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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0-150(1 / 2)

第141章 139 粮食不够吃就三餐改两餐,退一……

对于把贪婪两个字给刻到骨子里的西夷来说, 这遭围城只要没赚那就是赔了。

毕竟他们前几天孤注一掷发起的冲锋虽说是消耗了不少火器,也填了不少人命进去,但是因为镇国大将军赶回来的及时,所以并没有掀起太大的风浪, 怀安城外那绵延数里的城墙也依旧站在西北的朔风里, 看着塞外那亘古不变的夕阳。

赔了夫人又折兵的西夷这下才算是反应过来了一点,于是在挨个点清楚了这几天的伤亡人数后, 他们就连看大燕的眼神都变得清澈了许多。

其中那几个本来就是在打肿脸充胖子的弹丸小州, 在听了自己手底下那些兵的哀鸿遍野后, 那更是肉疼的不行,再加上大将军昨晚上还用雷霆手段悄无声息的宰了几个人,就更是把西夷的大本营里给折腾得人心惶惶的了。

官大的担心自己的项上人头,官小的担心对面再来一次火烧连营。

于是几位心惊肉跳的州牧一合计, 也是声势浩大的闹起来了。

联军就是这点不好, 毕竟大家的利益原本就不算一致, 更何况他们中还有不少都是碍于“十二州”这个名头才出的兵, 说穿了不过就是一群貌合神离、被强行绑上战车的乌合之众罢了。让他们同甘还行, 可一旦到了共苦的时候, 那恨不得一个比一个跑得快。

但是现在这个节骨眼上,还不能放任他们直接带着自己剩下的兵卒拍拍屁股滚蛋,毕竟只要有一个人打了退堂鼓, 剩下的那点联军怕不是也会跟着各回各家去了。

所以他们这群狗头军师凑在一起又商量了一番后,终于是在厉州牧的牵头下, 打算换一种新的战术了。

他们似乎知道镇国大将军这边已经做好万全的接敌准备了, 所以平日里跟个疯狗一样追着怀安城嗷嗷叫的西夷,在最近这几天里突然安分下来了。

千奇百怪的火器也不往外拉了,声势浩大的军鼓也不敲了, 除了每日雷打不动的小规模袭扰以外,西夷别的攻击一概都停了。

镇国大将军眯了眯眼,他站在城楼上,看着对面那群宵小们如今围而不攻的态势,也是很快就明白过来对方这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了。

西夷想跟大燕打消耗战。

如今的燕国,南边围了一群虎视眈眈的犬戎狼兵,虽说有朝廷的王师和梅老将军的残部在那顶着,但是大燕若是真想从这个口子里杀出去,也绝非易事。而北边,则趴着一群蝇营狗苟的西夷十二州。

也就是说,如今的燕国正正经经是一座孤岛。

在这种情况下,他们不仅剩下的粮食有限,就连提前备下的那些箭矢和火药也已经消耗的差不多了,可西夷每天按部就班的袭扰却没有个消停时候,所以为了应付他们这接连不断的小动作,大燕这边偏偏还不得不持续性的消耗着本就有限的资源。

西夷此番打的已经是明牌了,他们不想再把兵力投入到血淋淋的攻城战里了,打算就这么慢条斯理的蚕食掉大燕仅剩的一点气血。

镇国大将军在搞明白对方的意图后,也没太慌张,他先是分了一部分人去看顾好城内的水井和河道,防止有人趁着如今这个多事之秋往水里投毒,完事后又私下派人铲了不少沙子过来,就这么堆在那早就空空如也的粮仓里,再拿黑布往上一盖,谁也想不到下面藏着的根本不是粮食。

虽说内外的军心算是暂时稳住了,但温慈墨也不敢停,他还得继续给燕国找出路,可就在他算着两方如今的兵力,第无数次推演起沙盘的时候,底下的一个传令兵却突然进来了:“禀将军,咱们这聚集了不少大燕的流民,年纪都合适,说要应征入伍。”

怀安城内的百姓虽说目前日子过得拮据了一点,但远没有到需要逃荒的程度,所以温慈墨最初还没反应过来:“从哪来的人?”

“打哪来的都有,最远的那个,走了小半个月才到地方了。将军,咱们虽说没有扩军的计划,但是目前前线吃紧……”

温慈墨听到这话,从那沙盘前慢慢直起身,也是久违的沉默了。

如今前线那个态势,一个有经验的老兵冲上去都未必能活够两个时辰,谁都知道被填进去会是个怎样惨烈的后果,但他们还是义无反顾的过来了。

他们花了半个月走到了这炮火连天的前线,然后预备着用两个时辰,把自己奉献给脚下这片生他养他的土地。

“勇气可嘉,但还没到那个份上呢。”镇国大将军把纷乱的心境压了下去,并没有放任自己被情绪裹挟,“新兵来了也得先训练,要不然上前线就是去送死,我们远没有到绝境呢,慌什么。粮食不够吃就三餐改两餐,退一万步来说,树皮草根子哪个不是饭,底下的人再着急,守城也不是这么个守法。”

温慈墨把一枚小旗插到了沙盘里西夷的位置上:“这帮贼子不是喜欢围吗,咱们让他围不下去不就得了。”

眼下大燕几乎已经走到了一个弹尽粮绝的局面里,在这种情况下,主帅无疑就是定心丸,那个传令的兵卒在听到温慈墨这么说后,其实多多少少也是放下了一点心。

镇国大将军红口白牙,说到做到,白天依旧是游刃有余的应付着对面屡禁不止的骚扰,那箭矢就跟不要钱一样往下扔,粗放得很。

可等到了晚上,温慈墨却又仔仔细细的扎了几个稻草人,他甚至还颇有闲心的给这几个物件画上了鼻子眼睛,这才顺着城墙根慢慢的放了下去。

大燕这边的主帅,不管是梅家那两兄妹,还是镇国大将军这个鬼见愁,全都师承自同一个人。兴许是因为这个原因,哪怕没有提前商量过,他们也都不约而同的喜欢在二半夜的时候对着敌营发起突袭。

于是吃了好几次亏的西夷这回终于长了教训,专门精挑细选了好几波人负责在夜里巡逻,但是这些人数量虽说是上去了,能力却还是十分够呛,要不然也不至于让镇国大将军悄无声息的在西夷的大本营里把三位州牧给抹了脖子。

因为上次的防守不利,这群兵卒的老大没少挨收拾。顶上的遭了殃,自然要拿底下的撒气,于是这些干了最多活的人反而落到了最难听的埋怨。

一来二去的,这些受气包们也是憋了一股子劲,他们就不信了,每晚招子都放亮点,难道还真就抓不住哪怕一个大燕铁骑吗?

因此,当这群气鼓鼓的夜猫子在昏暗的月色下看见了那几个被从城楼上放下来的“人”的时候,当即就来了精神,个个都摩拳擦掌跃跃欲试,觉得自己这个大夜没白熬。

于是那箭矢也是理所当然的,追着这自己送上门的军功就去了。

大将军听着那弓弩扎到稻草上的声音,安静的缩在城垛下面。

他等了得有一炷香的时间,看态势差不多了,外面也没什么大动静了,这才让人把那几个因为扎满了箭簇所以沉得要命的假人给提了上来。

然后温慈墨就这么当着那群西夷探子的面,毫不客气的把上面完好无缺的箭全给拔了下来。

晚上的视线原本就不好,所以等西夷那群人费劲的看清楚城楼上的那位老狐狸在干什么之后,也是不出意外的被气了个七窍生烟。

感情这遭是怀安城里的存货不够用了,来他们这‘草船箭借’呢!

于是第二次,当城楼上又有几个人被放下来的时候,西夷这边也是直接傻眼了。

这是真把他们当傻子溜啊?

于是原本积极性就不算高的西夷联军,在看见那又一次被放下来故技重施的稻草人后,根本就没有给任何反应。

他们陪大燕闹了这么一晚上,也都有点乏了,看着如今黔驴技穷的怀安城,也是把心放到了肚子里,各自找个地方躲好,打算趁着换岗前再睡一会了。

西夷这边军纪散漫,所以他们理所当然的没发现,这次被放下来的那几十个,全是有血有肉的大活人。

在看见对面已然入套了之后,镇国大将军亲自带着人,趁着月色的掩护,悄无声息的摸到了西夷的阵前。

那个刚眯了一会的西夷哨兵猛地被抓走的时候,甚至都以为自己还在梦里没醒过来。

好在温慈墨也没太为难这个傻了吧唧的家伙,他在逼问出来今夜的口令后,也是干脆利索的就把人给宰了。

大燕铁骑的动作很快,仅仅是一会就又摘了几个巡逻兵的脑袋,于是他们人手一套西夷人的衣服,就这么大摇大摆的进了敌军的大本营。

镇国大将军的目标很明确,他靠着一脸的理直气壮和那准确无误的口令,硬是在混过了几轮盘查后,顺风顺水的来到了西夷存放粮草的库房里。

温慈墨看着那堆得满满当当的粮食,觉得遗憾极了,可惜他们这次来的人不多,一会也还得逃命,不能一次性全给搬完,只能每人意思意思拿走一点。

于是这次,大将军一改往日见粮食就烧的土匪作风,选择可持续性的竭泽而渔。

他先是让手底下带来的兵每个都扛了一袋粮食放到自己的马鞍上,然后让他们先走,等这群人已经跑的差不多了,留下断后的温慈墨这才又往那粮仓里扔了一把火。

等厉州牧听到动静从床上爬起来的时候,整个人都被气得清醒了。

他是真没想到,西夷每天都能上一当也就算了,还偏偏真就能做到当当不一样!

跟气得肝颤的厉州牧不同,镇国大将军今晚上不仅能睡得着,估计还得再额外做几个美梦。可温慈墨却还嫌不知足,他在回城防营歇觉之前还不忘嘱咐底下的兵卒,让他们这几个守夜站岗的人,每隔一个时辰就擂一擂战鼓,吹一吹号角。

主打一个癞蛤蟆爬脚面——不咬人我也要恶心死你。

如此这般的一折腾,西夷那边自然一晚上都没能睡上一个囫囵觉,每次听见战鼓声就以为大燕这边又要趁着晚上发起突袭了,赶忙连滚带爬的起来紧急集合。

如此折腾了一晚上,第二天一大早又被怀安城的战鼓声给喊起来了的西夷,跟霜打了的白菜也差不多了。

镇国大将军要是仅有一天这么搞也就算了,但问题是他连着好几天都这么闹腾,不仅如此,温慈墨还故意挑了一个西夷偷懒不想爬起来的时候,又带人去袭扰了一番,也是理所当然的又带走了不少倒霉的西夷贼子。

厉州牧年纪本来就大,这几日被逼得没睡着一个囫囵觉,整个人都快被熬干了,那心眼子也是彻底被堵实在了,以至于整个西夷都没人意识到,怀安城里那位这么多天来之所以上蹿下跳的穷折腾,其实只是为了给远去大月氏的燕文公,拖出一个能安心谈判的时间。

第142章 140 “护驾!!!”

两国邦交, 跟下地干活碰见熟人了就抬抬下巴,问一句“吃了吗您”肯定不能一样。

通常来说,如果两国此前从来没有接触过,类似燕国和大月氏这种, 最开始是要先派人过去试探对方的态度的, 得先等底下的芝麻小官接洽的差不多了,再让头上真正能拍板的两位主子见一面。

可燕国这边如今跟锅滚了一样, 事急从权, 庄引鹤确实没有那个闲工夫去整那些花架子, 索性直接带着礼就过来了。但尽管这样,他在刚出西夷的时候也已经跟大月氏提前打好招呼了。

也就是说,大月氏这边非常清楚这次来访的人是谁。

可等庄引鹤骑着夜斩,在边境线上有礼有节的等着人过来接洽的时候, 却还是出了一点小意外。

通常来说, 来访者的地位越高, 宗主国出于礼遇和尊重, 所派出的接待人员的品级也会进行相应的提升。换言之, 这次既然来的是燕文公, 那大月氏这边怎么也得派一个王公级别的人过来接洽,但是实际上,边擦汗边跑过来的居然是一个数都数不过来有几品的小官。

也就是这次庄引鹤身边跟着的是个傻不愣登的祁顺, 这要换成八百个心眼子的镇国大将军,此番还不知道要闹出来多少风波。

不仅如此, 燕文公是个顶天立地的小残废, 这事在整个大周都人尽皆知,但是在明知道此次来访者是谁的前提下,大月氏这边居然连个轮椅都没提前准备。看那架势, 居然就预备着让燕文公自己想法子走进去。

庄引鹤心知肚明,这就是明摆着在给燕国下马威了。

他的腿终于能站起来了的这件事,也就是这小一个月内才发生的,而且为了瞒着京城里那几双虎视眈眈的眼睛,庄引鹤一直都没敢把这事给摆到台面上去,也就是说,大月氏的这位国王冕下在明知道他是个小残废的前提下,还是没让手底下的人给他准备轮椅,那说白了,大月氏这遭就是要当着使臣们的面去看庄引鹤的笑话。

这位眼高手低的国王先是故意派了一个上不了台面的芝麻小官过来接洽,现在又搞了这么一出,可燕文公在吃了这接二连三的软钉子后,居然也不恼,依旧是笑眯眯的搭着祁顺的手,不紧不慢的跟在那使官的屁股后面走着,还不忘提溜着他带来的那几大盒子的厚礼。

前面带路的这位虽说官不大,但是脑子还算好使,他知道自己这遭就是被人捅出来当枪使的,于是对燕文公不敢太过尊敬,也不能太过傲慢,只能不尴不尬的卡在当间,硬着个头皮也得把这出大戏给唱完。

短短几步路,就已经把燕文公给走得满头大汗了。祁顺见状,皱着眉就要喊人,却被庄引鹤一个眼神给按住了,只能是压下这点火气,继续把人往里带。

这情形自然也被人一五一十的报给了大月氏的王,这位不知天高地厚的冕下听了之后,也是得意的窝在椅子里,笑得就连浑身上下的肥肉都在跟着一起花枝乱颤。

这位国王冕下到现在已经能非常自信的下判断了,这位千里迢迢过来的燕文公,也不过就是个软柿子罢了。

他既然已经先入为主的以貌取人了,那也就别怪庄引鹤在当天晚上的接风宴上给他折腾出来了那么大的动静。

大月氏的王虽然一直都知道自己的东边有一个叫燕国的地方,但是因为两方的领土没有直接接壤,所以这么多年来打过的照面,也就仅限于从行脚商那买来一些大燕的紧俏玩意罢了。

那按理来说,在这种双方都是第一次见面的情况下,为表友好,彼此都会心照不宣的带些能上得了台面的礼物互赠给对方。

可这位目中无人的国王冕下在经历了今上午的那一番事情后,干脆也不装了,直接开始明摆着欺负人了,那原本已经提前备下的礼物更是被他一个眼神给收了起来,居然当真就不打算给了。

庄引鹤对此仿佛毫不介怀,就这么不卑不亢的站在下首处,看他那理所当然的样子,就仿佛他的那双腿从头到尾压根就没有残废过。

随后,燕文公客客气气的给这肥头大耳的国王冕下行了个礼:“周朝是礼仪之邦,大燕作为诸侯国,自然不能坏了规矩,所以有些冕下能省的过场,孤却是不能怠慢的。大燕虽然四境之内都烧着战火,但这大礼孤也筹备了许多天,十分用心,还请冕下过目。”

祁顺的脾气本来就不算好,可就在短短的一天内,闭门羹下马威和软钉子什么的,他被迫一次性吃了个饱,换到平时,这会怕不是直接就把东西给扔到那群假惺惺的侍者脸上了,但是今天,他的心情看上去居然十分不错,甚至还有功夫朝着那个来接礼物的侍从笑了笑。

那一嘴锋利的小白牙把那奴才给吓了一大跳。

但是很快,被吓一大跳的就变成了他的主子。

大月氏的那个肥头大耳的国王刚接过这盒子的时候,就已经察觉到不对劲了,这里面到底装的什么宝贝啊,怎么会这么沉。

而且,这盒子里里外外还都散发着一股子怪味。

不仅如此,等他吭哧吭哧的喊人拆这个盒子上的锁扣的时候,还不断有粗盐粒从那盒盖的缝隙里滚出来,大月氏的这位国王冕下看着那微微泛红的小颗粒,还没意识到发生了什么。

等那几个手脚粗苯的下人把那几枚铜扣都给掰开后,也是十分有眼力劲的把盒盖统一朝向了他们的王。

等三个盒子一字排开,都正对着那位肥头大耳的家伙后,这几个奴才彼此对视了一眼,随后十分默契的同时发力,慢慢地把盒盖给掀了起来。

然后,一阵变了形的尖叫就从主位上响了起来。

这位大月氏的国王实在是太胖了,以至于在一屁股瘫倒之后,干脆直接就被卡在那华贵的王座里了,那椅子上面镶金戴玉的,自然是沉的不得了,所以哪怕他把嗓子都给喊劈了,也还是被困在原地,被迫跟那三双紧闭的眸子对视着。

他实在是没办法了,也是爆发出了前所未有的力气,居然茅塞顿开,抬脚奋力一蹬,跟一只翻了肚的癞蛤蟆一样,一脚就把那长长的桌子给揣翻了,那上面摆着的三颗脑袋自然也没能幸免,滴滴溜溜的滚出去了老远。

好巧不巧的,还有一颗正滚到了燕文公的脚底下。

都不用庄引鹤出声,祁顺就直接把这晦气玩意给踢飞了,也不知道祁大人是故意的还是不小心的,居然正踢到了那位国王冕下的怀里,顿时那胖子就又跟被抽了虾线一样,当场就在王座上蹦跶开了。

“护驾!!!”

也不知道这一嗓子是谁喊的,直到听到了这个命令,那群守在大殿四周的官兵们才如梦方醒,拿着兵器进来了。

除却几个冲上去打算把那脑袋拿开的兵卒外,剩下的全都围到了庄引鹤的身前。他们煞有介事的拿那长戈指着最中间的罪魁祸首,虎视眈眈。

燕文公扶着祁顺的腕子,岁月静好的站在这些刀兵中间。

他什么也没做,就只是用那凉薄的目光贴着这些兵卒们裸露在胸甲外面的脖子,细细的挨个扫了过去。

庄引鹤凤眼微挑,长睫在眸子上投出了一层阴影,有种说不出的味道。

可就是这么一个平平无奇的眼神,居然真把这一群废物彻底给威慑住了,他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秉持着死道友不死贫道的原则,愣是谁都不敢再往前一步了。

那位翻了肚的国王冕下,终于是连呼哧带喘的缓过来了一口气,他连脑袋上那早就歪了的金冠都来不及扶,就伸着那粗短的手指头,颤抖着对着燕文公骂道:“你……放肆!!”

不过可惜的是,因为这遭实在是被吓了个够本,他这嗓子也劈了叉了,这几个字里不仅完全没有一国之君的威仪,还因为那沙哑尖细的嗓音,愣是喊出了几声“嘎嘎”乱叫的气势来,实在是很难不让人联想到那扑扇着翅膀冲过来虚张声势的大鹅。

燕文公看着那人窝窝囊囊样子,轻轻勾唇笑了笑。

怎么这就算放肆了?那这帮蛮夷还当真是没见过什么世面。

于是很快,庄引鹤就用实际行动证明了,他还能更放肆一点:“这大礼,孤已经送来了。哦,冕下不必这么惊恐,毕竟都是你的老熟人,平日里抬头不见低头见的,实在是没必要这么见外。”

大月氏那位被吓得不轻的国王听到这,才将将反应过来了一点。他撑着身侧那侍从的手,费劲的从宝座里支起了上半身,眯着眼又仔细看了看被扔到一边的那份“大礼”,在反应过来那都是谁后,又一屁股蹲回到了他的王座里。

等缓过来这口气后,这位国王冕下还不忘色厉内荏的嘶声怒喝道:“都干什么吃的!拿远点!”

其实就目前这个角度来说,燕文公是站在下首处的,可当他就这么微微抬着头,耷拉着眼皮看着主位上那位窝囊废君主的时候,愣是没有一个人敢相信他此番居然是来求人办事的。

燕文公平静的看着眼下这鸡飞狗跳的场景,带着他那浑身上下长满了的反骨,十分淡然的开口:“冕下既然已经收了孤的大礼,那理所当然也该卖我大燕几分薄面。既然如此,秉持着睦邻友好的原则,孤还得劳驾冕下,不要再跟西夷暗通曲款。至于越州、掖州和应州,也请冕下敦促他们尽快撤兵。”

那位把自己镶到了宝座里,差点抠都抠不出来的劳什子国王听到这话后,也终于是迟钝的想起来自己应该火冒三丈了,于是等手底下的人把那几颗早已经被腌入味的脑袋给收起来了之后,他也终于是虚张声势的拍了一下桌子:“好大的口气!你知道你自己现在是在跟谁说话吗?”——

作者有话说:你知道你辜负的是谁的爱吗!?是一个天神的爱!!

咳咳,抱一丝,串台了[摊手]

第143章 141 庄引鹤甚至都没能撑到摸上座位……

庄引鹤还在京城里的时候, 许是因为大家都忧思过重,所以一个二个身量都轻减的不行,等他到了天高皇帝远的大燕后,才算是见到了体态相对丰满一点的林州牧, 但是人家也没有夸张到这位国王冕下肥头大耳的程度。所以燕文公就算是想把他给认错, 在以往见过的人里也找不出一个这么敦实的。

彼此都已经彻底撕破脸了,庄引鹤也就不打算继续藏着掖着了, 他笔直的戳在那, 掷地有声的扔出了一个要命的问题:“冕下以为你们离东边的战场还远得很, 所以不管再怎么隔山打牛的瞎折腾,都不会引火上身,所以你们才能在这心安理得的坐收渔翁之利。可冕下有没有想过,若是燕国当真沦陷了, 孤的子民要去哪?”

那位三魂七魄刚刚归位了不久的大月氏国君在听到这个问题后, 第一个反应就是, 与我何干?就算是大燕的人全都被西夷给屠干净了, 也跟他没有关系。

但是很快, 他就意识到不对劲了。

西夷的前线是个什么情况, 他作为幕后主使之一,肯定是有数的,两方之所以到现在都还能打得有来有回的, 纯属是因为还没到拼死一搏的地步。可若是大燕发现这城池确实是守不住了,彻底打算跟敌军鱼死网破了, 就凭那几个烂泥扶不上墙的州牧们, 真的能拦住这疯狗一样的燕文公吗?

大月氏的国君坐在那冰冷的宝座上,也是难得开始动起脑子了。

而燕文公依旧是刚刚那副样子,云淡风轻的站在下面, 不卑不亢。

祁顺伸着腕子,在一旁稳稳当当的托着庄引鹤的手,可那原本逮谁就跟谁呲牙的脸上,却比刚刚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忧虑。

别人或许不知道,但是祁顺确实能感觉的出来,庄引鹤其实已经站不住了。那人借着广袖的遮掩捏在他腕子上的手,其实一直都在发抖。

祁顺是个正儿八经的习武之人,可哪怕是这样,他那被庄引鹤钳得死紧的手腕上也还是传来了一阵阵无法忽略的生疼。

祁顺根本想象不出来,这人的腿现在到底是疼到了什么地步,才让他连手里的轻重都控制不住了。

可别管内里是怎样一副乱马交枪的模样,庄引鹤都能在面上装出一副四平八稳的样子来。他把身体的重心往旁边的祁顺身上挪了挪,靠着别人的托举来帮自己维持着一副不动如山的样子。

随后,燕文公也不等那位脑子不怎么灵光的国王冕下继续细想了,直接开门见山的把自己的狼子野心给说了出来:“我们南边围着的,是树大根深的犬戎,跟他们硬碰硬燕国肯定毫无胜算,所以要真到了那一天,我就只能带着我的子民从北边突围。孤若是举全国之力,杀穿一个西夷还是不成问题的。”

燕文公轻轻勾了勾唇,他嘴边噙着的那抹笑意,甚至能称得上是慵懒,就仿佛他眼下说的这句话,不过就是稀松平常的闲嗑罢了:“而在穿过了西夷的土地之后,大月氏离燕国铁骑,也就不算远了。”

此言一出,满座哗然。

当这赤裸裸的威胁就这么昭然若揭的被扔到大月氏脸上的时候,这满朝文武已经有不少都回过味来了,在推断出这位恶向胆边生的燕文公打算干什么后,他们脸上全都显出了一丝微不可察的震惊来。

燕文公却仿佛压根就没看见这些人瞠目结舌的表情,他仍旧是单枪匹马的戳在敌国的大殿上,站的笔直,像是一柄藏锋了多年今日终于被拔出来示人的神兵,那已经开了锋的利刃,闪着蠢蠢欲动的寒芒。

而眼下被架在前面的大月氏,明显就是被他拿来祭剑的。

“这一路上肯定会死很多人,但到了那时候,我燕国铁骑大概率还能剩下一些,我们将跟燕国的子民一起并肩作战,攻占几个大月氏的城池,地方不用太多,够住就行。”庄引鹤直视着那位坐在主位上一脸错愕的君王,平静的讲出了自己的阳谋,“犬戎若是想对燕国斩草除根,那么它跟大月氏之间必有一战,到时候如果大周再跟着一起下场,鹿死谁手尚未可知。”

燕文公那清亮的眸子就这么盯着前面那金灿灿的王座,平静的说出了最后一句话:“若是我燕国城破,那大月氏也别想置身事外。孤就算是搭上这副残躯,也一定会把这诸天万界搅扰个天翻地覆!”

等这震古烁今的几句话说完,整个大月氏的宫殿里,上上下下,鸦雀无声。

置之死地而后生的招数之所以每到绝境都能有奇效,说穿了就是因为光脚的不怕穿鞋的。更何况,大燕铁骑又是出了名的硬骨头,当年在邱兹城的那一战,几乎把所有燕国的将士都屠戮殆尽了,但是他们硬是能在那样的情况下,重整旗鼓,在废墟里再造出来一支虎狼之师。

谁都不知道这群将士在生命的最后时刻能爆出多大的火光,也没人想知道。

燕文公以身入局,硬是用这鹬蚌相争渔翁得利的阳谋,一把将大月氏也拉下了水。庄引鹤已经摊牌了,他就是要用这种鱼死网破的方式跟大月氏一起同归于尽。

等到了那时候,燕国就什么都没有了,自然赌得起,可大月氏,他们甚至连坐上赌桌的勇气都没有。

那位君王已经被庄引鹤这石破天惊的几句话给彻底砸懵了,许久之后,他才大梦初醒一般,怒指着燕文公的鼻子,咬牙切齿的问:“你这是求人的态度吗!?”

庄引鹤听到这,就知道,这事已经稳了。

他看着大月氏这位国王冕下虚张声势的样子,终于是泄了一口气,微不可察的踉跄了一下。

他的话已经说完了,自己此行的目的也已经达到了,那么在这种情况下,适当的给对方一点面子,庄引鹤觉得还是很有必要的。

于是这位脾气又臭又硬的燕文公仿佛突然开窍了一般,他扶着站在一旁的祁顺,微微欠了欠身子,冲着大月氏的国王行了一个敷衍到不行的礼,随后客客气气的表示:“请求冕下派遣使者出访西夷,劝返越州、掖州和应州。燕国竭诚赶来,不胜感激。”

那位大月氏的王把自己塞在宝座里,目光深沉的看着座下正对着他微微欠身的燕文公。

他突然在冥冥之中察觉到了一丝不知道打哪来的启示——这个连路都走不稳的残废,极有可能在未来成为大月氏最棘手的政敌。如果自己想杀了他,那眼下,就是唯一的机会了。

祁顺感觉到庄引鹤扶着自己的那只手已经抖的不行了,哪怕隔着衣服,庄引鹤的指甲也掐得他生疼。祁顺实在是怕他家主子就这么倒在大殿上,然后被大月氏以养伤为由软禁到不知道哪个犄角旮旯里,所以他连声招呼都没打,一只手就这么微微护在了庄引鹤的腰后,然后先斩后奏的就带着人往大殿外面走。

门口那持戈而立的士兵见状,“锵”的一声,就把利刃交叉叠到了一处,无声的挡住了燕文公的去路。

祁顺此番作为使者到访,在进来之前就已经被缴了械了,要不然以他的脾气,这会怕不是能直接抽刀出来把这两个不长眼的玩意给剁成臊子。

燕文公看着拦在自己面前的两个人,倒是平静的很,他也没说话,只是慢慢的回过头,不卑不亢的盯着坐在主位上的那个人。

大月氏的王骤然碰上了这么一个凉薄的目光,心里也是有点毛毛的。

但是他坐这个位置也不是一天两天了,什么风风雨雨都见过,权利养人,自他坐稳了这王座之以后,对人命的生杀予夺就已经是稀松平常的事情了,所以眼下这难得的熟悉感也是终于把他的神智给拉回来了些许。

这位国君微微眯了眯那原本就被塞到肉褶里的双眼,慢慢的思虑着。

他此番若是真的把人给杀了,先不说大燕铁骑剩下的残部会不会真如燕文公所言,尽数杀到大月氏来,就单说大周边关的情势,在群龙无首后就肯定好不到哪去。

但问题是,周朝如今腹背受敌,若是怀安城真的失守了,狼子野心的呼延灼日没准还真有那个胃口敢把整个大周全都给吞到肚子里去。

可若是真走到了那一步,等犬戎蚕食完了大周之后,下一个不就该轮到他们大月氏了吗?

如果真的放任犬戎吞掉大周和西夷,那他们大月氏又能在那个庞然大物前面撑上多久呢?毕竟,他们可没有铁骑和狼兵。

所以哪怕是非常不情愿,这位君王也确实得承认,就眼下这个情况来看,对三方都有利的一个局面,就是维持现状。

不管他愿不愿意,大月氏都必须全力保持住如今这个三足鼎立的态势,毕竟一旦这个平衡被打破,究竟谁能笑到最后,是真的难说。

于是这位脑满肠肥的君王在思虑了半晌后,终究还是心不甘情不愿的挥了挥手。

燕文公看着身前挡着的刀兵无声的退到了两边,微微点了一下头,权当谢过了,随后扶着祁顺的手,跨过了那包着金砖的尖拱门,每一步都走得很稳当。

他们转过了那被雕花石柱撑起来的长廊,又穿过了好几个圆形拱顶的房子,终于是看见了等在外面的马车——大月氏吃了教训,对这位疯子一样的燕文公也终于是后知后觉的客气起来了。

祁顺搀着他家主子踩到了马凳上,在终于登上马车的一瞬间,庄引鹤甚至都没能撑到摸上座位,人就已经踉跄着跪倒在地上了。

在衣服的遮掩下,没人发现,他的小腿肚正在不受控制的轻轻颤抖着。

他这趟,真的是太累了……

“主子!”祁顺一个健步冲了上来,把那人连扶带抱的摆到了座位上,随后他看着那人生疼出来的一头冷汗,语气里也是难得透露出了几分着急:“我们歇一晚上再走吧,你现在的状态,根本就骑不了马。”

“不,立刻就走。”庄引鹤死命的用手指扳着座椅的靠背,因为只有这样,他才能保证自己不会直接滑落到地上。可尽管他现在疼得连咬字都是抖得,却还是坚定的表示,“这事不能拖,迟则生变,要是这帮家伙突然反悔了,仅凭我们两个人……是肯定出不去大月氏的。”

庄引鹤比任何人都清楚,他没有歇一会的时间了……大燕也没有——

作者有话说:这边参考的是换家战略,放眼咱们几千年的历史,我还是觉得这是最成功最伟大的一次阳谋。

第144章 142 温慈墨原本就没好透的旧伤重新……

西夷的那帮贼子整天被大将军当猴一样耍, 白天兢兢业业的攻城,晚上还睡不了一个整觉,日日点灯熬油的,把那联军从上到下都折腾的跟个霜打了的白菜一样。厉州牧一直在前线督战, 自然也没能幸免, 这几日下来,就连脸上的皮肉都松垮了不少, 看着颇有一股子行将就木的意思了。

为了不让自己彻底被拖垮在燕国这边的节奏里, 西夷这边也换了个战术。既然怀安城喜欢在晚上搞偷袭, 那他们西夷就提高在白天的袭扰频率,主打一个谁都别想好过。

如此这般又过去了两三天,就当大将军忙着跟这帮贼心不死的狄子斗智斗勇的时候,他发现对面突然在今天安生下来了。

一年三百六十五天, 燕国这块地方得有三百天都晴空万里的, 剩下的那六十几天也难得下雨, 基本都是大沙暴。

今个也是一样, 艳阳高照的, 所以镇国大将军也是实在想不明白, 天上又没有下刀子,对面怎么突然就不进攻了呢。从早上到现在,温慈墨站在城楼顶上望眼欲穿, 愣是没看到对面有任何一点想出来挑衅的意思,就连每天例行公事的袭扰都不做了。

不对劲。

镇国大将军眯着眼掐指一算, 也是终于反应过来了。如果大月氏此番真的打算从这战争的泥淖里抽身, 那这个消息大概率今天就已经能传到西夷联军里了。

这么看来,他家先生的动作还挺快的。

这帮狄子失去了一个重要的倚仗,也难怪偃旗息鼓了。

这伙人在外面围了那么久, 每个州都出了不少力也死了不少人,可眼看局面已经变成了如今这副样子,西夷十二州却一点好处都没捞着,如今更是连身后最大的一座靠山也没了,那这些贪得无厌的州牧们望着这已经打了水漂的成本,心里又会嘀咕些什么呢。

赌徒从来都不会后悔自己坐上了赌桌,他们只会在赔了个血本无归的时候,用那猩红的眼珠盯着身边放着那堆仅剩的筹码。

既然这盘棋西夷已经没法再继续旷日持久的下下去了,那如果镇国大将军猜得不错的话,对面这就打算开始掀桌子了。

西夷这个押上国运的老赌鬼既然都已经撑到这一步了,那他们如今想的就绝对不会是抽身而走——反正已经没有退路了,那就干脆把所有的东西全都扔到牌桌上,最后再来赌一把大的,万一赢回来了呢。

镇国大将军在想通了这点后,也是当机立断的就开始调兵遣将了。

他们此番要面对的是西夷的殊死一搏,肯定不能掉以轻心,但是只要打赢了这一仗,大燕北线的战场也就算是彻底结束了,他们就只用再想办法去对付南边的犬戎就行了。

似乎是有这个念头在前头吊着,居然让温慈墨望梅止渴的呼出来了一口压在心底的浊气。

他看着怀安城西北方那一成不变的景致,默默的揣测着庄引鹤如今走到哪了。

毋庸置疑的是,他家先生的那一仗打得非常漂亮。

镇国大将军看着远处慢慢动起来的贼子们,意识到这次轮到他来挑大梁了。

西夷十二州似乎也已经察觉到这是最后一仗了,所以终于把那些平日里舍不得用的家底全都给掏了出来。

有那么几个兵,声势浩大的把一个黑黢黢的玩意给推到了前线。

镇国大将军此前从来没见过这东西,但是看那头上顶着的炮口和屁股底下坐着的车轮子,这八成也是火器的一种。

如果硬要形容的话,那铁家伙更像是个放大版的火炮,毕竟它单是一个炮筒都快有原来三倍那么粗了。

当然,这还不是最恶心的。

最让大将军感到烦躁的是,这东西的射程居然也比那种小号的要更远些。

秉持着先发制人的原则,温慈墨在看见这铁家伙的一瞬间,就已经把床弩给拉了过来,对着那玩意就射了过去。

可那大炮车实在是离得太远了,就算是射程最可观的床弩也碰不到它一点,镇国大将军见状,也是微不可察的皱了皱眉。

不过好在西夷手里的这玩意也不算多,到目前为止总共也就只拉上来了三架,等一字排开摆好阵仗后,也是训练有素的开始往里装填炸药了。

以往遇见这情况,温慈墨都会让城楼上的士兵找个高一点的城垛藏好,毕竟原来那种炮车的威力和射程都有限,大燕那固若金汤的城防面对着它们时也不是全无办法,但是如今,镇国大将军盯着那正在装填的明显不对劲的炸药量,没有任何犹豫,当机立断的直接下令:“撤!城楼上别留人!全都撤到后方去快点!!”

可还是晚了,他的话音刚落,对面那三门硕大无比的炮仗就已经在半空中炸响了。

三发炮弹,虽说只有一枚被成功发射到了怀安城的城楼上,剩下的那两个干脆当场就炸膛了,直把西夷十二州自己的大本营给炸了个左右开花。

但是就仅凭这一枚发射成功的炮弹,就已经把怀安城那久攻不下的高耸城楼给全数轰塌了。

巨大的气流裹着碎石,连声招呼都不带打的,就这么摧枯拉朽的杀了过来,那震天撼地的动静直接就把温慈墨从城楼上给掀飞了下去。

炮弹爆炸时的巨大震颤再加上这狠摔的这一下,也是成功的让温慈墨原本就没好透的旧伤重新摧枯拉朽的疼了起来。一口腥甜的血液闷在肺叶子里,怎么都咽不下去,也只能就这么被呛咳出来。

镇国大将军顶着耳膜的刺痛和脑子里那针扎一样的蜂鸣声,吐干净嘴里的血沫,强行把那天旋地转的视野给扭正了。他身边躺了不少横七竖八的大燕铁骑,他们有的只是被震晕了,正费劲的在碎石瓦砾下挣扎着,但是也有不少,被炸的就只剩下一些零散的部件了。

镇国大将军看着城墙上那根本就不可能再糊的上的大洞,也不管还有多少人能听见了,当机立断的就下令:“守军即刻起全部后撤!保存战力,城楼不要了,我们跟这群贼子打巷战!”

厉州牧这雷霆万钧的火器之所以从来都没有往前线上拉过,就是因为这玩意根本就不成熟。

还在厉州那会,他们自己私底下鼓捣的时候都炸膛了不知道多少回,要不是真的到了鱼死网破的地步了,厉州牧也不会把这伤敌一千自损八百的东西给掏出来。

但是厉州牧这小老头,那是出了名的“宁可我负天下人,不可天下人负我”,所以在决定要兵行险招之后,他压根就没跟自己的盟友们说过这铁家伙有多么的不靠谱。

不仅如此,今天冲上去点炮仗的还都不是厉州牧自己的兵。

这种出了事兄弟你先上我来断后的行为,也是成功的引起了剩下那几个州的公愤。

于是那几个明显被打疼了的州牧也是气势汹汹的去找厉州讨要说法了,金州牧作为其中出人最多的一个,心里自然也有火气,但是碍于俩人中间的那层身份,他还是什么也没说,只看着底下的那些人在这打擂台。

厉州牧起先还知道引经据典的给自己狡辩几句,可眼看着吵不过后,则是彻底摆出了一副油盐不进的架势来,他扫视着底下那群上蹿下跳的众人,也不打算继续装了,居然就这么揉捻着胡子,理直气壮的问了一句:“那诸位现在还打算继续攻城吗?”

这不废话吗。

为了打这仗,哥几个都没少往里搭钱,如今自己的兵更是已经折在前线不少了,但是却一直都没能取得什么成果,今天虽说厉州牧这几个二踢脚确实炸死了不少西夷自己的兵将,但是唯一发射成功的那枚炮弹也确实是把怀安城的城墙给炸开了。

他们付出了那么多代价,眼瞅着终于在今天取得了一点成效,那已经被撕开了一个口子的怀安城如今就这么摆在前头,让他们在现在放弃,自然也不现实。

厉州牧看着这群乌合之众欲言又止的表情,也是早就料到了他们会是如今的这个反应,索性顺坡下驴,直接云淡风轻的表示:“既然还要打,那就烦请诸位各自回去安抚底下的将士们吧,毕竟要想彻底把这块肉给吃到嘴里,一会可还有的折腾呢。”

镇国大将军知道,在厉州牧这敌我不分的火器加持下,西夷如今自己也被炸成了一只糊家雀,这会指定也在手忙脚乱的打扫着战场,所以温慈墨当机立断的抓住了这个难得的空档,费劲的拖着那被震得头晕眼花的身子起来,开始整顿起那同样被炸的东倒西歪的大燕铁骑了。

镇国大将军站在千疮百孔的城楼上,看着底下那一大片在日光下熠熠生辉的铁甲,也是扬声喊:“事发突然,多余的话我就不说了,大家心里应该也都有数……”

可还不等温慈墨把话给说完,他手底下那个脾气向来火爆的营长就大喊了一声:“末将愿往!”

这人手底下的兵守着的位置比较点背,几乎就正好站在了那大炮的覆盖范围里,以至于如今还没短兵相接呢,他的人就已经死伤大半了,而这位营长之所以还能站在这,是因为一个小战士拼死把他给推开了。

新仇旧怨加在一起,他现在恨不得生吃了对面的那帮贼子。

镇国大将军看着那满脸坚毅的人,也意识到是怎么一回事了,可他还是冷静的说道:“着什么急呢,我话还没说完。”

温慈墨又一次扫视了一眼底下跟着他出生入死了无数次的袍泽,他们整整齐齐的站在这断壁残垣里,哪怕面对着的是炮火连天的战场,脸上也没有一丝的惧意。但是镇国大将军却知道,这一仗结束后,他们中的大部分都很难再站在这儿了。

“大家跟着我也打了这么久了,这场仗会是个什么情况,诸位弟兄们想必也清楚。大燕没有退路了,唯有死守。”温慈墨说到这,深吸了一口气,随后他看着下面那一片或稚嫩或沧桑的面庞,朗声道,“家中已有妻儿的,向前一步。”

每个人在听到这句话后,其实都已经知道是什么意思了。

妻儿尚在,他们就有了传承,也便有了放手一搏的本钱。

不仅如此,镇国大将军在问出这句话的时候,其实就已经给了他们选择的权利和退路。不想去也没什么丢人的,毕竟谁心里都有点放不下的东西。

但是令镇国大将军感到意外的是,在他的话音刚落之后,所有人都不约而同的,齐刷刷往前走了一步。

那整齐划一的脚步声踏在地上,仿佛是铿锵的战鼓——这是他们用人性奏出来的凯歌——

作者有话说:宁可我负天下人,不可天下人负我——《三国演义》

第145章 143 他们还留了不少的火油,真到了……

像是西夷这种东拼西凑出来的散装部队, 一旦阵亡人数超过了某条线,就一定会出现军心涣散的情况,等到了那时候,甚至都不用打, 他们就会从里面自动自发的开始崩溃。

但是大燕铁骑则正好相反, 他们之所以威名赫赫,就是因为在漫长的历史中, 他们不止一次证明了, 满城尽带黄金甲的是大燕铁骑, 虽千万人吾往矣的也是大燕铁骑。

人多自然能打,但是哪怕真到了仅剩一个人的情况,他们也依旧能咬着牙,守着最后一口气去争那不知道什么时候会来的黎明。

最初在看见那个不知道传了多少代的册子时, 温慈墨以为, 这轻的就连在史书里当个注脚都不配的几页纸, 就是这精神内核的来源。可现在他才知道, 是他肤浅了, 这些将士生长于燕国这片辽阔的土地上, 他们比任何人都清楚什么是守土之责。

温慈墨被这激荡人心的踏步声震得微微愣了一下,那整齐划一的动静甚至让他心头多了几分说不出的憋闷。

但是镇国大将军知道,他们这些人不能全都被埋在在黄沙里, 所以他换了另一种说法,又问了一遍:“家中尚有兄弟姊妹的, 向前一步。”

老有所依, 亲有所养,这一直都是很朴素的价值观。

所以温慈墨不希望他们的父母到最后膝下空空,他想尽力为这些弟兄们的周全一二。

可令他没想到的是, 所有人在听到这句话后,又齐刷刷的往前走了一步。

第一步为家,第二步为国,这两步路加在一起,捍卫的是大燕铁骑的理想。

有这样一支虎狼之师,无论前方有什么,他们都一定能迈过去。

镇国大将军看着这群偏执的要跟着自己一起去面对西夷贼寇的兄弟们,终究是闭了闭眼,压下了自己心里的动容,问出了此次出征最后的一个问题:“尚且不及弱冠的,向前一步。”

大燕铁骑的动作依旧整齐划一,这次没有人动。

这就有点说不过去了,单单是温慈墨认识的,就得有两三个毛都没长齐的新兵蛋子。

他们这些人长了大燕铁骑的骨头自然是好事,可眼前要面对的是九死一生的炼狱,这些娃娃兵们刚入伍不久,在战场上的存活率太低了。

可还不等镇国大将军再动之以情,晓之以理,一个大小伙子就被人在屁股蛋子上结结实实的踹了一脚,就这么被身后的袍泽从队列里给踢了出来。

温慈墨注意到了动静,偏头看了一眼,发现这个显眼包居然还是自己的老熟人。

那毛都没长齐的新兵蛋子正骂骂咧咧的揉着屁股,可一回头看见是谁踹的自己后,又不敢吭声了。

那稚气未脱的脸大将军自然记得,正是上次在林州被他拽出来帮忙逼供的那个孩子。

这兵娃子回头,发现踹自己的人是他那个凶巴巴的队长后,骂骂咧咧肯定是不敢了,但是阳奉阴违的胆子却还是有,于是在拍了拍裤子上的灰后,跟个没事人一眼,梗着脖子就打算重新入列了。

可他的队长明显已经算到了他会是这个反应,直接就一个大跨步上前,站到了这少年曾经的位置上,不容置疑的堵上了他的空缺。

可那新兵蛋子却还是不肯走,就可怜巴巴的站在阵前,那个老兵这才十分不耐烦的多解释了一嘴:“你今年弱冠了?如今连弓都还拉不开呢,冲上去瞎凑什么热闹。嘶……憋住了,大敌当前,你哭个屁啊,窝囊不窝囊。”

这群老少爷们话说的一个比一个难听,可事情却做的一个比一个温情。

那少年似乎还想再争论几句,却被镇国大将军不容置疑的“出列”两个字给砸了回去,只能于是只能不情不愿的撇着嘴,含着几点泪花花站在到了最外头。

这件事似乎是开了个头,陆陆续续又有不少明显没到年纪的新兵蛋子被他们的战友给薅了出来,扔在大军外面,笔直的排成了一长溜。

镇国大将军见状,这才满意了。

温慈墨仿佛完全忘记了,他如今也还不及弱冠。

这少年就只是把自己熟练的塞到了一个名为镇国大将军的壳子里,掷地有声的跟这群刚入伍没多久的兵卒们吩咐道:“你们自行组织,带着城中的百姓和重伤的战友先往后撤,即刻就走,毕竟这边一旦交战我们肯定护不住他们,要靠你们了。”

“是!”

这回答虽然难掩稚嫩,却依旧字字铿锵。

等这群半大不小的娃娃兵们尽数去组织百姓撤离了,温慈墨这才看着底下视死如归的兵卒,开始做最后一次站前动员:“这仗难打,但是也不是不能打,毕竟我大燕铁骑曾经不止一次以不到犬戎三分之一的人数,全歼敌军。既然祖辈们能赢,我们就也一定能拿下这场战争。”

对面,西夷也已经整备好了一切,最后一次朝着怀安城这座破败不堪的城墙发起了冲锋。

在那敌军进攻的号角声中,镇国大将军说完了最后一句话:“我们如今已经没有退路了,大家的身后就是燕国的疆土,我们这些血肉之躯,就是最后一道固守的城防。”

对面的火器又开始朝这边炸了,温慈墨沉稳的摘下了背在身后的大弓,他看着那群不要命一般冲上来的狄子,快速的下令:“拿好武器,巷战不用长枪,以刀箭为主,最后一次检查铠甲都绑牢了没有,护心镜都戴好了没有。”

镇国大将军拉了个满弓,风驰电掣的把一个狄子给穿在了城墙上,随后趁着这个头彩,扬声高呼:“今日死战,跟我上!”

“杀——”

温慈墨抓着他的那把大弓,身先士卒的就从城墙上那大得已经糊不住的破洞里冲了出去。

他不用回头也知道,他身后一定跟着数不清的大燕铁骑。

巷战肯定就不能再用梅花枪了,毕竟这几尺的地方连拳脚都快伸展不开了,更别说是几丈的长枪了。

所以大将军干脆让所有人都换上了大弓,至于那些被替下来梅花枪,则是被收拢到了一处,然后枪头朝上的给埋到了陷阱里,就等那些不长眼的狄子一脚踩进去。

外面在砍瓜切菜的严防死守,里面在兢兢业业的设伏布防。

以至于等西夷这边排除万难,终于从那破口里杀了进来,以为胜利在望的时候,却又被埋伏在城里的大燕铁骑给射了个透心凉,他们这时才意识到了,刚刚的拼杀只是个开胃小菜罢了。

西夷虽说在燕国里留的也有内应,但是基本都被庄引鹤给杀光了,这就造成了他们对怀安城的布局非常陌生,一进来就跟没头苍蝇一样,四处乱撞,这自然就给了大将军机会了。

他们有技巧的把西夷的大军切割成了无数的小队,让他们彼此之间无法联系,然后再以哨音为号,把他们全都赶到了穷巷里面去。

怀安城是大燕铁骑的大本营,那他们在占据了地形优势的前提下,自然不会给西夷留一点活路。

以至于这群西夷贼子刚杀进来的时候,是真的被打懵了,房顶上趴着的是大燕铁骑,门后面藏着的也是,他们这些燕人跟鬼一样无孔不入,蔓延到了怀安城的所有角落。

不仅如此,那箭雨从四面八方射过来,这些西夷贼子根本就找不到地方躲,就这么晕头转向的乱撞,哪怕能勉强躲得过那密集的弓弩,往往也会被逼到提前挖好的藏满长枪的大洞里,最后也逃不过一个一命呜呼的结局。

可就算大燕铁骑再悍不畏死,镇国大将军的谋略再高超,他们此次打的也还是艰苦卓绝的守城战。怀安城里还剩下的箭矢本就不多了,在这种过量的消耗下,也是很快就捉襟见肘了起来,于是在击退了对面最凶猛的一波进攻后,温慈墨直接吹了一声狼啸出来。

他们得开始全面防守了。

但问题是,燕国这边自然可以选择以退为进保存实力,可西夷那边仗着人手充裕,却是能细水长流的。

在彼此都清楚这就是最后一战的情况下,西夷也没给自己留任何退路,在察觉到大燕这边的退意之后,他们把那原本压在箱底的火铳也给掏了出来,就打算这么不计成本的一个屋子一个屋子的扫荡过去,势必要杀了所有的大燕残党。

温慈墨作为劣势的守城方,也在不断调整着战术。为了减缓西夷推进的进度,他甚至把不少路都给堵死了,就是为了让这帮贼子能按照他规划好的路线前进。

而为了配合大将军,早已有不少燕国铁骑提前埋伏在了这条路上。

他们堵住了几个易守难攻的地方,力求用最小的代价来尽可能多的去拖住一些敌军,从而为城中百姓争取一个撤离的时间。

攻城的寸步难行,守城的也早就是强弩之末了。

外屋被敌军攻占了,那就退到厢房里打;院子已经成了西夷的据点,那就去厨房设伏。

这场以屋为单位展开的寸土必争的拉锯战,硬是从朝阳初升打到了夕阳西下。

燕国不能退,也不敢退。

但问题是,西夷这边在人数上确实占了不小的优势,所以哪怕镇国大将军使尽了浑身的解数,等到了日落熔金的时候,原本散落在各处的大燕铁骑还是被逼到了一块。

如今他们还能守住的,就只剩下怀安城最中间的几处屋舍了。

温慈墨躲在窗户下面,一边让身侧的袍泽往他那血流如注的小腿上绑绷带,一边捏住了那为数不多的箭矢,顺着窗棂的缝隙狙杀着外面正试图摸进来的西夷贼子。

大将军的腿伤得很重,他身后的那些残兵还能站着的也不多了。

小院儿天圆地方,他们只要被围死在了这,全部被屠戮干净也就只是个时间问题罢了。

温慈墨长弓拉满,把最后一支箭矢也给射了出去。一个西夷人直接被穿到了墙上,应声倒地,可他身后,还有不少贼心不死的狄子正跃跃欲试的要蚕食掉这块仅剩的地方。

大将军无声的回头,看向了自己屋里仅剩的那些负隅顽抗的袍泽们。

这些大燕铁骑十分默契的没有说话,但是却都不约而同的看向了身后提前被藏在这的数十口大瓮。

而那里面装着的,是满满的火油。

燕国现在唯一还剩下的一个方法就是——烧。

真到了最后一步,就跟邱兹那战一样,谁都别想活着回去。就算是搭上整个怀安城,也得让这帮西夷贼子们有来无回。

镇国大将军抬手,把窗户往外推开了一点,仔细的观察着院子里的动静。

而他的身侧,那些尚且还能活动的大燕铁骑们,一人抱了一个大瓮,无声的埋伏到了他们应该去的点位上。

他们都在等,等大将军吹响那最后一声哨音。

可这次,比那凄厉的口哨声先响起来的,是一阵来自后方的冲锋的号角。

所有的大燕铁骑都在那一瞬间愣了一下。

这是只有燕国人自己才能听懂的声音——这意味着,援军来了。

可为什么到了现在这一步,身后还会有援军呢?

温慈墨的腿如今实在是够呛能走,于是便只点了两个兵出去看看情况。

可半炷香后,回来复命的却变成了三个人。

而多出来的那个,是被自己的队长一脚踹出阵列的孩子。

他仿佛在一夕之间就已经褪去了青涩,势如破竹的长成了一个顶天立地的军人。

“回禀大将军!我部已组织城内所有百姓撤离,现回来支援!势与燕国共存亡!”

时光的河很长,温慈墨一直都觉得,这滚滚东去的浪花捧在手里什么都留不住。

可他今天才发现,岸边那凌云古木之下,不知道打从什么时候开始,滚了一地的种子早就已经悄无声息的发出了新芽。

胜负已分,失去了大月氏支持的西夷十二州,到最后也没能拿下燕国任何一座城池。

苍凉的大漠洇透了将士们的热血,亘古不变的夕阳又一次见识了几个政权之间的博弈。

明日太阳还会照常升起,当熹微的晨光洒在那破败的城楼上时,又会是新的一天——

作者有话说:这章改好了,上一版非常不满意,新的这个也还凑合,感谢支持

第146章 144 这只狼崽子自打出了娘胎就几乎……

庄引鹤星夜兼程, 一刻都不敢歇,在从西夷斜插过来的时候他就已经发觉出不对了,如今整个西夷十二州乱的已经要变成‘十二粥’了,百姓们几乎都足不出户, 大白天的门窗也封的死紧, 燕文公隐约意识到发生了什么后,更是快马加鞭的往回赶, 以至于把祁顺都给扔在了后头。

得亏夜斩是一匹千里良驹, 换成别的马, 单是这么跑也跑死了。

温阿七当年还是小公子的时候,燕文公就教过他骑马是得腰腹跟着一起发力的,可如今庄引鹤腿疼的要命,下盘乏力, 自然也骑不了多稳当, 以至于当苏柳收着信去前门接人的时候, 他家那完全脱了力的主子几乎是直接从夜斩背上栽下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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