排列。
做完这些,触手藤蔓急速变小,巨坑中正剩下那五根柱子,同时,基里安注意到,曜日那家伙的眼睛变成了暗紫色。
周祈来到其中一副棺材之前,木棺被钉死,他只能用开锁术将其打开,一张堆满惊恐表情的脸庞露了出来,从面容和身材上判断,这应该是一名十七、八岁左右的少年。
少年的死亡原因和小镇居民相同,只是魂质已经被灰域收走,所以才没有发生“尸变”。
周祈的视线下移,少年已经掉色的外套领口处残留着一些碎渣,他用手指捻了捻,确认这是类似压缩饼干一样的干粮残渣。
他掰开尸体的嘴,同样的残渣也出现在少年的口腔中,手指、棺材底部也都有一样的痕迹。
“这是什么意思?”基里安不解,“把他们埋进这里的人,还给他们准备了吃的?”
周祈的指尖抚过木棺的边缘,嵌入钉子的孔洞边缘已经完全模糊、不成形状,旁边还有撬动的痕迹,很显然,这些木棺曾被人反复开启、钉死。
“这应该是某种仪式,目的是为了供养墓地之下的‘梦巢胚芽’。”
周祈说出自己的猜测,“幕后主使将这些人钉入棺材,埋进地下,一段时间之后再将他们重新挖出来,还他们自由,而放入食物的目的就是为了避免他们在过程中饿死。”
“这样的仪式显然已经在墓碑镇持续过一段不短的时间,只是这一次出现了意外。”
他回忆着在铁匠的回忆中出现过的身影,“一群手掌上长有茧子的外来者闯入、或者说是路过小镇,并在此停留了一个晚上,他们携带有一件黑色准则奇物,奇物的负面作用杀死了小镇的全部居民,也包括被埋在地下的这些人。”
手上长有茧子?
帕尔瓦纳想到什么,对周祈道,“在港口救下艾…炼金术士那晚,我看到橡木帮的人手掌上也有两条很厚的茧子。”
橡木帮的人?
周祈也想到了之前遗忘的小细节,铁匠的回忆碎片并不是他第一次见到手掌长茧子的人,在此之前,那个来自“行刑官”,名叫张素的男人,以及碎旗党领袖的副官、死在不发愿高地的男人,他们的手掌心也都拥有和记忆碎片中那人相似的特征。
橡木帮、行刑官、碎旗党,还有出现在墓碑镇的男人……
这四者之间存在什么联系吗?
伯纳德告诉他,类似的茧子是常年手握缰绳留下的痕迹,说明这些人都经常和马打交道,而在早些年,游骑兵是人数最多、也最勇猛的兵种。
所以他们都是军人?
军人……
周祈梳理着目前掌握的全部线索,试图拼凑出一个完整的真相。
半晌后,他从地上站起,注意力重新回到棺材和棺材中的尸体之上。他还没有忘记,自己来到墓碑镇的最初目的是寻找失踪的小查理。
“把这些棺材全部打开。”
劳尔从阴影中走出,四个人一起,或用秘术、或用蛮力,很快便打开了一百多口棺材。所有的死者中,年龄最大的有五六十岁,最小的只有八岁。
周祈凭着对修理工女士向他展示过的那张全家福的印象,找到了小查理的尸体,比起那张照片,他已经长大了很多,他的五官和母亲有着五分的相似。
他死去时还睁着眼睛,或许是被掩埋在地下太长时间,棕色的眼瞳中写满了惊恐。
结合这几天在警备署的经历,周祈可以肯定,如果不是神秘男人的造访让一座小镇的人死于非命,小查理没有按时归家,修理工女士无奈打电话求助,墓地中的秘密还会一直被掩藏下去。
被钉入棺材、埋进地下,在黑暗中,孤独地、静默地度过至少五天的时间,这对任何人来说都是一种凌虐,而且他们还不清楚,在这一百人之前,究竟有过多少受害者。
周祈替小查理合上眼睛,低声说了句,“愿辉光照亮你来生的道路。”
接着他控制梦巢,利用刚刚吸收的魂质,在墓园上空建立一层虚幻的屏障,以保证这些尸体不会被飞鸟啃食。
他嘱咐基里安,“回去之后,想办法将墓碑镇的事上报异调局,让他们来寻找那群骑马的过路客。”
基里安毫不犹豫地点了点头。
此时已经接近早上九点,劳尔回到银贝壳街,红发的净化猎人也通过周祈提前布置在兰蒂尼恩的街区大门快速返回城中,前去异调局上班。
他们离开后,周祈也切换回“K”的身份,开车载着帕尔瓦纳前往九号自治城。
临近修理铺时,周祈轻轻叹了口气,帕尔瓦纳问他,“怎么了?”
“我们两个即将变成两只报丧的乌鸦,带来足以摧毁一个家庭的坏消息,然后看着那些可怜的人在我们面前崩溃、哭泣,却只能说出‘节哀顺变’之类的话。”
周祈停下车,“毕竟,人死是不能复生的……”
帕尔瓦纳说,“但我们还可以找出凶手,让他们得到应该有的刑罚,这样至少可以安慰活着的人。”
周祈有些惊讶,很难相信这些话是眼前这个待人待事都十分冷漠、总是对世界抱有疏离感的男孩口中说出来的。
帕尔瓦纳好像看懂了他内心的想法,“这是你告诉我的。”
“是吗?我怎么不记得和你说过这样的话。”
“有些话不需要说出来。”
帕尔瓦纳摇了摇头,“你一直以来都是这么做的,而我长有眼睛。”
他的话让周祈原本紧绷着的神经稍稍放松了一些,他看着帕尔瓦纳,好像能从对方的脸庞上看到一条隐约的轨迹。
究竟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他的行为和思想偏离了原本的路线,悄无声息地与自己逐渐靠近。
有些时候,周祈会觉得在自己身上发生的一切都是那么的不真实,穿越异界、支配准则,一切的一切都像是一场虚幻的梦境,但现在,他看着帕尔瓦纳的脸庞,那些飘渺的回忆似乎都在这一刻拥有了实体。
如果时间是一条笔直的绳索,帕尔瓦纳无疑是这条绳索上唯一的一颗绳结。
无论未来会朝着什么样的方向发展,至少,这个世界上有一个人不会忘记他的存在。
想到这里,周祈上半身前倾,抱住帕尔瓦纳,感叹道,“小帕,有你真好。”
帕尔瓦纳也伸手抱住他,鼓起勇气说,“以后…都让我和你一起面对吧。”
周祈轻轻笑了一下,说,“好。”
他们一起走下车,修理铺的卷闸门敞开了一条不高的门缝,暗色的液体从门缝中淌出。
因为角度的关系,周祈乍一看以为是汽车上使用的机油,直到一阵微风刮过,浓重的腥臭味钻入鼻腔,他才醒悟过来,这是人类的血液。
他猛地抬起卷闸门,在一辆没有轮胎的汽车旁,修理工夫妇的尸体歪斜着倒在一处。
周祈走了过去,夫妻两人都睁着眼睛,额头、双肩、心脏分别中枪,暗红色的血液从弹孔中汩汩流出。
他对这样的射击方式并不陌生,处决式,帮派常用的手段。
不需要太过复杂的思考,尸体已经给出了答案,为了将儿子失踪的消息传递给值得信任的人,夫妻二人招来了恶魔的报复。
第193章 咆哮兰都(七十五)
九号自治城的某栋建筑内, 灯火通明,烟草燃烧的气味和酒精香水的味道糅合在空气中,烟雾缭绕如同幻境。
人群的欢呼大叫和骰子转动的声音都在向外表示, 这里是一间赌场。
禁酒令颁布以来, 无数帮派靠着贩卖私酒大发一笔, 虽然后来遭到了内政部的清洗,被赶出兰蒂尼恩的主城,但自治城的土壤反而更适合帮会势力扎根生长,比起生活富裕的贵族, 显然是底层的劳工更需要酒精。
私酒生意愈发红火, 与之一起发展的还有赌场、妓院、走私等等黑色产业, 那些帮派也在数不清的暴力冲突中互相吞并, 最终演变成兰城兄弟会和牧马帮两个大型势力在自治城东西两边分庭抗礼的局面。
九号自治城归属于兰城兄弟会, 这间赌场正是当地的头目雅各布·伍德的产业。
此刻, 他正在赌场三楼的私人套房中,清洗着手上残留的血迹。
一名光头的马仔匆匆走了进来,“先生, 已经查清楚了,那个女人将电话打给了兰蒂尼恩的警备署, 是内政部牵头, 在工会搞出来的新部门。”
雅各布·伍德一边用毛巾擦手,一边问他, “部门长官是谁?”
“一个弗洛利加人,名字是凯伦·莱恩哈特,这人来头不小,是个神血者,之前做过净化猎人, 还加入了圣党,前段时间戈卢比共和国的碎旗党就是他一手策划剿灭的,还因此获得了帝国皇冠勋章。”
马仔说出一连串的头衔,接着评价道,“先生,这人应该是块难啃的硬骨头,如果让他知道墓碑镇的事,恐怕对我们很不利。”
“硬骨头?”
头目冷哼一声,“给他钱,手表、汽车、房子,钱不能打动他,那就给一些别的,工会不是就要换届选举了吗?告诉他,我们可以支持他当上主席,人都是趋利避害的,应该还没有人会蠢到为了一群无关紧要的人放弃自己能获得的好处。”
“即便他真的是视名利金钱如粪土的大圣人,我们也有别的办法,人总要有软肋,调查一下他的家人,看他有没有妻子或是姐妹,把她们请过来,热情款待。”
说着,雅各布拿起玻璃茶几上的雪茄烟和打火机,然后来到窗边,回过头,对着自己手下的马仔露出一个微笑。
“如果他连家人都没有,那么我们就要提前为这位年轻的先生哀悼,兰蒂尼恩是个危险的地方,贵如卡兰公爵也会突然死在一个疯狂而残暴的邪教徒手中。”
马仔睁大眼睛,“先生,您是想?”
窗外的天光洒在雅各布身后,他几乎成为一道剪影,眼瞳中绝大部分的惨白显得十分突兀。
“曜日已经因为残杀王位继承人、谋害圣党成员等等的罪名成为教会和异调局通缉的要犯,将一名神血者的死算在他头上,我想他也不会介意……”
他话音未落,却看到对面的马仔瞳孔放大,脸上的表情也变得愕然,与此同时,笼罩在他身上的阴影变得更加浓重,像是黑色的潮水一般在房间的地板上蔓延。
紧接着,雅各布身后的玻璃轰然破碎,玻璃碎渣的冲击力直接将他砸翻在地。
地面的黑潮开始向一处聚集,一道高大的身影从中显现出来,他踩在头目的背上,手掌攥紧头目半长的头发,强行将他的头从地板上拽了起来,脖子扭曲近九十度。
颈间的撕裂感让雅各布几乎窒息,他勉强分辨出来人的轮廓,黑发黑瞳,锐利且冷漠的五官,一个名字在他心头涌现。
“曜日……”
几秒钟的时间,周祈已经结束对这个帮派头目的观察,果然如他猜测,头目并不是普通人,而是一名三阶秘术师。
他抬手,【死亡分割线】的符号被激发,涌动着黑色光芒的线条从房间的幽影中浮现,缠绕在头目和马仔的四肢之上,让他们无法挣脱,也无法使用秘术。
“墓碑镇的墓园里,那些棺材是你派人埋进地下的?”
低阶秘术师的心防在【循循善诱】面前脆弱得像张白纸,再加上死亡准则的威胁,头目抖得像个筛子,很轻易就交代了一切。
“是、是……”
“你这么做的目的是什么?”
“我只是、只是按照上头……也就是兰城兄弟会的头儿,达米安·泰勒先生的吩咐照做。”
头目哆哆嗦嗦的说着,“达米安先生是自治城的地区大主教,菲尼克·泰勒的弟弟,泰勒大主教说,墓碑镇有大量死去士兵的怨魂,必须以活人的精神世界为媒介,将那些灵体转化为恐惧、绝望的情绪,以此、以此供养……”
听到“恐惧”和“绝望”的字眼,周祈已经有了结论,他问,“供养夜巫?”
头目抖得更加厉害,“是、是的……”
“这么说,站在兰城兄弟会背后的人就是伊甸的大主教菲尼克·泰勒,你们的敕印也是他给的?”
“是的……”
搞清楚了墓园棺椁的来龙去脉,周祈手掌用力,将头目的头发攥得更紧,“修理铺的夫妻是你杀的?”
头目先是惨叫一声,然后犹豫着承认,“是我……曜日先生,我可以给您钱,我有很多钱!求您放过、放过我……”
“放过你?”周祈冷声道,“你连两个普通人都不放过,凭什么要我放过你。”
说完,他松开头目的头发,黑色的死亡分割线猛然收紧,头目的尸体被利刃一般的线条切割为碎肉骨渣。
周祈看向那名马仔,对方同样是低阶秘术师,目睹自己的老大以如此惨不忍睹的方式死亡之后,他身体僵硬,即将要晕厥过去。
“别、别杀我……”
周祈冲他挑眉,“给你个机会,打电话给工会的警备署,就说你手里有这家赌场非法经营的证据,以及这个……”
他用脚踢了一下头目的尸体,马仔心领神会,急忙道,“他叫雅各布·伍德。”
“很好。”他用平淡的语调说,“告诉警备署,你要举报这位雅各布·伍德涉嫌谋杀百位普通居民。”
“是、是!”
光头马仔四肢并用、连滚带爬地来到房间的电话旁,拿起听筒,按照曜日的指示打电话给警备署。
**
在等待警备署的间隙,周祈想办法联系上奥利弗,希望对方可以借给自己一些人手,将墓碑镇的棺材运回九号自治城。
“K,别忘了你同时还拥有辉刃卫队的上尉军衔,这意味着你可以指挥一支连队,如果你需要,我现在就能立刻为你组织属于你的队伍。”
周祈搞不太懂这些身份为什么可以同时存在,但他也没有时间去考虑奥利弗给自己的特权合不合理。
“那就拜托您了,奥利弗阁下。”
结束通话前,他又补充了一句,“如果可以的话,我希望能由103军团的兰斯·本尼特担任这支队伍的副官。”
奥利弗停顿了一下,似乎是在考虑103军团的将领是谁,几秒后,他笑着说,“没问题。”
周祈召唤出一只魂鸟,虽然他已经不是异调局的成员,依然可以利用这小东西传递消息,他用灵知快速写好一封信,让魂鸟传递给兰斯,免得对方突然接到调任通知,搞不清楚情况。
奥利弗的效率很高,六、七个小时之后,由军用运输车组成的车队开进九号自治城,周祈也如愿见到了兰斯。
金发青年的表情难得严肃,他指了指身后的汽车,“这什么情况?你信上可没说这些人的死相这么惨烈。”
周祈将情况大概说了一遍,兰斯听完,直接骂了句脏话,“这他妈和畜生有什么区别?不就是欺负他们手无寸铁,无法反抗?”
“目前没看出区别。”周祈说,“所以我们得制造一些声音,好让那些人知道,无辜者的尊严是有人在意的。”
“好。”兰斯点点头,“接下来该怎么做,我都听你的。”
该怎么做?
周祈脑海中并没有什么头绪,他叹了口气,说,“先通知死者的家属来认领尸体,送他们入土为安吧。”
实际上,他们完全不需要去挨个通知,街上的动静已经引来了大批的围观群众,很快就有人辨认出军车运来的某具尸体是自己的亲人,冲到那具尸体旁开始放声痛哭。
第二个死者家属也很快出现,接着是第三个、第四个……,街上的动静越来越大,聚集的人也越来越多,兰斯他们不得不挡在人群前方维持秩序,约书亚他们也在死者家属中来回穿行,向他们确认着死者的身份。
然而即使半座城市的人都聚集在这里,九号自治城的官员、教会的牧师,竟然一个都没出现。
用脚趾头想都知道,这些人一定是接受了当地头目的贿赂,在听说头目暴毙的消息之后,一个个都躲藏起来,生怕麻烦会波及到自己。
在此起彼伏的哭泣声中,周祈看到一名年轻的女士向自己走来,向外隆起的腹部代表着她的身份,不要周祈的指令,警备署的巡佐们立刻上前搀扶住那位女士。
“谢谢。”那位女士的眼眶中闪烁着泪光,她的视线在几人脸上接连划过,最终还是落在周祈这里,“先生们,我想知道……我的丈夫死在了‘工作’之中,我能获得补偿吗?”
她一边说着,眼泪流了下来,“抱歉,我并不想在他刚刚去世后立刻谈论关于钱的问题,可是……我们都没有父母,他是家里唯一可以工作的人,如果他不在了,我一个人该怎么养育我们的孩子?”
她的这番话吸引了其余死者家属的注意力,他们纷纷朝周祈投来目光,后者在一瞬间感觉自己肩膀上压着的东西沉重了许多。
他站直身体,组织了一下语言,沉声道,“我保证,一定让各位得到应有的补偿。”
**
连队和警备署的人仍留在自治城帮助死者家属处理后事,周祈和约书亚开车回到兰蒂尼恩。
他让小秘书去警局跟进对兰城兄弟会的调查,自己则是找到工会的负责人,协商关于抚恤金的事。
“哦,真是不幸。”负责人先是面无表情地感叹一句,然后对周祈说,“但赔偿的事宜还要等警局的调查结束,法院对那位雅各布·伍德定了罪,查清他名下财产的来源之后再讨论。”
他的长难句听得周祈一个头比两个大,只能勉强明白,意思是要那些死者家属等待。
“那、那在此期间,我们可不可以给家属们适当地给予一些生活补助,毕竟这些人当中大部分都是普通的劳工家庭。”
负责人依旧是那副平静的态度,他点点头,“可以,K先生是吧,你将这个想法写成一份申请,由我为你提交。”
“提交?”周祈有些不解,“提交到哪?”
负责人说,“国会。”
“为什么?”
只是给予一些生活补助,这难道不是工会能自行决定的事吗?
“因为你刚刚的提议并未有过先例,需要先将提案交由国会审议表决,等到通过之后,再行落实。”
这也太麻烦了吧,提案、审议、表决,这一套流程下来大半个月都过去了吧。
周祈问他,“有更快一些的办法吗?”
负责人摇头,“抱歉,这已经是最快的方法了。”
“那好吧。”
周祈从负责人的办公室离开,用不到半个小时的时间写好了申请书,负责人以格式不对为理由给他打了回去,等他调整好“格式”,负责人下班了。
……
负责人下班了,但周祈还不能下班,他重新换回曜日的模样,在异调局的“古书保护协会”楼外抓到了出来透气的基里安。
“墓碑镇的案子有线索了吗?”
基里安嘴里的烟都被吓得掉在了地上,他已经顾不上提醒那家伙这里是异调局,对方好像一点也不在意自己的通缉犯身份,有时候基里安甚至觉得曜日比他还像净化猎人,黄金拂晓比异调局还像惩恶扬善的正义组织。
他弱弱的说,“曜日大人,这才过去十几个小时……”
周祈也知道这么短的时间里不会查到太多有用的线索,他来这里更多是因为路过。
正准备离开,基里安叫住他,“曜日、曜日大人,兰城兄弟会背后的人是伊甸吗?”
周祈点了点头。
红发青年说,“那我们什么时候去‘做掉’他们?”
“做掉他们?”
周祈轻笑一声,“基里安,我以为你只把黄金拂晓的事当作是我的胁迫。”
基里安一下就变得激动起来,甚至敢大声和他叫板,“我也是有良心的好吧,如果有机会的话,谁不想当个好人。”
“以前在教会学校的时候,我也是大家公认的、百年难遇的天才,所以我才有资格在只是个学生的时候就加入圣党,只不过当时我选错了队伍,误入了伊甸这个披着永昼教会外皮的邪恶教团。”
人的情绪一旦变得强烈起来,很容易将心里的话一股脑都说出来,基里安的声音小了下去,却没有停下。
“我从来没有杀害过任何一个无辜的人,但我也知道,在弗洛利加,有无辜的人因为我而死去,这对我来说怎么不算是一种煎熬。”
“所以我发自内心地认同你之前的说法,现在的一切是父神给了我赎罪的机会,我也是真心地想要为那些可怜的人做些什么。”
红发青年偏过头,用别扭的语调小声地、含糊不清地说了句,“谢谢你,曜日,你给了我做好人的机会。”
难得他会这么认真的说一段话来表明心意,周祈在心里已经乐开了花,他很是欣慰,同时也注意到,属于基里安的“面板信息”中,他对“无上辉光”的信仰等级不知何时已经有普通的追随者变为“信徒”。
可惜周祈还要维持曜日的人设,不能给基里安太多的回应,他很平静地说了句,“回去接着调查吧。”
随后他转身离开。
基里安的表情出现了十分精彩的变换,冷静下来之后,他开始在心里疯狂后悔。
啊啊啊啊为什么我要和曜日这个残暴、没人性的家伙说谢谢啊?
他冲着曜日渐远的背影恶狠狠地比了个中指。
通讯器响起提示音,基里安以为是曜日背后长了眼睛,看到了自己的动作,急忙将手收了回去,用灵知查看消息。
信息果然是曜日发来的,但不是对基里安朝他竖中指的行为的谴责,而是一句提醒-
记得去银贝壳街喂龙。
自己就不会喂吗?
基里安已经喂了那两条龙几天,黑龙完完全全是个全自动闯祸机,有好几次它都要跳进艾伦的炼金装置,差点变成炼金术的材料。
白龙看似听话,实则很有心眼,它会藏在某个角落,等到基里安路过时猛地跳出来咬他的裤脚,然后假装是黑龙干的,悄无声息地溜走。
……
基里安回到自己的工位,却发现隔壁的同事正在查看自己桌子上的资料。
他被吓了一跳,急急忙忙坐回椅子上,想挡住丹尼尔的视线。
“墓碑镇?这地方很远的吧,你怎么会去那里?”
基里安挠了挠头发,“呃……线人,说是在那里发现了非自然死亡的尸体。”
丹尼尔露出狐疑的神色,眯起眼睛,“是吗?”
基里安竭力保持镇定,“当然。”
“好吧。”丹尼尔暂时放过他,关心起在墓碑镇发生的大事情,“我刚刚看你在报告上写,小镇上的居民都受到了黑色准则的污染,在一瞬间失去了生命。”
基里安点了点头,“对啊,怎么,你对这起案子有头绪?”
“我只是觉得听起来有点耳熟。”
丹尼尔一边说,一边从椅子上站起,来到隔壁存放案卷资料的房间,用房间里的检索奇物找出很多份资料,并将它们都带回基里安的办公桌。
“你看这些,它们和墓碑镇的案子都有一定的相似之处,在南大陆的加美卡,西大陆的戈卢比共和国,包括奥珀境内的几个城镇,这些地方都发生过某个范围内的居民离奇死亡的案件,并且尸体都呈现出不正常的黑色准则污染。”
丹尼尔找来一张地图,用红色的记号笔将几份案卷上的地点逐个圈了起来。
看着密密麻麻的红圈,基里安倒吸一口冷气,“这么多?”
丹尼尔同样面色凝重,“这还只是近五年间发生过的案件,再往前还不知道有多少起没有被异调局发现并记录的惨案。”
“这……”基里安站在地图前面,眼睛越睁越大,“这基本是每隔一个月左右就会发生一起吧?这么高的频率,就算是大秘术师来了也做不到。”
“是,所以我猜应该是某种奇物的副作用,圣奇物也有可能。”
奇物、副作用……
基里安想起来,曜日也是如此猜测的。
丹尼尔抱着自己的手臂,目光在红圈之中来回转移,渐渐的,他好像能从涟漪一样的红圈中整理出一条活动轨迹。
“基里安。”他说,“我怎么感觉,这群人像是在寻找着什么东西,所以才会在不同的国家和城市,甚至是不同的大陆之间来回移动。”
“腰间配有弯刀,骑着异种烈马,随身携带着黑色准则的圣奇物,并且训练有素、执行力极强,这样一群人,他们会在三片大陆之间寻找什么呢?”
**
第二天一早,周祈早早来到工会大楼,他先把昨天修改好的申请书拿到负责人的办公室,结果那位先生竟然没有准时来上班。
周祈只好在对方的办公室等他,可等了一上午还不见那位先生过来,他只能给对方家里打电话,询问原因,负责人家中的保姆告诉他,那位先生生了重病,接下来一个月都不能去工作了。
这下周祈就算是个傻子也明白对方这是故意在躲着自己。
于是他干脆去找了工会的主席,但那位大人物更是神龙不见首尾,电话都打不通,周祈一连在工会大楼蹲守了好几天,一个能帮上忙的人都没见到。
等到第五天,在警局跟进兰城兄弟会案件的约书亚又带回一个坏消息。
“K先生,警察说,关于雅各布·伍德的指控都因为证据不足的原因取消了。”
“证据不足?”
周祈大为不解,“自治城有那么多人都受过他们的欺凌,还能证据不足吗?”
“他们说,缺少物证,仅凭证词不能构成完整的证据链。而且在那些死者当中,有一半是未成年人,另一半也有很多是正在服刑的囚犯,他们和雅各布·伍德没有签订书面的合同,也没有固定结算报酬,不构成雇佣关系。”
这样的话,死者家属岂不是就拿不到应该有的抚恤金了吗?
周祈的心情有些烦躁,他第一次觉得,也许把这件事交给曜日来解决会更迅速一些。
这个想法刚冒出头,又被他自己立刻否定。帮会头目是信仰夜巫的秘术师,所以他可以用以暴制暴的方式给予他应该有的惩罚,但工会的人,还有法官、警察,他们都只是普通人。
“想听听我的建议吗?”
伯纳德难得暂时逃离自己家的那些琐事,来到警备署上班。
周祈用眼神示意他说下去。
“你在国会里找一个信得过的人,让他替你把这件事闹大,记得我们最开始在看管中心的时候,我教你那个的‘小方法’吗?”
“有些时候,对人的态度太过礼貌谦和,会让他们觉得你是个好欺负的软柿子,而当你不管不顾地豁出去之后,一切麻烦都迎刃而解了。”
周祈用双手搓了搓自己的脸,对他说,“你说的有道理。”
伯纳德笑了笑,“埃尔维斯说不定能介绍几个人给你认识。”
“不用了。”
周祈摆了摆手,“到了现在,很难有人能让我百分百信任。”
伯纳德怔了一下,好像明白他要做什么,但又不敢完全确认,“意思是……”
周祈说,“我想办法加入议会,这些事,我自己来做。”——
作者有话说:两章合并了[亲亲]
小周:叫我议员
第194章 咆哮兰都(七十六)
兰蒂尼恩, 某栋华丽的建筑内,夏洛特·加洛林将刚泡好的咖啡分别倒入三个杯子里,她的手一直在抖, 一个不注意就将咖啡洒在了桌面上。
夏洛特急忙站起来, 想拿起杯子前去清洗, 但她旁边的人却抢先她一步。
“别紧张,夏洛特。”
戴维·加洛林替妹妹洗干净了那个杯子,并重新倒上咖啡。
夏洛特低下头,“抱歉哥哥, 你好不容易拥有了假期, 还被我卷进大麻烦里。”
“大麻烦?”
戴维面带病容, 咳嗽了两声, “我可不这么认为, 夏洛特, 你已经成年了,也该慢慢了解一些真相,对弗洛利加来说, 教会和王室不一定是我们的朋友,同样的, 黄金拂晓也不一定是我们的敌人。”
“其实从两个月前你向我索要通行证的时候, 我大概就猜到你已经加入了他们。”
夏洛特的心咚咚跳了两下,“哥哥是怎么猜出来的?”
“这不重要, 夏洛特,重要的是,加入黄金拂晓不是坏事。”
戴维笑着说,“加洛林家族接连两代人都没有出过一个秘术师,你知道是为什么吗?”
夏洛特摇了摇头。
“在我们的祖父临终之前, 他告诉父亲,永昼教会并不值得信任,弗洛利加是普路托人和鳞人共同建设的,作为这片土地的领主,我们要守护每一个子民。”
“接受教会的敕印等同于成为他们的奴隶,在那些秘密教团中,绝大部分都是暗中依附教会才能存活至今,如果我们想要获得力量,就一定要慎重地思考,选出一位真正能指引我们走上正确道路的神明。”
夏洛特认真听着哥哥的话,心情却依旧忐忑,“可是黄金拂晓会是正确的选择吗?那位曜日先生……”
卡兰公爵头颅炸开的画面至今还在夏洛特的梦境中反复出现,即使她已经和那位先生见过几次面,却还是会发自内心地对他产生恐惧。
“你害怕他?”戴维读懂了妹妹的表情,用柔和的语气安抚她,“我倒是觉得,曜日先生会是一位很有魄力的领袖,也许你该换个角度看他,你现在是黄金拂晓的一员了,他的拳头不会成为对付你的武器,反而会成为保护你的屏障。”
夏洛特怔了一下,努力接受着戴维说的话,在她心里,大哥非常聪明,总是能做出正确的选择。
靠近后院的窗台处传来动静,戴维咳嗽了一下,说,“看来是我们的客人到了。”
夏洛特走至窗台旁,打开窗户,一只全黑的猫出现在窗外,金色的眼瞳在黑夜中显得格外明亮。
见到她之后,那只猫口吐人言,“夏洛特小姐,晚上好。”
夏洛特紧张地咽了下口水,“教、教授,晚上好。”
这位藏在无辜小猫躯体之下的“教授先生”带给夏洛特的压力一点不比曜日少。
听黄金拂晓的其他人说,没有人见过教授的真身,但夏洛特的脑海中似乎有依稀的印象,在毕业典礼那天,她曾经见过一位威严的、高渺的巨兽,那双血红的双目时不时会出现在她的梦境中。
难道那就是教授的真身?
在女孩愣神的间隙,周祈已经控制着黑猫的躯体,自行进入室内,来到他今日的目标,戴维·加洛林的面前。
“加洛林先生。”
戴维早在妹妹告诉他,自己加入了“知名邪教团体”、并且这个邪教团体的某个高层还想要和他见面时,就已经做好了充足的心理准备,即便看到来者是一只黑猫,他也没有太惊讶。
“您好,教授阁下。”戴维说,“或许您需要我当面向您起誓,绝不会将我们今日的谈话内容泄露出去。”
周祈跳到椅子上,端正的坐下,“不用,我信任加洛林未来家主的品质。”
接着,他没有浪费时间,直入正题,“戴维先生,我今天来,是想和你做一笔交易。据我所知,弗洛利加在下议院中占有两个固定席位,我想要其中一个位置。”
自从决定加入议会之后,周祈很自然地就将“主意”打到了加洛林家族身上,上议院由贵族和神职人员组成,他既不是名门出身,也不想断情绝爱做个苦修士,就只能想办法进入下议院。
弗洛利加地处南大陆,与奥珀的大部分领土隔海相望,正所谓“天高皇帝远”,教会或王室颁布的政令,弗洛利加都不怎么配合。
那两个代表弗洛利加地区的下议院席位几乎成了一份虚职,甚至不需要通过选举,直接由弗洛利加的执政者指定。
这对周祈来说是最快的方式,而且他和加洛林家族有过交集,对戴维·加洛林的印象还算不错,他知道这个年轻人一直在尝试修复两个种族之间的信任,只可惜,即便加洛林家族几乎可以决定弗洛利加的一切,却也无法反抗教会的决定。
所以,周祈也清楚该用什么来打动他。
戴维·加洛林有些惊讶,显然是没想到一个邪教徒想要的东西竟然是进入下议院的名额。
结合曜日刺杀卡兰公爵的事,戴维忍不住在心里猜测,难不成黄金拂晓真的准备扶持自己的王位继承人?
可一个小小的下议院席位又能改变什么?还是说,这只是某个伟大计划的起点。
戴维觉得这个猜测或许才是真相,于是不再纠结,反问道,“教授阁下,您刚刚说这是一场交易,那么不知道您会为了这个席位支付我什么样的报酬?”
周祈用教授独有的沉稳声线回答他,“我们选出来的这个人,他会站出来,要求教会废除禁酒令。”
果然,他说出这句话之后,对面的年轻人全身一僵,明显精神了不少。
“戴维先生,禁酒令几乎击溃了以酿酒业为生的弗洛利加,又因为加洛林家族不愿意与帮派勾兑,所以私酒产业也没有弗洛利加的名字,半年前的一场浩劫更是给了弗洛利加一次重击。”
“如果现在教会能够解除禁酒令,我想,弗洛利加和加洛林家族应该都能喘一口气了。”
作为临时执政者,戴维怎么可能不懂解除禁酒令能给弗洛利加带来多大的好处,可是,和教会抗争不仅需要极大的勇气,还需要远超常人的耐心,谁又能去胜任这个位置呢?
“教授阁下,对您提出的这场交易我没有意见,但我可不可以问一下,您选中的是什么人?”
周祈没有隐瞒,“这个人二位也认识,他就是曾经在异调局弗洛利加分部工作过的K先生。”
一直沉默不语的夏洛特惊呼一声,“K先生?”
戴维同样惊讶,但他比妹妹稳重很多,默默在心中推测,然后开口发问,“教首阁下,K先生是圣党的人,他对您的计划应该并不知情吧。”
“没错,我们只是觉得他很合适。”周祈控制着黑猫直视对面的人,“而且请相信我,我们有办法让他配合。”
夏洛特的心中又是一惊,她从教授的话语中听出了满满的“威胁”,忍不住在心中猜测,黄金拂晓是不是想要胁迫K先生,但……K先生是强大的秘术师,而且他拥有坚定的信仰,一定不会选择屈服。
那、那教授或是曜日会不会通过伤害帕尔瓦娜小姐的方式逼迫他屈服?
哦,这也太可怕了……
夏洛特当然不会去质疑“组织”做出的决定,但还是忍不住为那两人感到担忧。
可怜的K先生,可怜的帕尔瓦娜小姐……
戴维对妹妹的心理活动一无所知,还在思考着教授给出的那个人选,K先生离开弗洛利加之后的经历他也略有耳闻,从前他就很看好那位先生,如果是他来担任这份职责,戴维确实有了九成的信心。
他伸出右手,想用握手的方式表示交易达成,但他忘记了对方是只猫,只能握了握它的爪子。
之后他们又商议了一些细节,在谈话的最后,戴维向那只黑猫提问,“教授阁下,我想向您请教,黄金拂晓信仰的那位神明……祂应许的世界是什么样的?”
周祈怔了一下,然后本能地回应他,“一个……更加柔和的世界。”
**
深夜,西郊红楼。
帕尔瓦纳久违地做了个噩梦,梦中,他看到一群穿着黑袍的传教士,他们手持利剑、身骑骏马,正在追捕一群惊慌失措的女人。
他看到那些传教士将抓回来的女人绑上火刑架,用灵性的火焰烧灼她们的身躯,他听见女人痛苦而尖锐的惨叫声,鲜红的火舌毫不留情地舔舐着她们惨白的皮肤、乌黑的卷发,最后吞没她们碧绿的眼瞳。
在临死之际,她们依旧圆睁双眼,一双双眼眸迸发出明亮的光芒,全部都汇集到帕尔瓦纳的脸上,他全身的肌肉都变得僵硬,甚至无法呼吸。
“伟大的殿下……”
“您一定要活下去……活下去……”
她们的泪水在落地的那一刻变成了没有皮肤的魔物,叫嚣着朝帕尔瓦纳扑了过来,他本能地想要逃跑,转身的那一刻,周围的情景崩塌成一片黑暗。
阿芙颂站在他的正前方,面无表情地看着他,“闰时的一切都是真实发生过的往事,殿下,你看到的那些人,她们都是因为你而死的。”
帕尔瓦纳攥紧拳头,一双双写满痛苦与期望的绿色眼眸在他眼前逐一划过。
阿芙颂朝他步步逼近,“殿下,你来时的每一个脚印都踩着同胞的尸骨,她们用生命托举你平安成长,哪怕是死也无怨无悔,可她们一定想不到,来自虚界的神子,竟然不愿意承认自己的身份。”
阿芙颂的目光让帕尔瓦纳的窒息感越来越强烈,他的视野开始天旋地转。
“殿下。”
她终于走至帕尔瓦纳的身旁,鲜红的嘴唇上下开合,“血脉不仅是你的荣耀,同样是你的责任,你究竟要逃避到什么时候?”-
帕尔瓦纳从梦中惊醒,后背已经被冷汗浸湿,他走出卧室,想给自己倒杯水喝,却看到对面的书房还亮着灯。
门没有关严,帕尔瓦纳很轻易就从门缝中瞥见周祈认真的侧脸。
最近的半个月,他每天都会在书房呆到很晚,有些时候会直接熬一个通宵,然后直接去工作。
他推门进去,周祈专心摆弄着面前的那台打字机,一直到帕尔瓦纳走到面前时才抬起头。
他停止手上的动作,“是机器的声音把你吵醒了吗?”
帕尔瓦纳摇了摇头,“不是。”
周祈伸手把他拉到自己身边,仰着头看他,“怎么了?做噩梦了吗?”
“没有。”
帕尔瓦纳又摇了摇头,然后弯下腰,在周祈面前蹲下。他不习惯被周祈仰视,更喜欢做仰视的那一方。
周祈把手贴在他的脸上,捏了捏,“那怎么看起来像是有心事的样子?”
帕尔瓦纳抓住他的那只手,小声说,“想你了。”
噗……
周祈一下就笑了出来,“明明一直呆在一起,几个小时前还一起吃饭了。”
“吃饭的时候你一直在看那些文件。”
帕尔瓦纳垂下眼,声音变得更低,“……都不和我说话。”
周祈从对方平淡的语调中琢磨出一点“埋怨”的意思,脸上的笑容更加明显,“你在怪我最近没花时间陪你吗?”
帕尔瓦纳没有说话,周祈看着他有些苍白的脸庞,心里也多了些“愧疚”。
按道理来说,他们现在属于是……呃……“热恋期”,但他最近的工作确实太忙了些。
先是和戴维·加洛林那边配合,在非选举期加入议会,警备署的工作在九号自治城的事件爆发后开始变得忙碌起来,同时他还要亲自去调查兰城兄弟会,给他们的违法行为取证,死去工人的家属也要他亲自去安抚,工会的负责人一直躲着他,周祈只能自掏腰包,以警备署的名义为那些家属发放了一笔保障生活的补助。
……
“就快要结束了。”
他把帕尔瓦纳拉起来,让他和自己一起挤在办公椅上,“等我把这份提案写完,然后交上去,审批、表决、执行……,一切就都结束了。”
两个大男人挤在一起,那张办公椅瞬间显得有些可怜,但帕尔瓦纳没有任何要站起来的意思,就那样紧贴着周祈坐着。
“听起来好麻烦。”他说。
周祈想把最后几行文字敲完,便把手放在那一堆按键上,“是有点麻烦,所以我应该会请人帮忙,把能跳过的步骤都跳……诶呀,打错字了。”
他一边说话一边打字,果然在忙里出了错,稀里糊涂地将帕尔瓦纳的名字敲在了报告里。
“原本再写几句就结束了,现在又要重新写一遍……”
周祈有些烦躁地抓了抓自己的头发。
害他分心的“罪魁祸首”凑了上来,问他,“不可以直接划掉吗?”
“毕竟是正式文件,肯定不能出现涂抹,如果是普通的词语也就算了,偏偏是你的名字。”
反正也出错了,周祈干脆把所有的纸张往前一推,用一个别扭的姿势抱住帕尔瓦纳,“难道要我把这份文件交上去,让整个奥珀国会的先生们都知道,我是一边和你接吻一边写的这份提案吗?”
帕尔瓦纳也伸手抱住他,有些委屈地说,“明明没有接吻……”
“那现在就有了。”
周祈向帕尔瓦纳的唇边凑去,轻轻地亲了一下。
他原本是想逗妹…呃……弟弟开心,却在即将抽离的时候被对方强行摁住后脑勺,一直亲到快喘不上气才分开。
周祈深深记住了这个教训,然后将帕尔瓦纳往外“赶”。
“你赶快回去睡觉吧,你在我旁边,我根本就没办法专心工作。”
帕尔瓦纳纹丝不动,“我来帮你写。”
他把那一沓被推开的纸张又扯了回来,“照着上面重新打一遍就可以了吧?”
他主动要求,正好周祈也想多和他腻歪一会儿,便没有拒绝,而是趴在桌子上,用夸张的语气说,“天呐,小帕大人怎么对我这么好?”
帕尔瓦纳没有理会他的玩笑,低下头,大概看了一眼文件的内容后,他惊讶发现,发现周祈的提案和他最初的设想比起来多了许多新的东西。
“你不是因为要为那些家属争取抚恤金才进入议会的吗?”
周祈撑着脑袋看他,“是啊,原本我只想办成一件小事,但没有人愿意配合,我就只能自己来做,而我既然已经到了这个位置,肯定要多做一些事。”
“受害者不止是九号自治城的居民,甚至远在弗洛利加也有受到帮会势力迫害的劳工,仅凭我一个人的力量无法帮助到所有人,所以我们需要把那些空缺的制度给补上。”
帕尔瓦纳将新的张纸放在打字机的卡槽中,然后问他,“你为什么……”
周祈明白他想说什么,笑着解释,“说到底,这都是我应该做的,奥利弗把我派到这个岗位上,我就要肩负起相应的责任。其实我也没有多高尚,只是比那些尸位素餐的人更认真一些,我无法控制别人的思想和行为,唯一能做的就是让我自己别像他们一样。”
说完这些,他敏锐地注意到,帕尔瓦纳敲击按键的动作停了一瞬,说了一句意味不明的话。
“你讨厌那样的人?”
周祈抓住他的一缕卷发,在自己的手指上缠绕着,“有点吧,在我看来,要么什么都不做,躲得远远的,既然做了,就认真做到最后。”
“那……如果是与生俱来、无法躲掉的责任呢?”
周祈愣了一下,“人生下来不着寸缕,怎么会有与生俱来的责任,我们活着,只需要安全的领地和足以生存的食物,其余的一切,都是自己探寻出来的。”
帕尔瓦纳抿了抿嘴,没有再说话。
周祈看着他的表情,隐约猜到了他真正的心事。
“小帕。”他摸了摸帕尔瓦纳的卷毛,“你应该没有事情瞒着我吧?”
帕尔瓦纳转头看着他,眼瞳中闪烁着复杂的神情,半晌后,他摇了摇头。
周祈的手还在他的脑袋上放着,认真地对他说,“答应我,什么都不要瞒着我。”
帕尔瓦纳轻轻地“嗯”了一声。
“不要想那么多,你还不到十九岁,还正式……呃,茁壮生长的年纪,天塌下来还有我们这些年纪一大把的人在前面挡着。”
听到“年纪一大把”的字眼,帕尔瓦纳有些不服气,周祈明明没比他大多少,他们之间只差了八岁而已。
周祈接着说,“没有人在后面拿刀逼着你一定要在很短的时间里变成一个合格的大人。”
“我是秘术师,你是神血者,我们都有远超常人的寿命,所以我们有很长很长的时间,记忆沉淀之后才会变成力量,不要着急,一切都慢慢来。”
他趴在桌子上,半张脸露在外面,语气愈发柔和,“而且,有哥哥保护你呢,你……不要那么快长大。”
帕尔瓦纳沉默了半晌,然后问他,“我们会永远在一起吗?”
周祈被他这个略显幼稚的问题逗笑,他很问“永远是多远”,但他知道,帕尔瓦纳只是想向他确认,确认他不会离开他。
“当然,我永远陪着你。”
他说,“前提是你要把这份提案在天亮之前重新打出来。”
帕尔瓦纳这才低下头,劈里啪啦地开始打字。
他很快敲完了一整页的字符,翻页的时候,他看到一旁的人已经趴在桌子上睡着了。
周祈只有半只眼睛露在外面,比起之前,他的眼底多了一抹很明显的乌青。
帕尔瓦纳将手贴在他的脸上,拇指轻轻摩挲着那块皮肤,周祈的体温像是某种含有神奇力量的魔药,仅仅是一点点的触碰,都能抚平他心里的躁动和不安。
他就那样看着周祈,一个想法在脑海中逐渐成型:他不想成为让周祈失望的人。
人生下来可能真的不着寸缕,但他能够活到今天,身上已经背负了太多太多的偿还不清的债务,而那些无疑是他必须要承担的责任。
也许他真的不能再逃避了。
帕尔瓦纳下定决心,从明天开始,他不会再躲着阿芙颂——
作者有话说:温馨提示:戴维·加洛林是夏洛特的大哥,生病的那个[让我康康]
第195章 咆哮兰都(七十七)
按照奥珀帝国的政治制度, 周祈需要先将草案正式提交至下议院的秘书处,由秘书处进行初步的审核,这样做的目的主要是为了筛掉那些天马行空、明显是来浪费时间的“灵机一动”。
初审通过后, 下议院将会针对草案设立委员会, 对草案内容进行深入的审查, 接着进行下议院内部的初步辩论与表决。
由下议院表决通过的草案将会被呈交上议院批准,其实就相当于提交给教会审核,这一步过后,草案已经算是通过, 只需要君主象征性地签字, 就可以正式生效。
如此繁琐、复杂的步骤, 不会是故意设置出来拖延某项法案的时间进程吧?
周祈忍不住在心里“阴谋论”了一番。
他一大早就来了国会, 将那份由帕尔瓦纳亲手、一个字母一个字母敲出来的文件交到了秘书处的某位职员手中。
原本他以为要等很长时间, 没想到下午的时候就接到了那位名叫史密斯的先生的电话。
于是他又匆匆赶到国会大楼, 史密斯是个四十岁左右的中年男人,嘴唇上方蓄着浓密的棕色胡须,见到周祈后, 那位先生的眼神染上歉意。
“抱歉,K先生, 您的这份文件存在格式上的错误, 所以没办法通过秘书处的审核。”
“格式错误?”
周祈把那份文件拿在手里,翻来覆去也没找到所谓的“格式错误”。
“史密斯先生, 我并没有看出来哪里有格式错误,麻烦您替我指出来,然后我再写一份新的。”
史密斯看看对面的年轻人,又看看他手里的文件,最后叹了口气, “K先生,您大概不了解,‘格式错误’只是一种托词。”
“托词?”周祈眨了眨眼睛,“您的意思是,秘书处并不认可我这份提案?”
“……是这样的。”史密斯说,“秘书处带上我总共十一个人,有十个人都反对将这份草案通过。”
也就是十比一……
周祈早就有了会遇上很多坎坷的心理准备,倒也没有太沮丧,反而挤出一抹微笑,“还有一个人支持我,说明这份文件是有可取之处的,对吧?”
史密斯笑了笑,朝周祈伸出右手,“这个人就是我,K先生,很高兴见到你。”
“您?”周祈有些惊讶,“您认识我?”
“哦,我认识帕尔瓦娜小姐,我们一家人都喜欢听她演奏的‘爵士乐’。”
史密斯左右看了看,然后小声说,“K先生,下周我女儿生日,不知道可不可以邀请到帕尔瓦娜小姐到派对上来表演?”
……
周祈张了张嘴,“所以……您是因为这个才支持我的?”
史密斯尴尬地咳嗽了几下,接着语重心长地对周祈道,“K先生,你年轻,有想法,有激情,我可以理解,但……退休金、劳动失能金、家庭救济、医疗保障,甚至还有最低工资标准,这些问题涉及到太多部门的利益相关,我不认为你一个初来乍到的‘新人’去触碰这些根深蒂固的东西会得到什么好的结果。”
“国会和异调局是不一样的,我了解隐秘世界的存在,倘若有异种伤害居民,只需要用枪或者你们秘术师的神奇力量将它杀死,但一项法案的推行绝没有这么简单,仅你一个人有想法有能力完全不够,你需要有人来支持你。”
“当然、当然,我相信在一段时间之后,你一定可以找到志同道合的盟友,但下议院之后还有上议院,帮会能在自治城存在这么多年都是有理由的。”
史密斯再次叹气,“你应该能明白我的意思吧?”
周祈点了点头,“我是不是可以理解为,秘书处认为我的提案不可能获得上议院的批准,所以才直接将它打了回来,那如果我保证上议院会批准提案,是不是就可以往下推进了?”
史密斯怔了一下,“理论上来说,是的……但是,K先生,想让那些大人物为你低头,你需要另一样东西,权力。”
“权力?”
周祈发问他,“皇帝陛下的权力足以让他们低头吗?”
“皇帝陛下?”史密斯的表情更加呆滞,“你的意思是……”
周祈举起手里的文件,“我先拿到陛下的签名,然后你们就会通过这份提案,是不是?”
拿到皇帝陛下的签名?
史密斯觉得这个年轻人可能有些异想天开,那可是皇帝陛下,先不提他能不能进入皇宫,早在几年前皇帝陛下就因为身体疾病而不理国事,就连首相阁下都很少能见到他本人,一个小小的国会议员……
心里虽然这样想,但史密斯还是保持着礼貌的微笑,“理论上说,是的。”
周祈得到了肯定的答复,头也没回,拿着文件就离开了。
**
上次和爱德华二世见面时,对方邀请周祈担任王储的宫廷教师,还给了他一张通行证性质的文书,让他可以自由在皇宫出入。
周祈忙着警备署的工作,并没有尽到一个“老师”的职责,这张通行证却在这时起到了关键的作用。
他乘车前往皇宫,通过一道道繁琐的“安全检查”之后,周祈先是见到了安妮公主。
“K先生,自治城的惨案我听说了,或许我应该前往那座城市,慰问那些家属吗?”
周祈思考了一下,在君主制的国家,王储的关怀一定会对那些可怜的人带来一些鼓舞和激励,于是他点了点头,“如果您愿意的话,肯定是件好事。”
“那、那我让事务官把这件事安排进我的行程表,下周怎么样?”
“没问题。”
周祈顺势向她提出请求,“殿下,我有事想和陛下商议,不知道他现在方便吗?”
安妮果然面露难色,但还是答应他,“我派人去问一下。”
公主抬手招来一个侍女,那名女子穿着普通的宫廷礼装,黑色卷发、绿色眼睛。
周祈心中警铃大作,这人的外貌特征怎么这么像诗社的人?
他用【通晓】查看那个女人的信息,果然得到了她是“腐骨蝶”的结果。
等她走远之后,周祈急忙询问,“殿下,刚刚那位女士是?怎么之前没见过她?”
“哦,阿扎狄,她是新来的侍女,也是一位贵族小姐。”
安妮向他解释,“在皇宫工作的女士也是要结婚成家的,所以每隔一段时间就会换一批新的人进来。”
贵族小姐?
看来安妮公主并不知道“阿扎狄”是诗社的腐骨蝶,可皇家护卫也不是摆设,既然诗社的人能混进皇宫,说明是得到教会允许的。
阿芙颂她们什么时候和教会搭上线的?她们应该不至于和伊甸合作,那会是隐修会还是钢铁之心?
周祈决定等了结手里的事之后和隐修会的塞缪尔大主教见一面,他已经积攒了很多问题想要向那位先生请教。
阿扎狄没有去太久,她踏着轻快的步伐回到两人面前,“K先生,陛下请您过去。”
周祈和安妮公主道别,跟随那位女士的指引前往皇帝的会客室。路上,周祈试探性地询问对方,“那个……你能替我给阿芙颂女士带个话吗?”
阿扎狄停住脚步,回过头看了他一眼,似乎是在惊讶周祈怎么会认识阿芙颂。
“你就告诉她,是我想见她,就可以了。”
阿扎狄点了点头,算是答应了他的请求。
他们很快来到书房外,周祈敲了敲门,得到允许之后,他一个人推门进去。
“K先生。”
比起上次见面,爱德华二世的面容看起来更加惨白,给人一种病入膏肓的感觉,周祈瞬间就愧疚起来,也许他应该去找塞缪尔大主教,或者是奥利弗阁下,而不是来这里打扰一位病人的休息。
不过,既然已经来了,后悔也没什么作用,周祈走到对方的书桌前,递上自己的提案,简单说明了来意。
“没想到,就在兰蒂尼恩的自治城,会发生这样的……”
爱德华二世一句话都没说完便爆发出一阵剧烈的咳嗽。
周祈又是一阵胆战心惊,生怕这位陛下一不小心就在自己面前晕厥过去。
“所以你是想……咳咳……让我帮你直接通过这份法案?”
“是的,陛下。”
周祈坐在椅子上,手中把玩着莱纳尔先生给他的那枚徽章,思考着什么时候把它拿出来最合适。
爱德华二世认真地看完了周祈所写的提案,表情变得严肃起来,“你的想法是好的,但这会让你成为很多人的敌人,而且,一道政令,不只是签了字就真的代表生效,最关键的是能否施行。”
周祈的态度也很坚定,“我有信心可以将它推行下去。”
爱德华二世叹了口气,“好吧……我可以签字,但是K先生,我有一个小小的条件,需要你先答应我。”
周祈愣了一下,“您请讲。”
“我的病情越来越严重了,能不能活到下一次送光日都是个问题。”
这……
在拥有神奇力量的世界里,作为一个国家的皇帝,有什么疾病不能用秘术或者魔药治愈?
或许是看出周祈的疑惑,爱德华二世解释了一句,“我的死亡是写在教会的预言当中的……定然,什么也改变不了。”
写在预言中的定然?
周祈有些不解,爱德华二世接着说,“我早已做好了迎接死亡的准备,唯一放不下的只有我的女儿。安妮还是个什么都不懂的小姑娘,我总是会担心在我死后会有人欺负她,所以K先生,我的条件是,请你在我死后照顾安妮。”
啊?
周祈愣了愣神,随后道,“当然,这是……作为奥珀公民应尽的义务。”
“不。”爱德华二世摇了摇头,“K先生,我的意思是,我希望你能成为她的丈夫。”
啊?
周祈猛地从椅子上站了起来,想都没想便拒绝道,“不不,陛下,我……我已经有未婚妻子了。”
爱德华二世的表情出现了短暂的变化,“是吗?可我之前听人说,你连固定的约会对象都没有。”
“那是因为……”周祈硬着头皮解释,“她的年龄问题,我不想惹来非议。”
爱德华二世也醒悟过来,“这么说,是那位音乐家小姐。”
“…是的,我们……很早之前就有婚约了。”
皇帝由人搀扶着站起身,走到周祈面前,脸色像纸一样白,“K,我很不想这样说,但是,你是个优秀的男人,值得配上更好的另一半。”
“不,陛下。”周祈斩钉截铁地否定他的话,“只有需要繁殖的家畜才会谈论配或不配,作为拥有思维的人类,我们只说喜欢或者不喜欢。”
“你……”
他这句话显然把爱德华二世气得不轻,咳嗽个不停,肺好像都要咳出来。
但周祈丝毫不退让,“如果这就是您同意签字的条件,那就算了,我不会为了一项法案而背弃与她的誓言,请原谅我的不敬,陛下,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原则。”
他把莱纳尔先生的徽章收回口袋中,准备转身离开。
爱德华二世叫住他,“等等。”
周祈停下脚步,身形单薄的皇帝叹了口气,像是妥协了一般,“就当我什么也没说过,把文件拿过来吧。”
……
周祈不知道为什么爱德华二世最后选择向自己妥协,但他来这里的目的已经完成。
之后他回到国会大楼,将国王签了字的文件甩到秘书处的办公桌上,丢下一句,“你们可以开始表决了。”
然后头也不回地离开了那间办公室。
一周之后,草案顺利通过下议院的辩论与表决,进入下一道程序。
他和安妮公主约定要去九号自治城慰问死者家属的日期也到了。
一大早,周祈先来到工会大楼,简单地安排了一下工作,然后再次离开,准备驱车前往皇宫。
他刚刚来到工会大楼的停车场,突然觉察到强烈的、危险的预感,脊背升起惊悚的感觉。
下一秒,他身边的某辆汽车毫无征兆地发出一声巨响,赤红的火焰爆发开来,周祈被热浪冲击着向后滑动了不短的距离。
他勉强稳住身形,下一秒,枪声响起,一枚子弹高速旋转而来。
周祈几乎是立刻进行躲避,但那显然不是一枚普通的子弹,他已经竭力躲避,子弹还是贯穿了他的右肩——
作者有话说:还有一章
第196章 咆哮兰都(七十八)
由灵知凝成的子弹, 或者说,这根本就是一道精神类的秘术。
肩膀上的痛觉被无限放大,在秘术的影响下, 周祈连眼睛都无法睁开, 只能一边使用【生命萌发】治愈伤口, 一边使用灵性去寻找袭击者的气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