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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0-70(1 / 2)

第61章 他错过了那个孩子所有的……

祁顺站在堂下, 连珠炮似的语速都能赶上快板了,正手舞足蹈的跟燕文公比划着温慈墨克敌制胜时的潇洒样子。

那个文绉绉的词怎么说的来着?

哦,对,慧眼识珠。

祁顺觉得自己这双眼睛那可真是太‘慧’了, 当年要不是他死乞白赖的求着庄引鹤让温慈墨跟着他一块学了武, 那今日碰上这样的阵仗,还不知道是个什么结果呢。

于是在此后的一个时辰里, 祁顺只用了不到一炷香就简短的概括完了镇国大将军是怎么在“万军之中取人首级”的, 剩下的时间, 祁顺都在自吹自擂,他颇为详细的回顾了五年前自己那高瞻远瞩的战略目光,还不忘把温慈墨昨晚一半的功劳都归到自己身上,凡此种种把庄引鹤听得直头疼。

但是燕文公之所以没有打断祁顺, 就是为了在他王婆卖瓜的自卖自夸中, 听到有关那人的只言片语。

庄引鹤像极了一个误入了桃源仙境的凡夫俗子, 一场春秋大梦醒后才发现, 世上已千年。

他错过了那个孩子所有的成长, 等庄引鹤再回头时, 才发现那个孩子已经不再需要他的荫蔽了。

不管当年那件事最后的结果是怎么样的,但是在最初的时候,庄引鹤确实不想让温慈墨吃太多苦。哪怕最后两人彻底撕破脸了, 可庄引鹤帮着温慈墨想好的那两条出路,也都算得上是丰衣足食, 只是小公子当年倔得让人可恨, 硬是选了一条九死一生的路去走。

不过兴许是十殿阎罗也觉得,把这么一个麻烦的家伙收到地府去着实不利于他们的日常管理,以至于这么多年来, 温慈墨作死都作到奈何桥了,十殿阎罗也只当看不见,放了他一马又一马。

等温慈墨跨过尸山血海,再次走到燕文公的面前时,庄引鹤看着他,只觉得欣慰。

不管温慈墨是出于什么样的目的入得行伍,可身为将帅的守土之责,镇国大将军确实都担起来了。尽管京城里的世家大族一直都看大将军不顺眼,可就连他们也不得不承认,温慈墨担得起“护国柱石”这几个字,要不是有他在,这风雨飘摇的大周够呛能撑到现在。

可庄引鹤却越发看不懂,自己对于这个人,究竟是抱着怎样的一种心思了。

五年前温慈墨还是个小屁孩的时候,庄引鹤只觉得他没见过大世面,这才会把一个活不长的残废当成个宝,可庄引鹤把人扔出去这么多年,兜兜转转好容易回来了,谁知道那孩子的病不仅没有要好的意思,怎么看着反而还越发严重了呢。

庄引鹤心里头堵的很,他五年前自诩是那小孩的半个爹,可实际上,分明是小公子照顾他更多一些。当然,五年后这个情况也没好到哪去,依旧是温慈墨在迁就他,不过庄引鹤现在可是没了拿镇国大将军当儿子养的心思了。

燕文公想也想不出个所以然来,又被嘴碎的祁顺念叨的脑仁疼,忙止住了那人滔滔不绝的话头:“此行辛苦了,跟苏柳说一声,你这几天也别当值了,好好休息吧。”

实际上什么也没做的祁顺倒是不觉得自己有多辛苦,但是这几天的休沐他还是很高兴地笑纳了,既然如此,祁顺也打算投桃报李一下:“这老东西既然要归顺,那肯定要递交受降书的,这东西什么时候给你?”

“给我?”饶是庄引鹤长了个好脑子,一时间也没反应过来祁顺这唱的是哪出,“给我干什么?潞州向周天子投降,跟我有什么关系?谁让你问的?”

“潜之啊,怎么了?这样做不行吗?”祁顺完全没想明白这里面的弯弯绕绕,“温慈墨估计是觉得潞州离大燕比较近,所以才干脆把受降书给我们了吧。”

“……”

庄引鹤实在是懒得跟祁顺这个二傻子讲太多。

他一个藩王越过周天子去接受附属国的受降,他是要干什么?把萧砚舟掀下来自己当皇帝吗?

虽然庄引鹤一直这么想,但是他现在可还没打算让自己的狼子野心过早的暴露于人前。

可偏偏这话又是温慈墨问的,那人的心思向来很重,这就让庄引鹤不得不多想一点了。只是竹七这会还在关外驿站那里解决粮食的问题,估计还得半月才能回来,燕文公一时间也找不到商议的人,思索了一番后,打算直接问问始作俑者:“镇国大将军最近在干嘛?你让他来见我一下吧,我有事要问他。”

镇国大将军此时在城外,跟一群流民挤在一起,正在等空烬施粥。

也不知道这个和尚跑了多少地方,敲了多少绮户瑶阶的大门,居然真的让他化到了不少便宜的糙米来。

眼下恰逢乱世,兴许是人们在快要撑不住的时候,都会自发的把破局的希望寄托在看不见也摸不着的神佛上。于是便也有不少富人们愿意捐一些粮出来,好让这群苦难的人能撑过这最难熬的一段时间。

不管他们求的是此生的心安还是来生的福报,都算是给最穷苦的人谋了一条活路出来。

不过也不是所有的富人都长了一副这样的好心肠,譬如以江屿为首的那些大奸商们。

他们眼瞅着决了堤的涌江水摧枯拉朽地灌进了道边的良田里,这下农民们提前种下的冬小麦就全被淹死了,这些面朝黄土背朝天的人们没办法,只能补种下一波的春小麦。于是这□□商就趁着这个空档,开始刻意降低棉花种子的价格。

大燕原本也是产棉花的,只是这种东西,别管卖的再贵,老百姓们也都只会在种完麦子,尚且有余田的时候,才会考虑种几株下去,所以产量一直都很低。没办法,毕竟填饱肚子才是最重要的,而棉花显然不能吃。

不过现在的情况不同了,如今的大燕农民正是缺钱用的时候,于是江屿暗中联合了不少人,开始免费发放棉花的种子,并且刻意抬高棉花的收购价格。一来二去的,有不少穷得几乎买不起种子的农民居然当真觉得,先种下棉花,等秋收后再卖掉,有钱了再去买粮食吃,也不失为一个好主意。

这就正中了江屿的下怀了。

大周这些年虽然好一些了,但是也没有完全跳出自顾不暇的困境,那么送过来的赈灾粮就不会太多,再加上燕文公从别的渠道弄来的粮食,江屿掐指一算,发现这些粮食最多也就只能撑到秋收的时候。

土地的总量是有定数的,既然这样,那江大人只需要提前压缩谷物的播种数量,就能进一步延长饥荒存在的时间。

等秋收之后,长出来的棉花越多,收上来的稻谷就越少,此消彼长之下,缺衣少食的情况不仅不会减轻,还会因为多了呼啸的朔风而加重。

在这种前提下,江屿不信自己囤的粮会卖不出去。

不过这都是后话了,江屿的当务之急,是要赶紧想办法让空烬不要在这施粥了。

穷人们都过来喝这不要钱的粥了,那他们贵价的米面又要卖给谁呢?

更何况,空烬还往这糙米粥里扔了不少补中益气的药材,直把那些穷人们喝得个个都红光满面的,这样一来,没了阎王爷在后面催着,就更是没人去当那个买粮食的冤大头了。

于是江屿找了一堆人过来——倒不是打算套了麻袋揍空烬一顿,江大人自诩知书达礼,他做不来这种粗俗之事。

他只是找了不少一看就不愁吃穿的汉子,然后让他们凶神恶煞的赶走真正需要帮助的灾民,在这挤占掉原本属于别的萝卜的坑,浑水摸鱼的排队要粥喝。

空烬一看他们从头到脚的那身肥膘,就知道这群人不是不是正经的灾民,但是和尚也没有别的办法,只能苦口婆心的劝着他们离开。不过很可惜,这群泼皮无赖不是惧怕佛光的厉鬼,空烬只靠着念经显然是无法直接超度了他们。

温慈墨混在人堆里看着空烬着急上火的样子,没出声,他又想起来琅音查到的东西了。

空烬原来没出家的时候,是赵国人。

赶巧的是,前几日农民起义闹得最凶的地方,就有赵国。

根据这么个情形,就算是管中窥豹也能猜到,赵国上下的那些地主豪绅必定是不做人的。

自古以来,这些作威作福的大人物搜刮民脂民膏时用的最多的一个手段,就是苛捐杂税了。

空烬家为了凑那些巧立名目的税钱,把家里唯一的一头老黄牛也给卖了。这下虽说是缴上税了,可地里的活却没人干了。他爹没办法,只能去地主家租一头回来帮着春耕。可谁知道那鬼迷心窍的老财主看他好欺负,故意给了他一头快要不行了的老牛,刚牵回家,都还没来得及下地干活呢,那老牛就一命呜呼了。

空烬家都穷成这样了,自然还不上牛钱,他爹居然被地主家上门讨债的家丁给活活打死了。

空烬的娘见状,只能去隔壁村给他已经出嫁了的姐姐报丧,可谁成想去了才知道,因为家里实在是揭不开锅,他姐姐也被发卖掉了。

空烬守着爹的尸体,左等右等都没见他娘回来,出去找的时候才在村头的小河里发现了他娘的尸体。

于是在给二老下葬后,空烬出家了。

满纸都是辛酸泪。

不过也不难看出,空烬的脾气是真的适合出家,毕竟被人揉圆搓扁还能一笑而过,确实不是一般人能做到的。

这事要是搁在睚眦必报的温慈墨身上,他就算是拼个鱼死网破,也不会就这么拍拍屁股出家。

不过很显然,这么多年过去了,空烬的脾气也没有丝毫的长进,此时面对着那群胡搅蛮缠的人,他急的一脑袋汗,但是说的最多的一句话还是:“诸位如此作为实在是不妥。”

温慈墨看着那颗锃光瓦亮的脑袋,叹了一口气,嘴里说着“抱歉”,挤到了最前面那口热气腾腾的大锅前。

空烬往里面扔了不少草药,此刻光是闻着那粮食煮熟后的香气,都能让人胃里暖一下。

可温慈墨眼下做的事情实在是很煞风景,他抓起一把地上的浮土,直接扔到了锅里,末了还不忘把勺子拿过来,细细地搅匀了。

空烬一时间根本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反倒是那群挤在最前面拿了钱过来找事的人先不乐意了,纷纷指着温慈墨的鼻子骂:“你他娘的活腻歪了?敢作践老子的口粮?”——

作者有话说:不管是前面的潞州牧那边还是现在这个棉花和稻谷的博弈,都是有史料支撑的,不是我瞎编的,等完结的时候应该会专门梳理一下这本的参考资料

第62章 自上次不欢而散后,俩人……

要是阿骨托还活着, 看见了眼前的这一幕,估计也会忍不住对这位兄台肃然起敬。

温慈墨听多了这种不痛不痒的谩骂,此时全当耳边又飘过去了一个屁,连头都懒得抬。他拿着汤勺认真地搅和着, 把这一锅好端端的稀粥给折腾成了灰扑扑的颜色, 这才把手伸到了那个方才吱哇乱叫的人面前,要去拿他的破碗, 可那人却一个后撤, 避过了。

开什么玩笑, 他们这群人欺行霸市早就习惯了,眼下被这么一个文质彬彬的书生给落了面子,哪有就这么轻轻掀过去的道理?

为首的汉子是个刀疤脸,巴掌长的伤痕贯穿了整个右眼, 看上去很是可怖。他把碗倒扣在了桌子上, 故意磕出来了好大的动静:“你把粥糟蹋成这个样子, 让老子怎么喝?”

温慈墨凉薄的目光扫了一眼那被砸到桌面上的破碗, 这才抬头看向了面前的人, 那双烟灰色的眸子锁死了那人的伤疤后, 这才轻描淡写地说:“人饿的时候什么都喝得下去,阁下作为灾民在我这打了粥,那就必须喝完, 若是喝不完,我就是灌, 也能给阁下灌下去。”

他那些歪瓜裂枣的同伙们听完, 当即就要生事,却被刀疤脸拦住了。

就连这些跟他狼狈为奸的泼皮都不知道,这个刀疤脸曾经是个边军, 不过很上不得台面的是,他是个逃兵。

他被犬戎人的弯刀在脸上来了这么一下之后,吓得魂飞魄散,丢下了自己的袍泽,带着满脸的血独自逃到了燕国。

而温慈墨此时看着他的冰冷眼神,让刀疤脸又一次想起了那些不知道屠戮了多少中原人的蛮子,那个壮硕的蛮人对着他挥刀的时候,眼神也是这样的,冰冷又克制。

没来由的,刀疤脸就是觉得,这人只要说的出,就一定做得到。

为了这么几两碎银,把眼前这人得罪了,不划算的。

刀疤脸被骨子里翻上来的战栗给吓住了,本能的就又要逃,但是他身后还带了那么多的小弟,就算是里子已经丢尽了,面子都得挂住。所以那刀疤脸色厉内荏的把破碗摔倒了地上,折腾出了好大的动静,这才扔下一句:“妈的,老子不伺候了。”

然后,带着那群没事找事的泼皮,就这么走了。

温慈墨倒是不怎么意外,他对着被挤在后面的那群面黄肌瘦的难民伸出了手,立刻就有几个破碗争先恐后的伸到了他的面前——真正的穷苦人饿极了,连菩萨泥都吃得下去,自然是不会在乎那一把浮灰的。

“原来是你。”空烬这才认出来眼前的这个有过一面之缘的人,“方才多谢了。”

“大师客气了,举手之劳。”

温慈墨任由手里的勺子被空烬抢走,没说什么,只是妥帖的帮空烬打着下手。等这锅粥被分发完的时候,已经是两个时辰之后了。

不知道是不是身上多了一件僧袍的缘故,空烬不管是做什么事情,都是不紧不慢的,温慈墨看着他正在试图把锅从架子上抽下来,忙上去帮忙,还不忘见缝插针的问一句:“上次见面时听大师提过一嘴,怎么看那个意思,我们家先生的腿是还有的治是吗?”

“我不是什么大师,法号空烬。”那和尚把锅放在地上,用洗得很干净的破烂僧袍擦了擦汗,这才继续道,“就算是能治也很危险,我连一成的把握都没有,如果真出了意外,人可能就直接没了。且我看他这么多年也习惯坐在轮椅上了,实在是没必要冒这么大的风险。”

温慈墨点了点头,这个结果对他来说,也算是意料之中。

首先,他家先生那个腿是老毛病了,那么多国医圣手都看过,也没有什么转机,他最初其实也没对这个和尚抱太大的期待。其次,从空烬这饱经沧桑的前半生境遇来看,他确实不像是能有机会接触到医术的样子。

说实话,温慈墨信不过他。

只是这么多年来,关于燕文公的这双腿,也就只有这个和尚还愿意给这么一成的希望,温慈墨实在是不想放弃。

一旦某件事跟庄引鹤扯上关系,那大将军便总是分外小心,这和尚虽然看着老实,但是浑身上下都是疑点,所以温慈墨还是打算先试探几天:“受教了。我看师父这边还要再施粥几日,这样吧,我有个朋友粗通药理,我让他过来帮几天忙以表谢意。”

空烬原本是想直接拒绝的,可一想到那群游手好闲的人可能还会过来胡搅蛮缠,单靠自己怕是应付不来,这才应了下来。

可怜的哑巴此时还不知道,自己已经被人给卖出去了。

温大将军再去国公府拜谒的时候,其实只是想借个人出来,毕竟接上哑巴后他还得折返回去找那和尚,时间赶得很,所以他连国公府的门都没进。

不过温大将军心里其实也很清楚,凡此种种不过都是他自己找的借口罢了。真正的原因是,自上次不欢而散后,俩人谁都不愿意服软,以至于哽在喉口的话直到今天都没说开,眼下就算是见了面,也只能徒增尴尬罢了。

镇国大将军少年老成,当年谎报了年龄才入了行伍,可这么多年来居然也没露出什么马脚。不管对着谁,他好像都是一副老谋深算的样子,以至于到了现在,就算是真有哪个不长眼的,把‘大将军还不到弱冠之年’这样的话说出去,估计也是不会有人信。

只有燕文公是个例外。

运筹帷幄的大将军只有对上庄引鹤的时候,才会完全放下戒心,把那点符合他真正年龄的顽劣试探性的暴露出来一点——譬如现在。

堂堂一个手握重兵的镇国大将军,这会既然不想进门,索性就这么站在道边,然后指挥着夜斩这匹过分机灵的马,隔着墙,仰头去霍霍国公府那被朔风吹得已经彻底秃了的树。

那可怜的枝子都冻硬了,还要再被大黑马嘎嘣脆的啃上一嘴。

“你贵庚啊大将军?”苏柳一边翻白眼一边走了出来,“进来,主子要见你。”

“……”

怕什么来什么。

温大将军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的本事从掖庭起就已经掌握了,如今经过了这么多年的打磨,早就炉火纯青了。此刻面对着庄引鹤,他礼数周详,毕恭毕敬,一口一个“国公爷”,把庄引鹤听得身心俱疲。

这么多年了,小公子记仇的本事也跟着军功一起水涨船高了。

不过好在,庄引鹤也乐意惯着他。

尽管庄引鹤还是没能想明白那点说不清的思绪到底是个什么东西,但是也不耽误他先给人找了个台阶下:“梅溪月今天跑去卫所了,估计一时半会回不来。天色不早了,留下陪我用个晚膳吧。”

亲近的人之间好像总是这样,闹的小脾气全都有迹可循,也通通都不是什么大事,往往对面给个台阶就能立马下来,于是刚刚那点别扭便也连带着变成了类似于情趣的东西,温慈墨就是这样。

在庄引鹤先一步细致入微的察觉到大将军的脾气时,温慈墨心里那点不咸不淡的火气其实就已经消得差不多了。只是对着自家先生时,温慈墨总是格外恶劣,他用各种理由推脱了好几次,眼看着庄引鹤真的要把他撵出去了,他才贴着那人的底线把这顿晚饭给应承了下来。

当年庄引鹤还在京城的时候,不管是每次用膳时的那一桌子菜,还是京郊外那个铺张浪费的宅子,其实说穿了都是做给别人看的。

燕文公费尽心思的给自己捏造出来了不少把柄,然后又极有眼色的把这些把柄递到了方修诚和萧砚舟的手里,就仿佛庄引鹤真的能就这么心甘情愿的被他们拿捏一辈子似的。

可其实,庄引鹤跟温慈墨一样,对口腹之欲都没什么太大的兴致。

不过今天不同,今天燕文公一改往日粗茶淡饭的风格,亲自嘱咐厨房,做了几个小公子吃惯了的菜色。

温慈墨伺候他家先生几乎已经成了习惯,眼下给人布好了菜还不算完,又夹了一块鱼肉,细细的挑着里面的碎刺,庄引鹤感受着那人对他无微不至的照顾,又想起来当时祁顺跟他说的受降书的事情了。

燕文公脑子好使,当时刚把人打发出去,就已经反应过来温慈墨是什么意思了。

镇国大将军如今明面上还在空驿关外守国门呢,那潞州牧归降的事情就只能算到他庄引鹤的头上,而让庄引鹤一家独大这件事又恰恰是乾元帝最乐见其成的。

萧砚舟既然已经把这只虎给放回了大燕,那就势必要利用庄引鹤去进一步分化世家内部的权力,而眼下,就是个千载难逢的好机会。

庄引鹤虽然明面上是世家一派的人,可他现在跑到了鸟不拉屎的大燕,这时再让他手握重权,世家内部对他忌惮更多还是拥护更多,那可就不好说了。

而这时候,哪怕是阵营相左,温慈墨还是提前把受降书的消息透露给了自己,庄引鹤其实是承情的:“你是觉得皇上会让我代替天子接受潞州牧的受降?”

“八九不离十吧,折子我还没回来的时候就已经递上去了,估计这几天也就要等到回音了。”温慈墨把已经去了刺的鱼肉放到了庄引鹤的碗里,这才扒拉了几口饭到自己的嘴里,“要是因为这件事,方修诚跟你离了心,那萧砚舟怕不是就连做梦都会笑醒。先生是怎么想的?就打算乖乖的做这枚棋子吗?”

庄引鹤看着碗里那块软嫩的鱼肉,所有所思的说:“目前大燕粮食短缺的现状只怕要持续很久,江屿又一直在刻意压低谷物的种植面积,我这种高价买低价卖的方式终究不是长久之策,我目前确实很需要潞州的大片土地。”

温慈墨听完,把碗放了下来。

停了半晌之后,镇国大将军这才接着问:“先生知道燕桓公是怎么死的吗?”

庄引鹤点了点头:“世人皆知。”

温慈墨听完,拧了拧眉。

他放下筷子,伸手,用食指钳住燕文公的下巴,僭越地让那人偏头直视着他那双烟灰色的眸子:“我是说,先生知道燕桓公究竟是因为什么死的吗?”

庄引鹤当然知道。

因为先帝当众许诺,燕文公日后打下的所有西夷的土地,全都直接划归到燕国的地盘里,这就相当于皇权直接承认了燕国有一家独大的权利。

不过镇国大将军不知道的是,这件事,乾元帝也早就承诺给燕文公了——

作者有话说:我们大将军今年才18,梅二都比他大几岁。年轻好啊,年轻腰好

菩萨泥就是一种质地比较细腻的泥巴,人吃了之后会饱,但是消化不了,就在胃里积着,没几天就死了,算是吃饱走的吧,所以叫菩萨泥。

第63章 找铁匠打个轻快点的锁链……

庄引鹤很清楚, 大将军这是在关心自己。

眼前摆着的那条路已经有人走过了,而且那下场也是显而易见的惨——七万大燕铁骑,无一生还。

那自己眼下的这般所作所为,在温慈墨眼里也确实跟上赶着找死没什么区别了。

燕文公不是那种不知好歹的人, 面对着别人的善意, 他确实不太拉的下脸去讲重话驳斥,于是在盯着那双烟灰色的眸子半晌后, 庄引鹤压只能是压低了眼帘, 说:“大将军, 你弄疼我了。”

温慈墨听见这句话后,原本扣在他家先生下巴上的手指跟被蛇咬了一样,猛地缩了回来。

可庄引鹤的下巴上其实只留下了一个淡淡的印子,根本够不上“疼”的力度。

温慈墨知道, 他这是又被自家先生给摆了一道。

大将军心里有火气, 索性就偏过头去不再看庄引鹤, 只是拇指和食指却还在不自觉的揉捻着, 就仿佛在回味刚刚的触感。

庄引鹤不动声色地叹了口气, 他夹了几块温慈墨小时候常吃的炙羊排, 放到了大将军的面前:“世家如今马放南山,掌权的都是一群不入流的草包,我现在既然回了大燕, 大将军又愿意帮我,那我未必就一定会步我爹的后尘。京城里的世家如今连一个萧砚舟都斗不明白, 够呛能分出心思惦记起我来, 硬说起来的话……其实也不算是与虎谋皮。”

温慈墨那被“大将军愿意帮我”这几个字刚压下去的火气,又被后面那不知道天高地厚的几句话给挑了起来,索性饭也不吃了, 只凉凉地看着碗里的羊排,说:“我不喜欢吃羊肉,不管厨娘怎么收拾,我吃着总有一股膻味。是因为哑巴说你虚不受补,羊肉吃多了会烧心难受,所以我那时才总是先你一步把羊肉吃干净。”

庄引鹤悬着的筷子就那么尴尬的停在了半空中,那上面还夹着的一小块羊肉也无所适从的一起停了下来。

庄引鹤被这句话噎得难受,那筷子迟疑的转了半圈,最后还是送到了自己嘴里。

温慈墨看着眼前的药罐子又在逞强了,不免又想起来了很多年前,那人哪怕难受得要死也执意要赶自己走的气人样子了。

温慈墨一直都知道自己的脾气太执拗,可这世间,谁又倔得过他家这个一根筋的先生呢。

大将军看着眼前那人食不知味的嚼着那块羊肉,终于是跟五年前一样,再一次的做出了让步,他把筷子重新拿起来,一点一点地用筷头拆分着碗里的羊排:“有很多的东西其实就是这么的不合时宜,我五年前对你的感情是这样,你五年后的不知进退也是这样。”

老实说,就算是再让庄引鹤回到五年前再选一次,他也还是会那么做。一来,他当时是真的没对那孩子抱那种心思,二来,就算是庄引鹤不知道温慈墨揣着的那点情愫是什么,可等到了时候,他也依旧会把那孩子撵走。

燕文公以身入局,身边的人注定都没有好下场,他肯定不会拉这些无辜的人给他陪葬。

不过那段时光也不算全无用处,至少它让庄引鹤感同身受的学会了一件事,确实有很多决定都是身不由己,一如当年的小公子,和现在的自己。

“你带人去潞州的这几天,我想操心,却什么忙都帮不上,心里面放着事情,也坐不住,便总是让苏柳推我出去转转。羊排不想吃就剩着吧,以后我不让她们做了。”庄引鹤话音落了,见温慈墨还是怄气一般地啃着那几根羊骨,只能无奈地继续说,“我看很多农户家里都供了无间渡的画像,上面把你画的青面獠牙张牙舞爪的,倒是不如本人俊俏。大将军若是有空,也可以去田间地头转转,这些小民的日常也蛮有生趣。”

温慈墨把啃干净的骨头整整齐齐的摆在一边,外面都是饿死的流民,他不会不知好歹的在这作践粮食:“是啊,那群狗官天天到处跟人说我死了,可我每次还是能把他们的脑袋摘下来,一来二去的,民间就有些人真以为我死不了,捕风捉影多了,越传越玄乎。”

庄引鹤听完,笑着摇了摇头,末了,又有些寥落。

他的大将军,这几年过得着实是不容易。

温慈墨把那盘羊肉换到了自己的面前,细嚼慢咽的吃着,还顺手打掉了庄引鹤伸过来的一双筷子:“别以为你现在不用喝药了你的身子骨就好了,这么虚,吃点好克化的东西慢慢补吧。先生这么多年来身体没怎么变好,巧的是我这么多年来也没什么长进。这话先生五年前就在马车里试探过我,可现在,我能给你的答案也还是一样的——我心眼小,这天下万民,我放不下。”

庄引鹤有点尴尬地捏起了勺子,慢慢地搅着面前的稀粥。

小公子变成大将军后,越发不好对付了。

他自觉那句试探已经很不经意了,却还是被人抓住了小辫子。

燕文公有点黔驴技穷,他左思右想了半天,最后还是放弃了,只能照实说:“可我得放下啊,我们庄家一脉世世代代守着的,不仅仅是这个尊贵的爵位,还有这一方土地上的百姓,这是我们世代传承的使命。我机关算尽才从京都走出来,为的不就是这一天吗?”

就连庄引鹤自己都不知道,这句话到底是在问温慈墨,还是在问他自己。

大将军听见这句话,那才真算是开了大眼了。

庄家都已经快满门忠烈了,这个病秧子还在这盘算那个劳什子的使命呢?

温慈墨是真不明白了,就连梅既明那家伙都知道,皇权既然负了自己,那以后就得找点别的东西来守住自己的本心,可这七窍玲珑心的燕文公,怎么就连这个道理都想不明白呢?

这条路一直走到黑是个什么下场,燕桓公已经用自己这条命,言传身教的清清楚楚的了,可这人居然还是要上赶着去飞蛾扑火。

镇国大将军彻底被气得昏了头了,以至于在那一瞬间,甚至有了一个荒唐到了极点的想法。

要不然干脆把人带走,藏起来算了。

这念头温慈墨五年前就动过不止一次,只是那时的他没有这个本事,只能是想想就算了,可现在不一样了。

镇国大将军现在有亲兵,也有手段。

找铁匠打个轻快点的锁链,里面加层衬布,再找个天高皇帝远的地方,把他家先生往那屋里一锁,什么潞州什么大燕的,全都扔一边去不管了。温慈墨自问,他现在完全有能力照顾好他的先生,吃喝不愁肯定是没问题的。

至于生气,也好办。

温慈墨早就已经看出来了,自己在他家的先生的心里,其实也是有点分量的。既然那人会心疼他,那事情就好办多了。等真到了那时候,庄引鹤要是生气了,别管是苦肉计还是什么,温慈墨全都往自己身上招呼一遍,要还是不行,他就日日跪着让他家先生打他,打到他的先生不生气了为止。

总之,只要他的先生不说要走,庄引鹤想干什么都行。

温慈墨眯了眯眼睛,越想越觉得可行。

庄引鹤却对这一切都无所察觉,他一天到晚被拴在轮椅上,拢共也走不了几步路,所以跟只猫一样,吃几口饭就饱了。于是他撂下筷子,就这么抱着一盏热茶,看着温慈墨。

大将军那点要命的情愫和火气都还没来得及散去,眼下又这么被人盯着,干脆抬头硬邦邦的直接问:“还有事?”

庄引鹤含糊的应了:“一会有东西给你看。”

温慈墨点了点头,风卷残云的把盘子里的东西清了,推着庄引鹤出去了。

因为气候的差异,北地燕文公府的布局跟京都的不太一样,但是因为两代国公爷都是学富五车的人,书房倒是都差不多,里面汗牛充栋的典籍都快摞到房顶上去了。

庄引鹤指使着温慈墨,爬高上梯的从里面翻出了一本破破烂烂的书。

那书极厚,而且是好几本缝在一起的,因为放的时间太长了,旁边的书页甚至都已经有些碎了,这让温慈墨不得不四平八稳的坐在书案旁,小心地翻阅着。

这里面的字迹非常乱,明显不是一个人写的。

温慈墨坐着看了一会,心头难掩惊讶。

这甚至都不能被称为一本书,反而更像是一本传记,而这里面记着的,是所有大燕铁骑的生平。

七万,那个被埋在戈壁滩下的冷冰冰的数字,此刻就这么具象化地呈现在了温慈墨的眼前。

自然,这么多人的生平肯定不可能全都被记在这么一方小本本上,所以那上面记载多是成建制的大事,比如这个火在哪击退了多少敌军,那个队帮着多少老百姓重建了房屋。

林林总总,不一而足。

而其中最让温慈墨潜精积思的,是一件发生在先帝时期的事情。

那时候犬戎出了个有野心也有手段的单于,每天都变着法的在边境上滋扰生事,可偏偏先帝又是个守成派,轻易不愿起战火,于是在看清了大周朝廷的不作为之后,犬戎就越发蹬鼻子上脸了,甚至蚕食鲸吞的抢占了不少大周的土地。

要说这些土地上的百姓,其实曾经也都是大周的子民,不过如今却是被朝廷不声不响的放弃了。他们没有别的去处,只能是守着祖上的基业,战战兢兢的活着。

这些人被大周刻意忽略后彻底失了庇护,也就只有燕桓公还把他们放在眼里,时不时的派一些大燕铁骑过来巡防。

有一次,三位燕国的斥候来这里探查犬戎的情报,可时间选的不巧,正赶上那群北蛮子过来坚壁清野,他们挨家挨户的敲门搜刮钱财,那三人没办法了,害怕暴露身份,就只能先藏到平民的家里去。

可犬戎这边也不知道是从哪得到了情报,就咬死了这个村子里有大燕铁骑,于是把所有村民都集中在了一起,扬言若不交出这些大燕的走狗,他们就屠村。

可这些村民们也很清楚,大燕的这些人才是他们的守护神,若供出了他们,往后这些村民才真是一点活路都没有了,于是那些百姓们愣是咬死了都不开口。

眼看着那些蛮人就要大开杀戒,最后是那三位大燕铁骑自己主动地走了出来。

理所当然的,他们三个都没能活着回来。

不过也正是因为他们的这一个举动,救了一整个村子的人。

温慈墨看着书页上记载的这三个人的生平,若有所思。

他身为将帅,自己也带兵,所以他很清楚,一般这种被俘虏的人,不仅不会有好名声,甚至还可能因为泄露了重要情报而被袍泽诟病,但在这本传记里,捉笔之人不仅给他们留了很多笔墨,还在末尾给了他们哥几个一句判词——“勇冠三军”。

他们救下的不仅是那一个村子里的老老少少,还有大燕铁骑所代表的‘仁义之师’的尊严。

温慈墨又把书翻回到了扉页,那上面写着的是铁骨铮铮的八个大字——“吊民伐罪,军纪严明”。

镇国大将军突然就明白自己捧着的这本沉甸甸的东西是什么了,那是大燕铁骑的军魂。

温慈墨带的那些亲兵都是他亲手调教出来,令行禁止,秩序井然,可镇国大将军很清楚,他们还是缺了一样最重要的东西。

这东西说白了,就是梅既明前些日子喝醉了时问得那个问题:你为何而战?

温慈墨很清楚,这个问题的答案,才是一个部队战斗力的源泉。

而今天,他在这个册子上,突然找到了这个一直都在寻索的答案。

为了天下万民。

“是这些百姓把他们的孩子送到了军中,庄家才能发迹,大燕铁骑才能战无不胜。所以我们庄家心甘情愿被锁在边关,世世代代的守着这些百姓。”庄引鹤窝在轮椅里,在昏黄的烛火下看着温慈墨,“所以大将军,孤不能退。”——

作者有话说:这地方的建制是按照唐朝来的

卫→府(折冲府)→团(200人)→旅(100人)→队(50人)→火(10人)

第64章 “归宁,你最好别给我这……

镇国大将军把那本饱经风霜的册子小心翼翼的合了起来, 然后靠在了圈椅的靠背上,半晌后,他才大梦初醒一般的说道:“这样的大燕铁骑,我实在做不到眼睁睁的看着他们尽数被毁在杜连城那个废物手里。”

蜕变总是痛苦的, 温慈墨选的是一条九死一生的路, 所以最初的几年,他过的非常难。不管是跟北蛮子厮杀也好, 还是暗中筹划着无间渡也罢, 事情都不会一帆风顺。在那段最难熬的时间里, 就连温慈墨也不得不承认,他确实被一群很朴素的人所照顾着。

隔壁的那个大娘每次见到他,总是会从破旧的篮子里掏出来一些她自己种的时蔬,说是要让温慈墨当自家的女婿, 有个疤也不要紧, 她家姑娘也还是愿意。

对街那几个虎头虎脑的小子, 平日里玩累了骑马打仗的游戏, 也总是要围到一起听温慈墨讲故事, 还说以后也要成为像他这样的大将军。温慈墨不想误人子弟, 每次总是苦口婆心的劝阻,可那几个毛小子还是天天把“保家卫国”四个字挂在嘴边。

这么多年下来,温慈墨心里那点地方, 难道就真的没有匀出来几分给他们吗?

在庄引鹤看来,不见得。

镇国大将军想必也知道眼下这条路是对的, 所以才没有拍拍屁股一走了之, 反而是口是心非的跟燕文公站到了一处去。

前路渺渺,一起走吧。

“江屿这人两面三刀,但是有一件事他还真没撒谎。”庄引鹤把那洒金折扇握在手里, 一下一下地敲着,“杜总兵在大燕根深蒂固,手底下都是他这么多年间亲自提拔上来的拥趸,牵一发而动全身,短期内确实不好动他,大将军打算怎么办?徐徐图之?”

“够呛有这个时间。”温慈墨站起来,把那个册子又塞回到了书架上,“先不说呼延灼日会不会趁着大燕积贫积弱的时候突然找事,就杜大人那个窝窝囊囊的样子,手底下那点大燕铁骑还能让他再霍霍几天都不好说。”

庄引鹤见状,抬扇子拦了一下:“这册子你留着吧,赏你了。大将军想动他?可这事明着不好做。”

“明着不好做那就暗着做,我无间渡干的本来就不是什么光明正大的生意。”温慈墨还是把册子塞了回去,“这书先放在先生这,等我把大燕铁骑拿回来,国公爷再一并赏给我吧。”

庄引鹤听完,噙着一抹笑意,抓过温慈墨的手,用合拢的折扇在他手心里不轻不重的抽了一记:“轻狂,当心阴沟里翻船。”

镇国大将军感受着手心里那道酥酥麻麻的感觉,不动声色地舔了舔自己的犬齿,随后大马金刀的坐到了凳子上,手下一个用力,把庄引鹤连人带轮椅一起拽了过来,大将军故技重施,又一次凑到了庄引鹤的耳畔旁边:“我连潞州都能拿下来,更何况是一个烂泥扶不上墙的杜总兵。”

庄引鹤的耳朵敏感,被他闹得难受,就又拧紧了眉偏过头去,伸手转着轮椅要往后躲。

温慈墨任由那人跑出去了丈来远,随后,他甚至都没站起来,只用长腿一勾,就又把那躲着他的人给带了回来。

镇国大将军把庄引鹤卡死在了身前,这才又没脸没皮的凑了上去。

庄引鹤被困在轮椅里,躲也没地方躲,没办法了,只能是把那柄洒金折扇挡在身前,那几根合拢的扇骨正对着大将军的胸口,威胁的意思不言自明。

温慈墨见状,心里跟被猫挠了似的,他轻笑了一声,空着的右手直接就要去摁销钉里藏着的机扩,反倒是把燕文公吓了一跳,这银针上都是淬了毒的,庄引鹤怕真伤到人,忙卸了力气,于是温慈墨就这么顺水推舟的把他家先生摁在轮椅里了。

大将军这次长了记性,他为了防止庄引鹤再用那过分硬的脑壳砸他一下,温慈墨这次先手钳住了那人的下巴:“我年纪小,先生若是想教,只要是我不会的,我都愿意学。但是我不是五年前那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小公子了,先生若真是有朝一日把自己作到了一个死境,我也有的是法子让你这辈子都做不成燕文公。这世间人迹罕至的地方多了去了,我有的是地方能把先生给藏起来。”

然后,温大将军那锋利的犬齿就这么嗑上了庄引鹤通红的耳尖,剩下的半句话这才被他尽数吹到了庄引鹤的耳朵上:“归宁,你最好别给我这个机会。”

半柱香后,镇国大将军顶着脸上的半个巴掌印,牵着马,满脸春色的从国公府里溜达了出来。

也不知道到底是得了什么好处,大将军顶着半拉肿了的脸还能笑的这么开心。

温慈墨这边活的轻松惬意,可杜连城就没有这么好的命了,他愁的很。

在弄权这方面,呼延灼日也是响当当的一个好手,所以在看明白当下潞州的形式之后,他当机立断的开始从另一个方向上努力了。

于是眼下杜连城的桌子上,就被摆上了一封没头没尾的信。

杜总兵既然能拉着如今已经归了西的林丰年一起去找江屿这个大祸害合谋,那就不难发现他琢磨事情的方式确实非常与众不同,就比如现在,正常人遇见了眼下这种情况,就算是找不来几个心眼子多的人一起商量,也该找些年长经验丰富的,看看这事还有没有转机,可杜连城,居然带着这封信去找他的小妾去了。

于是在这良辰美景的时刻,杜总兵拉着他那如花似玉的美妾,正认真的讨论着该不该向呼延灼日投诚。

可怜那位姑娘在被买进来之前,不过是戏班子里一个唱曲的,连大字都不认识一个,此时正被迫晕头转向的听杜连城给她分析着利弊。

“西夷这帮人这些天跟吃错药了一样,一窝蜂的开始找事,我手底下的兵已经折进去好多了。”杜连城抽空喝了一口那位姑娘给他准备好的茶水,这才继续道,“外面乱的跟锅滚了一样,里头偏偏也不安生。江临渊还非让我握好这手里的兵权,可外面的西夷人哪是吃素的,我每天巡防都提心吊胆的,他这不是让我去白白送死吗?”

那姑娘听完,忙跪直了身子,极有眼色的把茶水给续上了:“那老爷打算怎么办?”

杜连城听到这话,那封被他小心藏到了胸口处的密信仿佛突然就有了温度,哪怕还隔着好几层衣服呢,却仍是把他烫得连皮带肉都跟着一起疼。

杜总兵犹豫了好大一会,这才压低了声音,试探性的说:“我打算给犬戎投诚。”

“哗啦”一声,那小妾把手里攥着的紫砂壶给摔了个粉碎。

她被杜连城这个大逆不道的盘算给吓了个花容失色,赶紧跪下谢罪。

这小妾跟了杜连城很多年了,早就把这个男人拿捏得死死的了,曲意逢迎都很有一套,可这种种为了活下去所磨砺出来的手段,到了杜总兵这,就变成了所谓的‘心有灵犀’了。杜连城一直都觉得这女子非常懂她,甚至后来干脆以‘解语花’相称,为此没少跟正妻起口舌之争。

这遭乍然出了如此多的变故,杜总兵本来心里就没底,这时候过来其实就只是想听这姑娘附和一下他的决定而已,眼下根本顾不得怪罪,忙把人扯了起来追问:“你觉得成不成?”

这姑娘虽然没有读过什么书,但是戏文可是听了不少,所以她很清楚,从古到今,不管是什么年代的戏文里头,画着白脸的奸臣做这种事一旦被抓住了,那可都是要杀头的啊。

只是她伺候杜连城了这么多时日,知道这人最是刚愎自用,于是也只能换个法子委婉的劝道:“这……也不是不行,只是老爷,万一露出什么马脚可怎么办啊?”

“卿卿今日怎么糊涂起来了。”杜连城听了这个美妾的一席话,其实已经明白她的言外之意了,这次,居然就连她都不跟自己站在一处了。但是兴许是前几日林丰年的死着实是吓到他了,杜连城现在已经是一只吃了秤砣的王八了,他说什么也要保住自己脖子上的那颗脑袋,“外面的事情很复杂,你这种整日呆在内宅的妇人又怎么会懂。眼下燕文公已经容不下我了,我继续留在大燕,那才真是死路一条。”

那小妾见人这会已经是油盐不进了,心下着急,但是面上依旧和婉,她先是小鸟依人的靠到了杜连城的怀里,这才借着撒娇的语气说:“可是……妾害怕。妾虽没有出去过,但是听老爷说,那些蛮人们杀人如麻,妾信不过他们,怕他们借机陷害老爷……”

不得不说,这姑娘确实把杜总兵拿捏得死死的。

杜连城听完这些话,又被怀里的温香软玉一刺激,顿时心也不慌了,气也不急了,浑身上下都熨帖的不行。他收起了刚刚那鄙薄的嘴脸,怜惜的把自己的美妾揽入怀中,觉得她简直比自己那个凶悍的结发妻要贴心百倍,都到了这时候了,还在担心自己的安危:“你放心,他们说这种事他们曾经做过一次,是熟手,保准出不了差错的。”

那姑娘一听这话,都快吓哭了。

她虽然没读过什么书,但是也知道,但凡知道了这种秘辛的人,都够呛能活得长久:“可那位……不是也葬在大漠里了吗?”

“那哪能一样。”杜连城感受到怀里女人的颤抖,更是怜爱之心大起,他揉捻着那小妾的乌发,胸有成竹的说,“他当时不长眼,非要跟犬戎对着干,有这样的下场是他活该。我可不一样,我从来没想过要为国捐躯,我毕生所求,不过是想跟你一起……双宿双飞。”

要说杜连城也确实是个人物,这眼瞅着正事还没说完呢,就又跟他的美妾拉拉扯扯起来了。

那姑娘眼下哪有这个心思,可她又实在拗不过杜连城,只能是被半推半就的带到了内室去。

杜连城带兵打仗那是一概不急,但是一摊上这种事,他可就猴急的很了,连人都还没抱稳,就先一步将原本合拢的床帐拉开了。

然后他就看见,床上坐着一个遍身黑衣的人。

那人身上的杀意几乎凝成了实质,以至于他都出现在这种地方了,杜连城也压根没有怀疑过他是这小妾的姘头。

杜连城虽说仗打得不怎么样,但兴许是因为抱头鼠窜的事情做的太多了,杜总兵对于危险向来都有一种准的可怕的直觉,于是在见着那人后,杜连城第一时间就开始手忙脚乱的找趁手的兵器。

可他的功夫懈怠惯了,防身的武器一样都没带,况且眼下还是在小妾的屋里,除了胭脂水粉和绫罗绸缎外什么都没有,杜连城最后只能抓起一把不伦不类的烛台护在身前,色厉内荏的恫吓道:“何人敢擅闯我燕国总兵的私宅?”

温慈墨几乎要被杜总兵这张牙舞爪的样子给逗乐,但他还是十分给面子的回了一句:“取你狗命的人。”——

作者有话说:卡文了救命啊,我的命也是命啊[爆哭]求求了别卡了孩子难受死了要[爆哭]

第65章 那小妾看着眼前溅了一屋……

其实无间渡做的事真的上不得台面, 大国博弈,讲的是师出有名,所以温慈墨在创建无间渡之初就知道,这种不入流的小手段只能用来惩奸除恶, 只是他也着实没想到, 大周这棵凌云古木上的蛀虫居然会这么多。

一个握着诸侯国的兵权的人,日思夜想的不是怎么戍守边疆, 而是盘算着怎么样的跪姿才算是体面。

一想到自己在关外跟北蛮子日日刀光剑影的打, 就是为了戍卫着这群蛀虫日日啃食着民脂民膏, 镇国大将军手里这把□□砍的就格外利索。

那小妾看着眼前溅了一屋子的血,已经彻底失声了,以至于就连要出去喊人都忘了。

温慈墨把□□从杜大人的胸口抽了出来,又反手转了一下刀柄, 划开了那人的衣襟, 杜总兵那对于将帅来说明显富态的有些过分的肚皮上, 正摊着一张已经撕开了的信封。温慈墨弯腰把信捡了起来, 颇为嫌弃的甩了甩上面的血渍, 粗略的看完后, 镇国大将军嗤笑了一声。

呼延灼日的野心又一次被暴露在了温慈墨的眼皮子底下,这两只狐狸换了个战场,又开始你来我往的斗起来了。

那侍妾抖若筛糠地缩在角落里, 闻着那挥之不去的腥味,吓得连头都不敢抬。

可是她的视线中却出现了一双溅满了血的鞋子。

那姑娘反应过来这是谁后, 慌乱地又往里缩了缩, 可是身后就是墙了,她已经没地方能躲了。

似乎是已经预见到了自己的未来,那侍妾这才彻底崩溃的哭出了声。

“夫人, ”温慈墨知道自己吓到人了,只好往后站远了一些,可谁知这退后的一步却正好踩到地上还没来得及凝固的血泊里了,溅起来的血甩了几滴到侍妾的裙子上。好心反而办了坏事的镇国大将军看着马上就要吓晕过去的人,决定长话短说,“今日所见所闻,还请夫人不要透露出去。杜连城死在这,你怕是不好交代,这牌子夫人收好,若真到了走投无路的时候,无间渡可以救夫人一命。”

那小妾慢了半拍才听懂了这句话的意思,她顶着一头散乱的珠钗和哭花了的妆容,难以置信的抬头看着眼前这个蒙了面的人。

温慈墨把那方小牌子搁到了一个干净的地方,随后礼数周详的给那个被吓傻了的姑娘行了个礼,这才带着那封信走了。

那姑娘呆呆的目送着那个一袭黑衣的人离去,这才模糊的明白了‘无间渡’这三个字的含义。

突然,她像是大梦初醒一般,从地上爬了起来,把那木牌子紧紧地攥到了手心里。

她还有出路,大燕……也还有出路。

温慈墨绕开那群被拿来撑场面的家丁,在宅子外的阴影处打了个呼哨,夜斩压着脚步声,机灵的绕了出来。大将军翻身上马,若有所思的回想着那封信里的内容。

确实跟他想的一样,燕桓公的死不对劲,只是这件事庄引鹤知道多少,大将军就不清楚了。

于是第二天,琅音娘子的妆奁里就又多了一封密信。

琅音娘子苦哈哈的拆开看了内容,彻底崩溃了。

然后,她就陷入了深深的自我怀疑当中:“我发现,好像是因为我什么东西都查的特别及时,所以温潜之这个黑心的主子把我当成许愿池里的王八了。他上下嘴皮子一碰,就什么事都不管了,根本不问问我到底查不查得到,他这么闲,怎么不干脆让我查一下玉皇大帝长了几根头发啊?”

但在这件事上,琅音还真就错怪她的主子了。

温慈墨这几天着实是忙了个七窍生烟。

镇国大将军刚以“戚墨”的身份接下燕国的兵权,萧砚舟的圣旨就到了,乾元帝不出所料的把所有军功都归到了庄引鹤的头上,在磨嘴皮子的漂亮话说完后,这才冠冕堂皇的表示潞州牧年纪大了,怕他受不住路上的舟车劳顿,所以就不劳动他去京城一趟了,诸多仪式直接在燕国完成即可。

于是温慈墨连手底下那些兵将的名字都还没记住,就开始紧锣密鼓的筹备起燕国里外的城防了。

那日来的除了有看热闹的大燕人,自然也少不了西夷和犬戎那边的耳目,鱼龙混杂是肯定的。这事跟庄引鹤息息相关,大将军一点都不敢马虎,巡防名册都快被他翻烂了,这才终于是捱到了日子。

仅仅只是这几天的功夫而已,潞州牧却仿佛是直接苍老了数年,他佝偻着身子念完了降表,又跪伏在地献上了记着所有潞州人户籍的黄册和自己的印玺,这才谦卑至极的把潞州这块土地给捧了上来。

至于质子,燕文公没收。

倒不是因为庄引鹤自己就是质子,所以物伤其类,纯粹就是因为大燕离潞州太近了,若是那边真敢有什么小动作,镇国大将军要想收拾他们也不过就是抬抬手的功夫,所以实在是没必要再接过来一个吃白饭的人。

等这一切都尘埃落定了之后,庄引鹤一直心心念念的事情终于可以开始做了。

早些时候,庄引鹤手里什么都没有,空顶了一个燕文公的名头,这才让江屿这个无法无天的大祸害给骑到头上去了。如今江大人故意抬高棉花的收购价格,以至于大燕有至少七成的土地上种的都是棉籽,燕文公拿他没办法,这事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也就算了,可现在不一样了。

庄引鹤在收到潞州牧呈上来的鱼鳞册后,撸起袖子就开始筹备着摊丁入亩了。

西夷十二州每一个都很小,潞州尤甚,人口自然也多不到哪去,要不然潞州牧也不用数星星盼月亮的指望着犬戎能来他这驻军。

不过人少也有人少的好处,潞州牧靠着境内那唯一的一个小湖泊,就已经能养活全州上上下下的所有人了。

只是到底不算物产丰饶,所以潞州大部分人都还是以放牧为生,甚少有种地的。

可如今并入了大燕的版图后,别的好处先不说,涌江水至少是能引过去了,于是潞州的大片土地这才从靠天吃饭的牧场变成了万亩的良田。

燕文公打算按照记录在册的人头数,把多出来的这片土地分给平民去耕种,并且强制他们种植一定比例的谷物,这样江大人那等着秋收后竭泽而渔的如意算盘就打不成了。

只是说着容易,真做起来却不简单。

要想把摊丁入亩落到实处,不仅要先统计清楚如今大燕的常住人口,还要登记下如今大燕已有田产的归属情况。

前面这个还好说,可后面那个,刨的可就是那些地主豪绅们的根了。

但凡是富甲一方的,哪个家里不都有良田万亩?这要真被查出来了,别的先不说,光是每年的重税都够给这些地主们扒层皮下来了。

可因为前面挡着一个‘戚总兵’,所以这些地主豪绅们一时半会的也想不出什么像样的办法。

镇国大将军心里门清,如今燕文公既然已经开了潞州这个口子,那京城里的世家大族们就一定会注意到燕国,既然这样,那温慈墨就必须在世家彻底打起警惕前,帮着庄引鹤尽量多的去揽权。

所以温慈墨一坐到总兵这个位置上,就开始下刀子换掉杜连城的那些旧部了,他把带来的亲兵仔细筛了一遍,然后把当中能拎得起来的全都提了上去。

虽说短时间内还是避免不了兵不识将的局面,但是大燕铁骑这个威风凛凛的壳子还是先立起来了。

那些地主豪绅见了这阵仗,确实是没胆子造次着要去抗税。

只有一人除外。

江大人窝在椅子里慢条斯理的品着茶,而他面前的案子上摊开放着的,则是江府上下所有田产的明细。

账面看上去没有一点问题,唯一的问题是,太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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