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1章 109 “不能一起睡,我怕半夜压到你……
庄引鹤又仔细的看了看, 发现了不少奇怪的地方,不知道为什么,这些家书不仅没有署名,没有落款, 更有甚者那是压根就没有寄出去。
饶是燕文公的脑子好使, 也搞不明白琅音把这些东西交给他是要干嘛。
庄引鹤又随手翻了几张,这才觉出不对劲来了。
这好像是温慈墨的字迹。
更准确一点说, 这是少年时期温大将军的字迹。
字的主人在当时在书法上还没有那么深的造诣, 所以很多笔画写的也就马马虎虎, 虽说已经有点颜筋柳骨的意思了,但是跟大将军如今入木三分的字比起来,也还是差着不少火候的。
不仅如此,那信里记着的内容也是跟流水账一样, 东家长西家短的, 让人根本抓不住重点, 完全没有大将军如今写折子时字字珠玑的风采。
比如, 这信里温慈墨上一嘴还在开心今日门口那个卖牛肉面的小贩多送了他一两面条, 下一嘴就已经开始感叹关外的太阳有多么波澜壮阔了。看那架势, 就差没把天上的日头也看成个荷包蛋,一并配到面条里给呼噜了。
庄引鹤难以置信的读着这前言不搭后语的玩意,几乎有点怀疑这些到底是没寄出去的家信, 还是温慈墨平日练字后打算扔了的废稿。
可看着看着,庄引鹤就福至心灵的明白了过来, 这些信应该全是写给他的。给亲近的人看, 自然也就懒得费那个功夫去遣词造句了,想到哪是哪,所有好玩的东西都想知会一声。燕文公品着品着, 居然从这一堆信里品出来了一丝别样的亲昵来。
但是不知道因为什么原因,这些小心思温慈墨当年没敢寄出去。
一旦带着这样一个先入为主的想法去看这封信,那一切就都变得不一样了起来。
他家小孩说边关的落日特别美,想找个人一起看。
他家小孩说梅老将军好凶,每次学梅花枪的时候,只要躲不好,那银枪就实打实的抽到身上了。
他家小孩说边关的姑娘们都很泼辣,他不喜欢,他还是喜欢那种年纪大还爱有事没事故意逗弄他的。
庄引鹤在把自己对号入座后,先是被气得笑了一阵,可转脸又想起来了那人如今的情状,便再也笑不出来了。
这一笔一划的字里,写着的都是那个小孩在这么多年间对他的思念。
可是山高水远,两人之间隔着千难万险,温慈墨那时候功不成名不就,实在是活的不太体面,于是那点分享欲和那点委屈,也只能混着那点求而不得的思念,尽数被这么埋在了故纸堆里头。
一搁就是五年。
如今大将军体面极了,可这信,却很可能再也寄不出去了。
庄引鹤慢慢的翻着那一堆辞藻质朴的信,心里空落落的疼。
他的小孩,居然是靠着这些东西,一点一点从鬼门关里往外爬的。
他给的实在是太少了,以至于五年过去了,温慈墨手里攥着的,也还是这几页轻飘飘的东西。
庄引鹤突然就有点后悔。
哪怕他确实是把人扔在边关了,哪怕那孩子当年对他揣着是那样的情愫,这么多年来,他也应该想个法子去疼疼他的,哪怕不见面,光是送件衣服也好啊。
这孩子苦了一辈子,亲缘尽散,到了最后,居然连个能说话的人都没有,林州那片绵延了几百里地的林海那么大,他自己孤孤单单往前走的时候,心里得多寥落啊……
最可悲的是,庄引鹤发现,自己好像连补偿的机会都没了。
苏柳进来的时候,琅音已经走了有一会了,屋子里弥漫着的只剩下悠然的茶香了。
苏柳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就只看见他家主子疲惫的卧在轮椅里,正对着一堆破纸黯然神伤。
看上去跟霜打了一样。
主子但凡有个头疼脑热的,那遭殃的一定是底下的奴才,于是为了让人高兴些,苏柳也是开门见山的说道:“主子,人醒了。”
“什么?”庄引鹤慢半拍才反应过来苏柳说了什么,可对这个消息,他又实在难以置信,“谁醒了?梅既明吗?”
“不是,温……”
“推我过去。”庄引鹤甚至都等不及听苏柳把话说完,心里就已经雀跃起来了,虽说这点情绪传到面上还需要点时间,但是那发自内心的欣喜已经摧枯拉朽的撵走了身上的那丝病气,把庄引鹤整个人都装点的明媚起来了,“快点,哦对了,桌上的信收起来,我回头慢慢看。”
屋外春光正好,有两只喋喋不休的燕子站在梁上,正为了把窝盖在哪而拌嘴。
叽叽喳喳的,吵出了一个热热闹闹的春日来。
当庄引鹤再次对上那双烟灰色的眸子时,就算是燕文公再不想承认,他也确实是在心里长舒了一口气。
哑巴很显然心情也不错,笑的见牙不见眼的,正仔仔细细的给庄引鹤比划:“慢慢补着吧,他身上的那些伤只要都养好了,就没什么事了。”
庄引鹤听完,再次看向了床上靠着的那个人,他有心想给这屋里上上下下连轴转了好几天的奴才们赏点什么,可那嘴角却怎么都压不住,全无燕文公的威严,他索性就彻底闭了嘴,只专心的用目光描摹着床上的那人,不再说话了。
午后的阳光顺着窗棂射进来,照出了空气中不断跃动的细小粉尘,橘黄色的光斑打在那一对烟灰的眸子上,给温慈墨的睫毛都鎏上了一层金。
把那对眸子也被映成了琥珀色。
这双眼睛在看着庄引鹤的时候,向来深情。
温慈墨那点疏离与客气全被粉饰成了恰到好处的温和,被他妥当的分给了仅有几面之缘的陌生人,但是在对着庄引鹤时,那双眼睛里盈满的又全是被仔细藏起来的赤诚。
可今天,好像又不太一样。
今天镇国大将军的眼睛里,好像是揉进去了一点别的东西。
庄引鹤愣愣的看着那人虽然瘦削但是却鲜活的面容,迟疑了一会,还是做出了那件他已经肖想了很多天却一直没找到机会下手的事。
于是一个比起常人要冰凉上几分的手掌,就这么轻轻地覆到了温慈墨的眼睛上,不知怎么回事,就让大将军想起来当年他的先生递给他的那条缎带了。
那应该是他家先生当年能为他想到的最万全的一条退路了吧。
庄引鹤感受着自己掌心里那轻轻扇动着的睫羽,感受着那人温热的肌肤。他们离得很近,所以庄引鹤也听见了那虽然有些孱弱但是却生机勃勃的呼吸声。
庄引鹤在那一瞬间突然在心里发出了一声满足的喟叹。
他曾经希望大将军儿女绕膝子孙满堂,也希望这人能靠手里的那杆银枪给他自己闯出来一个响当当的名堂。
但是在此时此刻,庄引鹤突然想明白了,只要这人还能像现在这样躺在床上看着自己,就已经满足了庄引鹤对他此生所有的期待了。
温慈墨虽然已经醒了,燕文公对他的态度却还是跟原来昏着的时候差不了多少,但凡是力所能及的事情,庄引鹤都不太愿意交给下人去办,从喂水喂饭这样的小事,到拆绷带换药这种需要忙活半个多时辰的大事,只要是有可能,庄引鹤就全都亲力亲为。
温慈墨是谁,因为那点见不得光的小心思在上头拘着,他对于庄引鹤的所有行为都有一种近乎于偏执的在意,所以还没半天功夫呢,大将军就已经觉察出他家先生的不对了。
这么多年来,在大将军这,但凡是跟庄引鹤沾边的事情,那向来是给一点阳光就灿烂。
毕竟就单靠着从苏柳嘴里听来的那几次除夕夜宴,他都能把自己给折腾醒,那在体会到了庄引鹤这点异乎寻常的在意后,温慈墨就更是要打蛇随棍上了。
于是理所当然的,大将军开始借着那人退让的功夫,准备试探性的得寸进尺了。
到了晚上,当庄引鹤收拾完所有东西,准备回去睡个这几天里难得能享受到的一个囫囵觉的时候,大将军开始作妖了。
温慈墨这会还是说不了话,身上也疼,于是就只能趁着那人过来给他掖被角的时候,慢慢地转头,然后试探性的,轻轻的咬住了他家先生的袖子。
温慈墨那双手实在是被包了个彻底,目前只是摆在面上比较好看,旁的什么都做不了,所以他只能用这样的方法,小心翼翼的表达着挽留。
“干什么呢?”庄引鹤看着那人咬在他袖子上的几颗小白牙,实在是哭笑不得,“撒嘴,你属狗的?”
燕文公有心想把袖子抽出来,可那人浑身上下都碎了一遍,这会刚被粘起来,脆的要命,庄引鹤又实在是怕自己一个不小心,把那人身上那刚接好的骨头再弄断几根,只能是好言好语的劝着:“不能一起睡,我怕半夜压到你。”
大将军今天才知道什么叫“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风流”。
压碎了?那就让哑巴再接起来,他反正也不怕疼,可跟他家先生一起睡觉这件事,过了这村可就没这店了。
于是温慈墨不仅没有松嘴,反而是叼着那点袖子,把自己的下半张脸整个都埋到了被子里,只露出了两只在烛光下湿漉漉的烟灰色眸子。
庄引鹤看着温慈墨今晚上种种撒泼打滚的行径,那也真是开了眼了,他看着被子里那人耍赖的样子,语气虽然满满的都是不认同和拒绝,可那嘴角硬是从头到尾就没有放下来过:“大将军,你今年贵庚啊?还跟个小孩一样,要不要给你个糖吃?”
燕文公刚问完这句话,就猛地愣了一下。
他这时才突然意识到,他眼前这个从鬼门关里大马金刀的杀了几个来回的大将军,今年才刚满十九岁,那生辰还是他牵头给人过的。
至于贺礼,就只是一碗煮的有点过火了的素面。
时至今日,温慈墨甚至都没有到弱冠之年。
在京城那些绮户瑶阶的世家大族里面,这样年纪的世家子大都跟卫迁一样,不管去哪,身边那高低都得有一群嬷嬷丫鬟围着,但凡是磕了碰了,都得有个诰命夫人要哭的背过气去。
可温潜之在这个年纪,浑身上下被折腾的没有一块好皮不说,还得时刻操心着怎么去揍那些在大周四境外围着不见兔子不撒鹰的豺狼。
而他的大将军现在要的,仅仅是一起躺着睡个觉而已,甚至都不是天上的星星跟月亮。
温慈墨把脸缩在被窝里,敏锐的察觉到了他家先生态度的软化,于是嘴里便依旧叼着那点布料,然后,轻轻地,小心翼翼的把自己挪到了床的最里侧。
大将军委委屈屈的把自己缩到了角落里,尽可能的减小着自己所占据的空间。
至于嘴里的那点袖子,都咬变形了他也没放开。
庄引鹤寥落的笑了笑,随后用还能活动的那只手够了一块饴糖过去:“来,换一下。”
温大将军眯着眼思忖了半天,发现这是个骗小孩的赔本买卖,遂咬着那块袖子,又往床脚缩了缩,那意思不言自明。
“不走了,”庄引鹤看着那人黏黏糊糊的样子,无奈的笑了笑,“撒嘴。”
温慈墨那双烟灰色的眸子瞬间亮了几分,张嘴叼起那块饴糖就蜷到了被子里。
糖是甜的。
温慈墨的唇刚刚故意碰到了庄引鹤的指腹。
大将军发现,他的归宁也是甜的——
作者有话说:写这章的时候我一直在哭,比107哭的还要惨,这段时光真的太美好了,小狗想要,小狗得到,感觉自己写完尸体都变得暖暖的了
第112章 110 在“方亦安”的那个“安”还没……
这一晚上温慈墨睡得不怎么踏实, 倒不是一朝跟他家先生挨一起不习惯,主要是他已经在床上结结实实的躺了五六天了,哪怕是这遭气血两亏,他一时半会也还是睡不着的。
但大将军知道, 他家先生向来觉浅, 于是怕惊扰了燕文公的温慈墨也不敢有大的动作,就只能是小心翼翼的贴到庄引鹤的背后, 温慈墨现在浑身上下不是竹板就是绷带, 什么多余的都做不了, 就只能轻轻地嗅着他家先生身那上令人安心的味道。
庄引鹤其实也还醒着,倒不是因为他不困,只是原本空落落的心里一口气之下塞了太多思绪,一时半会消停不下来。此刻感受着温慈墨吹在脖颈后面的微热气息, 被耳后不安分的发丝扰动着思绪, 就更是百感交集了。
庄引鹤很清楚, 温慈墨对他的情感, 自从五年前被一朝拆穿后, 那根本就没有再掩饰过了, 明目张胆到就连梅溪月都对他俩退避三舍,大将军躺了这么久,这姑娘硬是没来看过一次。
那自己对温慈墨呢?
一想到这个要命的问题, 庄引鹤又无声的叹了口气。
燕文公小的时候就倔得很,不想读书的时候能在树上不吃不喝的趴一天。可天底下偏生还有个比他还要倔上几分的燕桓公。
彼时见他不愿意下来, 老公爷就找个马扎, 拿本书,往树下那么一坐,开始气沉丹田的念那上面佶屈聱牙的文章。
幼年的庄引鹤闹人的很, 在树上徒劳地捂着耳朵说自己不想听,可老公爷是谁,那是为了给北蛮子设伏能不吃不喝躲在掩体里整整两天两夜的存在,所以根本就没受头顶上那个滋儿哇乱叫的混小子的影响,照读不误。
老燕桓公这辈子行军打仗学会的那些三十六计全使到自己儿子身上了,结果自然也可想而知,哪怕庄引鹤跟猴一样挂在树上,该他背的文章他也是一篇都没落下。
以至于幼年庄引鹤在晚上做梦的时候,经常能看见四书五经排着队用他爹的声音在他屁股后头追着骂。
也是从那个时候,庄引鹤就身体力行的明白了一个道理,但凡是遇到了事情,掩耳盗铃的扔在那是一定是等不来自己想要的那个结果的,是伤口就得赶紧剜开让它好,一味的逃避等来的不一定是水到渠成,还有可能是一个怒气冲冲的燕桓公。
所以庄引鹤在经过这么久的兜兜转转后,其实也很清楚,自己对温慈墨的那点感情,确实不是单纯的主仆情深。
毕竟没有哪个主子会想要跟自己的奴才白头偕老的,这也太不像话了。
可庄引鹤知道,他自己这副破身子,走得又是这么一条刀山火海的路,这就注定了,他真的很难给大将军一个白头偕老的结局。
温慈墨在床上无知无觉的躺着的时候,庄引鹤单单只是看着那个千疮百孔的人,都难受的不行。燕文公仿佛变成了一件刚出窑的瓷器,外表看上去油润光滑,可只有在离得近了,才能听见那层釉面冰裂时发出的锒铛碎响。
这种从内里开始坍塌的感觉实在是称不上美妙,所以庄引鹤实在是舍不得让他的大将军也体会一遍,太耗神了。
但是这些话庄引鹤都没跟温慈墨明说,因为他很清楚,那人压根就听不进去。在大将军眼里,什么差七岁,什么伦理纲常,只要碰上了庄引鹤那就全都变成了狗屁,他肖想了那么多年,只打算就这么把人摁怀里再说。
少年人好像就是这样的,他们所有的思绪都热烈又明媚,摔倒了就拍一拍爬起来,喜欢的东西就去热烈的追求,他们可以张扬的笑也能坦然的放声大哭,恨海情天这个词似乎就是为了他们准备的。
可反观现在的燕文公,他的每一次选择都要背负太多后果了。就算他可以坦然接受这份感情,他也早就没有多余的力气再去来一场轰轰烈烈的生离死别了,就这一次已经够他受得了。
说穿了,庄引鹤想要的,不过就是一个能拉长到生命尽头的陪伴罢了。
就单单是这句大实话,都已经是庄引鹤用积攒了五年的所有勇气才能换来的了。
可这些话,豆蔻年华的姑娘说出来,正经当得起一句天真浪漫,庄引鹤把那场景代入到自己身上,只觉得胃疼。
这也太矫情了,他根本开不了这个口。
温慈墨这会也察觉到他家先生没有睡了,于是索性整个贴了上来,把他家先生囫囵个的搂到了怀里。
庄引鹤轻轻的笑了笑,他问自己,急什么呢,春光正好,他们还有一辈子,有什么话不能慢慢说呢。
温慈墨向来通透,对上他家先生的时候尤其如此,于是很快,温某人就发现,他家先生对着他那一系列撒泼打滚后得了便宜还卖乖的行为,都已经不能说是包容了,简直就是无底线的纵容。
于是那点从儿时就已经埋下去的种子,碰上一点雨露就开始疯长了起来,温慈墨就像是一株终于见了光的藤蔓,紧紧地攀附在最中间的那棵大树上,根茎恣意的延伸到了每一寸的空隙中,放肆的展示着他那已经攒了十几年的占有欲。
起先大将军还不敢这么过分,燕文公真有个什么事出去忙的时候,他也只敢用眼神小心翼翼的表达着不满,庄引鹤发现了之后,也没说什么,只是让苏柳在这外间添了一张小桌子,真有了要紧的不得不处理的事情,就在这边捎带手看了。
温慈墨在察觉到这种无声无息的放纵后,又想起来自己跟着祁顺学暗器的时候了,只要他想,他可以随着心意把模具刻画成任何一副样子,哪怕那滚烫的铁水有些抗拒,到最后也还是会如愿变成他想要的样子。
温慈墨很享受这个过程。
于是大将军就这么借着眼下这副孱弱到不行的身子,理所当然的占有了庄引鹤的所有时间。
以至于发展到后来,在温慈墨一系列无理取闹的要求下,庄引鹤干脆直接拿着文书坐到了床边去看,而他背上这时候一定会趴一只体温还是有点偏高的镇国大将军。
偶尔,温慈墨还会用他那被裹成一团的手,轻轻地指一指某些地方,一边添乱一边给燕文公参谋一二。
不仅如此,在发现当事人对这件事似乎也没有表达出什么反对意见后,温大将军理所当然的就更加放肆了,他对庄引鹤的占有欲居然已经开始殃及哑巴这条池鱼了。
于是每次哑巴过来给庄引鹤请平安脉的时候,他这个便宜兄长的背后都会趴着一个阴仄仄的盯着自己看的温慈墨。
哑巴不知道这人又在抽什么风,但是作为医者的职责还是让他提醒了一句庄引鹤,温慈墨那两只被包成粽子的手今天可以拆绷带了。
大将军十指里伤势最严重的,恰好都是中间那三根,剩下那两个的伤势已经好的差不多了,也便没必要再裹着了。
温慈墨听完之后,非常迅速的把自己那俩爪子伸到了庄引鹤的面前,那意思不言自明。
可这次燕文公没再惯着他:“老实点,拆完就方便了,别乱动。”
哑巴也利索,把小指和拇指上的绷带拆开后,又涂了一层药膏,这才比划:“梅都护今天也醒了,慢慢养着就行了,没别的办法。”
然后,哑巴背上了自己的小药箱,又想起了刚刚温慈墨对自己的‘横眉冷对’,所以在走之前非常记仇的跟他哥比划了一句:“他的嗓子早就能说话了,没必要跟我一样当个哑巴。”
庄引鹤:“?”
温慈墨:“!”
然后,哑巴就沐浴在温慈墨那几乎能杀人的目光中,通体舒畅的迈着四方步走了出去。
燕文公眯着眼睛,冷冷的看着眼前还在试图装乖的温某人:“什么时候的事?”
看着眼下坦白要挨骂抗拒更是要挨打的现状,温慈墨开始有技巧的选择转移话题:“我嗓子还是难受的厉害……归宁,我一说多了话就疼……真的。”
“那怎么办?”庄引鹤把轮椅挪远了一些,这下好了,尚且下不来床的大将军彻底够不着他家先生了,“要不然我喊人给你拿点纸笔过来,你慢慢写?”
“哪就那么麻烦了。”
温慈墨对着他家先生咧了个阳光明媚的笑容,然后试探性的伸手,想把人给够回来。
庄引鹤眼瞅着那人手伸得都快要栽下去了,终究还是轻轻的叹了口气,心软的把轮椅给转了回去。
于是温大将军顺理成章的拿过他家先生的手,用自己那好不容易得以重见天日的小指,轻轻地在庄引鹤的手心里划拉。
“干嘛呢,痒得很。”
可话虽然是这么说的,庄引鹤也到底没把自己的手给抽回来。
“快好了,”温慈墨用手虚虚的托着,仔细的在描画着些什么,“快写完了。”
庄引鹤无奈的笑了笑了,感受着自己手心里的痒意,慢慢地看着那人写字。
可看着看着,燕文公就笑不出来了。
在“方亦安”的那个“安”还没写完的时候,庄引鹤就已经攥住了大将军的手指,面色凝重:“都出去吧,屋里用不上你们伺候了。”
等那群呼呼啦啦的人都从屋里出去的时候,燕文公这才拧眉看着温慈墨:“你在哪查到的?”
庄引鹤这遭藏起来的正经是个不点都能自己炸了的炮仗,而且看这威力,保准能把整个燕文公府连砖带瓦的全给掀了,这让他不得不谨慎。
大将军这遭只是来求个真相,并不是过来兴师问罪的,一看他家先生这紧张兮兮的样子,本能的就打算先哄了再说。于是哪怕仍旧被包着的手指头让他做不了十指相扣这种高难度的动作,温慈墨也还是倔强的把自己的爪子塞到了庄引鹤的手心里:“先生的手好凉。”
“说正事呢,”庄引鹤依旧是拧着眉,暗沉着一张脸,“别闹。”
眼看着燕文公不仅没有被哄好,那双凤眼里还有点要吃人的意思了,温慈墨这才赶紧说了实话:“我跟着江屿一起去金州的时候,发现方修诚给他们一家老小除了他以外的人都供了长明灯,这里面我唯一不认识的一个就是方亦安。”
似乎是怕人担心事情露出马脚,他还额外补上了一句:“要不是因为生辰八字和年龄全都对得上,我也不会起疑心。不过哑巴的生辰向来不会大操大办,放心,没人会往这个地方想。”
庄引鹤听到这,才算是松了一口气。
他慢慢地把自己放在了轮椅里,想着那么多年前的琐碎往事,千头万绪一时间居然不知道应该从哪说起。
可是大将军看着眼前沉默着的庄引鹤,很显然理解错了,于是他费劲的把自己挪到了床边,在庄引鹤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他的肩头上就已经被搁上了一个死沉死沉的脑袋:“我不是逼你,但是先生,我得提前知道你要走哪一条路啊,你若当真打算……那就必须先把哑巴给藏好了。”
这话题显然有点过于沉重了,毕竟让庄引鹤把温慈墨扔外面五年他都已经够后悔的了,怎么可能把哑巴也丢出去。
温慈墨大约知道他家先生的顾虑是什么,于是他干脆就趁着眼下的这个姿势,瓮声瓮气得开始逗庄引鹤开心:“毕竟你就算是打算携天子以令诸侯,那也得等哑巴那个便宜爹先当上天子再说吧,到时候方家无所出,指定得把这个小哑巴给供起来。”
庄引鹤听着这话,也是难得笑了笑,却不敢回头,因为他俩离得实在是太近了,可偏偏那人身上又伤得厉害,他推也推不得,便只能在口头上威胁一下那人:“瞎说什么呢,下去。”
温慈墨听着那人发自本能的维护着他的那个‘好相父’,还是在心里默默地叹了一口气,却依旧是趴在他家先生的肩膀上没有动弹:“祖宗啊,你是真不知道吗?不管你走哪一条路,我肯定都奉陪到底了,只是你至少得让我知道这条道上挡着的都是些什么牛鬼蛇神吧?我得给咱们的以后谋个出路啊……”
这句话说的格外熨帖,庄引鹤听着也觉得吃心。
他叹了口气,扣着大将军的肩膀,十分轻柔却又不由分说的把人从他身上‘撕’了下来:“哪就那么严重了,因为当年的一些变故,哑巴他……不记得小时候的事情了。”
第113章 111 “不管你信不信,我爹当年这样……
就算温慈墨没经历过当年的一系列事情, 他也大约清楚,这事绝对没有他家先生说的这么简单。
他们先是得瞒天过海的把人给带出来,还得让世家和先皇手底下的那些鹰犬都以为方亦安真的死了,不仅如此, 还必须捎带手的让哑巴这个烫手的山芋记不得自己的来处, 从而彻底断了他跟方家的联系。
种种严丝合缝的谋划,绝对不是一个十几岁的孩子就能想明白的。
“这事不可能是你做的, 你比哑巴大不了几岁, 要是那时候都能有这个脑子, 那只怕是十个方修诚捆一起都不够给你玩的。”温慈墨见自家先生的先生状态实在是说不上好,于是故态复萌的用小指勾着那人的袖口,直到庄引鹤抬头看过来了,这才继续问, “是老侯爷做的吗?”
庄引鹤听到这, 轻轻的点了点头, 随后也不知道是为了说给谁听, 只是徒劳的解释了一嘴:“不管你信不信, 我爹当年这样做, 确实是为了保住方家这最后一点的血脉。”
哑巴跟庄引鹤拢共也差不了几岁,所以他刚出生那会,保皇党一派也还没有现在这么窝囊。
自然, 虎视眈眈的世家也没有现在这么草包,只是那会, 方修诚在边关一门心思保家卫国, 庄引鹤在怀安城里一门心思气他爹,两个人都有光明的未来,这些纷纷扰扰的党争也都离他们都很远。
彼时的小归宁最担心的一件事, 尚且还是怎么才能在不挨鞭子的前提下把教书先生给气走。
那会世家一党的党魁还是方修诚的爹,而萧砚舟作为一个可有可无的皇子,还在勤勤恳恳的撅着个腚伺候他那一堆宝贝墨条,彼时跟世家斗得如火如荼的,是如今已经殡了天的先皇。
虽然在戍边这件事上,方修诚快把他爹给气死了,但是有一说一,他确实长了一个好脑子,再加上那一腔热血,在保家卫国这方面,他确实做的不错。
只是这父子俩,一个在朝堂上指点江山,一个在怀安城里纵横捭阖,横看竖看都像是乱臣和贼子。
于是先皇摸着手里那冰凉的虎符,品着世家明里暗里的勃勃野心,他这坐在龙椅上的屁股就越发的不安稳起来了。
先皇那时候年纪已经不小了,哪怕群臣们每天对着他时还在山呼万岁,但是其实他自己也知道,他怕是没几天活头了。
都说天家亲缘寡淡,但是为人父母这一辈子,说穿了,活的不还是那一家老小吗。
于是哪怕日日都被捆在这方病榻上,先皇看着如今在朝政上已经能跟太子分庭抗礼的世家,还是有心无力的思考起了要怎么在自己死之前,再为自己的儿孙和大周肃清最后一次门户。
这种念头一旦起了,不管是请安折子还是朝堂上的一次口角,就都变成了泼洒下来的雨露,那点迎风就长的不安,没几天就在心里蔓延出来了一大片名为‘猜忌’的荒原。
而终于在那个春天,这片原本就茂盛的草场被人点起来了一把弥天的大火,把先皇整个人都燎了个五内如焚——方修诚的结发妻苏氏,诞下了一子,叫方亦安。
说句不客气的话,这老皇帝在病榻上缠绵的时候,连牛头马面都已经见过几次了,所以这位看破红尘的先帝在此刻敏锐的察觉到,他不能再放任世家就这么猖獗的发展下去了,他必须趁着自己还能喘气的时候,为子孙后代和这危如累卵的国祚清出一条前路来。
那时候的先皇,手里头握着的那可是实打实的军权,所以他要是真的下定决心去隐秘的做些什么事,就连树大根深的世家都不会有任何的风吹草动。
而最先察觉到不对的,是手里握着另外半拉虎符的燕桓公。
先皇要用人,自然不可能去纡尊降贵通知他,只是老公爷半辈子都在行伍里摸爬滚打,对军营里所有的风吹草动都格外敏感。
这几天关外的马胡子格外安生,西夷十二州也没有闹出来什么幺蛾子,先皇只要不是打算烽火戏诸侯只为搏美人一笑,那就没理由突然开始进行小规模的派兵。
于是在方修诚这个当爹的都还一无所知的时候,不显山不露水的燕桓公就已经把暗桩的人给派出去了。
起先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的老公爷只是远远的跟着,等搞明白这群人是去干什么了之后,他就坐不住了。
燕桓公这辈子,一直都不党不群,就打算踏踏实实的握着兵符,守着家里头那几口人,帮萧家看顾好这边疆,就足够了。
可这小孩才不到三岁,稚子何辜。
更何况,方修诚就在他手底下带兵,是个挺不错的人,于情于理,老侯爷都不落忍。
于是燕桓公甚至都没怎么犹豫,就把方亦安给劫了回来。
他瞒着所有人,提前偷梁换柱的把方亦安给换到了鸟不拉屎的边关,只留了一具面目全非的尸体在京城里。
说起来简单,但是想环环相扣的把每一处细节都处理好,还要瞒过一个爱子如命的母亲,又怎么可能那么容易。
更何况,想搅混这池子水的还不止燕桓公一个。
于是,这边有一群人蹦出来要来杀方亦安,那头还有一堆侍卫冲过来要救人,不仅如此,世家里头居然还有不少人趁乱也混了进来,就为了看看自己能不能分一杯羹。
燕桓公在这种情况下把人给偷了出去,自己也不知道有没有留下什么把柄。
老公爷虽说是凭着一腔赤诚把人给换出来了,但是他也怕自己这遭会把整个庄家都给拉下水,所以在最初的时候,他并没有打算把这件事情直接告诉方修诚。
他得等皇上不追究了,等所有人都相信方家的这个小孙子死透了再也没人去念叨这件事了的时候,再让他们父子俩见个面。
那会的哑巴其实还不哑,只是年纪实在是太小,三岁不到的一个小屁孩,站起来还没桌子高,就被迫在这几方势力的倾轧中经历了这刀光剑影的一切。
方亦安在亲眼看奶娘死在自己跟前后,那更是彻底吓懵了,被燕桓公救走之后大病了一场,昏天黑地的烧了好几夜,等他再醒过来的时候,早些年的事情居然已经一点都不记得了。
燕桓公自己也是当了爹的人,那会见了方亦安如惊弓之鸟一般的懵懂样子,又是内疚又是心疼,于是只要他得了空,便总是要去看看这孩子的。
对着自家的那个不学无术的混小子时,燕桓公动不动就直接上家法,藤条都抽断了好几根,但是对着方亦安,燕桓公几乎可以说是有求必应。
这要是让不明就里的外人看见了,保准以为方亦安是燕桓公早些年在外面欠下的风流债。
说起来也是造化弄人,那会皮实的没边的庄引鹤唯一能听进去的就只有方修诚的话,战战兢兢的方亦安也只有在燕桓公陪着他的时候才能睡个囫囵的安稳觉。
命运无形中把这一切都掉了个个,却也都迎来了一个还算不错的结果。
一直等到两年后,燕文公瞧着眼前被他养的白白胖胖能说会笑的小方亦安,又看看终于被世家压得偃旗息鼓了不少的保皇党,这才放下了一些戒备,准备找个合适的机会把这大胖小子给自己这个下属还回去。
可也就是那一年,方修诚接过了党争的大旗,亲自撸袖子下场,把燕桓公和七万大燕铁骑尽数埋在了戈壁滩里。
当然,一并埋进去的,还有一个尚且对这个世界懵懵懂懂的方亦安。
他不清楚发生了什么,只知道那个常常带着糕点和小玩意来看他的叔叔,自那天起,就再也没有踏进过这个小院了。
庄引鹤也是在承了爵之后才知道这件事的,那时候他跟方修诚的关系,用燕文公自己的话说,“那真叫一个如胶似漆啊”,可也不知道为什么,在知道方亦安的存在后,发自本能的,庄引鹤并没有把这件事告诉他的好“相父”。
彼时刚刚掌权了的燕文公,在四面八方的试探和倾轧下,终于是能理解一点他爹坐在这个位置上的不容易了,于是在没弄清楚事情的来龙去脉之前,他非常明智的选择了闭口不谈。
只是还没等刚刚掌权的燕文公彻底把事情给查明白,京城里撕咬不休的两党就又开始作妖了。
那时候的先皇已经到了油尽灯枯的地步,虽说太子之位早就定下来了,可那摇摇欲坠的龙椅和看起来唾手可得的江山,也仍然是勾的世家心痒难耐。
这天大的机缘摆在前头,不试着去争一争谁都不甘心。
于是已经被摆到明面上的党政,就又催着这两方人马在京城这一亩三分地里开始龙争虎斗了。
你一巴掌我一脚的,没多大时候,池子里的水就整个都被搅混了,原本沉在底下的脏污被这么天翻地覆的一搅和,全被晒在了光天化日的下面。
庄引鹤身为世家里一个刚刚崭露头角的大佞臣,身边自然也被塞了不少皇帝的眼线,他们跟一群苍蝇一样在燕文公耳边嗡嗡,个个都勤勤恳恳的,恨不得把他们庄家的祖宗十八代都掰扯清楚。
那就不能把方亦安继续留在怀安城了,毕竟要是真让那群朝廷的鹰犬查到点什么,怕是整个燕国都得被连锅端。
燕文公那会刚袭爵,看上去是谁都不敢得罪,所以哪怕对着的是这样一群讨人厌的苍蝇,他也还是端着一副和颜悦色的样子。
没人能想到,庄引鹤如此小心翼翼的包藏起来了自己所有的祸心,就为了能在不惹人注意的前提下,把方亦安给偷出来。
第114章 112 庄引鹤知道,若真到了那一天,……
那会的燕文公还没有那么手眼通天, 暗桩里他爹给他剩下的人也不太多了,况且为了让世家和皇帝彻底放心,庄引鹤更是把自己活成了一个会喘气的投名状,干脆以身为质的住到京城里去了, 撵都撵不走。
那会的庄引鹤, 小小年纪,连京城里那些皇亲国戚都还认不全, 走两步都得喘三喘, 但凡碰上个阴天下雨的, 那腿疾更是跟附骨之蛆一样追着他折磨。
这样一个残废的小玩意,谁都没想到他会有这么大的胆子。
怪不得总说“三岁看小,七岁看老”,那会才刚刚接触政治角力不久的燕文公, 就已经能从他身上隐隐看出来一点大权奸的苗头了。
燕文公当时拖着那样一副病骨, 独自站在静水流深的京城里, 孤立无援, 可哪怕是在这样的情况下, 他在审时度势之后, 还是敢把所有的筹码全都扔到牌桌上去,翻手为云覆手为雨,势要把这京城给搅个天翻地覆。
那时候先皇眼瞅着已经时日无多了, 里里外外跑进跑出的太医那更是没有一个消停时候,勤政殿外也是不分昼夜都候的有人, 就怕听不见皇帝的最后一句话。
庄引鹤看着如今风声鹤唳的京城, 当机立断的决定兵行险招。
于是他故意挑了个老皇帝快要驾崩的时候,让二十六牵头,带着暗桩里还剩下的所有人一起, 去怀安城接方亦安回来。
他这次派出去的已经是老侯爷留给他的所有后手了,庄引鹤没给自己留下任何退路和任何容错的可能性,破釜沉舟的布下了这个棋局,也就是说只要出了任何意外,等着他的就只剩下满盘皆输这一个下场了。
可哪怕是这样,当那个十三岁的少年一边咳嗽一边坐到棋盘旁边时,也还是一脸从容。
燕文公谋划的不错,他确实借着这个千载难逢的乱局,拔出萝卜带出泥,把保皇党一脉里所有还记得这件事的人全都给连根薅了出来。
那个少年把这点余孽全部扔到了太阳底下,趁着先帝驾崩朝中一片混乱的时候,一口气把这些人全给清理干净了。
自此之后,再没有人知道方相那个早夭的孩子尚且还活着。
但是与此同时,方亦安作为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香饽饽,在受了莫大的刺激后,也是彻底成了个真哑巴。
那一次是二十六去接的人,虽然带的暗桩不多,但那会的怀安城正是四面楚歌的时候,哪怕他们行事已经很小心了,也还是惊动了皇权埋下的眼线,所以过程并不怎么顺利。
保皇党手底下的那些杀手基本都是在御前呆过的,没有一个是好料理的,更何况庄引鹤彼时手底下还没几个人,所以做什么都捉襟见肘。
暗桩的人在跟对面迎头碰上之后,力战不敌,到最后为了护住方亦安,二十六干脆就把他藏到了一个破庙的佛像后面。
那个五岁的小团子吓坏了,衣服滚的脏兮兮的,蜷缩在佛像后面的阴影里,瞪着一双惊恐的眼睛,只知道哭。
二十六看着方亦安,突然就想起来自己那个在掖庭里不知生死的弟弟了,那小屁孩要是还活着,约摸着也该是这么大了,于是照顾孩子几乎成了一种习惯的二十六,在那样的局势下还能逼着自己扯出来一个东拼西凑的笑来。
他把自己脸上的血迹擦干净,努力让自己看起来没那么吓人了,这才笑着对方亦安说:“我们来玩一个游戏好不好?”
二十六把满是血污的指头在身上擦了擦,然后伸手,把方亦安脸上的泪痕给抹干净了。他的指腹有刀茧,刮的小孩脸生疼,但是方亦安还是懵懂的感觉到,这人很温柔。
“规则特别简单,”二十六努力挤出来了一个更有亲和力一点的笑容,一本正经的跟方亦安说,“不能出声,无论发生了什么,死都不能出声。”
“你只要能做到,等出去了,哥哥不仅给你买糖吃,还天天陪你玩,”二十六学着他家主子的样子,费劲的给一个五岁的孩子画着他能听懂的大饼,“好不好?”
“那我想再见见那个哄我睡觉的叔叔,也可以吗?”
二十六根本不知道他说的是哪门子的叔叔,但也不妨碍他十分自信的点了点头:“当然可以,只要你足够安静。”
方亦安被人这么哄着,难得没那么怕了,他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一般,认真的点了点头,然后用那灰扑扑的小手努力的把自己的嘴给紧紧地捂住了。
二十六看着小孩这乖巧的样子,也是难得笑出了声,他犹豫了很久,还是把手伸到了佛像跟墙壁中间的缝隙里,轻轻揉了揉那个小孩毛乎乎的发顶。
方亦安希冀的看着那个温柔的大哥哥,看他一脸严肃收起那转瞬即逝的笑容,随后亲自带着人过来,把佛像周围全用杂物给堵死了。
“设伏,一个都不能放走。”
顺着佛像中间的孔洞,方亦安看见那个大哥哥带着人埋伏了起来,似乎是察觉带了小孩的目光,二十六在藏了好之后,还不忘扭头给了方亦安一个安抚性的笑容。
这小孩见状,难得开心了一点,于是也弯了弯眼睛,只是那双黑乎乎的小手还是没有放下来。
二十六发现了这一切,对着他肯定的点了点头。
后来,就是你死我活的激战了。
隔着那不怒自威的佛像,方亦安看见那天倒下了很多人。
奶娘当年也是这样,软倒在地上后就再也没起来,有人跟他说过,所以方亦安记得,这就是“死”了。
很多人歪歪斜斜的倒在佛像前面,把这泥胎的塑像都给染红了,也有一些被长刀钉到了墙上,血从墙上洇下来,流的到处都是。
方亦安怔怔地看着眼前这方赤红色的世界,懵懂的明白了发出声响的后果,他死死的捂住了自己的嘴巴,哪怕憋出来的眼泪把指缝都给洇透了,也依旧发着抖把牙关咬的死紧。
外面刀剑碰撞出来的声音几乎凝成了实质,搅扰得人头疼。
等一切尘埃落定的时候,这破庙里唯一还活着的就只剩下一个几乎连站都站不稳的二十六了。
他用尽最后一点力气把佛像后面的杂物给推开,随后就直接瘫倒在了地上。
二十六冲着那哭懵了的小屁孩摆了摆手:“走,亦安做的很好,哥哥带亦安回家,哥哥带亦安去买糖吃。”
那天最后从庙里活着走出来的,只有一个浑身是血的二十六,和他手里扯着的那个小孩。
残阳如血,把他俩的影子融在了一起,拉得很长很长。
方亦安在那天记住了这个要带他回家的人,也记住了二十六反反复复跟他嘱咐的一句话——“别出声”。
自此之后,燕文公府里就多了一个有口不能言的哑巴。
二十六实在是伤的太重了,哪怕精心的养了很久,也还是拿不起刀了。
于是作为一个没什么大用了的半残,他后来主要负责的就只剩下两件事了——照顾小孩,以及伺候另一个半残。
于是从此之后,哑巴就有了两个身体不好的哥哥。
为了照顾这两个不省心的大人,哑巴一直都在非常努力的跟着那个老郎中学医术,以至于在他还没桌子高的时候,就已经会踩个小凳子,一本正经的给庄引鹤诊脉了。
可是后来,回天乏术的他还是没能救下病入膏肓的二十六。
那个温柔的人看着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的小哑巴,轻轻地叹了口气,他费劲的抬起干瘪细瘦的手,用那冰凉的指腹,给小孩擦了最后一次眼泪。
也是从那天起,哑巴明白了,这叫离别。
奶娘,二十六,和那个小时候哄他睡觉的叔叔,都再也不会回来了。
二十六教会了方亦安什么是初见,又身体力行的告诉了哑巴什么是分别。
可哑巴心里还是难受,彼时的他还不知道,这种感觉叫“遗憾”。
那时的哑巴只以为,自己这辈子都没办法补上心里的这个缺了,直到那天,府里来了个小奴隶。
他笑起来也是一样的温柔,不仅如此,他还会跟二十六一样,在出事的时候把自己拽到身后去。
于是哑巴就发自本能的把对二十六的所有遗憾,全都一股脑的弥补偿到了温慈墨的身上。
大将军听到这,起身,轻轻揽住了他家先生。
温慈墨什么都没说,但是庄引鹤却已经什么都懂了。
怎么可能不恨呢?
当年少时的燕文公已经模糊的意识到是哑巴的父亲杀了自己的父亲的时候,他再回头看着那个每天跟在自己身后,日日操心着自己身体的小尾巴,他心里又在想些什么呢?
温慈墨不知道他家先生努力了多久才从那无尽深渊里走出来,但是他知道,方亦安现在被养的纯粹又赤诚,血脉带给他的那点原罪没有纷扰到他半点,以至于都这么大了,这哑巴前几天最担心的事还是那场突如其来的大雨会不会淹了他郊外的那个小药园。
什么党争什么弄权,他都一概不知道。
他的先生是真的把哑巴养的很好。
在那片名为苦难和仇恨的泥沼中,原来真的能开出一片亭亭玉立的荷花来。
大将军用小指轻轻地勾住了他家先生的发尾,问:“那先生打算怎么办呢?一直把哑巴藏在府里吗?”
这话题转移的极其生硬,没有任何技巧可言,庄引鹤知道,这是因为温慈墨不想自己太过沉湎于这点苦涩的过往中。
说实在的,燕文公不是没想过把哑巴带在身边一辈子,毕竟这样的花搁在家里养着还行,扔外面根本就活不下去,没几天就死了。
但是与此同时,庄引鹤也很清楚,这个天马行空的想法其实并不现实。
毕竟如果燕文公猜得没错的话,方相在战场受了伤之后就再也不能生育的事情,也未必就只是个单纯的意外。
世家和皇权之间的纷争只要还没有彻底比出个高下来,这事就不可能有完全消停下来的一天。
更何况,哑巴的身份实在是尴尬,如果没有他的存在,方修诚或许还能踏踏实实的忙活着党争,等到萧砚舟死了,再选个合自己心意的新皇帝上去。
可要是真有人把哑巴的身份给捅出来了,谁知道狼子野心的方相和那群丧心病狂的世家会不会干脆将错就错的把萧家给掀下来,直接让这大周改名换姓了。
“我给他建了一处宅子,那边风景不错。”庄引鹤抓住大将军在他手心里挠个不停的小指,轻轻地接上了下半句话,“等真到了那一天……他自己也能有个安身立命的去处。”
大将军很清楚,在他家先生把这句话说出来的一瞬间,其实就已经说明了,在燕文公谋划的这盘大棋里,哑巴从头到尾都没有被摆在棋子的位置上。
一切都与方亦安无关,他真的就只是一个游离在所有真相外的小医生罢了。
那宅子肯定不是一两天就能建好的,所以打从一开始,庄引鹤其实就已经给这孩子铺好了一条万全的退路。
温慈墨承认,在这一刻,他是有点嫉妒哑巴的。
老公爷,他哥,和他的先生,这些人有一个算一个,都在拼尽全力的想给哑巴寻一个万全的出路。
可想着想着,大将军慢慢就释然了。
他家先生对上他时不也是这样吗?庄引鹤当年不也想用那根细长的缎带,去尽力帮他谋划出一个干干净净的未来吗?
“单是一个宅子怕是不够,他跟在你身边这么久,若是真有那么一天,只怕是瞒不过去世家和皇权的眼睛。”温慈墨在想明白了之后,也是自动自发的跟他家先生站到了一起,“我让无间渡把他送出去吧,离开大周,这辈子大富大贵肯定是没有,不过以他的本事,做一个摇铃问诊的大夫也还是不成问题的。”
庄引鹤知道,若真到了那一天,不出意外的话,他的大将军应该就跟他死在一处了。
只是庄引鹤没想到,这人居然只给别人想好了退路,至于温慈墨自己,这人好像确实是打从一开始就已经下定了决心,要跟自己一起走了——
作者有话说:日常球球营养液[可怜][可怜]谢谢大家[可怜]
第115章 113 庄引鹤这下才听明白,最差的结……
和尚身为医者, 自然也揣着一颗父母心,他听说梅既明醒了之后,第一时间就过去看了看。
梅都护伤得确实重,只是除了好生将养着以外, 当下也确实是没有什么办法, 于是空烬也只让哑巴给他开了些不痛不痒的补药方子,慢慢调理着, 剩下的就全看梅都护自己的恢复情况了。
换而言之, 从这往后的事情, 就都跟空烬的关系不大了。
和尚心里有数,这深宅大院里虽然住着舒坦,但是在如今这个风雨飘摇的情况下,也随时都有房倒屋塌的风险。若真想心无挂碍的一觉睡到大天亮, 那还是得在城外的那个小破庙里才行。
君子不立危墙之下, 空烬想了一会后, 还是决定早点撤。
但是在这之前, 他还有一句话没来得及跟国公爷说。
和尚去的时候, 温慈墨不在。
想也知道, 大将军在床上躺了那么久,眼下实在是待不住了,幸好国公府里最不缺的就是轮椅了, 只不过这尺寸实在是不大合适,好在大将军也不挑, 就这么把自己委委屈屈的塞到了里头, 也不让人推,就这么晃晃悠悠的去隔壁探望他那个同样也不剩几块好皮的副官了。
按理说温慈墨都已经能坐着轮椅满地跑了,庄引鹤也该回他自己的院子里去了, 可也不知道怎么回事,一直都没有人提这茬,于是空烬来的时候,燕文公就还在那方小院里住着。
只是除了那张小桌子外,苏柳又额外给他家主子添置了一个小书架,上面堆了不少文书,燕文公只能是趁着那个病好了不少的聒噪家伙不在的时候,才能专注的处理一下最近压在手头上的事情。
和尚来的时候,既没让人看茶,也没有要落座的意思,只是双手合十,不卑不亢的表示,他想看看燕文公的腿。
庄引鹤听到这,自然没理由推辞,只是他面上虽然还是一副古井无波的样子,但连日来亲眼看着空烬把两个大活人就这么从鬼门关里拽了出来,他这心里不免也生出了几分期冀。
万一呢,万一这个和尚真能让他再次站起来呢?
那两道疤的年份实在是有些久远了,所以早已不再是那种有点吓人的红褐色了,经年累月的打磨下来,这处的肌肤除了鼓起来不少外,单从颜色上来说,居然跟其他的地方差不了多少。
只是这毕竟是少时就留下来的旧伤,随着燕文公的抽条,这旧疤也在不断扩大。更何况庄引鹤日日窝在轮椅里,这两条腿几乎就没怎么用过,因此不管是脚踝还是那上面连着的腿肚,都细瘦的仿佛一使劲就能掰断,这时候再配上那两道此消彼长的伤疤,就确实是有点吓人了。
空烬捏着庄引鹤冰冷的足踝看了半天,又仔细的按了按,这才抬头问出了那个自己已经琢磨了好多天的问题:“不知……为了再次站起来,施主此番愿意付出多大的代价呢?”
庄引鹤拧着眉听着这一切,没明白过来这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
这和尚是出了名的不图钱,名利于他而言那就更是身外之物了:“大师怎么这么问?”
“此事贫僧没有万全的把握,施主要是真愿意以命相搏,小僧也可以斗胆一试,但是确实风险很高。”空烬把庄引鹤的腿仔仔细细的放好,这才又站了起来,“最差的结果……你可能后半生连轮椅都没法继续坐了,非常冒险,施主还愿意去试试吗?”
空烬这话说的那叫一个推三阻四,就差把“快跑”这两个大字贴在脑门上了。
庄引鹤这下才听明白,这和尚说的最差的结果,怕是就得把自己这条命也给搭进去了。
燕文公疏阔的笑了笑,他让底下的人送了茶进来,示意空烬也一起尝尝,这才不紧不慢的问:“大师,我想知道您为什么又突然提起这一茬了,若是孤没猜错的话……戚总兵应该已经私下找过您很多次了,但是好像都没有拿到什么肯定的答复。”
那和尚倒是坐下了,但是却没端那盏茶,空烬只是不错眼的盯着杯盏上腾起来的那层薄雾,似乎在透过这朦胧的氤氲在看什么人。
许久之后,空烬才说:“总兵大人的肺其实伤得很重,腿也溃烂的厉害,冒犯的说,小僧原来确实不认为他能活过两天。可他不仅从那林子里爬了出来,现下眼瞅着还活蹦乱跳的。”
庄引鹤听到空烬用这样的大实话去评价温慈墨,也只是不经意的拧了拧眉,并没有出言打断。
“如果他们自己都不愿意放弃,我就不该替他们做最终的决定,每一个人都有选择生的权利,哪怕结果已定,我也不应该越俎代庖的去裁决这一切。”空烬终于是想清楚了,这才把眸子从那盏天青色的杯子上挪开了,盯着庄引鹤说,“所以哪怕这件事我没有万全的把握,我也还是应该去尽力争一争的。”
庄引鹤听完,深以为然的点了点头:“这不就是大师刚刚问我的那个问题的答案吗?”
空烬听到这,微微愣了一下。
佛教修的就是一个四大皆空心无挂碍,只可惜空烬学了这么久,连入门都算不上,到现在还想着尽力而为。
不管他愿不愿意承认,他这颗凡心始终都牵挂着底下那滚滚的红尘。
这和尚似乎在想些什么东西,片刻之后,他才似有所感的站了起来。
空烬穿着一身打满了补丁的破衲衣,他仿佛是直到今天才修出了一点佛心来,于是这和尚双手合十,认认真真的对燕文公行了一礼:“是小僧着相了,受教。”
说完,和尚就跟入了定一般,微阖着双眼,慢慢走了出去。
按理来说人就站在跟前,自然是没什么区别的,但是庄引鹤也不知道为什么,总觉得空烬大师的身上比刚刚多了一丝禅意出来。
这和尚看着自己踩在青石上的破草鞋,缓慢又坚定的追忆着自己的来时路,心中似有惊雷在缓缓炸响,他又想起了他师父圆寂前的那句话了。
那老和尚在弥留之际,看着自己这个钻了一辈子牛角尖的弟子,还是想再提点这孩子最后一次。
他的年纪实在是太大了,脸上的皮都耷拉了下来,上面还生了不少青褐色的斑点,按理来说是该有点吓人的,可配上这老主持身上的那点檀香气,又实在是让人害怕不起来。
老和尚看着自己这个弟子,攒了很久的力气,才慢悠悠的说:“老衲青灯古佛作伴一辈子,到头来,也就只修出了一句彻悟……”
空烬当时不懂,这事有什么好值得拿出来炫耀的吗?甚至还特地嘱咐了自己一句,生怕自己忘了似的。
也是直到今天小和尚才明白,世人稀里糊涂的摸索一辈子,谁都指望不了,就单单靠自己,那能修出来一句彻悟就已经很了不得了。
小和尚曾经不种花,因为他不想看那么美的事物一点点的衰败,凋零,最后只能变成一团风干后满是褶皱的回忆。
可后来他就明白了,人总不能为了避免结束,就错过掉所有美好的开始。
如今国公府里的梅都护和戚总兵都醒了,就只用再料理一下燕文公的那双断腿,和尚就算是无事一身轻了,可是放眼这怀安城的一亩三分地,也并不是所有人家都非得去请空烬这个赤脚大夫的。
江府里,府医事无巨细的跟左弈交代了江屿的情况,又留下了几副药,在给人一丝不苟的请了脉后,老郎中这才提着药箱子走了。
其实硬说起来的话,江大人伤的远不如温慈墨那么严重,不过是在心窝上中了一箭,旁的部件都还好着呢,况且大将军对着他也没有藏私,温慈墨身上带着的那点灵丹妙药可真没少让江屿吃,只是江大人毕竟是一个肩不能挑手不能扛的小废物,所以哪怕伤得不如温慈墨重,倒的却也还是要比大将军更快些。
温慈墨眼看着那人深一脚浅一脚的从崖顶上连摔带爬的下来找他,也确实是不好把已经晕了的人直接往林州那荒山野岭的地方一扔了事,所以硬是在自己伤成那样的情况下,连背带扛的把人给弄回来了。
先不论江大人心口上这一下是怎么来的,在温慈墨千里迢迢把人带回来的这件事上,左奕确实是承情的。
只是江大人自打成了盐运使之后,就把能掐会算的本事发挥到了极致,再加上还娶了个会挣钱的媳妇,没几年就把自己的小日子过得风生水起的,属实是没怎么再吃过苦了,所以江屿这遭被人扎了个透心凉,也是在床上昏昏沉沉的睡好几日,居然到现在也没有要醒的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