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圆房 韩衮他就是头野兽
窗外, 雨声愈来愈稠密,如无数蚕啮食桑叶,沙沙地覆盖了整个世界。
韩衮沉默地揭开幔帐,床上的人难耐地扭动, 乌发散乱, 唇齿溢声。
若不是中了情花毒, 满口仁义礼节、一板一眼、死守规矩的人被情欲支配的妖冶风情,他怕是很难看得到。
此时韩衮半眯着眼审视他的夫人。
那晚言语无辜, 将没圆成房的过错推到他身上,转眼就面不改色骗他等十日。
若真要这么无辜, 就不会不假思索地撒谎拖延。
水红色的海棠花抹胸微微晃动, 肌肤莹莹白嫩,身段婀娜, 山峦明秀。
人确实美得紧,偏偏他就感到不满意。
“夫君?”徐少君发现了他。
有凉风钻进帐子,她舒服地喟叹了一声。
半睁开眼, 见他还杵在那儿,便道:“你出去, 出去。”
半撑着身坐起,盯着他看了一会儿, 又溢出盈盈泪水来。
额发上有湿意,身上覆了一层薄汗, 现在眼睫也湿漉漉的,一簇一簇。
柳眉蹙起,微启贝齿,万分委屈地问:“你怎么不走?”
韩衮坐进帐子里,抬手去剥她的中裤, 他的动作很快,一眨眼她就只剩抹胸裹着了。
大手去查证,徐少君咬住唇,微微偏过头。
摸到一手清亮的湿意,没有血色。
韩衮依旧冷着一张脸,垂头盯着她,白日里,她讽刺他是禽兽之流的时候,怕是也没想到自己欲拒还迎这一出。
怎么说也是受了无妄之灾。
受他的连累。
注视良久,终是难耐,又动手将刺眼的水红色拿掉。
一双明月雪白,紫禁葡萄碧圆。
挡也挡不住。
她将脸闷在垫单上,呜呜哭起来:“你无耻……”
将她剥成这样,他却人模人样地披了好几层衣裳,真将她当砧板上的肉,碗里的饭。
“……”又哭。
猛兽忍着饿意,慢条斯理地翻检食物。
当心里头确定这顿饭食定能吃到肚子里的时候,当夜还漫长的时候,当外头正下着大雨万事不扰的时候,他生出了一点点耐心。
看过丘谷中的细缝,吸一口气,把她翻转过去,又查看了午间接触过的臀缝。
徐少君委屈地控诉:“为何总是羞辱我……”
哪儿?
“大婚前纳宠……洞房花烛夜空置……”
“疑我出墙……轻慢亵渎……”
“夫妻有义而后亲……”
“夫妇和而家道兴……”
徐少君又被他翻了过来,再对上他的冷眼,发现他披的几层衣裳已经除掉,俯低支在她两侧,没好气地扯过那件水红色小衣,在她面上胡乱擦一通。
然后,将擦完泪的小衣捏成一团。
他不说话,密切地盯着她,像在酝酿着什么。
徐少君再度启唇的时候,他粗鲁地将这一团布塞到她的嘴里。
除了这个,同时也塞了个话儿在下头。
疼痛和难受同时袭击,徐少君呜呜挣扎。
韩衮不费吹灰之力将她制住,一口咬在猎物的脖颈上。
毒药将她的身体催发到合适的熟度,却没法调适初次接纳的宽度,一寸寸拓展,徐少君疼得呜咽着哭出了声。
水光摇晃,雨声急促。
十指纤纤,在贲张的筋肉上划出一道道发白的印记。
不知过了多久,他将她嘴里的那一团扯出,她娇呼一声。
玉体横陈,衣衫垫单散乱,尽不能用了。
韩衮犹未尽兴,抱了徐少君起身,扯一条被衾垫了一层。
在这层上头,他没去堵徐少君的嘴,她咿咿呀呀,哼哼唧唧,渐渐得了些趣味。
歇了一会儿,韩衮又扯出一条被衾垫了一层。
窗外风狂雨骤,窗开半张,已扑湿了一墙一地,风卷着红绡幔帐,如翻波滚浪。
帐中将军大掌拍下,御马而行。
“夫君——”
徐少君回头,眼里噙着泪珠,白肤红唇楚楚可怜,玉人早已鬓乱钗坠,青丝随风飞舞。
韩衮腰身一沉,酥麻感自尾椎一路攀上,再兜不住。
……
雨下了一整夜,到天明时分渐渐歇了,韩衮第一次误了早朝。
徐少君被折腾了一夜,辰时末才渐渐醒来。
她撑着身子慢慢坐起来,不可置信地看着床帐中的一切。
她不着寸缕,乌发散乱,床上凌乱不堪,气味难言。
“落云……”开口才发现口中干渴,声音哑得不成样子。
咽了好几口湿润喉咙,多唤了好几声。
落云听见了过来说:“姑娘,水一直准备着,现在要用吗?”
昨晚将军留下后,里头动静不小,她们来来回回去厨上烧水、抬水、温水,衣裳都淋了好几回。
坐在外头等了一夜,也没听见里头叫水。
早上将军走的时候没用这里的水,姑娘一直不醒,杨妈妈说让她多睡会儿。
落云扶徐少君进浴房,霞蔚和两个小丫鬟进来收拾床铺。
行走间,下身的不适较为明显。
洗沐的时候,落云忍不住抱怨:“将军怎么又咬姑娘脖子……”
本来就受过伤,上回留了印记,系个绢帕不方便,见牛夫人前,扑了好几层粉遮盖。
脖子那里肌肤嫩,格外容易留下痕迹。
落云仔细瞧了瞧,还有齿痕。
姑娘这么娇嫩的人,将军怎么舍得用牙咬。
昨晚的事情,徐少君还记得前头那些,后头床帐中的事记得不太清楚,神思飘飘渺渺,只有断断续续几个画面。
将她剥尽他却穿得齐整……
翻来覆去看耻部……
塞布团堵她的嘴……
不讲究,弄乱一层遮盖一层……
将她摆成马……
全是让她此时想起来羞愤欲死的。
全是韩衮折辱她的。
她闭上眼睛,憋到极致,才缓缓呼出一口气。
见姑娘一直沉默不语,落云道:“成婚这么久,姑娘终于与将军圆了房,杨妈妈说,这是喜事儿,得高兴呢。”
外头,霞蔚揭开几层被衾与垫单,终于在软白绸衣上发现了一丝血迹,高兴地喊杨妈妈。
落云低声说:“妈妈说,府上没有公婆姑嫂,没有人查看,但是还是得给将军知道,回头我们再烧了。”
不重要。
对韩衮这样的人来说,根本不重要,巴巴地拿过去做什么。
一瞬间,徐少君甚至希望没有,让她反过来也能侮辱他一回。
穿好衣裳,在梳妆台前坐下。
下颌上还好,身上也都还好,只有些用力过猛留下的青紫,脖子上的齿痕真是触目惊心,韩衮他就是头野兽。
眼睛稍微有些肿,昨晚她眼中的泪好像就一直没停过,泡都泡肿了。
“姑娘,上药吧。”落云拿来一个绿瓷瓶:“眼睛这里用一会儿煮两个鸡蛋来滚一滚。”
收拾妥当后,落云问:“姑娘饿不饿?”
徐少君这才说:“端来吃吧,要是将军打发人来叫,就说我病了。”
行走不适,脖颈上都是痕迹,她这样子怎么出去丢人现眼。
而且她对韩衮十分不满,不想见到他。
不一会儿,雪衣端来了膳食。
今早吃燕窝粥,玉色黏糯,徐少君生出来点食欲。
一勺粥入口,味道不对,有一股柴火味。
让落云和霞蔚都尝尝了下,都说味道很奇怪。
又叫雪衣来问话。
雪衣揪着衣角,低声回道:“今早的膳食是七妈妈做的。”
平时不都是七妈妈做的,为什么今日做成这样?徐少君主仆们不明白。
雪衣解释,“之前有郑娘子在,都是郑娘子主厨。七妈妈说郑娘子一大早走了,回酱园坊去了。”
郑月娘走了?
后院住的客人走了,作为韩府主母的徐少君竟然一无所知。
问雪衣更具体的,她说不知道。
又将七妈妈找来问话,七妈妈支支吾吾,说是将军的命令,她也什么都不知道。
将人弄进来不对她解释,叫人走也不知会她一声,这就是她嫁的好夫君!
徐少君气难平,“将军呢?等将军回府,就说我有事找。”
拿出黑色封皮的册子,洋洋洒洒,又记了不少。
三日过去,她下身不疼了,脖子上的痕迹也消散得差不多了,还没见到韩衮的面。
连着几日不回府,也不让人带个口信回来,韩衮眼中,是真的没有她这个夫人!
她曾以为他至少有些变化了,在田庄赶来救她,背她上下山,他们还做了那么亲密的事。
结果,真的只是为了圆房而已,转头就将她丢开,毫不讲礼。
“姑娘,可能将军不方便传信呢,要不让燕管事打发人去问一问?”
落云给她插上一支金步摇。
徐少君坐在菱花镜前,镜中的女子娇美秀丽,澄澈的双眸略带倦意,是她不切实际,抱有幻想,那样的人怎么会与她相敬如宾。
霞蔚走入镜中,在后头道:“早膳来了。”
徐少君心情不佳,七妈妈做的饭食,也着实没有胃口。
于是吩咐道:“收拾一下,回娘家住几日吧。”
收拾东西的时候,杨妈妈劝道:“府里没有长辈管束,也不能往娘家一回就住好几日,姑娘还是听妈妈一句劝,歇过午就回来。”
徐少君问:“住几日,有何不妥?”
她不是不知道有何不妥,妇人既嫁不逾阈,单独回去的理由大概只有三种:奔丧、侍疾、被休。而且在娘家呆久了会被视为违背妇道,不守妇节。
不用侍奉姑婆,夫君不在家中,她照样不能随自己心意。
不年不节的,突然回来,又不是和女婿一起,薛氏见到徐少君可不是欢喜,惊讶极了。
“我的娇娇,你不在家中呆着,怎么回来了!可是出了什么事?”
她一再追问:“韩将军呢?”
徐少君假笑道:“他公务繁忙,哪能时时事事陪着,我有点事找母亲帮忙。”
听说有正经事,薛氏才放下心来。
徐少君托薛氏给她找两三个厨艺好的婢婆,府上缺人。
详细说了韩府的人手分配,确实没有能安排到灶上去的,雪衣有心做好厨房的事,可惜她又跟的是七妈妈,没学到什么好东西,找两个厨艺好的,带一带,或许将来她能独当一面。
这是个大事。薛氏没料到韩府灶上没得用的人。只在心里头道,韩将军没有亲族,还是少了根基。
“娘给你在本家问问,有愿意跟你过去的,你再试一试。”
于是马上吩咐人去族里各家各府问人。
回徐府,徐少君还想搬几盆菊花走。
徐府养着几株绿牡丹,花名在外,她应该可以搬一盆走吧?
薛氏:“你大哥邀了同窗来家中赏菊,花房里的花都是他在摆弄,你去问问他。”
每年都有徐鸣的同窗慕名来赏花,薛氏说,“一个同窗带了盆御袍黄来,一个带了盆瑶台轻雪。”
都是响当当的名菊品种,能一饱眼福,徐少君绽开真心的笑意,“真叫我撞上了!”
母女俩说话间,纪姑娘来访。
纪兰璧,她怎么来了?
纪兰璧亲热地挽住薛氏的胳膊,“姨母,表哥说要办赏菊宴,我将家中泥金香送来,给他撑场子。”
她的随从捧着一盆复色菊花,棕红色匙瓣平展飘逸,中部呈旋转形,露出黄色的心。
薛氏问她,“是你鸣哥哥问你借的?将府上的宝贝抱出来,你母亲舍得?”
“今年育了好几盆。”
纪兰璧问徐少君是不是回来赏菊,又换来挽她的胳膊,“好姐姐,带我去花房吧。”
薛氏手上还有事,便让她们姐妹俩结伴过去。
听薛氏的意思,徐鸣的同窗已经过来了,本来徐少君不想就这么过去,奈何纪兰璧硬拉着她,“鸣哥哥说布置九花山子,你陪我去看看。”
所谓九花山子,就是将上百盆菊花堆山成塔,望之蔚然。
名品以气韵拔筹,普通菊花以气象取胜。
大哥的同窗是何许人,值得如此花费心思?徐少君也十分好奇。
远远地,看到一座花山后,徐鸣与两个人坐在一起品茗说话。
一个是徐少君以前见过的彭浚,另一个不认识。
但看举手投足间,袍袖拂动,身姿如竹似柳,自有一股风流。
“鸣哥哥!”纪兰璧突然扬声喊人。
三人俱都望了过来,那位面生的公子精准地捕捉到了徐少君的目光。
看清他的正脸,很是俊朗,高挺鼻梁,浓长睫毛,再一细看,又觉得似曾相识。
进到屋中,徐鸣为她们介绍,“这是我的两位好友,龙汝言,彭浚。”
纪兰璧:“龙公子。”
她嘴快,却只唤了一人,徐少君奇怪地看她一眼。
彭浚说:“两位妹妹好。”
龙汝言拱了拱手,嘴角噙着笑,没出声。
徐少君颔首,再看他,奇怪,又没了那种似曾相识的感觉。
纪兰璧:“彭大哥,徐姐姐现在是韩府的主母,你怎么还唤妹妹,因在清乐茶楼的事,皇上特封了诰命夫人,叫徐夫人也行。”
徐少君:“怎么唤我都行。”
徐鸣打圆场道:“他二人是我的同窗好友,随我唤妹妹就行。”
纪兰璧也没有生气,她看了一眼龙汝言,因注意到他目光落在徐少君身上,说这话的意思是点明徐少君已为他人妇。
其实她与龙汝言见过,因龙汝言也与纪云从来往过。
今日她就是知道他来这边赏菊,才借送花的借口过来。
接过泥金香,徐鸣郑重地将它与其他几盆名品摆在一起。
前朝时,猎奇成风,徐府的绿牡丹,纪府的泥金香,都是以奇为贵,本朝又不同了,天子起布衣,天赐赫黄衣,赏菊复以黄为贵。
一眼望去,就数御袍黄最为吸睛。
御袍黄这名,牡丹、水仙、菊花,都有叫,宛与君王服饰同,叫这个名仿佛给黄色的花添上了天子贵气,瞧着就是不一样。
“御袍黄是汝言兄带来的。”
徐鸣介绍,龙汝言家中行商,家底深厚,有几亩花田,光是御袍黄,今年就卖出去不少。
原来是商贾之家。
徐少君只在心里想,要在前朝,商籍是不能参加科举的,本朝不同,好似没有商籍之说,故而也是可以参加科举的?
徐鸣口中的两位同窗,都是优秀之人,纪兰璧深以为然,望着龙汝言的眼亮晶晶的。
略坐了一会儿,赏了菊,徐少君单独与徐鸣说要绿牡丹的事后,就要离开。
纪兰璧不舍,想多呆一会儿,哀求地看着她。
徐少君也没惯着她,人家同窗相聚,她俩一直赖在这儿明显不合适。
龙汝言并未回应纪兰璧的热情,几乎可以说不发一言,全是她一头热。
徐少君坚持走,纪兰璧依依不舍,嘟着嘴追了上去。
走远了,徐少君直截了当地问:“今日你是奔着龙公子来的吧?”
“好姐姐,你给我留点面子嘛。”纪兰璧不虞。
徐少君哼了一声,不再理她。
纪兰璧一直跟到冠中院。
“过两日纪府办赏菊宴,你要不要来?”
徐少君见她蠢蠢欲动,没好气地问:“谁办?之前我说的话,你都忘了?”
纪云从中了解元,纪府的宴绝对是他为主角,徐少君怎么可能去。
纪兰璧终于没再试图说一堆有的没的。
在徐府歇过午,薛氏带了三个人来。
一个四五十岁的妇人,姓刘,并两个年轻姑娘,阿兰与绿药。
都是从本家和族中扒拉来的灶房上的人,都不是家生子,来去无牵挂,徐少君看上了,可以直接带走。
刘婆子是刚到新主家没出两个月的,阿兰与绿药在主家分别干了十年、三年。
“我是濠州人,七年前家乡发洪水,家人全都没了,一户姓扈的人家收留了我,便在灶上做事,三年前随扈家入京,两个月前,被扈家发卖。”
至于发卖的原因,她说是因为扈家的新主母放了自己人在灶上,且她的手艺不对新主母的胃口。
这些,徐氏族人买她时也打听过,应是没有错的。
徐少君的注意点却在前头,濠州,洪水。
“你原是濠州哪里人?”
“定远县。”
濠州定远,与韩衮是老乡?
“濠州定远经常发洪水吗?”
刘婆子:“倒也不是经常,七年前的洪水死了不少人,有的村子一个没剩下。”
徐少君不知道韩衮一家是不是死于七年前的洪水,她对这个刘婆子印象倒是因为这更深刻了。
阿兰十五岁,身子单薄,生得一般,她爹将她卖给徐氏族人后,她一直在那家呆了十年,经历最为简单。
绿药二十岁,是三年前从前朝覆灭的旧臣家中出来的,被主家收用过。
绿药美貌俏丽,徐少君一听她是从她唤三叔公的那家来的,就知道为什么当家主母将她给出来了。
怕是三叔公那家的某个儿孙媳妇容不下。
而绿药在她的打量下,显得更为拘谨,“夫人,我擅点心,京城时兴的糕点都会。”
手艺如何,总要试一试才知道,借娘家的锅灶,让三人一个时辰内各做一道拿手菜出来。
要任何材料皆可提供,做的过程,全程有婆子盯着。
这三人里,薛氏觉得刘婆子和阿兰可用,至于绿药,她呲道:“你五婶真是的,我明白说了是你府上缺人,她就是不给人,也好过给个这样子的。”
绿药这样的婢女,在哪家都碍主母的眼。
“你才新婚,韩女婿又是个那样的。”
薛氏连连叹气。
徐少君问:“是个哪样的?”
薛氏自知失言,嗔看女儿一眼,点了点她,“杨妈妈都跟我说了,你还想瞒我!”
从成婚前他的所作所为就能看出来,不尊不敬,不当回事。
她捧在手心里的娇娇,养得这样的好的女儿,他都不屑一顾,哪怕行了房,也让人心寒。
薛氏将徐少君搂住,“杨妈妈说得对,哪怕你满腹委屈,想回来住几日,也要忍着,为以后计,不能让他捏着把柄。”
“他如今肯把府上那人弄出去,也许是权宜之计,谁知道是不是养在外头,娘会让人查一查。你心放宽一点,就当不知道,该怎么过怎么过。”
薛氏又怕她太委屈,改口道:“怎么舒坦怎么过。”
薛氏不说,徐少君真没想到,还能把郑月娘养做外室。
真的会吗?
是怕与她有了夫妻之实后,她忍不住针对郑月娘?
要是他这么恶意揣测,严密防范,真的很伤人心。
时辰到了,薛氏身边的婆子把三人做好的吃食端上来。
先叮嘱好了,不要说哪样是谁做的,以食选人。
摆上来一叠桂花拉糕,一盅红枣莲子枸杞老鸭汤,一小碗手擀鸡丝面。
三人没有商量,没撞种类,搭配得还挺恰当。
此时三人也一同过来了,安静地等主家给评判。
桂花拉糕色泽玉白,一见便知是绿药做的无疑。徐少君此时最想先尝的,便是甜点。
“娘也尝尝。”她先奉一块给薛氏。
桂花拉糕是京城有名的甜点,一般人家都会做,想出彩并不容易,入口后确实也没吃出有什么特别的,都是香甜糯滑的口感。
糯米粉和蜜桂花都是徐府现成的原料,看不出她的水平,要说不同,可能就是糖放少了些,多吃不会腻,切的形状十分别致,菱形,好夹,入口方便,不过分大,一口一个。
徐少君看了绿药一眼,她用的心思她能看出来。
红枣莲子枸杞老鸭汤奶白细腻,口感香甜,一般的汤都是这样,中规中矩。
鸡丝面,徐少君只吃了两根鸡丝与一根面条,鸡丝柔韧有嚼劲,面条顺滑可口,鸡汤鲜美,是合格之作。
这三样吃食,要说好,都不能算惊艳的类型,只能说水准还行。
能正常做出来就不错,至少胜过七妈妈。
薛氏称赞了面条和汤,徐少君懂她的话外之音。
但徐少君想要家中
有会做甜点的灶房娘子。
如果只选两个的话,徐少君不会选面条,她本就很少吃面条。
可这样的话,她带两个年轻姑娘回去,又觉得压不住,灶上至少得放一个稳重的婆子吧。
最后,她决定三人都要了。
薛氏没让她出银钱,“是娘考虑不周,就当娘补给你的陪房。”
得不到丈夫的敬重与宠爱,至少要吃住得舒心。
徐少君也没推却,来娘家一趟,领回去三个人,并三盆菊花。
徐鸣给了一盆绿牡丹,他的两个同窗都说抱来的花没有带回去的道理,所以徐鸣将瑶台轻雪和御袍黄都给了徐少君。
回到韩府,徐少君把三人都放在东厨,将七妈妈安排到前院去了。
前院有个灶,管着那些亲兵和幕僚,七妈妈的手艺他们应当不会介意。
七妈妈本来心里不舒坦,觉得在下人眼中失了颜面。
她男人燕管事说,夫人是个精贵人,从小锦衣玉食,她这样的粗人哪里伺候得了,到前头来与他在一处,不知道多自在。
因郑娘子的作为,七妈妈心里头还有一层对夫人的愧疚之情,遂不甚情愿地服从了安排。
府门前马蹄声响,燕管事张望道:“将军回来了。”
韩衮这几日都在军营训练,进府后,将马丢给曹征,大步回到书房。
红雨连忙迎上去。
“提水,准备衣裳,我要沐浴。”
“让灶上随便做点吃食。”
“夫人那边说一声,天黑了我过去安置。”
窗台边摆着三盆菊花,徐少君正在作画,听到红雨来传话,笔下一顿,这一笔落得重了。
暮色已至,他一回来,就吩咐她洗干净等着吗?
他行事从不顾她的意愿,说来就来,说走就走,她就该围着他打转,只要他有兴致她就得应承?
徐少君恨恨地想着这些,画也没心思作了,干脆丢了笔。
内室里忙得狠,徐少君让霞蔚去外头看看,霞蔚回来说将军正在沐浴,吩咐了灶上做饭。
徐少君想了想,吩咐道:“将军的吃食,让拾翠送过去。”
拾翠就是绿药,徐少君给改了名。
霞蔚愣了愣,姑娘这是做什么?为什么要将拾翠送到将军跟前?
她对拾翠的观感与薛氏一样,怕她不安分。
姑娘不仅不防,还主动把人放到跟前——难道是在考验拾翠?
霞蔚去吩咐了,厨上,是刘婆子在做面食,怕将军等太久,做的是快手的三鲜面。
拾翠听说要她给将军送过去,脸色为难。
只有红雨没想那么多,催道:“将军沐浴很快,快端过去吧!”
拾翠没想到一进府夫人就下这样的命令,再一瞧夫人身边丫鬟的神色,摆明就是想看她拿出态度来。
辗转这么些年,拾翠早就没了怀春少女的那些幻想。
为人婢,她总不能划了这张脸。
端着托盘,她忐忑地朝男主人的书房过去。
进去的时候,将军还没出来,她也不敢乱瞧,将托盘往桌上一放,转身就走。
刚跨出门槛,就听到一声:“回来,把水倒了!”
只让她送饭食,内室她可进不得!
拾翠加快脚步,仿若未闻,溜之大吉。
背影看着不像红雨,韩衮也没再叫,坐下来吃面。
填饱肚子,外头天还没黑透,韩衮拿了本兵书坐着看。
等红雨收拾忙完,他叫了一壶茶。
书翻了两遍,茶喝了半壶,放完水,扶着的东西落不下去。
比他还急相。
甫一开荤,就失了节制,他岂能变成周继之流。
于是自请了去城外军营操练,隔几日回来一趟。
往正房去,守在外头的丫鬟婆子纷纷福身请安:“将军。”
韩衮抬腿进内室,绕过屏风,便见她背对着,坐在春凳上,穿一身细白棱的衣裤,手指挖一块油膏,去擦脖颈处。
他站定,目光在她身上流连,再宽松的寝衣也挡不住,依然可感知里头玲珑有致的身段。
徐少君一边擦,一边凝神看着镜中,刀伤结的痂已落,留下一道细长的白痕,被齿啃咬过的则留下了沉着的深痕,好好的一段脖颈,就没个安停的时候。
愤恨地想,再不能叫他啃咬脖子了。
想着想着,抬眼一看,从镜中望进一双幽暗深邃的眸中。
心头打了个哆嗦,还好教养让她没有跳起来。
二人于镜中对望,都没有说话,不知过了多久,徐少君听见外头一阵细碎的声响,新捉的小猫贪玩溜出来,被小丫鬟逮住,压低了声音告诫“知道这是哪里吗你就乱窜……”,徐少君这才站起来,唤了一声“夫君”。
韩衮缓步走到她身前。
他向来生扑猛食,徐少君一点儿也不喜这样直奔主题的节奏,一想到他从不在意她怎样想,先前累积的怨气就渐渐泛了上来。
“夫君这几日过得可好?”
先发制人。
叙问寒温,说闲散话,看似殷切,实则生疏。
相敬如宾,对待宾客不外乎是。
韩衮静静地看着她,喉咙里嗯了一声。
他长臂一展,轻松就将她拢在身前。
脸一下扑在他胸膛上,沐浴过后清新的气味直冲鼻腔,陡然失重,双脚离地,徐少君挣扎,在空中蹬了几下,急切地道:“我有话要问夫君!”
她的臀被放落在了梳妆台上。
韩衮双手撑在桌面上,俯下身子,脸庞与她指尺之遥。
鼻息缠绕间,嗅到属于她的蔷薇香。
还有压抑不住的愤怒气息。
新婚第一日,她便是这样,面色如霜,语调清冷,咄咄逼人。
他试图平静地审视她,她挽着家常的发髻,脸庞微微泛红,眸子清亮水润,即便含着隐隐的怒意,也比记忆中、梦中的人鲜活。
他不会刻意控制自己不近女色,十余年戎马生涯,确实也没机会接触女人。
在此之前,他的心思从未被一个女人牵引,也很少对什么念念不忘。
可是最近不同。
去到城外百里远也阻止不了。
他没有耐心,今晚,他不会浪费时间在口舌之上。
“夫人,有什么话,留到明天再说。”
他鼻息浓重,逮住她的脖子就要啃咬。
“刚上的药膏……”
情急之下,徐少君拿手去推,不小心将手指塞了进去。
一张脸涨成红蔷薇,“你能不能换个地方……”
结实的唇齿密密啃咬指骨,尝到药膏的油润与苦意。
韩衮沉了沉气息,“哪儿?”
徐少君趁机抽回手指,指上还裹着热意与漉湿,不自在地卷在中衣上擦了擦。
他还在等她回答,哪儿,她怎么可能给他指地方霍霍,哪儿都不行。
顾左右而言他,“你把我刚擦的药膏都弄散了。”
脚尖勾过春凳,韩衮坐下,一把将她捞到自己腿上,目光在梳妆台上扫了一眼,一个青瓷扁盒里的油膏凹下去一块,大手扫过,双臂圈住她,指腹挖了一块。
徐少君被他抱坐在腿上,碰到要紧处的物事,顿觉十分羞耻,僵着身子,不敢乱动。
粘着油膏的粗指没有落下的地方。
在韩衮眼中,她细腻的脖颈完好,并无伤患,无从下手。
于是便将油膏揉散在掌中,大掌往纤细的脖颈上揉擦。
徐少君撑着粉颈,脸庞微微偏向一旁,镜中,他的神色肃穆,黑眸中蕴的情绪让她不敢触碰。
大手缓缓辗转搓揉,掌中的厚茧被油膏滋润,没有那么明显的刺痛感,取而代之的是触感和力度,让人无法忽视。
徐少君微微发颤,他的鼻息又变得浓重起来。
“敢问夫君,郑月娘去了哪里?”
“夫君这几日,又去了哪里?”
手掌上用了力,虎口一路向上,状似掐住她的下颌。
只手掌控,拨她正脸对着。
他的眸中变了情绪,暗流汹涌,徐少君被迫直面,终是忍不住闪了闪眼。
她知道这样问话很煞风景,她就要煞一煞他的冲动,哪怕他发怒的后果她承担不起。
不合时宜的问话让男人带上几分锋利的侵略性。
指腹掐住她的脸颊,丰润的红唇改变了形状,挤着嘟起。
“夫
人在质问我?”
徐少君努力保持镇定,“我只是,希望夫君能有个交代。”
森然怒意从韩衮的喉咙里涌上来,“她自然是去了她该去的地方。”
拇指移进檀口,他忽然泛起一丝冷冷的笑意,“我去了哪里,夫人是真心想知道?”
以为他看不出来,向他兴师问罪,抗拒他的接触。
装作一副贤妇的样子,夫妻敦伦却能推则推。
真要这么关切,都懒得打发人问一声?
对于突然闯入的拇指感到不适,贝齿轻扣,软舌推拒,叫他脸色一变。
蛮横搅弄,眼见着银涎溢出。
徐少君下力气一咬,偏过头去,脱了这作恶的拇指,气咻咻问:“夫君避而不答,是不是有事瞒着我?”
郑月娘想对他下毒,阴差阳错下到她身上的事,府上除了他没有第二个人知,韩衮不会对她讲,瞒便瞒着了。
那晚都以为她的反常是鹿肉性效,那便这么认为。
郑月娘之事已了结,他不想再听她拿这人做筏子。
“往后,不要再从你嘴里吐出这个名字。”
“这几日,我都在军营中。”
后面那句话,徐少君自动忽略了。
第一句话像一只大手,将她的心脏紧紧攥着,硬生生挤压。
一个人,怎么能对他的妻子防范到如此地步,不仅让她动不到郑月娘的人,连名字也不准她提。
她的双手攥住中衣,怒气催动泪腺,很快眼前便模糊了。
大手板过他的脸,又哭?
不信?
身上有伤,便是最好的证据,操练比试,刀枪无眼,小伤小痛他根本不会在意。
他将人放下,一把扯了衣裳,“来帮我上药。”
徐少君沉静在自己的情绪中,毫无准备,陡然看见他赤着的上身,骇然一怔。
朦胧的雾气散去,双眸瞬间清明。
怎么发展到这一步的?
“愣着干什么,上回给你的疮药,找出来。”
韩衮盯着她,徐少君拉开抽屉,拿出一个碧绿的瓷瓶。
徐少君捏紧瓷瓶,目光扫过他的上身,不知道从哪儿下手。
面前的胸膛微微起伏,左侧胸肌、腹部,还有胳膊、背后,都有一条条伤痕。
大大小小,深深浅浅,没了衣裳的遮蔽,血腥味四溢。
上回她只被刀刃割了那么一点口子,就疼得睡不着觉,这人怎么顶着这么多伤,也不处理,跟没事人似的?
新婚之夜,第一眼看到他的时候,就感觉他浑身带着洗不掉的血腥味和肃杀之气,直觉诚不欺她。
“过来。”
韩衮看出了她的震惊和迟疑,盯着她的眼睛,“怕?”
真刀真枪,摔摔打打,很正常。
她受过最重的伤,估计也就茶楼那一刀,破了个皮而已。
没见识。
除了新鲜的伤,他身上陈伤旧痕不少。有横亘的凸起,也有挖过腐肉的低凹。
纤手抖落药粉,挂不住,徐少君:“你还是躺着吧。”
韩衮从善如流,躺到了拔步床上,人躺下去了,有的地方却非要立着。
昭然若此,一股血直往徐少君的脑子上冲,不敢靠近。
韩衮扣住她的手腕,一把便将她拉了过来。
“待会儿再上药。”
第24章 祠堂 往往是她身上好得差不多了,他又……
不多时, 拔步床上悬着的杏色绣葡萄幔帐摇晃着垂了下来,极有韵律地荡漾起来。
不知道过了多久,徐少君只感觉自己如一艘飘荡在江面上的小舟,风雨交加之下, 浮沉全不由己。
深秋夜寒, 还是出了一层薄汗。
被他箍得透不过气, 神思回笼,粉拳砸在胸肌上, “放开,我要沐浴。”
“做什么又洗?”
韩衮舒服得很, 不想动弹。
上回被他折腾了一夜, 一层叠一层,跟鸡窝似的, 脏死了。
她神志不清,他也不知道擦洗。
想起这个就来气。
“我是一定要洗的。”
徐少君坐起来,也顾不得浑身酸疼, 胡乱裹了一件衣裳,往浴房而去。
浴桶里已经兑好了温水, 她先站在外头,把身上白的红的撩水擦一遍后, 再踏进去。
一身伤,滚一遭, 将她身上、莹白的中衣上都染了点血色,更别说垫单被衾了。
再想起上回她的那点处子血,杨妈妈还说一定要拿给将军看了再烧,她就说根本不用吧。这种血印子,他自己就能印好多。
再说了, 一个连寡妇都不介意的人,会在意她的清白?
刚才就不该答应给他上药,到头来成了亲自把人请上床。
是他故意的吧?
对身上的伤一点不在意的人,突然要上药,就很可疑了。
徐少君坐在浴桶中一遍遍回溯,检查自己的疏漏之处,以便下回更清醒些。
也存了拖延的心思,他吃饱餍足,也该走了,等他走了,她再出去。
韩衮等了许久,不见人回,朝浴房而来。
“将军走了吗?把床上换一下,再给我拿一件新的寝衣。”
以为是哪个婢女过来。
她微微阖眼,胳膊架在浴桶边缘,以手撑额。
韩衮缓缓过去,“夫人。”
徐少君睁眼,看清他连衣裳也不披裹,就这么大喇喇站在跟前,骇得玉臂砸在水面,溅起一阵水花。
坐在浴桶中,目光平视过去便是他的腹部。
那处也抬起头瞧她。
韩衮的手捏住她圆润的肩头,将她按在浴桶上,“扶好。”
不是!他怎么能够这样!
大手箍住她的腰身,徐少君一阵冷栗,“韩衮,你要是敢在这儿,这辈子我都不会原谅你!”
她的叫喊没有一点震慑力。
韩衮这样做,是因为他想。
完事后,正好撩水洗了,将人抱回拔步床。
徐少君气哭了,也没在意床上有没有换,韩衮依旧是老样,抖开一床锦被,垫了一层。
这一夜太漫长了,皆因韩衮没有离开。
总是睡着睡着被摇醒,被他摆弄,不知是不是在梦里,脑中空白断片,飘飘忽忽,不知今夕何夕。
在军营四五日,奔波一日回,再奔波一日去,只为了回来这一夜。
韩衮为了让自己有节制,自请入军营,五六日回来一次,只放纵一晚,至于一晚多少次——
他相信很快会降下来的。
人不可能长久地迷恋做一件事情。
徐少君的黑皮册子里,又记了不少页。
往往是她身上好得差不多了,他又回来折腾一番。
不敢想他日日在府上的情况。
幸好去了军营,五六日才回来一次,能喘口气。
不过好像经历了几番之后,这身细皮嫩肉也瓷实了,不管有多少不适,第二日都能好全。
应该不是他学会掌控自己的力道了。
应该是因为他的次数减下来了,只有晚上早上各一次。
“姑娘,今日的点心是刘婆子做的。”霞蔚端来茶点。
自从灶上添了三个人后,徐少君每日下午都有茶点时间,这些日子,拾翠一样一样将她会的十数种甜点做了一遍。
“拾翠会的都做完了?”
“她说姑娘爱吃啥她再琢磨,只要拿个样品,她能做个八九成相似。”霞蔚不信,“人家吃饭的手艺,一代传一代,她能自己琢磨出来?今日这个油酥饼,就是刘婆子存着教她的心思做的。”
霞蔚煮茶,徐少君捻起一块切开的糕饼。
“里头是甜馅儿?”
扁圆的形状,外面层层起酥,炸得干脆,切成四瓣,露出丰富的馅料。
“里头是果料。”霞蔚尝过,“外皮酥脆,馅细软,油而不腻,酥脆香甜。”
徐少君尝了一口,确实如此。
“这糕饼叫什么名儿?”
“刘婆子说,叫大救驾。”霞蔚忍不住笑,“这名儿可真有意思。”
救驾?救谁的驾?徐少君来了兴致,“叫刘婆子过来说说。”
说的是后周世宗伐南唐寿州,几经反复,久攻不下,周世宗焦急不安,夜不能寐,食不甘味,饼家巧云心机,制此美味,献给世宗,救的是后周世宗的驾。
后来又说救了宋太祖赵匡胤的驾。
刘婆子穿凿附会,不了解史实,将周世宗与赵匡胤混在一起说。
徐少君倒是想翻翻史书,看看伐南唐寿州的到底是谁。
“我献丑了,不知道饼合不合夫人的胃口。这是我们那儿的名饼,还未出炉就围一圈人,常常买不到,刚出炉的口感最好。”
“刘婆子,你又说笑了,你是定远县人,与寿县离得远呐。”
刘婆子搓着手呵呵干笑,“发明这个饼的是我们那儿的人,他回到家乡后把手艺带回去的。寿县与定远县,离得也不远,不远。”
徐少君只是听个趣,没有责怪她的意思。
“饼很好吃,你们那儿还有什么名菜,都可以做出来尝尝。”
刘婆子哎哎地应下,“这两日打算用新鲜黍米做糍粑和蒸糕,马上寒衣节,可供祭祀用。”
徐少君点点头。
她的公婆俱亡,作为儿媳,她是要给他们送寒衣的。
府中这两日都在裁衣剪纸,亡人要烧纸衣,存世的人也要裁冬衣了。
府中祠堂很简单,只有两个牌位,徐少君嫁进来的时候,与韩衮对着两个牌位拜的堂。
从牌位上她知道了公公的名讳。
没有族谱,无从知道韩家的族系,也从未听韩衮提过家中有无其他兄弟姐妹。
当她从母亲那里借来木匠后,第一个做的便是祠堂里的物什。
正好赶在寒衣节祭祀前完工。
匾额和楹联刷了黑底金字,庄重肃穆。
正中竖了一个大神龛,雕工精美,用于供奉祖先牌位。龛前有幔帐,祭祀的时候拉开。
神龛正前方摆放着一张长长的、厚重的条案,从里向外依次摆放着香炉、烛台、香筒和供品。
十月初一日傍晚,香案上摆满了猪头、全鸡、全鱼、糕点、鲜果和酒等供品。
徐少君跪于拜团上,将写有公婆名讳的纸袋供在堂上祭奠一番后,拿于堂前焚烧。
戌时,韩衮赶了回来。
一边将马绳交给曹征,一边快步进门,对赶来的燕管事说:“准备祭祀。”
燕管事禀告说,不知将军今日回不回,夫人已于天将暮时祭祀过。
他的行踪不好估算,没派人回来告知,上次走的时候也没安排寒衣节祭祀的事。
还好家中有夫人坐镇。
韩衮也在想,是,他家中现在有夫人料理。
“夫人摆了七拱,烧了两大袋寒衣。将军回来了,去祠堂上柱香就行。”
韩衮这才发现家中有了一座正经祠堂,挂了牌匾,上书南阳堂,摆了神龛,换了香案。
父母的牌位也换了攒新的,深棕色牌身,金色字迹,流光溢彩,静静地安放在神龛之中。
燕管事:“夫人制了一本族谱,夫人说,将军功勋卓著,富贵显达,可单开一本。”
韩衮将族谱拿在手中,随意翻了翻,全是空白。
单开一支,意味着,他韩衮就是本支的开基祖,拥有独立的世系排行,可以重新创订一套新的字辈,后代子孙的血脉都将从他这里开始计算和追溯。
与开国太祖一样了。
他们韩家地位卑微,往上数三代,读书识字的基本没有,族人也都是平民,从前哪有什么族谱。
一族人尽去,只留他来散开血脉。
从前他并未在意此事。
粗大的手指紧紧捏住手中书册。
他的夫人,默默将这些都做了。
一路快马,风尘仆仆,饥肠辘辘,此时也顾不上吃饭和沐浴,直往那人所在的地方去。
到正房正院的时候,丫鬟婆子正抬了水出来,还不算太晚。
“将军,夫人在书房整理书画。”
书房中,灯火辉煌,妇人套一身海棠红刺绣绸缎的长褙子,低垂黔首,正在收捡字画。
她沐浴过,却没睡下,韩衮心潮澎湃,问:“在等我?”
“今日祭祀,辛苦你了。”
今日特殊,徐少君提防他回来,特地交代了前头。
方才他一进府,红雨就来报说将军回来了。
“这是份内之事,夫君不在,理应由我操持。只是夫君……,方才发现来了月事,恐不能服侍。”徐少君只是淡淡地应付他,话语疏冷,眉目低垂,手上的事没停。
要是确定他回来,要是月事早一点造访,祭祀之事都会留给他做。
韩衮此时,压根儿就没想行房的事,“祠堂我看了,布置得很好,为何堂号叫南阳?”
徐少君这才看了他一眼。
“夫君没有族人,家中没有家谱,我对夫家一无所知。南阳是韩氏的郡望,天下韩姓多出于此,故以南阳为堂号,本应与夫君商议,但夫君每每神龙见首不见尾,难得回府一趟也不愿与我说话,只顾压着人办事,所以我擅作主张。这是最正统,最不会出错的选择。”
夹带私货,说出怨气,再退一步,“夫君要是有别的想法,便按夫君的想法来。”
韩衮一怔,心虚地摸了摸鼻子,“我只是问问有什么说法,咱夫妻一体,不分彼此,你的意思就是我的意思。”
徐少君瞪了他一眼。此刻他态度好,本来也没什么,但是对比行房上的事,没由来地让她生气。
每每她说不要这样,他一向只顾自己痛快,哪回遂她的意了?
便扭过脸不理他。
第25章 晦气 “你们归置一下,以后我都住正房……
韩衮讪讪, 看见几案上有一堆帖子,拿起最上头的烫金贴,展开一看。
初六日,临安长公主设赏秋宴, 邀他夫妇二人出席。
一堆帖子都是宴饮之请的话, 不知道她平日有没有出门。
这么一想, 确实与她很少聊天,她每日在府中干什么, 有没有出门交际,这些日常他全不知。
同样, 她说出对夫家一无所知的话来, 也不奇怪。
红雨来喊饭得了,问将军摆在哪里吃。
徐少君恍若未闻, 转了个方向,背对着他。
韩衮示意回他自己的书房。
人走了,徐少君才停止了假装的忙碌。
落云过来问将军会否过来安置, 徐少君说:“不会。”
今日是落云守夜,她真以为将军不会再来, 谁知姑娘刚睡下不久,将军来了。
“将军, 姑娘已经——”
一句话还没说完,便被韩衮赫然截断, “你说什么?”
“姑娘她——”
“姑娘?”
韩衮的脸黑沉沉,叫落云打了个寒颤,连忙改口,“夫人!夫人已经睡下了。”
“该怎么称呼,别搞错了。”
韩衮冷冷丢下这么一句, 仍是朝内室走去。
落云咬咬唇,不知为何将军突然发怒,叫这么多年“姑娘”,本来说来韩府后要改口的,结果二人一直不圆房,他们也就一直叫着“姑娘”,既然将军特意指出,那往后便不能叫了。
绕过屏风,内室只点了一盏昏黄的小灯。
韩衮行至床边,撩开帐幔,见床上的人裹着一床薄被,面朝里躺着,一头青丝铺在灰白的软枕上。
他灭了灯,脱了鞋,也上了床,连被带人捞进怀里。
第二日天刚蒙蒙亮,徐少君便醒了过来,她侧卧在韩衮怀中,他的大手搭在她腹部,从他身上传出的热意不绝,她整个身子都是暖的,裹着的被子早就散开了大半。
韩衮仍在酣睡,呼吸绵长。
第一次,她醒的时候他还在。
徐少君身上不方便,急需去恭房,轻手轻脚把他的手抬起,慢慢起身,不成想他一个捕捞,又将她箍了回去。
身下热意汹涌。
如此难堪,眼眶便酸了。
韩衮呼吸浓重,手在她身上摸索起来,徐少君大怒,哭出了声。
韩衮惊醒,去扳她的身子,“怎么?”
一大早哪里惹着她,扳不动她,韩衮半撑起,望进她水雾弥蒙的眸子里,“哭什么?”
谁叫他睡在这儿,
往常都不睡这么久,偏她身上来了堵着不走。
这下好了,癸水定是弄到寝衣上,说不动也染红了他的寝衣。
叫她如何有脸……
徐少君捂着脸,哭得委屈,韩衮摸不着头脑,想安慰又不得法,渐渐地烦躁起来。
压着她办事她哭,啥也不干光躺着也哭,怎么都要哭,长长地吐出一口气,翻身下床。
“人呢?人呢!看看你们夫人怎么了!”
脚上蹬靴子穿的时候,垂眼看到寝衣上的血色,愣住。
再回头一瞧,恍然明白了,就为这点事,不知道好好说?
平日的伶牙利嘴呢?
慌张过来的落云也看到了,战战兢兢地请罪,“将军……请将军恕罪,夫人不是有意的……”
自古男人嫌弃女人的经血晦气,去赌不赢,出门倒霉,不能行房,什么都可以怪罪到女人身上,这下沾上了,只要有不顺就会名正言顺地怪到夫人头上。
一般女人来了月事,都不会与丈夫同寝,将军巴巴地来,又染了晦气,难怪发这么大脾气。
情急之下,落云噗通跪在地上,“将军息怒,将军恕罪,全是奴婢的错!”
昨晚她应该坚决拦住将军。
“行了行了,”韩衮摆摆手,“服侍你们夫人梳洗。”
说着便往外走,又想起什么吩咐道:“一会儿我让红雨把书房的被褥用品收一收,你们归置一下,以后我都住正房。”
韩衮说搬过来住,又是一去好几日。
正房这边的都琢磨,将军必是不在意某些忌讳,杨妈妈说:“将军体格壮,阳气足,不怕损阳招秽。”
霞蔚说:“娘家老爷,读的书够多吧,可都十分避讳呢。将军不在意,会不会与学识不深有关?”
落云问她:“你是愿意自己男人嫌弃,还是不嫌弃?”
一个小丫鬟插话道:“我自己都嫌弃呢,男人嫌弃不是很正常?”
霞蔚红了脸,“落云你羞不羞,张口闭口男人。”
落云道:“夫人也没想到将军是这种反应。”
徐少君本可以记韩衮一笔,在她来月事时害她没兜住,没成想,他浑不在意,不仅抱着她睡了一晚,弄到他身上也没有一句责怪,当下还吩咐要搬来住。
要是没出这事,他想搬来,徐少君必会找借口推脱。
这下好了,有这个想法她都觉得不应当。
他不嫌弃,她应示好。
初六日,身上干净了,用过早膳,准备出门事宜。
秋日的宴帖不少,徐少君都拒了,除了临安长公主这个。
长公主派人送帖子的时候,特地嘱咐带了话,说一是她手上得了号称是最好的生宣,她不懂,请她试纸,二是皇后娘娘夸她擅画,请她作一幅画。
长公主请托,不是单纯的宴饮,徐少君不好推拒。
年初,皇上分封了不少公侯王爵,皇子皇女们也都有了封号与封地,临安长公主与她同岁,还未成婚,但已开府。
公主府在长乐坊,一炷香的时间就到了,在门前下了马车后,有软轿在等候。
引路的婆子说:“园子大了些,有些地方还在修建,走起来颇有些费脚。”
“无妨,正好赏赏景。”徐少君也在修园子,倒是可以借鉴。
长公主府邸,亭台楼阁、雕梁画栋这些自不必说,都是十分精致出众,让徐少君咋舌的,是园子里种的奇花异草。她娘家精心养在花房暖室里的梅兰竹菊名品,公主府竟然当一般花草种在外。
转过一道垂花门,是一卷三楹的敞厅,厅中一座菊山,层层叠叠,有两三丈之高,比她大哥徐鸣布置的九花山子更具气势。
花大如脸,枝繁叶茂,堆得密不透风,完全看不见花盆。
引路的婆子介绍说,这是龙家随螃蟹一起敬献的,菊花快过季,龙家的几亩花田要翻了另做他用,便将这些鲜花送来给长公主府造个花山。
不用花盆,根部用油布绑了湿土,可鲜妍三五日。
龙家,几亩花田……
莫非是那个龙汝言的龙家?
脂粉香气扑面而来,里头热热闹闹的,赞誉不绝。
仔细看菊花花色的摆放,能隐隐瞧出个“贺”字。
龙家用了不少心思。
想到龙汝言这段时间的菊宴出现在好几家,再联想到龙家行商,徐少君不免带了些鄙夷,只觉商人惯会钻研。
长公主开府暖房宴,邀请的都是皇室公侯的长辈与同辈。
徐少君来得不算早也不算晚。
满屋子的女眷,大多不认识。只和吴夫人、平夫人和牛夫人这几位打过交道。
牛夫人最先看到她,热情地迎上来,“少君你真是难得出门,上回秦将军家宴饮,你怎么没去?”
吴夫人和平夫人就在附近,徐少君尴尬,“身子不适,这两日才好点,长公主特地交代有事找我,才不敢不来。”
拜见过吴夫人,吴夫人将她引荐给几位尊贵的王妃与夫人。
燕王妃、吴王妃、齐王妃,都是长公主的嫂子,唤吴夫人七堂婶。
吴夫人亲自带着人一一熟络,各自见过礼,那些小辈姑娘也围了过来。
牛夫人与徐少君打过几回交道,自觉与她十分熟稔,揽了接下来的活,给小辈们介绍徐少君。
今日牛夫人的长女周玲也来了,她小长公主几岁,勉强算是玩伴。
十四五岁的少女已长成,长相随她爹,十分美丽,过来与徐少君见礼。
正说起她画的那幅《小石潭记》,临安长公主在几位小娘子们的簇拥下走了出来。
长公主长相随皇后娘娘,脸蛋方圆,一双凤眼微微上挑,身段不高,挽了个极高的发髻,盛装丽服,神色矜持。
“头回办宴,招呼不周之处,还请各位婶婶、嫂嫂多担待。我先给大家陪个罪。”
亲自给长辈倒茶,长辈们看她的目光无不柔和慈爱,将她从里到外夸说一番。
到徐少君这儿,临安长公主问韩将军怎么没来,又说起他们大婚时她也到场祝贺过。
临安长公主认识韩衮的时候才五岁,那时候战事频繁,她常在营帐外跑,跟个小子似的淘气,韩衮为她爹守营帐的时候,她就爱捉弄他,一个不留神给她溜进去。
“皇嫂那时候打趣,说凤姐儿回回害韩将军吃军棍,打坏了娶不着新娘子,她说,那有什么,我给他当新娘子……”
吴夫人说起来,众人大笑。
临安长公主也笑,拿手抚变得滚烫的脸,忽然问:“各位婶婶嫂嫂,我与韩家嫂嫂,孰美?”
未料到她大喇喇问这样的问题,徐少君顿觉惶恐。
长公主虽生得好相貌,却不是柔美,带了几分英气,落落大方,是一种皇家气派的美。
徐少君妍美秀丽,她的美如娇花照水,腰背端端正正,风采高雅,是腹有诗书气自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