左奕跟他是少年夫妻,这辈子什么事都经历过,所以换衣擦洗什么的,伺候起来也是熟门熟路。
这几日天气燥了不少,怎么都送不走的春天终于意识到自己的不招人待见了,也是步履款款的把夏天给牵了进来。
这日头一日比一日大,所以躺久了,江屿身上难免就总是有一层薄汗。
左奕拧了帕子,仔仔细细的给人擦着身子,还得小心不能碰到胸口上还没彻底愈合的新伤。
就在这时,躺在床上的江大人突然不安分了起来,那因为晕了太多天所以有点水肿的手指头,不由分说的就抓住了左奕戴着手镯的腕子。
左掌柜吓了一跳,一抬头才发现,江屿正不错眼的盯着他,只是因为昏了太久,那人的眼皮这会似乎是不太听使唤,就只能半遮半掩的耷拉着。
左奕见状,一边将帕子扔回到了铜盆里,一边准备起身出去叫人,可床上那个刚醒过来就连睁眼都费劲的江大人,手上用的力气却死紧,左掌柜这个没伤没病的人第一时间居然没有挣开。
左明若以为那人被魇住了,本想坐到床边再跟江屿说几句话,看看能不能让人清醒一点,可谁知就仅仅是这一会的功夫,江大人居然就身残志坚的扒拉着左奕的袖子,硬生生的把自己挂到了左掌柜的身上。
左奕被他扯得衣服都垮了半边,也是真的没脾气了,他只能是就着这个姿势,把床上的被子顺手扯了过来,披到了那个只穿了亵衣的人身上,然后连人带被子一起抱了个实在:“下去,当心着凉。大夫说了,你再这么瞎折腾下去,就没几年好活了。”
江屿面对面的贴在那人的皮肉上,要不是身高不允许,他这会估计已经钻到左奕的怀里了。
毕竟是轰轰烈烈的病了一场,气血两亏的江大人在完成了这么高难度的动作后,也是彻底哑火歇菜了,他眼冒金星的靠在左奕的怀里,缓了半天才想明白那人刚刚叽里咕噜的在说些什么。
“我不怕……”江屿在林子里那会,是真的觉得自己这辈子都见不着他媳妇了,这会能囫囵个的抱在怀里,那自然没有放手的道理,“我还正好能借着这个机会少活几年呢,你不是比我大几岁,这下子此消彼长,等到了时候,咱俩还一起死,黄泉路上也能有个伴。”
“……”
江屿听着这人信口胡诌,久违的后悔了起来——那藤条不该扔了的,就算是断了,供在那也能让这个嘴上没把门的家伙警醒一点——
作者有话说:《避免》
顾城
你说你不愿意种花,
你说,
“我不愿看见它
一点点凋落。”
是的,
为了避免结束,
你避免了一切开始。
第116章 114 “草民想给江府求一条生路。”……
“你胡说八道些什么呢, ”左奕看着江屿那金纸一样的面色,到底是没舍得真下重手去收拾他,“晦气不晦气。”
江屿听人这么一说,发现好像也确实是这么个理, 于是他仔仔细细的想了半天, 补上了最后半句话:“那算了,还是你先走吧, 我舍不得把明若你一个人孤零零扔在这天地之间。”
左奕听到这, 那点为数不多的耐心彻底告罄:“江临渊, 我再说最后一遍,你给我滚下去。”
江大人委委屈屈的躺在床上,委委屈屈的喝着苦汤子,委委屈屈的看他媳妇一甩袖子, 头也不回的就打算走了。
“你去哪啊?我这才刚醒……”江屿一见那人的脚步迟疑了, 就更是把弱柳扶风四个字演绎了个淋漓尽致, 气若游丝的表示, “明若……我现在浑身都疼……”
左奕见状, 只能是头疼的折了回来, 叹了口气后坐到了床边,他伸手,原本是想把被子给那个蠢东西掖一掖, 可谁知道那人居然把尚且发着热的脑袋搁到了他的手心里,还粘人的蹭了蹭, 左掌柜捏着江临渊如今形销骨立的下巴, 心里也是不经意的沉了沉,语气也不免和缓了一些:“我得去一趟国公府,替咱们江府做出一个致谢的态度来。”
江屿一听这话, 当机立断的就要呲牙,毕竟他这透心凉的一箭可正经是拜那个挨千刀的镇国大将军所赐的,可呲到一半,江大人才后知后觉的想起来,要是自己当时没有故意在那个悬赏的告示上动手脚,事情好像也确实不至于会发展到如今这个地步。
更何况,江大人记得清楚,他家明若好像是明令禁止自己去给镇国大将军找不痛快的。
于是自知理亏的江大人只能偃旗息鼓的表示:“那你早点回来,我真的全身都疼……”
左掌柜从江屿那遮遮掩掩的态度里很敏锐的察觉到了一丝不对劲,这小业障指定又瞒了他不少事,只是眼下这人正可怜兮兮的躺在床上,左奕也实在是没有那个兴师问罪的心思。
左掌柜知道,不管江屿愿不愿意,自己这遭都是必须要去的。
如今大周里里外外都不太平,他们江家就算是再有钱,等四境外围着的那群狼烟铁骑真踩到脸上的时候,横竖也都会变成丧家之犬,所以他得寻个投名状递上去,来给他们江家换一张护身符才行-
大将军不愧是个鬼见愁,阎王爷似乎也怕把这玩意收到下面后会把原本太平的地府给搅扰个天翻地覆,所以早早的就把勾魂索命的阴差全给喊了回来,自然,温慈墨也是争气得很,这才醒了不过四五天,他居然就已经能活蹦乱跳的拄着拐下地了。
镇国大将军本来就是个闲不住的脾气,再加上他躺在床上那会,苏柳有意逗他,城防营里一些原本不痛不痒的损失苏管家也全给按照十成十来来说,就仿佛在犬戎的有意搅局下,这传承了几十年的大燕铁骑下一刻就要伸腿瞪眼了。
眼瞅着自己手把手带出来的兵被霍霍成了这样,温慈墨哪怕是呆在铺了好几层褥子的床上也还是如坐针毡的,今天得了哑巴的准信,好不容易能下地了,大将军连忙拄着手杖,一瘸一拐的去城防营查看情况了。
左奕是在确切的知道‘戚总兵’现下不在国公府里了,这才带着厚礼,客客气气的登门致谢来了。
趁着卫迁把怀安城折腾的一地鸡毛的时候,左掌柜已经出手把那几个驿站的事情给归置好了,不仅如此,这人在经商的方面也确实是有几分天赋在的,这几个驿站才交到他手里没多久,营收就直接翻了一番,打尖的住店的,居然比往日还要热闹上几分。
不仅如此,左掌柜说到做到,一分钱没有多要,把那白花花的银子直接就这么送到了国公府里。
此番确实是帮庄引鹤解决了一个大麻烦,于情于理,燕文公都得当面谢谢人家。
更何况,在赈灾这方面,左掌柜可也没少出力,这么一比量,燕文公就只是把潞州和铎州的经商权换给了人家,倒还显得是左掌柜吃亏了。
不过眼看着左奕还愿意带着这样一份厚礼上门,看来人家确实财大气粗,对此倒也是全然不在意。
只不过哪怕苦主不说,庄引鹤也还是得提,可还不等燕文公再好好想想把自己手里这一亩三分地的哪一部分割让给左大人的时候,人家居然率先顾左右而言他的说起如今刚打完一仗的落云关了。
左掌柜先是非常有水平的表示,大燕如今摊丁入亩的政策已经能看到不少成效了,四境之内有不少活不下去的穷苦人家,更是干脆拖家带口的来了这大西北,就为了能靠这些人头多分点田地,好在这风雨飘摇的局势下有口饭吃。
不仅如此,在引水灌溉后,原本撂在一旁的荒地如今也种上了翠绿的麦子和青稞,等到了今年秋天,想必也能等来一个还算不错的收成。
这些利国利民的政策在原来也不是没人做过,只是那些国公们大都本本分分守着自己那一亩三分地,没人敢跟庄引鹤这样,拳打西夷十二州,脚踢犬戎北蛮子,把这整个北境都折腾的风声鹤唳的。
燕文公这一套有的放失的组合技哼哼哈嘿的打下来,把四境之内的不少国家都看得心里毛毛的。
实力不足的怕自己会成为下一个盘中餐,有本事跟庄引鹤掰掰手腕的也怕这拥兵自重的燕国彻底强盛起来了之后,真变成了一头翻脸不认人的中山狼。
左奕这人说话做事都极有水准,他从头到尾都没挑明庄引鹤的狼子野心,只说“别的国家看了如今这架势,怕是会觉得燕国已经生了反心,要开始觊觎这天下了”。
这话说的,就仿佛是别的国家以自己的小人之心去度君子之腹了,倒是把庄引鹤这个意图谋反的乱臣贼子给摘了个干干净净。
不仅如此,燕文公自打回来后那一系列‘多屯粮,缓称王’的行径,到了左掌柜这,居然也全都变成了被猜疑后的自卫防守。
“大燕如今有了人口,又有了足够的粮食储备,在别人的眼里,这就是有了不臣之心了,所以我们必须得准备一张百战不殆的底牌,方能让如今的大燕不至于落入一个稚子抱金行于市的被动局面当中。”
这话说的,避重就轻这件事可算是让左掌柜给玩明白了。
庄引鹤顺着他的说法往后细想,居然也觉得如今膘肥体壮的大燕成了一只人善被人欺的小绵羊。
那当下要真想破局,也有办法。
小孩子抱着个金元宝在闹市晃悠,要怎么才能不被抢呢?很简单,找几个膀大腰圆的护卫跟在后面就行了。
所以左掌柜的建议是,“我们得想办法把厉州给拿下来”。
厉州这地方虽然地理位置一般,但是里面堆着的那些火器,正经是值钱的玩意,不管庄引鹤对这江山社稷到底有没有想法,这块膏腴之地也都万万不能落到犬戎的手里去。
只是厉州的地理位置实在是特殊,它左边背靠着一个林州,右边还守着一个金州,这哥仨已经狼狈为奸好几十年了,在落云关一战里也不难看得出来,因着那点唇亡齿寒的关系,在某种程度上这三个州确实好得就差穿一条裤子了。
所以要想动厉州,就必须得做好同时料理了金州和林州的觉悟。
也是因为这个原因,这么多年过去了,不管是大周还是犬戎,面对着这块十里飘香的大肥肉时,愣是没一个人敢动筷子。
更何况,燕文公的顾虑还不仅仅是这么点。
但凡他真敢想法子把厉州给拿回来,那也就意味着从此之后,燕国都再无藏拙避世的可能性了,毕竟他脑袋上顶了个行走的炸药包,就算是燕文公装的再温良恭俭让,也没人会信他只是个柔弱可欺的小残废。
左奕显然也很清楚这一点,所以他此番准备的这个诱惑必须足够大,才能让燕文公甘之如饴的陪他下这局棋。
于是在兜了这么大一个圈子后,商人出身的左弈开出了一个让庄引鹤完全无法拒绝的价码:“我能让国公爷不废一兵一卒,就拿下整个厉州。”
大燕铁骑死伤共计三万人的旧案尚且还历历在目,左奕就敢这么说,这牛皮吹得实在是有点太大了,可当庄引鹤拧眉抬头,仔仔细细的看着左掌柜那平静的表情和鬓边被妥帖收起来的白发时,他才是打心眼里开始有了一点震惊。
这人说的话居然是认真的。
庄引鹤在沉吟了很久之后,问:“左掌柜想从孤这换走什么?”
燕文公没忍住,还是打算先入局看看情况。
跟聪明人说话确实是省劲,左奕没有丝毫犹豫,闻言直接从椅子里站了起来,然后恭恭敬敬的给庄引鹤行了一礼:“草民想给江府求一条生路。”
庄引鹤揣着明白装糊涂:“江大人不是好好的吗?孤听说他也醒了,眼下还等着他重新挑起盐运使的重担呢。”
“临渊性子有些偏执,早些年很多事情都做的不太妥当,”左奕的姿态从头到尾都摆的很低,听见这话也不多意外,仍旧是一副恭顺有加的样子,“不奢求国公爷把那些旧账一笔勾销,但求真到了那一天……国公爷愿意放江府一条生路。”
燕文公轻轻的敲着茶案,许久之后才说:“当今天下乱成什么样子了,只要树不倒完,那上面的猢狲就总有的地方落脚,左掌柜又何苦来求孤呢?”
京城里的皇亲国戚那么多,一巴掌拍下去都能压死好几个,所以庄引鹤是真好奇,为什么左奕会把这宝压在他的身上。
“这树里面都被蛀空了,经不住几年的风吹日晒了,墙倒屋塌不过是迟早的事情。”许是因为年龄和阅历在这放着,左奕看事情非常通透,“整个世家大族里有那个胆子顶到前面去的,拢共就那几个人,但是……方相他老了。”
“那不还有萧家在上头顶着呢嘛。”
左奕听到这,轻轻勾了勾唇角,他缓缓地坐回到了椅子里,说:“皇权这几年确实有了点支棱起来的苗头了,但是……兵权又不在乾元帝手里,那戏台子上纵使唱的再热闹,也不过还是镜花水月罢了。”
庄引鹤听到这,微微眯了眯眼睛。
如今大周的虎符,一半在皇帝手里,一半在梅老将军那,毕竟北边的蛮子这几年的确算不上老实,所以轻轻松松的就把大周几乎一多半的兵力全都牵制在了齐国。
除此之外,整个大周还有一战之力的,就只剩下自己手里这点大燕铁骑了。
这是庄引鹤压箱底的东西,真乱起来了自不必说,至于虎符,庄引鹤不仅娶了梅家唯一的一个女儿,他身边的镇国大将军也恰巧是发迹于空驿关的,说句不好听的,要是燕文公真想反,他手里也是确实不缺人马。
只是这事,庄引鹤自己心里有数就行了,今天被人就这么不留情面的直白讲了出来,燕文公心里多多少少还是有点不乐意的:“先不说以后,我与大人素昧平生,早年间与江府还多有龃龉,孤实在是不愿意让大人为我劳心劳神。”
左奕明白,这人心思重,哪怕说了这么多,他也还是不敢信自己,于是只能叹了口气,想了许久后,这才慢慢道出了自己最后的剖白:“临渊他……很好,我活一辈子,最后不过也就是一把黄土,旁的东西生不带来死不带去,我毕生所图的……也不过就是眼下那点温存罢了。”
左奕说到这,轻轻浅浅的笑了:“这些东西跟旁人说难免酸得很,但是我看国公爷也在此山中,想必也是能理解一二的吧。”——
作者有话说:某聊天软件界面
江屿:小猫撤回了一个哈气
左奕:拍了拍你的头说“真听话”
第117章 115 这位总兵大人正拿着刮刀细细打……
庄引鹤直到亲自把人送走了, 都还在琢磨左奕最后说的那句话。
这人明里暗里提的,自然是国公府里那个贴他身上揭都揭不下来的狗皮膏药。
可自己又图那人点什么呢?指定不能是看上他手里那点狗屁军权了,毕竟庄引鹤把人往大风大雪里送的时候,压根就没想到俩人今后还能有再见面的那一天。
还不等庄引鹤自己在这琢磨一会呢, 那个刚出去跑了没一会的大将军, 就又拄着拐回来了。
这人去城防营里转悠了一圈,发现事态远没有苏公子胡诌八扯的那么严重, 心里也是宽了不少, 刚巧他回来的路上还正遇见了如今又住回到破庙里的空烬, 于是这会到家的时候,温慈墨连眸子都是亮亮的。
当着那些兵痞子的面,他自然还是得摆出一副凶神恶煞的样子,但是心里那点雀跃总是压不住, 眼角一直都是微弯的, 跟那不怒自威的面相搭到一起, 愣是拼出了一副四不像的滑稽感。
对着他家先生时, 温慈墨就不用板着一张脸了, 他见人坐在外间的小榻上, 干脆也过去,把手里的拐仗一扔,撑着地坐到了脚凳上, 大将军面上虽然还是一副君子端方的样子,可那有点激动的尾音还是出卖了他:“我听空烬大师说, 他打算给先生治腿了, 真的假的?可他原来不是说没把握吗?”
温慈墨就贴在庄引鹤的腿边,燕文公低头的时候,正好能看见那人束了冠的发顶。
跟当年一样, 温慈墨在坐下的一瞬间,那双手就已经习惯性的摸上了庄引鹤腿上的穴位。时光在此刻微妙的倒转了回去,他们仿佛又回到了曾经在京城里的时候了。
庄引鹤把手里的书又往后翻了一页,欲盖弥彰的清了清嗓子:“嗯,试试吧,毕竟这么多年来,也就他还愿意给我一个准话了。不过这事还是得尽快办,呼延灼日不会给我们留太长时间,他比任何人都怕我们能喘过这一口气来。”
温慈墨听出了那人的高兴,于是便也跟着笑了笑:“我枪下有分寸,你不用操心这个,只要有我在,这破烂江山就一定能守得住。”
镇国大将军理所当然的说出了这句话,完全没考虑过自己如今那千疮百孔的破身子,可听这话的人居然也没觉得奇怪,他们所有人似乎都对温慈墨有一种近乎于盲目的自信,就仿佛只要这个人说了,那他就一定能扶大厦之于将倾。
庄引鹤听着他家大将军的话,感受着那人身上不可一世的傲气和轻狂,这才终于明白了左奕为什么愿意为了这点温存舍弃掉那么多。
这世间啊,确实是,小满胜万全。
可庄引鹤有点矫情的沉默显然是被人给误解了,没收到任何答复的温慈墨挑了挑眉,直接抬手把他家公爷膝头上搁着的那本书给抽走了:“先生是不是不信我?”
温慈墨这几日过的实在是不错,除却身上这点还没好透的旧伤之外,他那点经年累月养出来的心魔在跟他家先生腻歪了几天之后,可算是消停了不少。
天晴了,雨停了,大将军就又觉得自己能披着一身重甲上阵打蛮子了。
于是温慈墨把那本不知道叫什么名的破书往旁边一扔,撑着小榻,支着那条伤腿就歪歪斜斜的站了起来。
庄引鹤见状,吓了一跳,他知道这人的身体是个什么情况,而且空烬的话言犹在耳,忙虚虚的张开了手,预备着那人要是真颠三倒四的栽了下来,他还能拦一下,全然忘了自己也是个走不动道的小残废:“你又抽什么风呢?”
温慈墨眼瞅着他家先生‘投怀送抱’的样子,也是十分给面子,勾着唇,一个倦鸟投林就直接栽到了他家先生的怀里。
庄引鹤怕勒着他的骨头,也只能是随着这力道一起,往后倒仰了过去,于是大将军就这么顺理成章的把他家先生给压了个实在。
庄引鹤一手揽着那人,一手撑着小榻想坐直了:“滚起来,沉死了。”
温慈墨两耳不闻窗外事,全当听不见,他故态复萌的凑到了庄引鹤的耳边,心安理得的把全身的重量都交到了他家先生的手里:“我去看了,大燕铁骑的损失不算太大,休养个几天也就差不多了,况且卫傻子也走了,谁要真敢趁着现在过来打秋风,我绝对能让他有来无回,先生,你信不信?”
少年眼中仿佛有光,就这么微弯着眼角看着他,那双烟灰色的眸子像是冬雪后犹带着雾气的冰湖,里面压不住的豪气和轻狂被名为谦和的冰层妥帖的封在下面,只有在个别时候才会不经意间裂开一个小缝,暴露出底下的惊涛拍岸的汹涌来。
庄引鹤因为疾病有些衰朽的身子被这样一个人压在下面,哪怕隔了这么多衣物,他也仍能感觉到那股扑面而来的少年气,烫的他连皮带骨都是酥的。
庄引鹤索性就放任自己躺到了小塌上,他迟疑了一会,最后还是抬手虚虚的抱住了怀里那个还在仰头等着他答复的人:“嗯,我等着我的大将军给我打下一个江山。”-
这腿要是真打算治,那也确实拖不得了。
庄引鹤一边得应付着京城里那些对他已经颇有微词的世家们,一边还得想方设法的把厉州给拿回来,当然,这一切的前提还得是呼延灼日被梅老将军的梅花枪给钉在了北边,轻易脱不开身过来给大燕找麻烦。
有这多事之秋在后面催着,什么事情都恨不得马上出个结果,才能让人安心的去未雨绸缪,但庄引鹤这腿是个正儿八经的沉疴旧疾,治起来虽然是快的很,但是风险却也非常高。
老早之前温慈墨就已经跟空烬谈过这个事了,当时空烬大师就说自己把握不大,但是大将军本来以为,这和尚此次既然都专程过来登门拜访了,那必然是有了更靠谱的法子,可谁曾想一问才知道,空烬嘴里念叨的居然还是原来那套让人听了心惊肉跳的说辞。
不仅如此,兴许是秉承着对病患负责的原则吧,空烬还额外给他们讲了讲这个治疗的过程。
那种种在庄引鹤腿上连拉带拽的行为,温慈墨光是听着都觉得疼的要命,可等大将军回头去看他家先生的时候,却发现庄引鹤十分平静。
不过这人好像总是这样,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身体不好的缘故,他不管做什么事心情都不会大起大落,兵临城下的时候是这样,运筹帷幄的时候也是这样,只除了看见温慈墨浑身是血的躺在床上的时候——不过大将军那会且晕着呢,所以什么都不知道。
温慈墨听君一席话后心里实在是乱的很,所以十分主动的接过了苏公子的活,哪怕一瘸一拐的也要亲自把空烬给送出去,和尚劝都劝不住。
大将军东拉西扯的问了一路,眼瞅着都快到那城郊的小破庙了,和尚也还是没有给他一句准话,翻来覆去的就还是那套“风险很大”的说辞。
温慈墨实在是没招了,目送着空烬到地方了之后,蔫头巴脑的回去了。
燕文公这几天对他实在是很好,俩人日日腻歪在一处,所以那点自小养蛊养出来的心魔已经很久都没有跑出来作祟了,但是这会,温慈墨一想到他们有天人永隔的可能性,就又忍不住又开始阴仄仄的动心思了:“要不然把他家先生带走算了。”
如今无间渡势大,温慈墨真想把一个大活人带出去也不是什么难事,至于大周的烂摊子,就扔这随它去吧,他都把人带出去了,哪还管这身后的洪水滔天。
温慈墨心里这会乱的很,这几日的温存小意掺着过几日极有可能出现的那座坟茔,在他脑海里撞出来了一大摊光怪陆离的色斑,把他整个内里都炸得东一块西一块的。只要一想起来那个结局,他的五脏六腑就被牵着一起疼。
他苦等了这么多年,心心念念求的自然不是这样的一个结局。
温慈墨深吸了一口气,他实在是怕自己在思绪不稳的时候再说出来什么要命的话,便没敢回去找他家先生,索性直接拐去了祁顺在国公府里的小工坊。
大将军拖着那不怎么利索的身子,慢慢地归置好了自己要用的东西,随后一声不响的坐到了凳子上。
他背对着门,做得很专注,也不知道在叮里哐当的鼓捣些什么东西。
温慈墨仿佛入了定一般,自从手里的活开始后就没再起来过。
就这么一直从天光大亮,坐到了日薄西山。
下人们眼瞅着已经到了时候,便进来想点几盏灯,可那手还没摸着烛台呢,就被人叫停了。
“不用,”温慈墨头都没抬,“下去吧。”
那小厮应了一声,忙退下了,可他在走之前不经意的扫了一眼那堆得到处都是东西的操作台,然后背上就不受控制的激起了一层细汗。
他千真万确的看见,这位总兵大人在昏沉的暮色下正拿着刮刀细细打磨的,分明是一条手指粗细的金属锁链。
温慈墨微眯着眼,对着将要烧尽的橘红色残阳,认真的检查着每一枚环扣的接口处,在确认无误后,他这才仔仔细细的把那两尺来长的东西藏到了抽屉里,还不忘挂上去一把小铜锁。
大将军收拾好了一切,本来都要出去了,可是在走了不远后,一阵窸窸窣窣的脚步声又折返了回来。
在那片浓的几乎化不开的暮色里,温慈墨打在墙上那有些变形的影子又把抽屉里的东西复掏了出来,在眯着眼迎着晚霞端详了半天后,这才仔仔细细的揣到了口袋里。
等温慈墨在书房里找到他家先生的时候,竹七已经在了。
庄引鹤抬头看了一眼进来的大将军,也没避讳,直接把一封信塞给了夫子。
温慈墨大约知道那是什么。
明天空烬来了之后会是个什么情况,没人知道,所以他家先生得提前把燕国上上下下的琐事给交代干净……又或者说,是后事。
见主子交代的差不多了,竹七拿了信就出去了,庄引鹤却还在整理着堆在书案上的各类折子,他翻了半天也没找到,只能抬头问大将军:“我的扇子你给我收到哪了?”
温慈墨感受着前襟里那条锁链沉甸甸的份量,又想起来了那把扇子,他憋了几番都没忍住,终究还是问出了那个如鲠在喉的问题:“先生,这腿就一定要治好吗?”
那人脸上还是那副温和的样子,但一双冷灰色的眸子却在阴沉沉的盯着他家先生。
温慈墨在等,他在等他的先生说出那个他想要的答案。
第118章 116 “我希望有一天,当我的小孩凯……
庄引鹤听到这儿, 先是愣了一下,随后无奈的笑了笑,他拍了拍身旁的凳子,示意温慈墨坐下:“怎么了?你不想我站起来吗?”
大将军走了过来, 却没往凳子上去, 他还是跟小时候一样,扶着庄引鹤的轮椅, 贴着他坐到了旁边的地上。
只是温慈墨现在的个头确实比那会高了太多, 哪怕只是这么盘腿坐着, 也跟一头蜷在地上蓄势待发的豹子一样,危险又致命,庄引鹤几乎本能的看向了自己的手心,也不知道为什么, 他总觉得自己原本攥着的那根链子, 隐隐有了一些将要脱手的意思。
燕文公压着眼帘看了看自己身旁的那人, 迟疑了一会, 终究还是没出声。
他家先生此番几度欲言又止, 可一向心细的温慈墨却很罕见的没注意到这一切, 似乎是怕暴露眼底那惊涛骇浪一般的情绪,他那双银灰色的眸子几乎就只盯着庄引鹤的断腿,从头到尾都没有离开过。
燕文公听出来了, 他家大将军今天的语气难得有点强硬,但彼时的燕文公还没搞明白这点被刻意藏起来的偏执究竟意味着什么。
“先生的腿已经这么多年了, 于情于理也早就该习惯了, 况且大燕如今有我呢,先生又不用亲自披挂上战场打蛮子,那整日坐着又碍得了什么事?”
庄引鹤听到这荒唐的一句话, 几乎笑出了声,可他刚想出言打断,大将军就又连珠炮似的往下说了:“我能照顾的好你,不管是吃饭喝水还是穿衣梳洗,我都能伺候得来,早些年我们俩不也是这样过来的吗?”
庄引鹤这才意识到了一点不对劲,他收起了脸上的调笑,喊了一声:“温……”
可大将军根本不给他家先生插话的机会,那双眼睛仍旧是死死地盯着庄引鹤搁在轮椅脚踏上的两条残腿,自顾自的继续道:“更何况,只看眼下这群魔乱舞的情势,京中和边关都太平不了几天了,可先生所图甚大,一个不小心就只有万劫不复这一条路能走了,万一世家里有人……”
“潜之,”庄引鹤把一只手搁到了对方的肩头上,随后轻轻拍了两下,不温不火的打断了对方的话头,“你推我出去走走吧。”
“……”
温慈墨没搭腔,他单膝曲起抵在胸前,隔着几层布料,自虐一般把那冰冷的锁链往自己心口上抵,金属特有的硬度把他硌的几乎喘不上气,那被放养了数载的心魔也在窒息中逐渐露出了祂尖利的爪牙,放肆的裹挟住了眼前这个几近要碎掉的灵魂。
温慈墨几乎能听见祂在自己耳边呓语:“锁起来就好了,锁起来就不会有任何危险了,你和他每天都能在一起,过着你们现在这样的日子。”
“你都已经做好准备了,不是吗?”
当温慈墨还在跟自己斗智斗勇的时候,一只有些冰凉的手带着不容置疑的力度,钳着他的下巴,就这么毫无征兆的把他的脸抬起来了。
于是一双憋得通红的眼睛就这么猝不及防的撞到了庄引鹤的视线里。
在那一瞬间,他几乎以为这个孩子哭了。
可还不等庄引鹤做出什么反应,被窥探到了一丝端倪的温慈墨就立刻把头转开了,一夫当关的大将军趔趄了一下,甚至可以说是有些慌乱的从地上爬了起来,兜里藏着的东西发出了一阵不引人注意的轻响,庄引鹤不知道那是什么。
“我……我去给你拿扇子。”
燕文公拧眉看着那小孩一瘸一拐的背影,迟疑了好久,等到了最后,那点心疼却还是没能宣之于口。
今晚的夜色不错,十七八的月亮,虽比不得前几日那么圆满,但也亮堂的很,挂在缎子一样的夜空中,把那碎了漫天的星子都衬得寡淡了几分。
庄引鹤惨白细瘦的腕子压着那把跟了他很多年的紫檀木折扇,脆弱的病骨配着漆黑的乌木,像极了落到地上的皎白月光,有一种惊心动魄的美感。
温慈墨在国公府这不算长的抄手游廊下面推着他家先生,周围绕着的只有虫鸣。
没人说话,也没人知道这二人在想些什么。
庄引鹤本就是个半残,如今的大将军带着一身还没好全的窟窿,行动之间也说不上利索,因此这对天残地缺的组合自然走得格外慢。
如今国公府上上下下就只有庄引鹤这一个残废主子,为了照顾这人,那路自然也修的格外平整,所以温慈墨的速度一慢下来,就连轮椅轧过碎石路的声音都几乎听不见了。
虫鸣骤歇时,四周静的几乎有些压抑。
庄引鹤眼看着自己要是不开口,这个带着不安跟他生闷气的大将军那就更是一个字也不打算说了,只能是无奈的先起了个话头:“一个人,哪怕你们曾经朝夕相处,熟悉到你已经连皮带骨的把他刻到心里很多次了,可如果有朝一日他走了,自会有如水的光阴亘古不变的冲刷过去,慢慢的,你跟他之间很多的相处细节你就也不记得了……”
“我记得,”还不等庄引鹤把话说完,杵在他身后的温慈墨就再一次硬邦邦的打断了他,“我这五年来日日夜夜都在想你。在京城里朝夕相处的那半年,我去了空驿关后也每天都在回味。你不喜人佩香,你身子哪怕不好也还是贪恋冬日的雪景,总爱撑开一点窗缝往外偷偷看,我都记得,我忘不了。”
庄引鹤听到这,也是难得沉默了。
他不知道不喜人佩香这一点温慈墨是怎么察觉出来的,但是庄引鹤很清楚,他跟这孩子,拢共只一起度过了一个冬天。
温慈墨是真的把全副心神都留在了他身上,才能注意到这些不引人注意的细节。
许久之后,庄引鹤扭头看着身后那人,非常认真的跟他说:“是我的错,没能照顾好你。”
可温慈墨一见到他家先生这有点软化的架势,就先一步把头偏到了另一边,以至于庄引鹤回头的时候,就只能看到那小孩绷得死紧的下颌线。
这人犟的要命,可偏偏眼睛红的要死。
“……那便只说我自己好了,”庄引鹤看懂了那点委屈,便慢慢继续道,“我爹娘教养了我这么多年,可他们走之前的很多事,我其实都记得没那么清楚了。唔,这么说,我真的也挺白眼狼的……”
庄引鹤努力的想把这凝重的气氛往回拉一拉,可这么一个四不像的包袱抖出来,俩人愣是谁的脸上都看不见一点笑意。
庄引鹤叹了口气,继续道:“就记着有一回,我好像是摔碎了我长姐的一个镯子,被她骑在身上揍。桑宁郡主大我几岁,小时候高壮的简直不像个姑娘,我被她揍得只知道哭,连还手的空都抽不出来。”
能做的出这种事,就说明这俩孩子都不会太大,按照庄引鹤如今的年纪来算,这事怎么着也过去了得有小二十年了。
都这样都还能记得清清楚楚,可见当时确实是把人给打疼了。
“手心手背都是肉,况且是我有错在先,我娘实在是不好伸手,就只能站在旁边劝架,可不管她怎么慢声细语的说,我长姐就是不下去,我被她揍的直哭,桑宁郡主见我一把鼻涕一把泪的,也是气得不行,索性就跟我一起哭。”
庄引鹤想到这茬,也是难得有了一点真心的笑意:“我娘原本还站在旁边认认真真的劝架,可赶巧那会,有个下人跑进来跟她说我爹巡防回来了。我娘一听到这个,彻底不管我跟我姐的烂摊子了,头也不回的就跑了,天知道,那会我长姐手心里还攥着我的头发呢。”
小小的庄引鹤趴在地上,背上还骑着一个在号啕大哭的同时也没忘了暴揍他的小丫头。
弱小可怜又无助的庄引鹤泪眼婆娑的抬头,却只看见自己的娘亲跑得飞快,一溜烟就没影了,满屋子的下人也是“夫人”长“夫人”短的追了出去。
这屋里就只剩下了俩孩子。
庄引鹤顿时知道自己完蛋了,这下彻底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了。
那时候被压在地上的小屁孩委屈极了,他怎么都想不明白,平日里待他那么好的娘亲,怎么就舍得把自己单独扔到这个母老虎的手里。
光阴似箭,时光荏苒,也是在很多年后,庄引鹤才参悟透了这里面藏着的道理:“那会的边关其实就已经不太平了,我爹为了那次的巡防,已经半个月都不着家了,我也是直到很多年后才想明白,原来这天地之间的有些人啊,他回来的时候,你是真的想要飞奔着跑去见的,连一瞬都不想耽搁。”
庄引鹤不徐不疾的说着,等他这次又把头给扭过去的时候,可算是如愿以偿的看见了温慈墨那仍旧不怎么高兴的一张脸。
庄引鹤笑了笑,他看着眼前那个因为不安所以把浑身的刺都炸起来了的人,慢慢的说:“我希望有一天,当我的小孩凯旋归来的时候,我也可以跑着去迎接我的大将军。”——
作者有话说:改来改去终于算是满意了一点点了[星星眼]嘿嘿,爱你们[撒花]
第119章 117 行也思君,坐也思君。
温慈墨说不清自己现在是什么感觉。
他的先生分明残忍极了, 非要在这个要命的节骨眼上跟他说这些,他甚至都来不及去高兴,因为等月亮落下去太阳再升起来的时候,面前等着他的很可能就已经是天人永隔了。
这人就非要这样, 让自己带着这刻骨铭心的爱意去面对一个很可能十分冰冷的结局。
但温慈墨也不得不承认, 他确实是被这人给哄好了。
这句话他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等的呢?
温慈墨自己也不知道,兴许是从他家先生把他从掖庭里捡回来的时候, 也兴许是那人第一次俯下身过来给他擦眼泪的时候, 也兴许……是在那个寂雪无声的除夕, 他孑然一身走在天地之间,一直在等那句能让他回过头去的呼喊的时候。
铺天盖地的喜悦夹杂着怅然若失的不安,糅杂到了一起之后,合力捏出来了一个失魂落魄的温慈墨。
在那一刻, 大将军觉得自己此番断的根本就不是肋骨, 那分明是脊椎, 因为他现在几乎没有力气去支撑自己继续站在这。
可一想到那人居然也对他也怀了这种心思, 温慈墨又觉得, 自己哪怕是软成了一摊烂泥, 也一定能挣扎着爬回到那人的身边。
大将军感觉自己现在仿佛正披着一件湿透了的衣服走在七八月的骄阳下面,冷热全都交织在一起,悲伤的不彻底, 开心的也不尽兴,等他好容易穿着湿淋淋的行头回到家, 吃上了一碗热腾腾的饺子时, 满怀期待的咬开才发现里面居然是夹生的。
汹涌的爱意当中偏生夹杂着硌牙的怨气,让他说出来的话不免也酸溜溜的:“先生跟我说这些干嘛?不管你跟我讲多少次,我都不会希望你去以身犯险。”
在温慈墨看来, 这种人就应该被关起来,端茶倒水什么的自己又不是伺候不了,只要关起来了,他的先生就这辈子都不用去面对那些大风大浪了。
依照他家先生的性格,被关起来后应该会很生气吧,但是大概率也不会表露出来,只会先小心的藏起锋芒,自以为是的企图用和缓的方式先跟自己谈条件,等惊讶的发现真谈不拢了,才会后知后觉的开始着急。
等到了那时候,也不知道他那被锁到床上哪也去不了的先生会不会被急哭。
温慈墨也是直到这时候才发现,除了做梦的时候,他好像确实没见过他家先生哭的样子。
也不知道为什么,眼下,大将军对于这个臆想出来的场景居然充满了期待。
那要是真哭了怎么办呢?
真哭了,也不会解开脚上拴着的链子,至多就只是温柔小意的抱到怀里去哄一哄。
想必那人在往他怀里拱的时候,脚腕上的链子一定能撞出来一阵撩人的碎响。等听见了这动静的时候,他那不愿意乖乖就范的先生估计就哭的更凶了。
温慈墨一想到他家先生的眼泪将会砸到自己的手背上,在彻底冷透之前,那一小片水渍一定会弥漫着滚烫的热意,他的心里就会涌上一种说不清楚的模糊期待来。
“我没有试图去说服你,我只是想听听你的答案。”庄引鹤没有察觉到被身后那人小心藏起来的隐秘欲望,只是字斟句酌的说,“明天凶险,在这之前……我也希望我的大将军能给我一些面对这一切的勇气。”
原来他也在怕。
大将军知道怎么刑讯逼供,也知道用什么手段能最高效的从那群北蛮子的嘴里撬出实话来,见血的不见血的,他都多多少少会一些,就算是再不想承认,温慈墨也知道,他真的很擅长去跟别人对抗。
针锋相对的,斗智斗勇的,哪怕不喜欢,但是他也确实一直都做的不错。
可一旦面对着的是这种带着点示弱和撒娇的委屈,大将军就彻底没辙了。
更何况,眼前跟他服软的,是一个被他刻在神龛上供了不知道多少年的人。
温慈墨无奈的叹了口气,他寻了个背风的小亭子,把人推了进去,在把自己的拐杖扔到一边后,他慢慢的跪到了他家先生的身前。
温慈墨抬头看着他的信仰,认真的问:“先生还记得我当年给你那把扇子时,都说了些什么吗?”
“记得,不过这些年我没有遇到过什么要紧的事情,”庄引鹤拿起那把已经被他摩挲的非常温润的扇子,“唰”的一声展开了,“所以这里面的毒针我一枚都没有用过,更别说全部射出去了。”
温慈墨一把抓住了他家先生那凉的有点过分的手,连带着也拢住了里面的那把扇子:“嗯,我看看。”
庄引鹤的心思还沉在刚刚那人烫得有点过分的肌肤上,冷不丁的,手心里那把扇子就已经让人给抽走了。
大将军起身,他没有去够那个被他扔在一旁的木杖,就这么靠着自己的力气,笔直的站好了,月光把他的影子拉的很长,像极了一张绷紧的弓。
温慈墨右手合起了扇骨,把那瞄成一条线的紫檀木端的笔直,随后朝着不远处的一棵小树,非常利索的扣动了扇骨底下藏着的销钉。
庄引鹤见状,本能的抬了抬手,似乎是想把那陪了他很多年的扇子给抢回来:“怎么了,不是说全部射出去的话机扩就松了吗?你怎么……”
就仅仅只是这一会的功夫,温慈墨已经把三枚银针全都给射出去了,他的手很稳,这三个不起眼的小暗器全都钉在了同一处地方,与此同时,大将军甚至还能分出一只手来,不由分说的把庄引鹤那已经抬起来了的两个腕子给扣在一起。
他家先生的腕子实在是细的很,大将军只用了一只手就把人给捆实在了。
然后,温慈墨把那个已经可以功成身退的扇子正面朝上展开后,就这么无所谓的扔到了地上。
“放开我!”庄引鹤这下是真的有点生气了,“那是我的东西,还给我!”
可温慈墨不仅没有要撒手的意思,反而是把他家先生那两个细得有点过分的腕子给提了起来,任凭那人在轮椅里怎么挣扎,都没有要放开的意思。
然后,大将军站到了他家先生的身侧,微微弯下腰,另一只手则从轮椅后面绕了过来,不由分说的钳住了他家先生的下巴。
温慈墨强迫庄引鹤只能把视线钉在那个被扔在他前头的扇面上,随后俯身,在庄引鹤耳畔轻声呢喃:“先生,好好看着。”
大将军的话音刚落,庄引鹤那深邃的不像中原人的眼窝里,就倒映出了一大片盛放的火光。
那把功德圆满的扇子,在没有任何人碰到它的前提下,自动自发的点着了埋在扇骨里整整五年的火药,就这么燎起了一片熊熊烈火。
而随着那飞出的火星逐渐四散着冲上天空,原本只有一片洒金的黑色扇面上,在火光中浮现出了一行无比清晰的大字。
在温慈墨藏起来的那一大摞没找到机会寄出去的家信里,庄引鹤也见过相同的字迹。
只是跟那些家信里琐碎的鸡毛蒜皮不同,如今这扇面上满打满算就只有八个笔触缱绻的大字——“晓看天色暮看云”。
愁聚眉峰尽日颦,千点啼痕,万点啼痕。
晓看天色暮看云,行也思君,坐也思君……
我一天到晚要看这天色无数次,感叹这时光过得未免也太慢了一点,我不知道我们还有多久才能再见面,但是我真希望这天光能快点走啊。
要是它能走的再快一点,我是不是就能追上你我之间相隔的那七载悠悠时光了……
庄引鹤也是直到今天才意识到,他带着这孩子的一颗真心,从波诡云谲的京城一路揣到了这大漠孤烟的边关。
而这句他心心念念想要得到的答案,原来早就被这日暖月寒的岁月彻底煎透了,成了一句永远无法宣之于口的情话。
而他的大将军啊,一说就是五年。
不,不止五年……
“人到了绝处,便总是要靠着一点念想才能撑的过来。先生若是有朝一日,连扇子里的银针都用完了,那兴许……就真是到了山穷水尽的地步了。”
温慈墨终于放开了庄引鹤,也妥帖的收起了自己刚刚那大逆不道的僭越行径,他又如儿时一般,扶着庄引鹤的膝头,安安稳稳的跪到了他家先生的身侧:“山穷水尽啊……我想如果归宁在那时候知道我的心意的话,那这把扇子,兴许也能帮你撑过那最为苦痛难熬的一段时光吧……”
庄引鹤听着这一切,似乎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了,他就只是愣愣的看着地上那片还没彻底燃尽的火光。洒金的扇面已经烧没了,眼前只余下那点檀木还在“噼啪”不止的烧着,熏出来了一大片好闻的木香。
绝处啊……
这孩子原来就是靠着这点念想,从那片一望无际的林海里,一点一点的爬出来的吗……
“归宁不必妄自菲薄,你把我养的很好。”温慈墨笑了笑,他低头,枕着自己的胳膊趴到了他家先生的膝头上,“有京城里那半年的时光在,已经足够让我在以后那五年凄苦的岁月里,聊以自慰了。”——
作者有话说:我并不喜欢那种互相抱着啃的爱情,这俩人全程没有直说过一次他们的爱意,但是却都把对方当成了自己人生里不可或缺的一部分。
这钩子留了一百多章啊,不知道你们看的爽不爽,我自己写的反正那是通体舒畅。
(我丢,我真想在这打一个全文完……)
求营养液,求收藏一下我的下一本预收,谢谢大家了[可怜][可怜]
《一剪梅·雨打梨花深闭门》
明 · 唐寅
雨打梨花深闭门,孤负青春,虚负青春。
赏心乐事共谁论?花下销魂,月下销魂。
愁聚眉峰尽日颦,千点啼痕,万点啼痕。
晓看天色暮看云,行也思君,坐也思君。
《苦昼短》
唐·李贺
吾不识青天高,黄地厚。
唯见月寒日暖,来煎人寿。
第120章 118 没有你,我就什么都没了,求求……
庄引鹤听着这些吃心的话, 实在是不知道自己应该回应些什么。
其实硬说起来的话,哑巴算是二十六一手带大的,小公子更是还没怎么在国公府呆呢就被他亲手轰了出去,所以庄引鹤正经没什么带孩子的经验。
至于爱人, 这玩意在燕文公的前半生里那更是压根就不沾一点边, 所以庄引鹤自然也不知道要怎么跟自己的另一半相处。
可尴尬的是,除了这两个身份以外, 庄引鹤也是实在不知道自己还能把给温慈墨分到哪去。于是现下面对着这个三魂离体七魄不在的大将军, 他是真的有点手足无措。
燕文公搜肠刮肚的在那本就不长的前尘往事里按图索骥了半天, 终于是在自己爹娘身上对上了号。
先别管学的对不对吧好歹他态度不错,于是庄引鹤看着趴在他膝头上的大将军,犹豫了很久,还是试探性的抱了上去。
跟刚刚剖心时有些偏执的状态不同, 温慈墨现在浑身上下看起来连一点棱角也没有, 仿佛他心里那点掺着不安和痴情的怨怼真就全都被他家先生的这个拥抱给哄好了。
可就在这时, 庄引鹤感觉到温慈墨怀里有什么东西硌到自己的膝头了。
于是在温慈墨背对着庄引鹤, 忙着暗自神伤的时候, 一只冰凉的手就已经伸到了他的怀里, 连声招呼都不带打的,就这么把那个大逆不道的玩意给直接抽了出来。
黑青色的锁链在月光的修饰下被镀上了一层柔和的银光,但这也改变不了它质地的冷硬, 环扣撞在一起奏出了一阵欢快的曲调,也不知道是在嘲笑谁的那点见不得光的小心思。
大将军这下才是真慌了。
可他也是真的没出息, 以至于在温慈墨伸手要去去抢的时候, 他看着庄引鹤的皓腕,居然还能分出神来去感叹一句,这乌青色的链子拴在他家先生那细白的手指头上的时候, 可真好看啊。
庄引鹤坐在轮椅里,身量自然算不得高,大将军毕竟是个练家子,一抬手也就够到了,可他家先生居然没有要松手的意思,就这么扯着链子跟他角力。
不仅如此,庄引鹤还勾着他那双丹凤眼,不轻不重的挑了一下眉毛。
没出息的大将军见状,右手轻轻抖了一下,到底还是没敢继续拉着那链子往下拽。
燕文公这才满意了,他仔仔细细的打量了一番这缠在自己手指间的东西,明知故问:“这是拿来拴什么的?”
现在就算是让最擅长画皮的苏柳过来再给大将军贴一层脸皮上去,温慈墨也不好意思把这床笫之间的玩意拿到光天化日的地方去说。
庄引鹤勾着唇仔细打量了一番这锁链的做工,啧啧称奇,他甚至还颇有闲心的把这物什搁在手心里上下掂了掂,砸出来了一片清脆的金石之声:“做工不错啊。”
“……”
温慈墨觉得自己还是不要在这接一个“谢谢夸奖”了。
“潜之,我肯定能回来的,你得慢慢学着相信我……”
庄引鹤看着那个跪在自己身边垂头丧气的人,终究还是不落忍,他一边叹着气,一边学着那和尚的样子,把那链子一个环一个环的往后揉捻着,俨然把这玩意当成了一串还没来得及合起来的念珠。
也是在这时候,庄引鹤才发现,这链子的尾端居然还焊着一个铜锁扣。
燕文公老早之前就见过那枚带刺的铜环,但是他原本以为,都这么多年过去了,那人应该早就放下了,毕竟有这五年时间,塞外的一粒沙子都能把城墙上钻出来一个碗口大的坑了。
所以庄引鹤一直觉得,一粒被扔在时光里的沙砾都这么沉了,人又怎么可能背着比沙子重了不知道多少的执念,踽踽独行五年呢?
可谁知道温慈墨的脾气居然跟手里这条锁链一样,又冷又硬,他就只是平静的戳在时光里,在带着那千斤重的执念走了五年后才回头看着他的先生,跟庄引鹤说:“我能。”
燕文公自打成了燕文公之后,别管是不是自愿,他的身上也背上了这许多东西。
江山,社稷,父母,万民。
真沉啊……
也真累啊……
所以庄引鹤在看清了执念的这一刻,也是真的对他的大将军感同身受了。
他的小公子,今年才十八岁……
庄引鹤轻轻的叹了口气,他是真的心疼这个孩子,所以在搞明白这玩意的用法之后,他直接一个抬手,干脆利索的把那锁扣给扣到自己的腕子上了:“温潜之,抬头。”
庄引鹤亲自锁好了自己,随后用那个带着锁链的右手托起了大将军的下巴,让人直视着他:“你必须得学着去相信我,相信我一定能挺过来,相信我不会把你一个人扔在这。”
因为那人的动作,温慈墨的颈窝里不可避免的堆了一点锁链,那玩意分明冷得彻骨,可大将军却没觉出凉来,因为温慈墨非常清楚,庄引鹤在用这种方式疼他。
他的先生亲手套上了自己为他准备好的锁链,然后迈步,甘之如饴的走向了那个凿刻了不知道多少年的囚笼。
大将军此刻全无战场上运筹帷幄的风姿,一双灰瞳憋得通红,硬是显出了几分血色,他死死地盯着那人,也死死地看着庄引鹤手腕上拴着的那点欲望。
温慈墨终于明白了,原来他在他的先生这儿,从来就不需要隐瞒,因为他供奉了那么多年的信仰,是那么的温柔,祂哪怕端坐在神龛之上,也还是会伸手过来,宽恕掉他所有见不得光的欲望。
大将军看着那从链子中间支棱出来的瓷白腕骨,眼下就这么心甘情愿的被那链子松松垮垮的束缚着,没有一点要挣脱的意思,温慈墨心里那点燎原的业火便再也没了顾忌,付之一炬的冲了出来,彻底把他的灵台给烧了个房倒屋塌。
于是大将军就着跪在那的姿势,轻轻托起他家先生的右手,犹豫了很久,最终也只敢轻轻地吻上那上面缠着的锁链。
“算我求你了,先生,你一定得回来。没有你,我就什么都没了,求求你了,可怜可怜我吧先生……”
庄引鹤感受着那人灼热的气息混乱的落在自己的手腕上,在试探了很久之后,才敢慌乱的啄到自己的指缝间。
见自己没什么不适的表情,那人这才放肆了一点,做的最过火的却也不过是细细的吻着自己的指侧。
那人做事认真极了,每一寸肌肤都不愿意放过,以至于庄引鹤甚至怀疑,他的大将军可能是在通过这种方式来记住自己的形状。
燕文公一时间说不清楚心里是个什么滋味。
过了好一会,温慈墨终于是亲够了,他攥住了那冰凉的手背和上面缠着的乱七八糟的锁链,把它们一并贴到了自己滚烫的额头上,随后埋首下去,虔诚万分。
“你要是不回来,我就只能去找你了……”
庄引鹤听着这颤抖的声音,心尖上也是难以抑制的疼了一下。
燕文公也是在这一刻才无比清晰的认识到,他在这天地之间,好歹还有个长姐,可他那孑然一身的大将军,确实就只有一个“先生”了。
燕文公犹豫了很久,也想了很久,到最后也还是没忍住。
庄引鹤附身,把温慈墨那硬憋着不想哭出来的脸给抬了起来,随后,轻轻的在他的大将军额头上落下了一个吻。
它无关爱欲,它只是那个神明在听久了虔诚的祝祷后,选择主动走下神坛,并且给了那个信徒一个他从来都没有想过自己会得到的恩赐。
温慈墨完全呆住了,他看着眼前那人细白的脖颈,闻着那人身上萦绕不散的草药香,听着那人孱弱到几乎失了章法的心跳,什么都忘了。
等庄引鹤重新坐回去的时候,他才发现,他的大将军哭了。
但是温慈墨仿佛完全没有意识到这一切,他只是愣愣的看着他的先生。
庄引鹤伸手,原本是想给那人擦一擦眼泪,可谁知道温慈墨直接从地上撑着站了起来,随后死死地把他给摁到了怀里。
今晚这月色实在是太美了。
温慈墨贪心的想,要是以后日日都能见到,那该有多好啊……
庄引鹤被那小孩搂着,耳边塞满了聒噪的虫鸣。
他终于明白,为什么亲近的人之间会热衷于这完全没有任何收益的行为了,因为庄引鹤是真真切切的感受到了,他的心跳正在逐渐与对方相合。
抱久了之后,燕文公身上热的不行,况且他也担心温慈墨的一身伤再折腾出个好歹,所以在腻歪够了之后,他轻轻拍了拍那个抱着抱着就又黏糊糊的跪到地上的那人,晃了晃手腕上一直垂到地上的链子:“这个要怎么摘下来?”
温慈墨低下头,他着魔一般看着那已经被锁死了的金属环扣,在确认它们还好端端的缠在那细瘦的皓腕上后,轻轻吞咽了一下口水,随后,温慈墨也没敢看他家先生,就只是盯着那链子上的锁头说:“我没有钥匙。”
“……”
这人在这大言不惭的放什么屁呢?
庄引鹤直接钳着那混账玩意的下巴将那人的脸给抬了起来。
大将军刚刚才哭过,此时眼尾和鼻头都是红的,被人这么掌控着的时候,那叫一个我见犹怜,可庄引鹤一点怜香惜玉的意思都没有,直接质问道:“温潜之,别逼我在这么好的氛围里找人给你动家法。”
温慈墨这人,跟藕吃多了一样,一肚子的心眼,他怎么可能只敲出来了一把锁却不给配钥匙。
说穿了,这人就是不想给。
大将军眼看着糊弄不过去了,把刚刚那副乖巧可怜又无助的面皮往后一扔,又开始有计划有目标的跟他的先生浑水摸鱼了。
温慈墨轻轻的把头偏了过去,故技重施的在庄引鹤的手腕上留下了一串细细密密的吻。
他有些干裂的唇几乎就没有离开过那体温偏低的腕子。
庄引鹤被那灼热的气息逐丝逐缕的刮在腕子上,几乎有种自己将要被拆吃入腹的错觉。
“求你了先生,带着吧,等明天结束了我亲自给先生摘下来,好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