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问题不好回答。
牛夫人扬声道:“长公主的气派,天下间闺阁女子第一,谁人能比!不知哪个男儿能配得上,可选好驸马了?”
她将话题引开,长公主到了适婚年龄,她的婚配也是重大的家事。
吴夫人于是接口问她,帝后二人怎么说。
长公主看了一眼徐少君,笑着眨眨眼,“父皇已经答应我,明年春闱过后,让我榜下捉驸马。”
牛夫人抚掌:“哎呀呀,这还不得捉个状元郎!”
平夫人说:“长得最俊的,会被点为探花,临安喜欢儒雅俊逸的。”
一旁的燕王妃侧过头来说:“想选榜上的做驸马,不读点书怎么能与之相配。”
某夫人:“是啊,这夫妇间,要能说得上话。”
牛夫人:“难为临安,要拿笔读书了!”
……
话题彻底引开,徐少君才镇定去想临安问那句话的缘由。
她曾有过疑问,韩衮待帝后如父母,才能成就与吕将军不分上下,为何吕将军被帝后认为义子,韩衮却没有?
莫非一开始是将他当做长婿?
第26章 揣测 匪夷所思
徐少君只暗自在心中琢磨, 其实长公主与韩衮配做一对挺好的,她不用勉强自己拿笔读书,与韩衮有年少情谊,定能夫妇和美。
“徐夫人, 方才我出言不逊, 不妥之处还请多见谅。”
临安长公主轻轻松松将先前比美的话揭过去。
言语爽利, 落落大方,并无遗憾、怨怼之色。
她捉弄人的喜好真是一以贯之。
看来儿时戏言无忌, 对韩衮并没有其他想法,徐少君松了一口气。
“最近得了几刀泾宣, 说是最好的生宣纸, 墨韵变化万千,请徐夫人来帮我试一试。”
有夫人问:“徐夫人懂纸?”
长公主:“母后说徐夫人画技高超, 意境高远,堪称大家风范。”
得皇后娘娘如此评价,对徐少君不熟的夫人娘子们眼神奇异。
徐少君长长的睫毛垂下来:“从小学画, 勉勉强强而已。皇后娘娘谬赞了。”
敞轩边的假山后,是一处水榭, 水中鲤鱼肥美,红白相间, 畅快地游来游去。
水阁之上,戏已开唱, 唱的是热闹戏,新朝流行的花鼓戏,据说出自天子故乡,皇上爱听,上行下效, 鼓响锣鸣,咚咚锵。
没去看戏的人守着看徐少君作画。
徐少君用积墨法画了一幅山势,生宣的墨趣虽多,但落笔即定,水墨渗沁迅速,不易掌握。
牛夫人捧场,让她长女周玲来落笔,一落一个大墨团,写字都写不好。
对比之下,更显徐少君的功底。
长公主说这是最好的生宣,越好,越难掌握。
胸中有气象,手熟,才能写意泼墨。
最终,长公主对这几刀泾宣的兴致减退,全送给了徐少君。
又拿来最好的澄心纸,请徐少君画一幅菊,她要挂在堂上。
最近徐少君的菊画不少,颇有心得,问她要了些熟褐、赭石及各色黄,作了一幅彩菊。
小娘子们都喜欢有鲜妍色彩的画,传看了好久。
离开宴还有会儿,徐少君不想去看戏,守着水榭看了一会儿鱼。
一个凤仪出众的男子往这边看来,徐少君莫名觉得熟悉,树枝掩映,看不清容貌。
过了一会儿才想起来,那人莫不是龙汝言?
为何龙汝言总给她一种熟悉之感,认真看时又没有。
牛夫人说:“你要是不想听戏,我陪你逛园子去。”
徐少君不敢劳烦她,“夫人不用管我,我自己随意逛逛。”
“我有话跟你说。”
牛夫人脸色凝重,像是一直觑着空挡找她单独说话。
要说什么?
牛夫人挽着徐少君一路走,湖上水廊相连,穿过一个月洞门,见有个六角亭中无人,四周一扫,丫鬟婆子都自动离得远,她携徐少君进去坐下,才正经开口。
“你府上那个郑娘子,是不是出去了?”
徐少君嗯了一声,说这个?
“你说这段时间身体不适,是不是为这个事?真是难为你了,刚嫁过来就碰到这种糟心事。”
牛夫人打心里为徐少君委屈。昨儿,有人来给她报了个了不得的大消息,本来今日要上韩府去找徐少君的,听说她来这儿,就往这儿来了。
徐少君听她的语气不对,问:“夫人是不是听说了什么?”
牛夫人拍拍她的手,“你没在外头放眼线吧?嫂子我听说那个郑娘子出府后,就派了人去打听,她们豆腐店隔壁是家糕点铺子,我使了些银钱,叫那家的掌柜有事来报,昨儿,给我来了信。”
徐少君停住步子,看着牛夫人。
牛夫人瞧着比她还心事重重。
“说豆腐店请了个大夫进后宅看病,我让人将大夫找来,撬开了他的嘴,哎哎。”
“大夫说什么?”
“说郑娘子怀了身孕!月份还早,脉相还不太清晰,可能是因月事不来,有这方面担心,才去找的大夫。”
怀孕了?徐少君震惊。
要是月份还早,那就是一个月前的事,那时候她一直住在韩府呢!
等闲男子不往后宅去,她也没怎么出过府——哦出过一次府,去酒楼,和韩衮一起,但她要是和韩衮的话,犯不着外出去酒楼。这不是重点——牛夫人跟她说这话的意思,是已经把人选锁定在了韩衮身上。
唯一的可能,这孩子是韩衮的。
上回问他郑月娘去哪儿了,他说“去她该去的地方”,并警告她,往后不想听她再拿郑月娘说事。
他从来没正面回答过关于郑月娘的任何问题,叫她不要妄自揣测。
若要这孕相显示月份大一点,还可能说有隐情。
徐少君张了张嘴,喉头酸涩,没有问出话来。
牛夫人长吁短叹,“韩将军要是知道了,这孩子必是要留下的。”他家中人都被洪水冲没了,好不容易有个后,哪怕是庶长子,也会拼命保下来。
一般人家主母不会允许庶长子生在前头,所以才把人安排出府?牛夫人蹙眉,为她不值,“女人同心,少君,我是向着你的。”
但又不想触及韩衮利益,“告诉你是不想你被瞒在鼓里,但你要是想做什么,我劝你三思。”
韩衮与她夫妇有年少情谊,韩衮现在的家况,她也怕徐少君气懵了走极端。
还是那句话,好不容易有个后。
湖上的风吹着,带着清凉意,远处可见游园走动的女郎,
更远处,换了戏种,咿呀唱着,若隐若现。
二人半晌无言。
徐少君的脑子是清明的,她的气性还没上来,毕竟这件事只是可能,不是定论。
也许那个大夫学艺不精,把脉不准。他自己不也留了后手,说脉象还不清晰。
昨日才得出的消息,韩衮还不知道——还是等些日子再看看。
在牛夫人跟前,徐少君什么也没说,怨妇作为不是她本性。
她越是不发一言,牛夫人就越为她感到委屈,甚至帮她想好了应对办法。
“弟妹你听我一句,孩子可以生,人不能进府,孩子生下来后,你抱过来养。”
越想,越觉得这样可行,兼顾了双方利益,且各退一步。
韩衮驾马入城,行到府门前,望着韩府的牌匾,突然想到之前见过的初六日公主府的宴请,便没进府,问来牵马的小厮,夫人可出门赴宴了。
得到肯定的答案,调转马头,向长乐坊公主府而去。
牛夫人见徐少君一句话也没说,正想再安慰几句的时候,就听到转角处,传来脚步声,交谈声近在咫尺。
“不知汝言兄可有意中人?”
朝这边亭子而来。
今日留下的大多是女客,长公主的兄长们有几个来了就走了,只有几个小辈的男客留下来吃宴。
迎面走来两个年轻男子,吴夫人认出来人之一是一名叫郝连的男子。
徐少君也认识其中一位,龙汝言。
他也看到了她。
眼眸淡淡地落在徐少君的脸上,漫不经心地回友伴的话。
“意中人是他人妇,怎么办?”
龙汝言与她上次见到的不同,通直的鼻梁,高腮薄唇,今日穿了一身锦衣华服,浑身都是富家公子哥的风流。
懒懒散散的语气,带着无尽的缠绵之意。
因之前在自家大哥的宴请上认识的,徐少君本打算给个眼神,颔首打个招呼,未曾想他看着她来了这么一句。
这便有些无礼了。
两位年轻男子给两位夫人见礼。
那位叫郝连的男子也是仪容俊美,气度不凡,牛夫人打量他几回,十分满意,“好孩子,不用叫我夫人,我与你母亲前日还在一处喝茶赏花,你叫我声伯母即可。”
牛夫人殷殷问起他平日都在做些什么。
郝连看了一眼龙汝言与徐少君,让牛夫人借一步说话。
“徐妹妹。”
徐少君皱眉,龙汝言在唤她?
“徐妹妹?”徐少君挺直了腰背,若不是在大哥跟前见过,她定要好好训斥他这番登徒子的做派。
“我与闻远兄交
好,应当可以随他唤你妹妹吧。”
徐鸣上回说了随他唤妹妹。
徐少君不再理会,“龙公子有事?”
“徐妹妹的名号,京城之中十分响亮,都道琴棋书画样样精通,绝境之中扭转乾坤,又生了一副嫦娥的样貌,外头夸得再天花乱坠,也不及真人万一。”
“今日见了妹妹的画作,果真名不虚传,清新典雅,兼工带写,自具风貌。”
“那泾宣作画可趁手?如若喜欢,龙某可再送妹妹一些。”
徐少君脸上本挂了些怒容,特别是在听到他一开口就奉承夸赞时,这种言语一点都不顺她的耳,只觉得为人轻浮,花言巧语,令人不耻。
没想到还真有些文墨鉴赏力在身上,能说出“兼工带写”这样的话。
脸色不由得缓和了些。
只是,听他说到泾宣,忍不住疑惑,可再送?
“我不明白,龙公子说可再送一些,什么意思?”
龙汝言打开折扇,“龙某不财,一些奇货还是能弄到的。妹妹家中养了绿牡丹菊,想必对绿梅也十分喜爱,龙某手中有一株宋朝的绿萼梅,等花开之时,再邀妹妹赏梅。”
绿梅,百花魁中此为魁。
徐少君曾在前朝的宫中见过一株。
泾宣的事没说清楚,徐少君还想问他,再邀,什么意思?龙汝言见牛夫人回来,郝连在等他,作了个揖便走了。
回到敞厅中,众人正聚在一处玩投壶。
平夫人招呼她们上前,“你们也来玩一把。”
牛夫人见徐少君闷闷不乐,将她推上前,“让少君来,彩头是什么?”
临安长公主出的彩头,一块碧绿无暇的青玉蝉。
缀在腰封上定很好看,徐少君正想着,手里头就被塞了一把箭杆。
“徐夫人作画写字稳而准,不知这双拿笔的手,投箭矢如何?”
语带促狭之意的,是一位不离长公主左右的娘子,浓眉小眼,高颧阔嘴,脸上脂粉浓艳。
“方才徐夫人说文墨勉勉强强,你要是问,这武艺便是马马虎虎啦。”
与她形影不离的另一位小娘子掩嘴而笑。
徐少君投壶玩得不少,八中五六,确实马马虎虎。
这时,公主府的婆子来禀报,说韩将军从城外归来,路过此地,顺路来接徐夫人了。
听了这话,厅中众人皆是笑。
韩衮来接她?
这比听到郑月娘有孕还让人觉得匪夷所思。
顺路?顺的哪门子路!
长公主两眼瞬间发亮,高声道:“快快,将佥都督请过来!”
第27章 蟹宴 韩将军教妻,多新鲜呐
婆子带着韩衮从外头走进来, 韩衮一见敞厅内全都是女眷,顿住步子,连忙就要退出去。
“韩将军,长公主有请。”
韩衮沉下脸, 知这又是长公主的捉弄。
他从军营归来, 风尘仆仆, 以为接了人就能走,没想到济济一堂的人, 全都等着他。
吴夫人在堂上笑着说:“别看韩将军是个粗人,对自家夫人如此上心, 你看你们的夫君, 哪个还专门来接!”
燕王妃附和,“是啊, 韩将军与徐夫人伉俪情深,令人羡慕。”
徐少君抓着把箭杆立在那儿,不动声色地看了一眼走近的韩衮。
他显见是从军营过来, 头戴红缨铁帽,身穿靛蓝色蟒纹布面甲, 步伐稳健,愈发显得沉凝霸气。
见过礼, 与徐少君站在一处。
男人英武,女人柔美。
韩衮:“这是在……投壶呢?”
“徐夫人方才露了一手好丹青, 现在我们也想见识将门夫人的武艺。”
临安长公主亲手倒了一杯茶奉上,“韩将军好容易到我这儿一趟,怎么只想着接了嫂嫂就走,一会儿也给我们露一手。”
韩衮笑了笑,接过茶, 仰头喝了。
侧过头来看徐少君:“投吧。”
徐少君极想瞪他。就是他突然过来,搞得她现在从头尴尬到脚。
本来她可以按平时的水准随便投投,中一半也说得过去,不至于失了体面,堵住那些酸口的嘴。
此时满堂亮晶晶地望着他们,已婚的妇人面露欣慰之色,未婚的娘子们目光好奇,全都是一副八卦模样,她已不能悄悄将此事化为无形,他二人俨然成了今日最大的谈资。
长公主给他看了座,他没去坐,就站在她身旁看她投。
手指捏住一根箭杆,徐少君的胳膊缓缓抬起来。
韩衮的目光极具压迫感,徐少君不可遏制地想到郑月娘有孕这件事。
自赐婚后,她生命中多了一个极具存在感的他,别说他干的那些辱妻之事了,光是他的存在,就让她心烦。
情人可以送走,已经弄出来的孩儿要怎么办?
真的要替他们养孩子吗?
心烦意乱之下,徐少君投掷出去的箭杆擦过壶口。
再举起一根箭杆,就听见韩衮压低声音说:“举高一点,头压低一点。”
徐少君吓了一跳,扭头看他,心中不免气更盛。
牛夫人说这事的时候,她还没有什么实质的情感波动,此时韩衮在旁指手画脚,她那股愤懑就翻涌起来。
韩衮道:“大臂别抡,寸劲收着点儿。”
徐少君不理他,投了出去。
下意识还是受了点影响,她本来就是个一点就透的人,这支箭杆进了壶口,歪了点,没有一捅直下,翻在地上。
韩衮皱眉。
堂上响起几声轻笑。
徐少君又拿起一支箭杆的时候,在想,反正看他们笑话的人不知凡几,与孀妇苟且不算什么,一个婚外孩儿不算什么,哪天她和离,也不算什么。
衣裳的摩擦声响起,韩衮逼近,捉住她的手举起。
他在身后站着,手相触,臂相贴,状似揽着她一般。
男人高大宽厚,女人娇小柔弱,一如山石利刃,一如藤蔓布帛。
徐少君两眼瞪得溜圆,脸一下气得通红。
众目睽睽之下,还嫌不够丢脸的?
鼻息打在她的发上,韩衮认真瞄准壶口,带着她的手臂移动,“这样。”
咻。
箭杆轻巧钻入壶口,稳当地落下,没有歪倒,没有弹起,干净利落。
“好!”临安长公主带头喝彩。
未嫁之人,看到别人夫妇恩爱缠绕,夫唱妇随,她身边围绕的几个小娘子浮起了一脸腼腆的红晕。
徐少君想走,被韩衮的大力按住,“以前没玩过投壶?想要投准,一定要专注。”
他捉着她,连投好几下。
徐少君气得泪眼朦胧,竭力才把泪意忍回去。
最后一支,韩衮放开了她,“专心一点,好好投。”
忍不了她配不上将门夫人这个称呼是吗?
咚。
箭杆入壶。
韩衮颔首,面色和缓,十分满意。
吴夫人招手:“少君你过来。”
韩将军教妻,多新鲜呐,今日之事,她一定会完完整整地禀告皇后娘娘知。
吴夫人满意地看着二人,“韩将军是个粗人,有时行事鲁莽,但绝无恶意,让你感到委屈了,你多担待些。”
不知道是说方才之事,还是平日里的事。
世人对男子多有宽容。
韩衮连她投不准壶都不能容忍,却要她忍下一个外室与孩儿。
“皇嫂亲自指的婚,你们如今夫妇和美,皇后娘娘也欣慰。好好过日子,啊。”
徐少君点头。
要开宴了,敞厅开阔,摆了好几桌,吴夫人拉着徐少君坐在她身边,也给韩衮指了徐少君身边的位置。
要吃蟹宴,韩衮不欲入席。
“你不吃,你媳妇还要吃。”吴夫人示意他坐下。
牛夫人笑道:“韩将军看不上这不够塞牙缝的肉。”
牛
夫人自己都瞧不上,吃蟹繁琐,忙活半天还吃不到指甲盖大小的肉。
这不是赶潮流么,京城这边时兴吃这玩意儿。
临安长公主笑道:“小别胜新婚,韩将军这么着急带嫂嫂回府吗?”
妇人们哄笑,齐王妃说:“凤姐儿,你一个未成婚的姑娘,怎么什么话都说。”
“今儿的肉蟹肥美,想让韩将军专心享受美味而已。不用自己动手。”
剥蟹繁琐,有些夫人也不耐烦自己剥,临安长公主特地安排了婢女在旁,专门剥蟹。
徐少君从小赴蟹宴不少,手上灵巧,好几样吃蟹的工具都会使,吃起来慢条斯理地,进度还不慢。
“少君吃得真文雅。”
席上,几位夫人讲起蟹的来历,谈到盐商龙家,徐少君这才知道,龙汝言家是山西盐商,富可敌国。
难怪出手阔绰。
菊花、螃蟹、泾宣、澄心堂纸等等,知道的这些都是龙家敬献的。
蟹性寒,席上配了姜汁醋,也配了酒,煮了兰雪茶。
韩衮在旁,只默默喝酒,徐少君看了一眼,给他剥蟹的婢女手上功夫一般,对比其他王妃夫人身边婢女的手艺,显得更一般。
不知道这是不是长公主的刻意安排。
徐少君在干净的碟子上剥了一只公蟹,推到韩衮面前。
十月的雄蟹,蟹膏长得非常厚实,黄白鲜肥。
宴上丝竹声起,轻妙悠扬。
婢女依次传上来腊鸭、牛乳酪、鸭汁煮白菜、杭笋、白米饭等。
韩衮这才放下酒盅,端起白米饭,将徐少君剥的蟹肉膏拌入,旋风一般卷入口中。
真是牛嚼牡丹。
徐少君不由气结,扭过脸不再看他。
饭毕,长公主安排了上房供宾客歇息,徐少君不欲多呆,长公主也打趣不再多留,于是徐少君同众人辞别,随韩衮出府。
一路上徐少君都没再瞧韩衮,明显脸上带着气。
回到自己府中,今日的事越想越气,换了一身舒适的家常衣裳,坐在镜前卸下钗环簪子,徐少君想,往后还是不再赴宴为好。
“夫人,上午娘家太太送了一封信过来,您现在要看吗?”
薛氏写信给她?
徐少君忙叫叫落云将信拿来,拆开一看,上头寥寥两句。
“吾儿知悉:庭外桃李,已结珠胎。”
脸色凝滞。
郑月娘有孕这件事,薛氏也知晓了。
上回回娘家,薛氏就说恐韩衮将郑月娘移到外头做外室,说会安排人去打听。
牛夫人告诉她的时候,她还不愿意相信,觉得或许大夫诊断错了,还是过几天再看看。
现在母亲也来信相告,她才越来越有实感,是啊,郑月娘她……有孕了。
不管她愿不愿意相信,这事基本上已板上钉钉。
徐少君的喉咙瞬间哽住,拿信笺的手止不住颤抖。
作为一个正室,她并没有上来就用某些手段收拾郑月娘,因她总觉得错在男子。
她不想去撕开自己丈夫的不堪,那只会越发显得她失败,她不想正视这一点。
接她来送她走就罢了,只要丈夫肯敬着她,从前的情谊她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若能在送她走时断了最好,以后她都可以不闻,不问。
自欺欺人地过两三年,也不是不可以。
但牛夫人、母亲,她们逼着她直面事实,第一时间知道后并没想将她蒙在鼓里。
毕竟,弄出孩子来,这事就不一样了。
“将军。”外头传来丫鬟们请安的声音。
韩衮梳洗过,换了身便服,朝内室而来。
徐少君手上用力,不自觉地捏皱了信笺,母亲密告的信,她本应该收起来。
她却什么都没有做,放松了手指上的力道,信笺舒展开,躺在梳妆台上。
韩衮进来后,看了她一眼,并未走近。
他过来午歇。
这件事要怎么做,徐少君心中转过千百个念头。
韩衮在床沿坐下,看着黔首低垂,未出一声,动也不动的人,知道她在生自己的气。
从前他是不耐解释这些的,不知道为啥,忽然一些话就很自然地从口中流淌了出来。
“临安公主性格活泼,从小便爱捉弄人,尚算有分寸,并非骄纵无礼之人,你不要介怀。”
就是知晓这一点,他才专程“顺路”去接她。
到敞厅后很快明晰了状况,知道临安公主的目的,所以才如她所愿,与夫人共投壶。
这并没有什么,那些女眷不是个个羡慕得紧。
“歇吧。”
四更天便赶路,今日回来得最早。
徐少君没动,与郑月娘带来的雷相比,长公主那些小心思算什么,她忍不住道:“今日母亲托人送来一封信。”
第28章 暗结 夫妻敦伦天经地义
韩衮刚准备脱靴, 听了这话,终于走到梳妆台前,拿起了信笺。
初时以为岳母在说院中桃树李树的事,他的嗅觉向来灵敏, 用余光看了看徐少君。
再去看信, 目光就锁在了珠胎二字上。
暗结珠胎, 他知道,通常指不好的事。
岳母这是在告诉他们, 谁和谁,珠胎暗结?
“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是啊, 他还不知道。
正主儿都不知道的事, 已经传得满天飞。
他要是知道自己有后,必是十分高兴的吧。
徐少君说:“有间高门, 男主人无后,又不便纳妾,养了个外室, 终发玉芽。”
韩衮放下信笺,“京中谁家?”
提示得还不够明显?徐少君含怨抬头, 有人如此不自知么?
郑月娘的事,他从来没想过要给她一个解释, 又放言不许她再提,还要她怎么明示!
“你歇吧, 我去看会儿书。”
徐少君站起,韩衮扣住她的手腕。
“别人家的事,与你何干?”
韩衮觉出她不对劲。她气的不是赴宴的事,岳母的信难道在她赴宴前就来了?与他有关?
徐少君极想摊开了说。
可是,说了之后呢, 与他大吵一架,闹到皇后那里去?
今日在长公主府,吴夫人谆谆劝告,说皇后娘娘也希望他们好好过日子。
有谁会为她做主吗,牛夫人为她鸣不平,结果也是让她后退一步,养别人的孩子。
他们都站在韩衮的立场。但凡有一个以她为主,她一定毫不留情。
她只能,让韩衮自己同意。
“我在想,这家夫人应该怎么做,如果是我,我又能如何。”
还当是什么要事,韩衮忽然伸手摸了摸她的脸,“别胡思乱想那些有的没的。你夫君不是那种人。”
他斩钉截铁,信誓旦旦,一瞬间,让徐少君恍惚,真的吗?
他是一个什么样的人,重情重义守诺?兵士的遗孀照顾得无微不至,自掏腰包抚恤伤残,长得吓人却行为亲切,爱民如子?
重情重义必不会搞上孀妇,她想不明白,她对他,实在是了解太少。
韩衮将她带到拔步床边,徐少君躺在里侧。
她心里乱乱的,又闷闷的,一点睡意都没有,静静地地望着合帐顶。
韩衮躺下后一时没有动静,徐少君以为他很快睡着了,偷眼去看,对上他的视线。
徐少君屏住呼吸。
她突然回过神来,对他满心怨怼呢,怎么就随他躺下了。
蓦地,韩衮长臂一揽,将她搂住,高挺的鼻梁蹭她的耳鬓。
“你……小日子走没?”
那呼吸间的渴望直往她皮肤里钻。
才刚干净,他就算着时候回来了。
别说有郑月娘这件事,就是没有,徐少君也不会开开心心地迎接他。
“青天白日里……”这还没到晚上,怎能白日宣淫。
他都这么乏了,还要折腾?
同她圆房是郑月娘走后,一想到这个时间节点,徐少君整个人又被拽进了那种情绪中。
韩衮
伸手扯落帐幔,困在床帐之中,管他外头是不是青天白日。
大手在身前游走,徐少君抓住,“不,不行……”
韩衮反制住她,徐少君的脾气蹭地上来,哪怕力气不如她,哪怕蚍蜉撼树,她也拿出了宁死不从的狠劲。
韩衮一顿,亲眼瞧着胳膊上两道血印子浮上来。
继而望向她的眸,冲上脑门的血液瞬间消退。
之前她说不要,都是半推半就,今日拿出了要与他同归于尽的坚决,全然不是羞涩小意。
“为何不愿?”
夫妻之间,互相迁就,他在她小日子时忍着,她只在他回来的这一日配合,又有何难?
枕榻上,妇人仰着脸,香腮旁两团红晕,两眼噙满了泪。
“夫君有没有什么事瞒着我?”
“自我过门以来,夫君可有什么事对不起我?”
韩衮一头雾水,捏住她的下巴,“在说什么?”
他的脸色渐渐变得难看,“你不想和我行房,厌了,倦了?”
之前做那事,她不都挺舒服的。
他一阵烦躁,手指摩挲光洁雪滑的肌肤。
徐少君匪夷所思,不知道他的脑子到底怎样长的,毫无自知之明!
“我不是你的泄欲玩物,我是你的夫人,希望你对我敬重几分。”
欺瞒,便是轻慢。
“你是我明媒正娶的夫人,夫妻敦伦天经地义,什么泄欲玩物!”
简直胡说八道,真要拿她泄欲,她能下得了床吗。
再说,他是那种纵欲的人吗,哪怕一开始失了自持,这段时间早就调整过来。
徐少君心说难道不是么,此前刚被她制止,证据犹在。
此时不想与他争论这个,徐少君只想要他一个态度。
“若是母亲来信中的那种事情,发生在你我之间,届时,夫君可否与我好聚好散?”
眉尖微蹙,眸如秋水,端得是楚楚可怜。
谁家出了点事,也能胡思乱想一堆。
不知怎地,对她恼不起来。
韩衮默默地瞧她半晌,终是撒了手,起身离去。
徐少君长长吁了一口气,闭了闭眼,缓了一会儿心情,才松手整理衣裳。
很快,落云进来,在床边问:“夫人,你没事吧?将军怎么走了?”
出门的时候撞上猫儿跳过来,还踹了一脚。
将军怒而出门,生怕与自家姑娘间又起了什么龌龊。
徐少君整理了一番,下床榻,“没什么。”
走了更好,郑月娘有孕的事横亘在中间,她必是不会再与他同房的。
韩衮怒气冲冲回到自己书房,将曹征叫来。
“你去查一查。”
岳母来信里的庭外桃李,到底是哪家的外室!
徐少君第二日梳妆打扮好,坐着马车往琳琅阁去。
她约了薛氏出门,问问她娘具体怎么回事,接下来要怎么办。
琳琅阁卖各种珠宝首饰,徐少君与薛氏碰了面,包间中,薛氏让她给自己多选几样首饰珠玉。
“出了这种事,你好歹让自己舒心些。”
在薛氏的陪同下,徐少君选了一套赤金璎珞点翠的首饰,钗环、手镯、项圈等共六件,满满当当装了一盒,金光睁目。
他得一个孩儿,她得一套珠宝,心情果然好多了。
“你想得很对,你们两个之间,别人做不了你们的主,只要你与韩女婿达成一致,别人也插不了手。”
薛氏同意她从韩衮这边着手,抓住他的把柄,让他主动放手。
另外,让她亲自见郑月娘一面。
徐少君觉得这个比较为难。她出自大家,又是正室夫人,拉不下身段去找郑月娘。
这样一挨,多挨了几日。
这天,徐少君正在池子边闲歩,燕管事来报说郑月娘上门求见。
杨妈妈气恨:“这外头养的小妇儿,倒先找上门来了。”
霞蔚眉毛一拧,猜测道:“不会是仗着肚子里揣着孩子,上门要挟,要登堂入室吧?”
徐少君吩咐:“不管如何,先让她进来。”
反正她要找她,在哪儿见面都行。
徐少君在正房坐定,不过一会儿,燕管事将郑月娘带了过来。
一段时间不见,郑月娘比之先前住在府中的时候,多了一些鲜妍颜色,更像一朵娇花一枝嫩柳。
“给夫人请安。”
徐少君假装不知,问道:“你今日上门,所为何事?”
郑月娘噗通一下跪下,“夫人,我今日来,请夫人给一条活路,求夫人大发慈悲!”
上门求名分,没料到她如此豁得出去。
杨妈妈淬了一口,上前道:“你这娘子红口白牙胡言乱语,我们夫人未曾逼迫你,哪来的胆气空口污蔑我们夫人!”
徐少君冷哼一声,“你倒是说说,出了何事,想要我怎么给你活路。”
郑月娘也是无奈,对方给了她三日,今日再不上门,她和腹中胎儿之命休矣!
她死活不肯起来,“不瞒夫人,前些日子我觉心口堵得慌,请了大夫来瞧,大夫说我是妊娠脉相,加上月事不来,十分肯定我腹中有喜。我担心大夫诊错,今日复诊,确认有孕无疑。”
徐少君抿唇,手指牢牢扣住椅圈,她与她想得一样,且今日复诊,确认无虞了。
艰难问:“府中胎儿,是谁的?”
“总之不是韩将军的。”郑月娘泪落如珠线。
当时诊出有孕,她哥嫂都以为是韩将军的,登时就撸起袖子,要上门来要个说法。
郑月娘好说歹说劝住了他们,就是没明说孩子不是韩将军的。
那日给韩衮下药失败,反被他灌了药,黑夜里赶出府去。
她当下没脸回哥嫂那里,在外头盘桓了一夜,第二日才回酱园坊。
装出一身轻松的样子,说还完了韩将军的恩情,往后要过好自己的日子。
她嫂子不信,反复问过她几次,因石翠娘给她弄过药,非要追问药的下落。
郑月娘拿不出药,就这么拖着瞒着,直到孕事突然来临。
那时她还抱有侥幸心理,别人以为孩子是韩将军的不要紧,反正她不会因此向韩将军索要什么。她决定自己抚养孩子,若别人这么认为,或许于她有好处。
没想到,韩将军得到消息那么快,他身边的人找过来,毫不留情地说:“韩将军未曾亏待你,你要是不清不楚地往他头上扣这个屎盆子,便是自寻死路!”
限她三日之内上徐夫人跟前把原委说明白。
韩将军如此在意他的夫人,令郑月娘心中恨恨。
徐夫人那么光风霁月,对比下,她如阴沟里的老鼠了。
本来她也是一个千人迷万人追的人呐,偏偏这个硬石头疙瘩不开窍!
今日韩将军身边的人又出现在她面前,高墙深院,根本挡不住他的人,对方说,再拖下去,就是赤裸裸地挑衅将军,别怪翻脸无情。
话撂得这样很,她怎不怕!
第29章 自陈 “他与你行房如何,热衷此事吗?……
郑月娘呜咽着哭, 一再重申腹中胎儿不是韩衮的,却又不说是谁的。
徐少君心中存疑。
那日午歇韩衮被她气走,定是去查了。
不愿她闹起来,想出办法来隐瞒, 也是有可能。
“你与韩将军, 一直都是清白的?”
不是致她怀孕之人, 那从前呢,他们认识三四年, 韩衮多次帮她,甚至不顾世俗眼光在大婚前将她接近府中, 那种情意真的只是“战友托付”?
郑月娘对韩衮的心思不单纯, 她说不出口,只呼抢道:“夫人明鉴!韩将军真的只是拿我当元林的遗孀看, 从来恪守规矩!袁统领在接风宴上揣测说韩将军对我动了心,所以对皇后指婚不满北上剿患,韩将军当时就掀了桌子, 当日宴上众人皆可作证。”
不是为她的事出头,是因为他不堪被诬陷。
自古情意之事最难自证。
就算韩衮掀桌子揍人, 也不能
说明他与郑月娘之间就是清白的,也许是恼羞成怒呢。
“韩将军将我接进府中确实是怕袁统领找麻烦, 因我并不满意袁统领此人,他屋中妻妾众多, 人也风流,不是良配。后来韩将军为我介绍了老实的齐统领,只是我没看上。姻缘之事强求不得,堂堂大将军不能一直做这种保媒拉纤的事,韩将军对我仁至义尽, 加上袁统领作茧自缚,威胁不再,遂我请求出府,不敢再麻烦韩将军。”
徐少君也听出来了,她只说韩衮,不说自己。
“郑月娘,我曾问过你,你对韩将军,也从无想法?”
她之前坚决果断地否认。
郑月娘偷瞥了徐少君一眼,知她从前就没信过,说了这么多,她还追着问,蒙混不过去。
顿了顿,道:“韩将军英武不凡,有能力,又正派,月娘仰慕,可惜这辈子没有这个福分。”
果然。
徐少君:“今日是将军特意让你来对我说这一番话的?为什么?”
郑月娘苦笑,“夫人,这不是很明显么,我从贵府出去便怀了身孕,夫人难道没怀疑韩将军?韩将军有口也说不清。您是将军心尖儿上的人,他才如此花费心思。若换了别人,韩将军才懒得解释。”
什么心尖上的人,这话徐少君姑且听听,别人看她俩,总是在说他二人有多登对,只有徐少君知道,他们成婚到现在,都没在一起正经说过话。
“夫人信了,就是给我活路。”
郑月娘俯下磕头。
郑月娘被韩衮逼着到她面前自陈,徐少君不好说信还是不信,她觉得很混乱。
就像当初得知郑月娘有孕,怀疑是韩衮的时候一样,当时她没有银牙要咬碎的愤怒,此时也没有压不住嘴角的欢喜。
她答应郑月娘信了,叫她先回去。
郑月娘走后,徐少君枯坐在贵妃榻上,想把这一切理清楚。
杨妈妈、落云、霞蔚围上来,她们从头到尾都听了,此时也是不知该不该信。
“夫人,若真如郑月娘所言,咱们错怪了将军。婚前纳宠,置外室,结珠胎,这些都子虚乌有。反而将军对夫人一心一意,面对美色诱惑坐怀不乱。”
霞蔚一派天真口气,杨妈妈点了点她的额,“就算这些都与将军无关,他鲁莽,不顾夫人颜面,性子烈,长相粗,胸无点墨,这些都实打实地伤到了夫人。”
“妈妈,这不是两码事么,只要将军与郑月娘没有首尾,这帐就算不到他头上,性子不同没办法,是可以慢慢磨的。”
杨妈妈叹一口气,“性子不和才是最大问题。若将军是个温柔知礼的,就不会晾着夫人,任夫人的心在油锅里煎熬,这些事早就说开了。”
小丫鬟端上来一盅茶,落云接过手,递给徐少君。
“之前收拾将军在书房的物品时,我向红雨打听过,她说将军洁身自好,从来没有过乱七八糟的女人,那时以为她在维护将军,看来说的是实话。不是说他先头的那位夫人面都没见过么,夫人或许是将军的头一个女人呢。”
徐少君手指拈着盖子,轻轻拨弄茶叶,吹了吹热气,缓缓啜了一口,没有说话。
霞蔚红了脸,“男人和女人不同,又没有落红,怎么知道是不是头一次?”
越说越歪了,杨妈妈虎着脸训道:“在夫人面前妄议将军房中事,该掌嘴。”
落云噤声,霞蔚求饶,“妈妈饶了我们吧。我们只是想让夫人宽心。夫人不记恨将军,才能和和美美过日子呀。”
没有人再说话了,徐少君悠悠然问道:“算算日子,将军是不是今日回来?”
“应该是的。”
今日不回就明日回,左右是这两天。
想在他回来前解决这件事,所以催着郑月娘上门说清楚。
徐少君吩咐:“将给将军做的两身衣裳拿出来,试穿过后不合适还能再改。再收拾两身里衣供他带上。”
慢条斯理饮了几口茶,她放下茶盅,“我去厨房看看。”
往常韩衮回来,厨房里都是有什么做什么,他不挑食,主要吃面和米饭,没有像样的菜拌点腌菜也能吃,只要能填饱肚子。
灶上炖着土鸡,刘婆子在和面,漱兰、拾翠和雪衣坐在一堆剥板栗。
“夫人。”
徐少君颔首,“将鸡胸肉捡出来,留碗鸡汤,晚间要是将军回来了,给他做个鸡丝面。明早做大救驾。”
给他做点他的家乡美食,也算她的赔礼与示好。
下午的时候,牛夫人过来了。
上回她跟徐少君说了郑月娘有孕的消息之后,徐少君说时候尚浅,等几日再看,她的人便一直密切地关注着豆腐店。
今日大夫给郑月娘复诊后,郑月娘朝韩府来,惹得牛夫人心燥,火急火燎,她藏不住事,做不到给韩府提前递个信,明日上门,今日就匆匆忙忙赶来。
“少君,那不要脸的小贱蹄子可是上门摊牌,索要名分来了?”
“要是撞在我手上,看我怎么收拾她!”
徐少君摇了摇头,“她特地上门告知,腹中胎儿与将军无关。”
牛夫人脸上不由得泛起惊讶之色,“她是这个路子?你信吗?她说无关就无关?前头只在你府中住过,一出去就怀上,除了韩将军还有何人?”
徐少君又摇头,她不知,府上应该没有人敢在韩将军眼皮子底下与她暗通款曲,不然韩衮早就处置了,不会只有郑月娘一个蹦到她面前来。
“她有没有说,腹中胎儿是谁的种?”
徐少君还是摇头,“她不说。”
牛夫人沉默许久,“说不是韩将军也有可能,或许我们一开始就错怪了他。”
她想到以前认识的韩衮,“他从小就不是那种浪荡性子,和周继不同,营妓没沾过,周继曾带他上花楼,说他坐了坐就走了,对男女之事毫无兴趣——”
牛夫人窥徐少君的脸色,“他与你行房如何,热衷此事吗?”
徐少君低下头红了脸。
“羞臊什么,我说正经的,就韩将军现在还一日两练呢,这是精力充沛,没被女人掏空。看看周继,光剩个架子在那儿,身上的肉都散了。”
这样粗鲁的话,徐少君与她聊不下去,只抿着嘴不说话。
牛夫人松了一大口气,“不是韩将军的最好,将你心里那点芥蒂去了,也不要再胡思乱想,尽早怀个孩子。”
送走牛夫人,骤然起风,片刻天色暗下来,似要下雨。
近来多在夜间下雨,一场秋雨一场寒,过不了多久,就要入冬。
吃过晚饭,徐少君正坐那儿看书,丫鬟来报,说将军回来了。
心突然跳得有点快。
郑月娘的事情弄清楚了,不能再用从前对他怨怼的心态待他,瞬间让她紧张起来。
要与他谈论此事吗?要承认自己有失偏颇吗?
没有时间让她想得太多,独属于韩衮沉键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到门外时压慢了。
廊下的婢女行礼,“将军。”
韩衮跨进来时,徐少君站了起来,他静静站在门口,一时二人都没说话,只幽幽望着对方。
风穿过厅堂,掀起衣摆,韩衮忽然咳了咳。
徐少君回过神来,小火炉上坐着热水,她给韩衮倒了一杯热茶。
韩衮端过去,吸了一口,微微侧了侧头。
“站这儿做什么?”
徐少君也不知道,要没有下午发生的那些事,她站这儿就是痛斥、与他一刀两断。
“夫君是不是有话要说?”
回府径直往这儿来,总不是只为看她一眼吧。
韩衮将茶盅搁在桌上,在桌边坐下。
“今日郑月娘来过了?”
徐少君点了点头。
韩衮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上回岳母来信中,说庭外桃李,就是指她?”
徐少君点头,“现在已经弄清楚,郑月娘并不是夫君养的外室。”
韩衮默默半晌,这个猜测让他不虞,他却怪不着她们,以前只觉得没必要解释,有些事不解释反而朝着奇怪的方向发展。
谁能想到那夜郑月娘失身于人,肚子里揣上孩子了。
对于郑月娘,他倒没有愧疚,偷鸡不
成蚀把米,怪她自己。
过了好一会儿,韩衮喝了两口茶,才说:“我与郑月娘没有私情,以前是看在她过世的丈夫面上能帮就帮。谁料咱们从庄子回来那晚,她起了熊心豹子胆想给我下药,被我识破后,把药灌回给她,逐出府去。药性强烈,她肚子里的种就是那晚怀上的。这事她没脸往外说。”
隐去徐少君中药毒之事,不想再起波澜。
那晚阴差阳错的详情,只有他与郑月娘两人知全貌,确实,郑月娘没脸说。
徐少君讶异地看着他,其中还有这种内情?
郑月娘爱慕人不成竟偷摸下药!
这么说,事后她问起韩衮人去哪里的时候,韩衮的怒意是有来头的,她猜错了!
这么说,郑月娘这一手笔,将韩衮这里的好感败了个精光,韩衮生怒逼迫她来自陈,是说得通的!
而郑月娘一直不说腹中孩子是谁的,也能理解了。
忽地窗外一阵狂风,把窗户吹开,门扉乱撞。
落云进来说:“饭得了,将军的饭摆在哪里?”
徐少君:“就在这儿吃吧。”
端着茶盅的手顿在空中,韩衮掀起眼皮。
第30章 舔舐(订阅加更) 男女之间的□□十分……
外头狂风摇摆, 树上的叶子经过几轮摧残,几乎都掉光了。
风带起的凉意厚重,已到夜里要穿厚袄的时节。
正房的门窗都关得紧紧的,屋内点了暖黄的灯, 温如仲春。
徐少君命人将饭摆在正厅的八仙桌上, 韩衮吃饭的时候, 她坐在一旁煮茶。
茶香袅袅,暖意融融。
眼前人肌肤莹白, 意态柔顺,韩衮风卷残云般吃完, 看着一盘子卤鹅与盐花生, 忽然浮起了久远的关于家乡的回忆。
幸好将事情解释明白了,不然他将面对一个凄风苦雨的夜晚。
落云来撤空盘的时候, 他吩咐取点酒来。
对徐少君说:“陪我喝一点儿。”
往常也没见他有吃饭配酒的习惯,徐少君坐直了。
很快落云取来一小壶酒、两个天青色的酒盅,给徐少君拿来一双筷箸。
“太晚了, 我就不吃菜,陪夫君喝一盅酒。”徐少君示意落云退下, 她亲自执酒壶,给两个杯子倒满。
其实有很多话可以说, 包括为何徐少君答应陪他喝点酒。只是徐少君觉得有些难以启齿,他们没到互诉衷肠的地步, 既然喝酒,一切便都在酒中。
徐少君抿了一口酒,家中的酒只是一般的酒,酒味冲鼻,带着糟味, 不如清酒甘甜,不如薰酒优雅。
索性一口倒完,辛辣到喉,冲到鼻腔,忍不住打了个喷嚏。
心想,得存点好喝的酒在家中。
韩衮也忍不住,勾起嘴角,“夫人豪迈,请满饮此杯。”
动手给她又满上。
徐少君本来想说喝不了,韩衮亲自斟酒,有来有回,她不好推辞。
韩衮自斟自饮,夹肉吃菜,没说多的话。
烛火哔啵响了一声,烛光下的男人更显高大健壮。
徐少君发现,她对他其实有些熟悉了,已不像最开始那样骇他。
第二杯酒下肚,眼泪给逼了出来,扯出帕子擦泪,瞧见韩衮漫不经心地笑了。
“你笑什么?”
韩衮不答,抬起酒杯,“你先去梳洗,我再喝一会儿。”
徐少君将手放在额旁,她的酒量不深也不浅,两盅灌猛了,有点晕。
酒能壮人胆,没喝酒的时候觉得说不出开口的话,喝了酒就不同。
“你是不是笑我不分青红皂白冤枉你,结果是庸人自扰。”
韩衮挑眉,不置可否,“还有呢?”
还有?
徐少君双眸迷离,今儿不就这一件事么。
韩衮缓缓咽下口中烈酒,“情绪上来都说过什么?”
徐少君认真想了想,为这件事,她说过与他好聚好散,也说过他寡义廉耻,辱妻败德,不堪为配。
“我可能说过一些不合适的话,只是现在不记得了……万一你还记得的话,请不要介意。”
这件事就这么翻篇吧。
韩衮嗯了一声,“日后不要情绪上来什么都说。你是我夫人——”
“那你也不要什么都不说。”徐少君急切地哼了一声,“都是因为你什么都不说才造成了误会,你怪不着我。”
韩衮点点头,是,有他的原因。
“今晚我要办事,正常夫妻敦伦,不是泄欲。”
徐少君一哽。
韩衮扫了眼她通红的脸,“你脸红什么?”
“……”
不是!没让你什么都说啊!
徐少君几乎是逃开的。
他一月就回来几回,只要不是她身上来事,他都要行房的,大家心知肚明,这种事没必要专门告知。
方才他就让她先行梳洗,准备好等他,她竟然没听出来,还与他绕了一圈。
原来他说的是她情绪上来时指控的“泄欲玩物”这事!
氤氲浴室中,徐少君无语地捂住脸。
男人满脑子想的都是那档子事,哪里在意她还说过好聚好散,要不要和离呢。
梳洗完,拆了发,徐少君穿着白色的小衣上了拔步床。
之前觉得天越来越冷,该暖床了,今儿却觉得帐子里头热得很。
徐少君静静躺着,把成婚以来的所有事都想了一遍,将郑月娘带来的猜测和不快从记忆中删去。
她想,改天也要抽空把册子上的相关记录一条条划掉。
喝过酒的脑子还有些晕晕乎乎,闭着眼睛想了一会儿,不知不觉就睡了过去。
再醒过来,是被摆弄醒的。
韩衮的呼吸带着酒味,“不是说了要办事,穿这么多。”
他将她搂在怀中,动手解她的衣裳,徐少君抬手一摸,他倒是准备充足,啥也没穿,身上的肌肤滚烫。
他拉走亵衣,在手中攥了攥,丢在一边。
肌肤如凝脂般嫩滑,韩衮一寸一寸噬咬。
徐少君情不自禁地抽气。
他总这样,有几下甚至有点疼。
帐中昏暗,徐少君摸到他的嘴,求道:“别,别用齿咬。”
韩衮攥住她的两只手腕,推到头上,覆于其身,“疼?”
徐少君点点头,委屈地道:“夫君每次拿我磨牙,身上哪儿哪儿都是印子,人的牙齿最利,我这身皮肉哪里受得住。”
“从前怎么不说?”
“我说了,夫君哪次听了?从前光逮着我的脖颈霍霍,后来又换到胸脯子上……”
要不是还带着醉醺醺的感觉,发昏,徐少君绝说不出这样令人脸红耳热的字眼。
后来想起来,她觉得自己一定是有恃无恐了,竟然说:“人的舌最软最灵活,怎不用……”
野兽的舔舐,是带着刺痒的宠爱。
在浮沉的梦境中,徐少君看见夕阳下,河边吃草的水牛,与小牛犊相依而立,水牛缓慢地、一遍遍地舔着小牛的脊背。
小牛不时回头,轻触水牛的脖颈。
它们沉默无语,从头顶至尾尖,极尽温柔之事,不厌其烦。
早上醒来时,徐少君浑身暖洋洋,又懒洋洋。
仿佛四肢百骸被洗涤过,舒服难言,又仿佛四肢百骸的气力都被抽走,无力瘫厥。
男女之间的□□十分美妙,不说身体的余韵,回忆目前为止所有的交欢,她觉得最美妙之处在于,心上的满足。
她希望被温柔对待,他头一次学着温柔了。
霞蔚过来问:“夫人,将军在练武,您现在要穿衣梳洗吗?”
下过一场夜雨,早上出了太阳,消散些许晨寒。
时隔很久,徐少君再次踏进饭厅用早膳。
拾翠与雪衣摆饭。
徐少君面前的是莲子粥,韩衮面前是清汤面,另摆了两碟荤菜,四碟素淡小菜,加上新鲜出锅的饼子,一碟甜点,两样果品,置了满满一桌子。
韩衮练罢,擦了头脸过来,身上还冒着热气,整个人彪悍又温暖。
他坐下,忍不住多看了徐少君一眼,乌发雪肤,仿佛有
一缕阳光照在脸上似的,莹莹泛着白光。
徐少君低头慢慢地吃着,眼睫微微颤了一下。
她知道韩衮在看她,她反而有点羞涩,不敢与他目光相撞。
韩衮先喝了一口汤,鸡汤鲜美,他吃得香甜,卤鹅、油饼都是家乡口味,吃完面点,又尝了甜点,那白白的云片糕竟也是儿时吃过的味道。
韩衮有些惊奇,“这都不像七婶的手艺。”
徐少君吃完,放下勺子,拾翠与雪衣端来茶水给她漱口。
韩衮看到了新面孔拾翠,指着桌上的膳食问,“这都是你做的?”
“奴婢拾翠,回将军的话,这些不全是奴婢做的。”
韩衮问哪几个是她做的,徐少君让雪衣将刘婆子与漱兰叫出来。
“夫君,”等他们说完,徐少君道:“自夫君去军营后,每次来去匆匆,厨上的人还未正式拜见过将军。这是我新买的三个灶房娘子,刘妈妈,拾翠,漱兰。他们来后,七妈妈去前院灶上了。”
“奴婢见过将军。”三人异口同声。
徐少君让她们挨个介绍自己。
“你是濠州定远人?”韩衮目光定在年纪最大的婆子身上。
婆子头上包着布帕,露出的一点发色花白,腰背还算健朗,面容有熟悉之感。
“是。”刘婆子垂着头,诚惶诚恐,她只瞟了一眼,觉得将军真如雪衣所说,甚为威严,一身杀气,不敢多看,生怕这些家乡菜式不合他的口味被发落。
“夫人对将军十分用心,听闻奴婢是将军同乡,安排做几个家乡菜,不知合不合将军的口味。”
韩衮嗯了一声,看了一眼徐少君,“膳食用了心,都有赏。你们几个一会儿到红雨手上领赏。”
“谢将军。”几人欢喜。
徐少君垂眸,赏丫鬟婆子就是,听这话里,好像要连她一起赏?
吃完早饭,韩衮试过新做的衣裳,出门一趟。
回来时,带了个昏迷的人给徐少君。
“你要的人。”
一个年轻女子,披头散发,面如金箔,身上伤痕累累,混着脓血的怪味,昏迷不醒。
穿的一身灰扑扑的衣裳倒是整洁无破损,看着像是后套上去的。
“这是谁?”徐少君一时没认出来。
“前朝细作,清乐茶楼仅剩的一人,想起来了吗?”韩衮幽黑的眸子如深潭一般,脸上意味不明。
这是……给她?
“刑部、都察院、大理寺反复审过,还剩一口气,你想给她生路,她便可以活。”
“我?”徐少君愣怔,“我可以吗?”
先前她向韩衮请求的时候,韩衮斥她不应起无畏的善心,她以为这事结束了,他怎么把人弄过来给她了?
“吓掉了胆魄,人傻了。”韩衮说。
所以将她处理了?
收到一个人,十分突然,徐少君安排七妈妈给她刷洗,又请了大夫。
身上的伤,该挖的挖,该敷的敷,拿了一根老参吊着,用药和汤水养着,三天过去,人终于活过来了。
确实是丢了魂魄,现在犹如一个三四岁的小儿,因七妈妈一直照顾着,倒是十分依赖她,等能下地走了,就紧紧地跟在她后头。
“话听不懂,什么也干不了,只会吃喝拉撒,夫人,将军将她弄回来做什么?”霞蔚不解。
徐少君斜倚在贵妃榻上看书,闻言目光从书本上挪开。
人已经傻了,再审毫无异议,没人管她,必死无疑。
韩衮为什么把人弄出来交给她,是因为她曾求他网开一面吗?
他真的,一直将她的请求放在心上?
作者有话说:感谢小天使们的支持与陪伴,找个理由加一更[亲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