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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0-150(2 / 2)

得亏苏管家早些时候在梨园里呆过几年, 基本功还没彻底忘干净, 这才能反应迅速的冲上去把那人接到怀里:“都是死的吗?!去拿轮椅过来!”

庄引鹤当时偷摸出城之前就已经能走路了, 所以苏柳也是真没想到他家主子会是如今这样的情状,因此也就疏忽了轮椅这一茬,他找了半天才发觉出了不对劲:“怎么不见祁大人?”

死了吗?

“后面……”燕文公攀着苏管家的肩, 徒劳的想试着站起来,可那抖个不停的腿肚子此刻却不给面子极了, 庄引鹤挣扎了半天, 最后还是放弃了,任凭苏柳把他安置在了轮椅里。庄引鹤看着国公府那被炸的塌了半边的门脸,犹豫了半天, 终究还是小心翼翼的问,“……大将军呢?”

苏柳听到这,一整个哭笑不得,他转到了庄引鹤的身后,抬手推着轮椅慢慢的往前走着:“那个死断袖好着呢,城内大大小小的事情如今都是他跟君夫人在操心,一顿恨不得能吃上三碗饭,主子快管管吧,别改明儿把国公府给吃塌了。”

城外硝烟散尽,庄引鹤作为这苦命鸳鸯里的一只,听到这话,也终于是在这一切尘埃落定后硬扯出来了一个有几分疲惫的笑意来。

而苦命鸳鸯里的另一只,正在床上静养。

空烬当时跟着城里的百姓一起去逃难了,等那群贼寇走了,和尚刚一回来就又被哑巴接到了府上,而此时被摆到床上等着他的,就已经是一个千疮百孔的镇国大将军了。

温慈墨腿上的那个贯穿伤虽说看着吓人,但是浑身上下最要命的,其实是他肺腑里那没好透的旧伤。这和尚又前前后后灌了好几副药下去,才将将把那人的情况给稳定了下来。

此刻两个劫后余生的人乍一碰面,都有点恍如隔世的唏嘘。

苏管家生怕俩人接下来要干的事情看多了长针眼,所以在把他家主子推到床榻前后,也是干脆利索的脚底抹油,溜了。

不仅如此,因为实在是太熟悉自己这个发小的尿性了,苏管家在走之前,还不忘非常有眼力劲的把门口的那几个小厮也给支开了,这下这方小小的院落里,就只剩下这俩人了。

庄引鹤看着那人盖在薄被下面的腿,不知道是个什么情状,只敢慢慢的隔着被子摸了摸那人的足踝,发现大将军没跟自己一样变成个残废,这才放下了一点心:“伤的重吗?让我看看。”

温慈墨在看见他家风尘仆仆的先生又坐回到了这轮椅上的时候,就大约已经猜到这几天发生了什么了,他心里酸的很,便使了坏的想疼疼他的先生。

大将军单手攥住了那人又细了几分的腕子,不轻不重的一提,就这么把庄引鹤也给折腾到了床上。

燕文公吓坏了,他一来怕压着温慈墨的伤口,二来腿上也没什么力气,被人这么一捆,也只能半推半就的跪坐到了温慈墨的腰上。

大将军此时半倚在床头上,又有美人在怀,觉得舒坦极了,恨不得再冲到西夷去宰几个狄子。他心里一松快,那嘴上也是越发不老实了起来:“先生刚刚往哪摸呢?你得再往上点,才能……”

这要搁在平日里,燕文公高低得赏这混账玩意一耳光,可如今大将军伤成这样,于是那本该气势万钧的“放肆”二字,再从柔肠百转的肺腑里溜达出来的时候,也是难得变得软绵绵的了。

“伤哪了?哑巴看过后是怎么说的?让我看看,唔……”

大将军一手箍着那人的腰,一手扣着那人细白的脖子,在确保他家先生跑不了后,这才偷了一个肖想了许久的吻。

庄引鹤这遭差点折在大月氏回不来,生死之间要说完全没想到过他的大将军,那也是也不可能的,所以起初的时候,庄引鹤是配合的。

可他不知道,他眼巴前这只狼崽子自打出了娘胎之后就几乎没吃过一口荤的,馋了小半辈子,那眼都快饿成绿的了,如今一朝得偿所愿,那点燎原的业火是一时半会就能熄得下去的吗?

庄引鹤本来就是个病骨支离的残废,还没被折腾多大一会呢,就已经开始喘不上气了。

可不管他怎么推拒,身前那烫人的吻都躲不开。更何况那本来就没什么力气的腕子,因为顾忌着那人身上的新伤就更不敢使劲了,于是那力度就跟猫挠似的。葱白的指甲代替主人跟那豺狼讨饶了半天,却也没能激起半分来自上位者的怜悯,只换来了更多变本加厉的磋磨。

温慈墨把他家先生整个人都拢到了怀里,一点余地都没留,以至于庄引鹤在发现四面八方都是这狼崽子的气味后,居然生出了一种自己将会被连皮带骨吃下去的错觉。

等大将军终于舍得把人放开的时候,他家先生已经跟一摊水一样化在他的怀里了。

温慈墨却还嫌不够,他看着那人埋在他胸前的瓷白颈子,流连的印上了无数个细密的吻,中间也不忘见缝插针的蹦几个字出来:“看?先生看的起吗?那可得先付了本钱,我才能给看。”

被欺负狠了的庄引鹤听到这,终于是抬起了头,低骂了一句:“混账!”

只可惜,那通红的眼尾和没挤干净的泪痕还是暴露了他的外强中干。

温慈墨牵着一抹笑,抬手抹去了那人凤眼上的水渍:“我认真的,先生得先把兵符给我,我才能给先生看腿伤。”

燕文公听到这,微微愣了愣,随后就拧紧了眉——只可惜,那嘴角没能褪干净的红痕,让他看起来就像是一只被欺负惨了的狸花猫。

镇国大将军越看越喜欢,索□□不释手的又把人给塞到怀里去了:“犬戎那帮狗东西可还盘亘在南边不肯走呢,我必须得料理了他们。这次跟守城不一样,我既然想调兵出去,兵符就必须拿,要不然……龙椅上那位怕是要睡不着觉了。”

这事燕文公自然知道,但是与此同时他也明白,这是大将军在点自己。

只要这兵符给了,那就是跟朝廷和世家完全摊牌了,所有人都会知道,他确实有调动手里这支大燕铁骑的本事。

这队如狼似虎的铁骑能寸土不让的守住这山河,可谁又能知道,他们日后不会直接挥师南下,要帮他们的燕国公夺下些更值钱的东西呢?

等真走到了那一步,哪怕庄引鹤并无反心,也会被这欲加之罪给逼到何患无辞的地步里去。

毕竟庄引鹤他爹就是个很好的例子,为了这事,老公爷一把火将自己跟袍泽一块烧成了一撮飞灰,到最后连分都分不出来。

燕文公沉默了许久,到了最后,也不知道是要问谁,只是徒劳的开口:“大将军拿了这兵符,在雷霆万钧的宰了犬戎后,乾元帝夜里就能睡着了?”

温慈墨听懂了,他家先生这是还没想好要不要反,于是他便又笑着来了一句:“先生问谁呢?”

燕文公在问自己。

他很清楚,藏器于匣,就总有要用的一天,但是这一仗把燕国打的满目疮痍的,迄今为止百姓们的房子都还没完全盖起来,他实在是不想再看见那场景了,于是便低声说:“孤不希望这四境之内再起战火了……”

温慈墨闻言,宽慰的笑了笑。

他终于还是等来了这个他最想听到的答案。

他的先生有野心,有手腕,自然,合格的君主大都有这些东西,但是除此之外,他的先生……他的帝王还有一颗弥足珍贵的仁心。

这难能可贵的东西,能帮庄引鹤守住最后一点本心和人性,不至于让他在最后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时候,疯狂到要把自己和燕国的黎民百姓的命全都给搭进去。

大将军心里的最后一块石头也落下了,于是便又心满意足的把他家先生的下巴给抬了起来,没够似的又讨要来了一个缱绻的吻。罢了之后,才轻轻的啄了啄那人的眼尾:“我也不愿意看到那样的场景,所以先生得记住,只要燕国的百姓还能安居乐业,只要大周面上还能粉饰出一片河清海晏的样子,我们就不反。”

当年那个刚从掖庭里出来时,恨不得拉着全天下跟他一起陪葬的孩子,在看遍了这世间百态后,终于是成长为了一个真真正正的大将军。

在这件事上,温阿七开悟的确实慢了点。

但是好在,还不算晚。

“嗯,”庄引鹤应下了之后,还没忘记最初那茬事,“兵符给你,但你这腿不要紧吗?要不然换个人挂帅吧。”

“不用,我得亲自去,别人怕是镇不住呼延灼日这家伙。”大将军摩挲着他家先生那瘦的让人心疼的脊骨,补上了后半句话,“再由着那帮北蛮子屠戮几天大燕的边民,我家先生夜里也该睡不着觉了。”

温慈墨这句话的意思已经说的很明确了——既然先生要去守这天下,那就由我,来守着我的先生——

作者有话说:宝宝们,昨天晚上那章我大修了,如果看的时候还没打完仗,就是看的1.0版本,可以回去补看一下我改过的2.0版本,爱你们[比心]

第147章 145 “去,取我的刀来。”……

通常等英雄们到了末路的时候, 帐子外不是‘一夜北风紧’,也该是‘风萧萧兮易水寒’,可燕国如今已经是夏天了,就算是这鬼地方一年到头风沙不断, 夏天的时候也多是晴空万里的。

于是呼延灼日就独自在这热烈的有些讽刺的阳光下, 不合时宜的擦着他的那把短刀。

这刀,长尺八寸, 重的压上了犬戎对千秋万代的期许, 可轻的, 如今呼延灼日一只手就能把它给提起来。

刀身上的刃文是峰峦,想必当时的锻刀人敲了成千上万次,才敲出了这磅礴的连绵不断。

犬戎的草原平整得很,他们的子民能见到的山无非就那么几座, 却都恨不得高到云里去, 把天都给捅个窟窿, 所以拿着这把刀的人, 也得跟山一样巍峨。

刀鞘上镶嵌着各色珠光宝气的玉石, 那是举犬戎全国之力, 让最好的工匠磨出来后镶上去的。

这把刀代表的不仅仅是权利,他代表的,更是犬戎曾经站在巅峰时那璀璨的荣耀。

呼延灼日一言不发, 只是偏执的擦着那刀鞘上本就不存在的灰尘。

他的父辈们执着于学习中原文化,呼延灼日儿时虽然不很理解, 却也跟着懵懂的记了些许, 眼下借着帐子外灿烂的骄阳,不知怎的,突然让他想起了一个流传了许久的中原典故——刻舟求剑。

呼延灼日慢慢停下了手里的动作, 把那柄短刀给搁到了桌上。

他抓着曾经的那段昌盛又璀璨的时光不愿意放弃,徒劳的去追求着曾经的刹那芳华,甚至赌上了犬戎的国运,可换来的,也终究是这样的一个结局。

他在擦那把短刀时,跟那个趴在船上刻舟求剑的人又有什么区别呢……

一个传令兵神态匆忙的栽了进来,叽叽喳喳的说了些什么,呼延灼日端坐在主位上看着那人的嘴唇开合了半天,才听明白了,戚总兵带着大燕铁骑从北线杀过来了。

呼延灼日想不通,为什么每一次,自己跟那个人碰上的时候,都是只差一点。

这位单于差一点就能亲手宰了温慈墨,他的狼兵差一点就能吞下整个大燕甚至是大周,而他自己,也是差一点就不用杀掉自己的手足兄弟。

呼延灼日又最后看了一眼被他搁在桌上的那把短刀,最终还是对着那个兵卒说:“去,取我的刀来。”

帐子很快就空了,桌上只留下了那把传了不知道多少代的宝器,日光打在那璀璨的珠玉上,在帐子顶弥散开了一片琐碎的光斑。

阵前,两边都很安静。

没有击鼓冲锋,没有慷慨激昂的呐喊,似乎所有人都知道,此番将会迎来的是怎样一个既定的结局。

直到有两个身影,自那一片猎猎飘扬的战旗所组成的背景中,慢慢走了出来。

温慈墨依旧覆着面,但其实他□□的那匹大黑马,和手里的那杆长枪,已经把他的身份给揭露了个底掉。

犬戎这位年轻的单于拿着他的弯刀站在温慈墨的对面,两人中间横着苍凉的戈壁和西北的朔风,就这么安静的对峙着。

他们俩人斗了整整五年,从齐国的空驿关,一直斗到了如今这满目疮痍的大燕。

他们当然是宿敌,但是当他们挖空心思去研究对方,绞尽脑汁的想尽一切办法要去弄死对面的时候,却也在无形中,让他们成了对彼此最为熟悉的人。

温慈墨知道呼延灼日此番不会出刀。

呼延灼日也知道,温慈墨不是来杀他的。

因为他们的高下早就已经分出来了。

胜负已定,成王败寇。

许久之后,呼延灼日看着那位覆了面的将军,终于开口说出了第一句话:“我一直在想,我的不甘心到底来自于哪,后来当我望着你时我才发现,我一直不甘心的,是凭什么,我犬戎就出不来几个镇国大将军呢……”

温慈墨听到这,缓缓地把自己面罩给拉了下来。他额角还留着那无法忽视的伤疤,冷色调的眸子就这么看着呼延灼日,给了他一个谁也不知道是不是正确的答案:“我泱泱华夏,历史从来没有断代,这言传身教的文明是一片你从来没有见过的沃土,只有在这片土地上,才能结出你所期待的那种硕果。”

这位单于从不信神佛,但是他也是从这一刻开始,才真真正正的认识到了,国运从来都不站在犬戎这边。

不管是璀璨的从前,还是蒙尘的现在。

这日薄西山的大周,拼尽了他最后的气数,终于在暮色昏沉的时候,孕育出了几个经天纬地的人。他们踽踽独行,逆流而上,义不容辞的扛起了这千疮百孔的国祚。

时也、命也。

“乾元十五年,犬戎虽联西夷,终败绩而遁。是役也,系宗周社稷存亡之机,王师卒克之。”

这次事关周王朝生死存亡的危机,终究是在呼延灼日的不甘心里,被彻底封存到了故纸堆中-

今日的怀安城非常热闹,家家户户门口都点起了灯笼,看着居然比过年的时候还要更喜庆一些。

那原本有些褪色的红绸布,被昏黄的烛光这么一打,虽然还是能觉出几分旧来,但是在今天这样的好日子里,没人会在意这点小瑕疵。

排成串的红灯笼把每一条大街小巷都照得明堂堂的,甭管是谁来,都不怕找不到回家的路。

这群燕国人被战火蹂躏了那么久,眼下终于回到了自己的祖地上,哪怕脚下踩着的这片焦土满目疮痍,他们的脸上也还是堆满了掩不住的开心。

但是跟以往过年不同的是,今天,每家每户都还又额外准备了一盏孔明灯。

这东西在燕国不常见,一般都是家里有人离世的时候才会点起来。这些百姓们朴素的希望着,他们亲人的灵魂能跟着这天灯一起,飞到那琼楼玉宇的白玉京中去。

燕国这一仗虽然打了很久,也死了很多人,但是这些百姓也确实被大燕铁骑们护的很好,以至于到最后连巷战都打了,城中的百姓们却几乎没出现什么要命的伤亡。

那这些灯是给谁点的,也就可想而知了。

镇国大将军南来北往奔波了那么多天,今日也是难得把重甲给卸了下来,他只穿了一身沉闷的黑衣,格格不入的穿梭在欢腾热闹的人潮中,分外扎眼的走在这大街小巷里。

大将军这一仗受了不轻的伤,不过因为西夷的火器抬不进这怀安城,所以没能伤到最要命的根骨,因此倒也不至于下不了床,只是到底走不了太快。

不过好在,他也不着急。

于是温慈墨就这么晃晃悠悠的走着,等身后那人声鼎沸全都听不见了,万家灯火也全都被扔到背景里的时候,他也就到地方了。

怀安城南边有一个不大不小的山坡,因为那独特的走势像极了一只趴在这酣睡的龙,也就得了‘卧龙坡’这么个名号。

而这个原本除了几团荒草外什么都没有的山坡上,如今却密密麻麻的插满了青灰色的石碑。

它们就这么静静的匍匐在片土地上,驻守在这昏暗的夜色里。

当月光打在鳞次栉比的石碑上的时候,那浓到化不开的影子彼此交错着,像极了一片片层叠在一起的龙鳞。

而梅既明的坟茔,不过也是这里面小小的、不起眼的一个。

温慈墨看着那石碑旁边已经烧干净的一摞纸钱,什么都没说,他只是安静的坐到了二公子的坟前,开始拆自己带来的那几个油纸包。

等他把那被油浸透了的几张纸铺开,在石碑前码放好后,又把腰间挂着的酒葫芦给摘了下来。

大将军拆开瓶口闻了闻,随后似乎是被那辛辣的酒香给呛到了,眸子上迅速裹了一层不显眼的水渍。

温慈墨就这么呆立了半晌,随后慢慢的扬起手,倒了半壶酒在这坟前。

等那醇香的酒气在周围弥散开后,温慈墨这才也就着葫芦尝上了一口。

他品了品,发现还是那个熟悉的味道:“我感觉这酒有点过于烈了,但是你好像很喜欢喝这个。也是二公子运气好,那掌柜拖家带口跑路的时候,店里唯一没被流矢穿烂的……就只剩下这一坛子酒了,还恰巧是你爱喝的那个。那掌柜还记得你这个丘八呢,所以没要钱。”

温慈墨摆了两副碗筷在那几个油纸包旁,有些歉然的说:“蛮夷都被我们打跑了,但是城中的粮食也不多了,所以没有什么好菜,等再过段时间,秋收了,年景好了,咱哥俩再喝一回。”

随后,温慈墨又灌着那葫芦闷了一口。

庄引鹤让苏柳推着他过来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样的一副光景。

苏管家来的时候就带了香,他点着后,分了几支给他家主子,随后俩人安静的来到了二公子的坟前,把那一点哀思尽数插到了青石碑前的小香炉里。

那几点明明明灭灭的火星在夜色里悠悠的烧着,仿佛带上了一阵悲伤的节律。

这火星虽然这么小,可是在漆黑的夜色里却是那么的显眼。

温慈墨全程都没回头,他只是看着二公子那刻满了字的石碑,轻声说:“那年我们提前得了情报,要去伏击犬戎的马胡子,我跟景初带着人在草稞子里藏了好久。因为蛮人的大部队还没过来,所以那犬戎的哨卡外就只有一个没规没矩的新兵蛋子。”

哪怕已经过去了这么多年,对于那一天,大将军也还是记得很清楚:“那蛮子年纪小的很,估摸着也就刚入伍不久,一点纪律性都没有,还站着岗呢,就偷溜出来抓兔子了。草原上的兔子鬼精鬼精的,恨不得在窝外掏出十几个洞来,哪那么好抓。于是我们这几百来号人就这么提着一口气,一边埋伏,一边看这孩子左支右绌的在那堵兔子洞。”

大将军的脸上难得有了一点笑意,可他仿佛是又想到了什么,于是那笑便也寥落起来了。他又灌了一口酒,这才继续道:“最后这兔子可算是抓住了,把那孩子乐的,比打了胜仗都开心。我们这边在打埋伏呢,自然没人敢吭声,但我知道,我们都在为这小崽子高兴……”

庄引鹤轻轻应了一声,但他没问这孩子最后的下场,因为他长在边关,所以他比任何人都清楚那个早就命中注定的结局。

“此战大捷,景初从回来后就一直在问我,他说他不明白‘军人’这两个字的含义。”温慈墨说完,又扬起手在坟前倒了一杯酒,“可有些人就是这样啊,他甚至都不理解,但是却已经先一步成为一个优秀的军人了。”

第148章 146 乾元帝想让大燕把整个西夷全都……

梅兰竹菊, 花中四君子。

这四位里,梅花算是最特殊的了,非要找一个冷的要命的时候去开花,春夏秋冬, 他就偏偏选了个最不讨巧的季节呆着, 也怨不得会在这四位里拔了个头筹。

他凌霜傲雪的在苦寒的边关呆了一辈子,最后如愿以偿的把自己活成了个“暗香浮动月黄昏”, 除了士兵们嘴里的那点好口碑外, 什么都没剩下。

甚至于……

大将军摩挲着那冰凉的墓碑, 沉默了许久后才说:“就连梅老将军的尸骨我都没找着,师父他……只能立个衣冠冢……”

凋落的梅花终究还是被葬在了这朔风里。

温慈墨的前半生在乎的人不多,可偏偏被埋在里头的这两个,又都占了很大的分量。

庄引鹤也曾经在一夕之间经历过这些, 所以他能感同身受, 燕文公看着大将军那塌下去的肩膀, 意识到, 他得帮这个孩子慢慢走出来。

燕文公回头看了一眼, 苏管家见状, 安静的退到了马车旁,远远地望着那两个人。

庄引鹤费劲的从轮椅里站了起来,随后慢慢的走到了温慈墨的身后, 他把手搭到了大将军的肩上,可那人仿佛完全感觉不到一般, 连头都没回。

“城里的百姓们自发备下了好些天灯, 再晚一点估计就要放了。”庄引鹤扶着大将军的肩,跟他一道,慢慢地坐到了地上, “他们想送送你的这些弟兄,你不去看看吗?”

温慈墨又灌了一口酒下去:“人死如灯灭,不去了,犯不着跟金州那群疯子一样,执着于一些早就不在了的人。”

庄引鹤听出来了,这是气话。

这孩子不是不想去送送他们,他只是不想接受这个天人永隔的现实,他比任何人都希望,这漫山遍野站着的不是这些冰冷的墓碑。就仿佛只要温慈墨不去送,他们就都没走。

生与死啊,那是一道长长的奈何桥。

父母尚在的时候,他们会挡在前头,所以做子女的什么也看不见,可等他们走了,人生也便没有来路了,这一辈子再抬头,能看见的就只剩下归途了。

实在是苍凉。

这种痛是大将军第一次体会到,好在这一遭还有庄引鹤陪着他:“呼延灼日在南边围城的时候,为了扰乱军心,四处跟人说你已经死了,他那张嘴你也知道,编瞎话还是很有水准的,于是有不少信以为真的老百姓都裹着白布,哭着要说要去送你。”

温慈墨听到这,终于是有点错愕的回过了头。

庄引鹤这下就知道,他的大将军听进去了:“后来等怀安城大捷之后,你又转去了南线作战,还是那杆长枪,还是那匹黑马,你猜百姓们看见这个活生生的‘戚总兵’后,都说什么来着?”

“说什么?”

庄引鹤笑了笑,偏头看着他家大将军:“他们说这世上的你有成千上万个,是杀不死的。”

温慈墨听罢想了一会,不带什么感情的评价道:“这应该是在说大燕铁骑。”

“或许吧,”燕文公一想到自己刚刚过来那一路上看到的场景,就又忍俊不禁的笑了笑:“那些老百姓们觉得,你既能退敌,还能逆生死,所以都把你当成诛恶伏魔的神仙了,眼下就在路上热热闹闹的举着那神位。供起来的画像上……唔,把你画的青面獠牙张牙舞爪的,难看得很,还挺有意思的,真不去看看吗?”

大将军想了想那个场景,又回头看了看身后那弥漫着柔软灯火的地方,迟疑了许久,可到了最后,却还是把身子给转了过来,他摇了摇头:“他们供的不是我,是整个大燕铁骑。在他们眼里,我们大概就是护佑一方的神仙了吧……”

温慈墨说完了这句话后,似乎是累极了。他家先生坐在旁边,腿脚又不方便,于是温慈墨便将自己挪到了庄引鹤的身后,旋即就着这个姿势,把他家先生整个给裹到了怀里。

庄引鹤感受着搁在自己肩上的重量,没说话。

温慈墨疲惫的把头压到了那人的颈侧,看着面前那将要燃尽的残香,半晌后才说:“可我们,跟街上的他们,又有什么区别呢?”

庄引鹤微微一愣,偏了偏头,却只能看到那人仓皇闭起来的眼睛。

“我也是肉体凡胎,我帮他们守住了这片土地,可我也有我的无奈。他们跪我拜我,可他们根本不知道,我甚至连回头看一眼的勇气都没有。”

大将军的声音有点抖,所以庄引鹤理所当然的觉得他的小孩哭了,可那双烟灰色的眸子,却从始至终都被妥帖的藏在眼皮底下。

温慈墨压住了那有点哆嗦的声线,最终还是把这句话给说完了:“我怕我回头看清这人间疾苦,却又无能为力之后,不仅当不了大燕铁骑,我连我自己都做不了……”

大将军说到这,终于是慢慢睁开了眼睛,那双灰白色的眸子裹在一层清透的水痕里,有点哀切的看着他的先生,问:“我如先生五年前所愿,在心里放下了这山河,也搁下了这人间的疾苦,先生满意了吗?”

庄引鹤听懂了,这孩子一路上走的太苦了,也太累了。

好在他能做的虽然不多,但是眼下往这孩子嘴里塞颗糖吃还是不难的。

“我对你,从来都没有不满意过,你一直都做得很好。不管是小公子,还是大将军。”庄引鹤看着这人额角上经年累月的那块伤疤,终究是没忍住,轻轻伸手摸了摸那上面的瘢痕,大将军温驯的闭上了眼睛,听着那人跟他说,“我只是后悔,这五年太苦了,我确实不该……对你不闻不问。”

温慈墨听到这,轻轻叹了口气,他把自己的脸往那人的手心里又拱了拱,随后却异常坚定的摇了摇头:“我没骗先生,这五年来我有师父,有兄弟,我从来都没觉得苦,我只是……有点累了。”

温慈墨几乎是脱口而出就说出了这句话,以至于镇国大将军这时才终于后知后觉的反应过来了,在他家先生面前,自己原来是有喊累的权利的。于是在沉默了好一会后,也不知道是要讲给谁听,大将军只是轻轻的喃喃自语道:“一将功成万骨枯,万骨枯啊……”

这漫天的黄沙下埋的不仅有大燕铁骑,还有庄引鹤的爹娘。

于是燕文公转头,轻轻地在那人的眉骨上印了一个吻,过了片刻才承诺道:“会有四海宾服的那一天的,等到了那时候……我们铸剑为犁。”

镇国大将军听到这话,终于坐正了,他等庄引鹤也转头看着他了,才说:“先生得想好,开弓可就没有回头箭了。”

这道理浅显得很,庄引鹤自然明白。可到底该怎么选,燕文公自己也不知道。

如果他当真打算走上那条路,那就注定还要搭上更多人的命,这小小的山头上都未必能埋的下那么多尸身。

对于那张龙椅,对于那个大位,庄引鹤其实是不想要的,他觉得现在这样的日子就很好。在这鸟不拉屎的西北边陲做个土皇帝,守着自己的万民,守着自己的大将军。

但是与此同时,他也很清楚,如果自己不走到那个位置上,那这一切就都是镜花水月,一旦京城中有什么变故,这怀安城里的上上下下,他什么都护不住。

庄引鹤这辈子,自打成了燕文公之后,就一直憋着一股劲,他用一种几乎献祭的态度让自己坚持不懈的朝着那个看起来遥不可及的目标奔去,一刻都不敢停,他也确实做到了。

可现在,燕文公望着前面那个更为遥远更为危险的目标,却突然有点逃避,他甚至十分罕见的想,走一步看一步吧。

庄引鹤奢求的一直都不多,只要别人不想着把这些东西给夺走,他就能心安理得的收起所有野心,安安稳稳的当一辈子燕文正公。

于是他没敢接镇国大将军的这个茬,只是顾左右而言他:“京城的圣旨已经到了,你跟二公子说完话,就回去看看吧。如今的天下虽然不太平,但是乾元帝也确实是个良主。”

燕文正公自己就够通透了,所以甚少有人能配得上他这么一句评价,于是大将军也难免好奇,他回去一看,才算是了然。

燕文公家风清正,这么多年来都被他的父亲规训的很好,只要还能在这边关做上一天土皇帝,就没想着一定要反,可龙椅上那位就不一样了。

萧砚舟在经历了这次的混战后,发现眼下正经是个千载难逢的好机会,于是这位一心想为大周的国祚肝脑涂地的皇上,也终于按捺不住自己的野心了。他打算趁着西夷自顾不暇的这个空档,做一件彪炳千秋的大事——乾元帝想让大燕把整个西夷全都给吃下去。

毕竟“戚总兵”现在人虽然是在燕国,但是“镇国大将军”可一直驻守在空驿关,那这遭齐国的城破,对于温慈墨来说,就是不折不扣的失利了。

虽说镇国大将军眼下已经把失地都给收回来了,但是乾元帝觉得,这还不足以“扬我国威”,于是在这份圣旨里,他想让大将军在固守住已有城防的基础上,再让对面的贼子“长长记性”。

第149章 147 “学走路这么重要的事情,先生……

这遭正经属于是刚瞌睡就有人给递枕头了。

镇国大将军要是想调动大燕铁骑, 他得拿着燕文公给他的兵符,他若是想派遣王师,也自然也得从皇上手里把虎符给拿过来。

这玩意原本是在梅老将军的手里放着的,所以温慈墨从南线回来的时候, 便把这没了主的虎符也一并捎带手给拿回来了。

温慈墨提着坠子, 把玩着底下那弹一下就能滴溜溜转好久的小老虎,看着背后尚在的王师, 原本就有打算直接先斩后奏, 趁此机会把西夷给彻底拿下来, 永绝后患,却没想到这遭居然跟乾元帝不谋而合了。

在看懂了圣上的意思后,温慈墨当机立断的就放弃了“戚墨”这个身份,轻描淡写的让他也变成了那漫山坟头中的一个, 随后, 趁着眼下兵权还握在自己的手里呢, 直接就带着人去收拾西夷那帮宵小了。

金州, 厉州和林州, 这三个狼狈为奸的家伙眼下自然是动不得, 但是剩下的那几个见风使舵的小玩意肯定是不必留了。

西夷十二州若不是一直抱在犬戎的大腿上,镇国大将军根本就没把他们当成一盘菜,可眼下呼延灼日自己都得赶紧找个地方舔伤口, 肯定是没法替他们操这个闲心了。于是温慈墨趁着对面刚刚打完一场恶战,正半死不活的时候, 风卷残云一般, 把剩下的那几个弹丸小国给料理了。

京城里知道这个消息后,自然也是高兴的不行,就仿佛这几年罩在大周头上的那半死不活的阴霾都被一扫而空了。乾元帝跟着文武百官一起乐呵完了之后, 也没忘记自己曾经给庄引鹤的承诺,直接大手一挥,就把这西夷的地盘也并到了燕国的版图里。

自此,西北角上那个国家的疆域已经彻底跟那只身姿矫健的雨燕没什么关系了,燕国就仅仅只是被默默无闻的放在地图的左上角,世人都能感受到它的压迫感。

只是不知道在看见如今的情势后,又有几人欢喜几人忧。

镇国大将军这头忙着在外面扫六合,战八荒,终于是给那刚被战火蹂躏过一遍的燕国争取出来了一个喘口气的时机。

江府里的二位一看这架势,心思便又活络起来了。

燕国目前局势还不算太稳定,所以城外的边市一时半会肯定是开不起来的,但是就看着镇国大将军在前线那捷报频传的态势,边疆再次恢复安稳不过也就是早晚之间,所以左奕在审时度势了之后,抽了一个合适的机会,就把左家商会的人又给放出去了。

西夷那帮贼子把他家的粮仓给烧了,虽说到不了揭不开锅的程度,但是他也还是得想法子再去倒腾点粮食回来。

不仅如此,左奕也没忘了他当时给燕国公的承诺。

磨刀不误砍柴工,左掌柜倒是也不急,他在拿定主意后先是对着厉州如今的情状,细细的核算了半天,在估摸出对面火器的最高产量后,找了自己手下最得用的一个人,用散户的名义,给厉州牧报了个天价的单子过去。

厉州牧在看见这一切后,眼都直了。

如今整个西夷十二州都被周朝的铁骑给踩到了脚底下,眼瞅着马上就要被镇国大将军给蚕食殆尽了,放眼这四境,就只剩下林州、厉州和金州还在负隅顽抗,可也是气数已尽,没几天好活了。

在经过了这么久的大战后,他们迫切的需要一个休养生息的契机,而恰恰在这个时候,左弈给厉州牧开出来了一个他完全无法拒绝的条件。

厉州牧手底下的门客在看见了这天降的大饼后,也是非常委婉的提醒了自己主子一句——不用金银结算这点,后期怕是要出大问题的。

厉州牧自己难道没看出来这里面的风险吗?但问题是,如今积贫积弱的厉州,根本就没得选。于是他也只能徒劳的安慰着自己,此番哪怕用的是大周的货币,那也是能花出去的,毕竟边市早晚都得重新开始,可这么粗的一根大腿,过了这村可是不好再找了。

所以厉州牧一看到这个诱人的条件,虽说已经意识到了这极有可能是个套,但是在当今这个百废待兴的局势下,也由不得他思索太多,厉州牧还是两眼一闭两腿一蹬,义无反顾的跳下去了。

更何况,如今放眼西夷四周,已经全都是燕国的地盘了。所以厉州牧盘算的很好,他觉得等燕文公腾出手来之后,给周围的这帮小国统一货币也只是时间问题罢了,所以自己这钱也不愁花不出去。

左奕收到答复后,也没多意外,只是又规规矩矩的给燕文公写了一封折子过去,这一幕正好被忙得七窍生烟的江大人给看见了,于是哪怕还隔了老远呢,江屿就已经把嘴给提前撇了起来,可等左掌柜注意到那人的视线,平静的看过来之后,江大人又做贼心虚的不敢再炸刺了。

“国公爷不是让你负责怀安城里房屋修葺的事情吗,那想必你时不时的就得往他府上跑。”左掌柜把折子封好,塞到了江屿的手里,“那正好,我就不去了,你顺路帮我捎带一趟吧。”

“那哪行,”江屿打看了一眼那折子,抬手就塞到了自己的袖子里,可嘴上就没有这么老实了,“我最近可忙了,明若想让我办事啊……那你得先给我点好处。”

江大人的话音刚落,左奕甚至都还没反应过来呢,就已经被人打从后面给抱住了。

左掌柜感受着江屿亲在他耳后的动作,也是无奈的偏头躲了躲,笑着说:“大白天的,滚。”

可很快,左明若就笑不出来了:“嘶……放我下去,你这会又不忙了?唔……”

今天的江大人依旧脱不开身,只不过是换了种不同的忙法罢了。

等镇国大将军风尘仆仆的从关外凯旋回来的时候,正碰上了苏管家拿着折子要去找庄引鹤,于是温慈墨顺手就把这事给揽下来了,在问清楚他家先生在哪后,大将军就打算亲自去办这个差了。

庄引鹤自打上次出使了大月氏,这双腿的情况就愈发糟糕了起来。

他当时在跟那位国王冕下彻底撕破脸了之后,就已经连站都站不住了,可是为了能抓紧时间赶回来,他又昼夜不休的骑了好几日的马,以至于刚回燕国的时候,他甚至连下地的力气都没有。

那会怀安城内战事初歇,到处都是缺胳膊少腿的人,于是空烬这个和尚就又开始掐着法印,出来我佛慈悲的救死扶伤了。

苏公子赶紧又把和尚给请了回去,空烬大师皱着眉头敲敲打打了半晌,非常严肃的把燕文公给钉到了床上静养,不仅如此,他还十分不客气的扔下了一句话:“再这么操之过急,施主怕是这辈子就只能呆在轮椅里了。”

事关庄引鹤,大将军自然也听到风声了,所以当他回来,看见他家先生又在扶着床边慢慢走的时候,话里话外就有点不高兴了:“先生怎么又下地了?”

被抓了现行的庄引鹤听到声音回头,看见是谁后,冲着他的大将军笑了笑:“空烬大师说今日就已经可以走动走动了,但还是不能太过劳累。西夷如今怎么样了?”

“小喽啰都已经料理完了,至于那几个大祸害,左弈那边已经动手了,厉州牧蹦跶不了几天了。”

温慈墨边说边走了进来,就这么停在了离他家先生一丈远的地方,随后慢慢的伸出了自己的右手,平摊着放到了他家先生的身前。

庄引鹤看见了,便小心的扶着床沿,慢慢的朝着那近在咫尺的掌心走了过去。

他腿脚不利索,但是却走的却很坚定,眼里仿佛也只看得到他家将军的那只手。

温慈墨盯着他家先生那小心翼翼的动作,烟灰色的眸子仿佛蒙上了一层昏暗的雾气。

好乖。

燕文公的脚踝还是疼得厉害,以至于就这几步路他也走了好大一会,可等庄引鹤终于如愿以偿的扶到了那只满是枪茧的手上之后,温慈墨却开始不老实了起来。

他箍着他家先生的窄腰使劲一带,就把庄引鹤整个给拽到了怀里。

可还不等燕文公皱着眉说什么呢,大将军却又公事公办的开口了:“剩下的三个不过也是困兽之斗罢了,厉州只要倒了,仅凭林州和金州根本撑不了多久,吞下整个西夷也只是时间问题。”

庄引鹤一时间被打了岔,刚刚都已经到嘴边了的那句“放肆”也被他自己复又给咽了回去。

燕文公慢半拍的顺着大将军的思路理下来,颇为赞成的点了点头。

庄引鹤这几天整日卧床,便也没再戴冠了,缎子似的乌发就这么散在后头,他这么一点头,那披了一背的青丝也跟着一起漾开了,露出了藏在底下的那截细白的脖颈子。

庄引鹤太瘦了,脖子后面的椎骨都微微突出着。

温慈墨死盯着那层薄皮下面的凸起,微微眯了眯眼。

宽度很合适,是一个他捏上去也会觉得刚刚好的手感,勾人的很。

可惜,燕文公此时背对着他家大将军呢,所以没察觉到那狼崽子的目光,只是心情颇为不错的问了一句:“事办的挺漂亮,想要什么赏?”

温慈墨的眸子都快粘到那截颈子上了,庄引鹤居然还敢在这火上浇油。

大将军闻言,就连声音都哑了几分:“先生什么都愿意给我?”

燕文公还是没察觉出异样,他听罢,甚至还有闲心倨傲的笑了笑:“是啊,大将军想要龙椅孤都能给你弄来。”

温慈墨听见这话,彻底没再犹豫了。

他先是把右手微微往上抬了抬,随后不容置疑的捏着他家先生的腕骨一提,让人就这么在他怀里转了一圈。

腿原本就疼得厉害,在被翻了个面后,庄引鹤差点没站稳,于是空着的那只手本能的就抓住了大将军的衣襟,蜷缩起来的指节里满是藏不住的仓惶。

那双凤眼里此刻也是难得聚起来了一些不满,可碍着气氛,也没有明说,只是抬头望着他养大的狼崽子,无声的询问着对方又在发什么疯。

温慈墨低头,死死地盯着那人攥在他身前的手。

他家先生的腿使不上力气,所以那指节自然也攥的格外紧,就仿佛……温慈墨就是他此生唯一的一根救命稻草了。

大将军看着这一切,内心深处升腾起了一股说不清的痒意和满足。

于是他干脆便也不再托着他家先生的腕子了。

随后,在燕文公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那个狼崽子就直接往后退了一步,庄引鹤的手心里顿时空了。

本能这种东西实在是很微妙,以至于燕文公在脑子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身体就已经先一步的动起来了,那双尚且还站不太稳当的腿,居然就这么亦步亦趋的追着大将军跟了上去。

温慈墨看着那又乖巧的扒到自己衣襟上的手,轻轻挑了挑嘴角:“先生老抓着我干什么?”

庄引鹤不傻,他现在已经觉出不对劲了。

燕文公皱着眉,直接就把手给撒开了,旋即就要后撤步退开,离这个狗东西远远的,可那只狼崽子在看穿了他的意图后,直接伸手揽住了庄引鹤的腰,不由分说的就把他家先生给摁回到了原位。

庄引鹤是个走不动道的小残废,跑又跑不了,所以就连炸着毛威胁人时看起来也像是在撒娇:“滚,别在我这撒欢!”

可庄引鹤的话音刚落,就发现自己的两只腕子已经被那人单手给反扣到了身后。

温慈墨记得很清楚,他家先生的耳廓敏感的要命,单是吹几口气都能把那人给折磨到哭出来,所以他故意贴着那人已然通红的耳廓,一字一句的说:“学走路这么重要的事情,先生怎么能偷懒呢?该罚。”——

作者有话说:撒糖啦[撒花]

第150章 148 这只饿了好几年的狼崽子倒是吃……

庄引鹤起初还挣扎的非常起劲, 但是当这狼崽子故意贴着他的耳道开始往里‘咬文嚼字’之后,燕文公浑身上下是彻底软了,站都快站不住了,甭管他自己愿不愿意, 就以他现在这个架势, 也只能是放弃抵抗准备开始投降。

可庄引鹤没打算就这么服软,他费劲的抬头, 看着眼前那似笑非笑的狼崽子, 努力的让自己严肃一点:“温潜之, 你又在发什么疯?”

只可惜,那沾在汗湿颈间的乌发,和庄引鹤那抖个不停的语气,都让这句话变得毫无威慑力, 不仅如此, 甚至还多了点勾人的意思在里头。

“我喜欢勤学好问的学生, ”大将军感受着那人被反扣在身后的腕子正在跟他暗暗较劲, 遂又浅浅加了几分力, 随后如愿以偿的看见他家先生微微蹙起的眉头, 作为苦痛的赐予者,温慈墨实在是喜欢他家先生的这副小表情,所以轻轻的在那人眉心上印下了一个吻, “先生不是问我要什么奖励吗?我想好了,我要你。”

真是疯了。

庄引鹤的耳朵原本就敏感的要命, 被人这么一折腾, 本能的就要躲,可他的腕子被那人并在身后,他就算是想跑也跑不了, 于是在审时度势后,发现硬的根本行不通的庄引鹤决定开始试试软的:“放开……腿疼,不扶着东西,我站不住……”

“呜,这样啊……”

大将军也不知道是打哪摸得,又把那根他亲手打的细链给拿了出来,随后也不等他家先生反应,就并着那人的腕子,不由分说的给捆结实了。

这次那个小小的锁扣终于是发挥了它应该有的作用,在衔紧了那铜环后,没有钥匙的庄引鹤这下是彻底打不开了。

眼看着软的也不起作用,庄引鹤这才有点急了,他感受到那狼崽子已经把他给锁好了之后,有些慌张的问:“干什么呢?别闹,给我解开。”

温慈墨听完,轻轻挑了挑眉,合着他说的每一个字庄引鹤都没记住,大将军没办法了,也只能好脾气的又解释了一遍:“不是说了嘛,要罚先生偷懒。”

庄引鹤有点错愕的盯着眼前的大将军,可等他发现事情不对的时候,已经晚了。

温慈墨咂摸着他家先生那混着无助和讨饶的小模样,心满意足的松开了手,随后又往后退了一步,独留了一个站都站不稳的庄引鹤在原地。

自然,大将军也还是有良心的,他也担心他家先生没了他的支撑会直接栽到地上,所以那双手还是虚虚的张着——既像是保护,又像是在索求一个拥抱。

毫无疑问,只靠自己,庄引鹤是肯定站不住的,那眼下摆在他面前的,就只剩下一个选择了。

是上刀山还是下火海,这个抉择实在是不太好做。

可现在燕文公离床还有八万里,直接栽地上又实在是不好看,于是哪怕庄引鹤再不乐意,还是只能颤颤巍巍的往前走,然后在终于到达了目的地之后,脱力的一脑袋扎进了大将军的怀里。

大将军压低了眼皮,在看清了他家先生拱在他怀里的发顶后,心满意足的勾了勾唇。

可是还不够,还差点东西。

温慈墨已经饿了这么多年了,早就习惯了饥肠辘辘的感觉,左右不差这一会,以至于他开饭前居然当真不着急了。大将军就这么看着他家先生无助的倚在他身上的样子,居然连搭把手的意思都没有。

庄引鹤徒劳挣了半天,发现自己确实弄不开这要命的链子,只能是倔强的梗着脖子,又陈述了一遍客观事实:“我站不住。”

温慈墨听到这句话,终于是大发慈悲的揽住了那人的腰,随后故意贴到了那人的耳朵上,黏黏糊糊的,每说几个字就要去咬一下那人浑圆小巧的耳垂:“先生站不住也没关系……”

庄引鹤的耳朵敏感的要命,眼下被那热气吹在耳廓里,半边身子都酥透了,燕国公本以为这已经足够恶劣了,可谁知道那狼崽子接下来说的话才更是放肆的没边。

温慈墨痴迷的啄着他家先生,那温热濡湿的感觉一路从庄引鹤的耳畔蔓延到了颈侧,大将军这才终于说出了那狼子野心的下半句:“站不住就跪着吧,跪着脚踝就不疼了,好不好先生?求你了……”

“……”

好个屁!

他娘的,这胆大包天的狗崽子当真是疯了!

也就是庄引鹤这会受制于人动不了,要不然温慈墨的脸上估计又得多一个巴掌印。

他家先生如今的表情都快能吃人了,于是温慈墨也是理所当然的没能等来他想要的那个答案。

不过嘛,好饭不怕晚,大将军看着他家先生那被他欺负的通红的眼尾,咂摸着那人秀色可餐的样子,又往后撤了一步,随后就这么大马金刀的坐到了床边。

温慈墨故技重施,又张开了手,在前面无声的等着。

庄引鹤的腿原本就站不住,这下身前唯一的靠山也没了,他徒劳的又挣动了一番,发现腕子上锁着的链子确实弄不开,就只能无助的站在原地。

他哪都扶不了,那双不堪重负的腿理所当然的就抖得更厉害了。可大将军坏透了,他就这么坐在床沿上,张着手等着,一点要起身帮忙的意思都没有。

庄引鹤负隅顽抗了半天,还是没什么办法,他只能跌跌撞撞的跑过去,踉跄着倒在了那人的怀里。

温慈墨打一棍子就给一个甜枣,见他家先生过来了,便又在那人额上吻了一记。

随后,还不等庄引鹤喘口气,大将军就直接劈手一掰,让他家先生就这么半推半就的跨坐到了自己的腰上。

庄引鹤也是在这一刻才意识到,他的小孩现在居然已经这么高了,以至于他现在哪怕是跪坐在那人的身上的,看上去居然也还是一副窝在大将军怀里的状态。

温慈墨享受着那人眼下强装出的乖巧,却还嫌不够,他的右手隔着长发揽在那人的窄腰上,在确保他家先生跑不了之后,左手这才扣住了那肖想了许久的细白脖颈——大将军猜的不错,确实趁手。

温慈墨心满意足的把人压到了自己的胸前,听着两颗来自不同身体的心跳慢慢同频,随后那唇又贴上了庄引鹤那要了命的耳廓,轻声说:“先生好乖,我好喜欢。”

随后,也不等庄引鹤反应,这狼崽子就直接张嘴,合齿咬上了他家先生那脆弱的耳骨。

一声混合着哀泣的呜咽声崩溃的响了起来。

太多了。

顺着耳道喷涌而入的热气,和耳骨上措不及防的钝痛,以及那根本躲不开的控制欲,都让庄引鹤本能的挣动着。

这位白活了这么多年的燕国公此刻只有一个想法——他得跑。

可那跪在床侧细瘦伶仃的脚腕徒劳的挣扎了半晌,做的最大的一个动作,也不过是又往那狼崽子的怀里拱了拱。

至于那被并在身后的腕子,就更是别提了。庄引鹤皮都要磨破了,也挣不开一点。

身后那串金属砸出来的碎响很快就引来了大将军的注意,于是一双满是枪茧的大手沿着病骨支离的腕子摸了半晌,在发现他家先生把自己弄伤了后,大将军更是干脆直接就被气笑了。

果然,就是得把他家先生给彻底锁好了,这人才会长记性,才知道不能再继续折磨自己了。

于是温慈墨连声招呼都不带打的,直接就着这个姿势,强迫那人的右手跟自己的手心扣在了一起,在确保他家先生那不安分的两个爪子都挣不开了后,大将军这才揽着腰把人给摁到了床榻上。

庄引鹤的乌发直接散开在了枕头上,像一幅水墨画。

燕文公看着他养大的狼崽子那隐约冒着绿光的眼睛,才后知后觉的反应过来——完了,得赶紧服软,要不然麻烦大了。

于是他家先生也不挣扎了,细瘦的腕子就这么乖顺的并在身后,凤眼里更是塞满了不安和讨饶,可那双倔强的薄唇却还在负隅顽抗。

似乎是怕自己再发出什么丢人的声响,所以庄引鹤一直死死地咬着自己的下唇。

温慈墨一只手还好好的跟那人扣在一处,另一只空闲的则不由分说的摁上了他家先生的唇。等大将军把那已经被咬出齿痕的下唇解救出来了之后,却还在执拗的摩挲着,仿佛是要彻底抹除掉上面的痕迹一般。

“别弄了,呜……”

庄引鹤本能的讨饶,却只换来了那人变本加厉的对待。

趁着他家先生张嘴的这个空档,温慈墨的拇指干脆就见缝插针的叩到了那人的齿缝间,庄引鹤不敢使劲,怕把这不知死活的狼崽子给咬疼了,便只能讨好的用舌尖舔了舔那人的指腹,乞求那人能放他一马。

大将军被这一下勾的彻底疯了,直接俯身就亲了上去。

庄引鹤惊慌失措,可手又被压在后面什么也干不了,只能用那连站都站不住的腿无助的踢蹬着。

等大将军终于愿意放过他了,庄引鹤忙期期艾艾的提醒到:“帐子……把帐子拉起来,啊……”

温慈墨知道没人会进来。

但是庄引鹤不知道。

不过很显然,大将军是故意的,他也没打算让他的先生知道这一点。

不仅如此,他甚至还要明知故问:“为什么要拉起来?怕人看见?”

“这不废话!”

大将军见状,了然的点了点头,随后直接抽出了自己的腰带,把他家先生的眼睛给彻底蒙死了:“先生看不见了,就不用怕了。”

“混账!解开呜!”

那一晚上,庄引鹤从“孽障”一路骂到了“畜牲”,全都没什么用,能换来的,就只有那人愈发变本加厉的对待。

他实在是被折腾惨了,最后就开始讨饶,什么“大将军”“潜之”的,管他有没有用,全都挨着个的喊了一遍,甚至到最后被那人磋磨的受不住了,他又一迭声的喊了好几次“相公”,可全都没什么成效,庄引鹤还是被连皮带骨的给啃了个干净。

燕文公最后瘫在床上,连动动手指头的力气都没了,那只饿了好几年的狼崽子倒是吃饱了。

大将军回味了一番,发现这遭给自己要来的赏赐,真不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