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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0-60(1 / 2)

第51章 无可奈何花落去 每一位王室成员出行时……

每一位王室成员出行时, 附近都会蛰伏着一个庞大的专业团队,保镖、特工、公关人员、形象顾问之外,还有御医。费曼追到高盛楼下的时候, 两名御医已经在那守着了,团伙里其余的人不知道具体职能, 反正如临大敌地列起阵来, 浩浩泱泱, 防火墙似的截住了蓝珀的去路。

一个领班似的人说:“我们已经通知您的航空公司, 您的航班将推迟登机。请允许我们先为您处理伤势。”

蹲守白谟玺的几家狗仔, 看见这阵仗,以为是谁要刺杀王子才引出了这么多暗卫。蓝珀就在他们的前簇后拥下到了停车场,却没有走向那辆低调沉潜, 并不张扬,献给前英女王登基50周年的贺礼、以国事访问的规格空运到美国来继续给皇家光荣服役的宾利, 他一言不发地坐进了自己的车里。

蓝珀在主驾驶, 费曼在副驾驶, 医生只好一个托着蓝珀从车窗伸出的手,包扎他的小拇指, 另一个护士在配碘酊, 再一个半跪着负责按着光/裸的甲床直到出血停止,还有个医生举着牙医用的那种补光灯。这些人无不拥有骑士勋章, 鲜艳的贵族袍:“请您张开嘴巴, 我们需要仔细检查一下您的声带有没有受伤。”

蓝珀却把脸转向了反方向, 直视着费曼:“所以呢,现在一个飞机的人都在等我吗?”

领班代为回答:“请您放心,这完全是台风和空中流量的问题。”

“费曼,你是在提醒我什么?”十指连心, 蓝珀疼得牙根也在寒战,却环顾着周遭笑了出来,“提醒我享受着你的特权,就像吃饭要嚼一样自然吗?你和在英国没有两样,除了美国海关不许你的钻禧纪念马车进来,除了车顶上没有皇家徽章、旗帜甚至立牌?哦,对了,有一点你总算是弃暗投明了,我说的是你汽缸的油换成了用葡萄酒和奶酪制成的生物乙醇。”

蓝珀把脸转回去,医生怕光线乍然刺到蓝珀的眼睛,赶紧把补光灯移开了。蓝珀还没有定睛看清医生的脸,就说:“又见面了,枢密院的议长大人。”

护士捧来一杯温水、两片止痛药。蓝珀不仅指鹿为马,他已是男女不分:“索尔兹伯里侯爵,我记得你,在我的裙底摔了一跤的先生。”

蓝珀又一个个地说这些人是宫务大臣、驻牙买加总督,还说他们之中的一个是英国当今最年轻的伯爵,曾长时间住在爱沙尼亚,但是在他因为纵/欲死去之前,每两小时要吸食海/洛/因或可/卡/因。

最后蓝珀悄悄地对领班说:“你就是那个布连南宫的首席园艺师,我记得它粗壮雄伟的巴洛克式,跨过德文河的小桥,北门入口像古罗马的万神殿;就是你扩建了它府邸的花园,就是你给它命名天堂的原乡,就是你设计的迷宫,我爬了整整一夜也爬不出去。”

随行人员们面色如常,视线也是一如既往地四十五度向下,好像还活在君主专制的年代,奴隶终其一生也不可能与奴隶主对视。君主即是天之子,直视君主的眼睛就会犯了亵渎神灵的重罪。

殊不知这样只让蓝珀更加胆寒,蓝珀五脏六腑都被搅紧,不是因为疼却越来越剧烈地抖,不得不用自己的左手去按住右手。车子没动,却是那么颠簸,犹如巨浪的一叶舟,错过了太多的港口马上就要沉没了。

费曼屏退了众人,蓝珀这才慢慢在风暴中宁定下来,惨白的脸仍带点灰调。两人之间僵持了一会,这会儿要说什么都像是在应酬似的不伦不类。蓝珀更被冷缩的空气冻成了化石。

白谟玺的电话救了场。

遭受了蓝珀超声波洗涤的白谟玺,好像猛不丁就消除了对费曼的成见,好像特洛伊城的十年攻坚战从未发生过。白谟玺主动联系,要求费曼以高盛的名义进一步回应,蓝珀曾经持股的那些白氏企业何去何从。虽然白谟玺不干活光监军,又不求甚解,但是他几乎亲眼目睹过蓝珀所用的,所有世人能够想象得到的华尔街欺骗手法。蓝珀最擅长的事情就是,在其交易部门建立大量空头仓位时,发布“买入建议”吸引散户投资者的“傻钱”买入股票。反之,则在建立多头仓位时引诱散户空仓操作。如果蓝珀现在退出了,不玩了,白谟玺也希望他善良,找一个相对合格的买方解盘。

简言之,白谟玺怕蓝珀给他埋雷,他得一对一盯防了,先找费曼要一颗定心丸,最好今晚高盛就发官方声明灭灭火。

费曼说:“暂时不会考虑引进新的资本,股东还是会保持现在的结构。”

白谟玺坐在合伙人办公室里,一个劲盯着自己办公桌上合着的双手。晚宴香槟的浓醇酒力仍在他体内循环流动,然而他的脑子前所未有地清醒,心里可太雪亮了。

听到这,白谟玺才呼了一口气,和蔼可亲地说:“首先真得谢谢你!然后我还有个疑问,我刚刚从头到尾查了一下账,我爸和蓝之间有这么多笔交易?我记得蓝不就是帮他管理几家坐禅中心、藏传法□寺,他还是那个少年喇/嘛育幼院的顾问对吧?怎么会突然多出来这么多钱?”

费曼一时没有回答。白谟玺更加心悸,为了缓解尴尬地说:“我想他准是昏了头……”

然后电话里传来了蓝珀聂小倩一样的声音:“因为你爸把我卖给了他爸啊。”

“…什么意思?你说什么?”下雨的噪音太大,白谟玺直觉蓝珀又在说疯话,试图连线正常人,“剑桥公爵,温莎先生?在吗?”

费曼说:“蓝曾在英国毕马威工作,管理英吉利海峡领地的税收,以及负责女王私人不动产的维护工作。”

话尽于此。剩下的白谟玺自己串一串,好像也说得通?

中国大乘佛教中的西藏密/教,如今在西方世界颇为盛行,白韦德居功至伟。1959年□赖喇/嘛逃亡印度之后,大批西/藏喇/嘛跟着□赖到了印度,其中有不少人辗转到了英国、美国。

白韦德原名洛第嘉措,流亡英国以后,自号大宝法王,一些腐朽老贵族供养了这位法王了一大片土地,建立了爱丁堡佛法中心。他的著述极多,流通极广,后来根据地被捣毁便来到美国弘法,兴建道场。娶了一位巨富之女后,他好像渐渐淡忘了自己的藏籍。不过后来白谟玺搞艺术创作的时候,家里几位门客联名鼓励他把大悲咒的元素融入新专辑的编曲。

白谟玺恍然悟了,不就是他爸当了中间人介绍,给蓝珀谋了个高就的意思么?怪不得后来蓝珀来美国,直接借住在自己家里了,哦,原来两人早在英国认识了。

说起来,以前也听他爸得意地说过几嘴。那时的蓝珀不知怎么进入了这个先进的社会,他像被解冻了,发现自己如鱼离水。天真烂漫,至少可以这么说。莎士比亚又曾云,美貌比金银更容易引起盗心。

反正,蓝珀究竟多努力才会获得如今的尊重,白谟玺想起来他是不是还有啥精神病,有的话能走到今天这个地步真挺励志的。转念又想,淤泥里竟真能生养出荷花来么?懒得往这方面深入,白谟玺在意的是,亏。他素来是既然已经上过了床,其他的求知欲就不是很强了。但七年了蓝珀避免了和他的实质性任何进展,白谟玺不能忍受自己还得挥舞着白旗给他送行。最近一次蓝珀婉拒的理由是什么来着?可笑至极,蓝珀说从不和同龄人约会,还说对于他来说弟弟太让人头疼了,思想不在一个阶段,姐弟恋像在养小孩,没戏,呵。罢了,这段感情的调门起得已经很高了,但是就像写歌,照这个节奏写下去,很容易气竭。

白谟玺闻其声就感觉春风满面的,透着活灵活现的解脱感,虽然是无比刻意的:“蓝还你旁边吗?”

费曼说:“在。”

白谟玺:“让我和他讲两句。”

蓝珀伸出了受伤的那只手,费曼却没有把手机递过来。

费曼直接挂断了。

“真帅啊,我对你最近两年就刚才这两秒有感觉了。”蓝珀侧目而视。

他整张脸的情绪很统一,很单一,仿佛连睫毛也参与到了这场控诉当中,蜻蜓翅膀般的震颤:“下次有人想对我怎样的时候,你能再表演一次吗?就这个。而不是说你有很多迫不得已的时候,亡羊补牢的时候,当你那个完美王子的时候,我把你拽向这边,你那个奶奶就要把你拉向那边的时候?还是说,你也只是敢挂一个电话而已,而且还只是一个手上没有任何王权的美国人的电话?”

“蓝,我知道你恨我。”费曼说,“十年了,你还是很灰心。”

“冤有头债有主,恨你你不配,就只是一点怨吧?”蓝珀把车窗降下来,夜风拂过来他就像个没有思想的摇头娃娃一样上下点头,风刺得眼睛疼,“灰心更谈不上,我还没有对这个世界都灰心了。这些年我经常万念俱灰,但也经常死灰复燃……”

“那就不要走。”费曼看向了他。

“我不灰心又不是因为你,而且现在我彻底灰心了。”

“那是因为谁?”

“不重要了。”

说罢,蓝珀看了过去,因为看到对方被钉上十字架而笑了。

费曼说:“或许,你觉得我的感情很肤浅。”

“够了,要那么高级干嘛,我是平民百姓。”蓝珀熟练地弹出一支烟,“抽吗?”

“你的嗓子受伤了,不要抽了。”

“我那样叫是不是影响当你的王妃了?”

费曼摇了摇头。

蓝珀接着说:“王妃就不能叫了吗?王妃不是出生就被设定好的王子,王妃也不是除人以外的东西。我认为,任何有肺的生物都可以尖叫。”

费曼说:“也许你是塞壬吧。”

“神神怪怪的转移话题!你才是海妖,你才去勾引人了。”

“不。”费曼像笼罩在一片看不破走不出的浓雾里,“塞壬是最孤独的种族,他们生来就在孤岛上。既不能给予爱,也不能接受爱,只能用歌声表达遍体鳞伤的痛苦。”

蓝珀说:“你以为自己在说什么很高贵的哲理诗吗?好,我的空壳又一次撞上了你的空话。”

他的指甲在座椅扶手上刮出浅痕,嘴角绷得很紧。半晌才说:“下去。我要走了,下去。”

“不要走。”费曼的声音比以往低一些,也微微哑了些。

“你还不下去,等着我肉偿你的医药费吗?”蓝珀举起小拇指,摇一摇,“可我是一个医不好的人。”

右手从今天之后就没法弹钢琴了,它甚至连杯水都端不稳。蓝珀就用这只手把钥匙插进点火开关,车子启动上路了。

纽约的午夜灯火通明,但好像在蓝珀的心里,有多少道霓虹便是多少成千上万个不同的阴谋并行运行,他只想快点逃离这座城市。

汽车好几次要离地飞起来,半小时就到了机场。机场的那条道前面发生了事故,有点堵,车流缓慢地移动着。

等着红灯的功夫,蓝珀忽说:“我是不是还欠你一支舞?”

一闪一闪的橙色路灯斜照进来的光,十分吝啬地打在费曼的侧脸上。他自谑般笑了笑:“我得到了一首歌。”

蓝珀也连带着觉得好笑起来,兀自笑了会,问道:“你的智商是多少?”

“一百多。”

“有时候我真希望它少一个零。我的智商就不够,其实谁都能哄住我。为什么你不能像我这样的傻瓜一样凡事不考虑后果呢?十年前的你,十年后你一点也没有变。”

到了下车点,蓝珀握住了车把手,下一秒车门就要推开了,他才说:“有的人不说第三遍不要走,又怎么知道我会不会走?或者答应你,带我走?”

“我不敢轻言。”费曼说,“蓝,你像一个茧。”

“…茧?”

“你把自己封锁起来,困在了一个茧里。我剥开了茧,你就会消亡。我什么都不能做,只能一分一秒地等着你变成蝴蝶的那天。”

蓝珀恍了会神开始笑,而且笑得很大声、很起劲。他将把手摁了下去:“那我飞走了。”

车门开了一条缝,蝴蝶嗅到自由的空气的那一刹那,龙卷风就摧毁了停车场。

大雨瓢泼,项廷从高盛楼下一路骑车赶来。电闪雷鸣,路灯瘫痪了一半,项廷追到这儿,车子堵得密密麻麻,乌漆嘛黑,完全丢失目标。然后他就展示了何谓灵活机动的战略战术,太阳系根本不是他的边界,从南潘那勒索来的不止有枪,夜空中升起的一颗照明弹,给今夜的肯尼迪机场市民的心灵留下了长久的震撼。蓝珀听到很多小孩兴高采烈地在叫,烟花!烟花!三千雷动第三声烟花还没叫出来,自己连人带车就已暴露在小舅子的火眼金睛下。

项廷的伞早就被风吹跑了,潮透的毛衣发出淡淡的羊毛味,对于芬芳而洁癖的蓝珀来说无异于一大包核/武器。于是蓝珀拉开车门的手缩了回来,受伤但动作通电一样快,门亦关得死死的,两秒上了三道锁。

从水里捞出来似的项廷,像只颇具绒粒感的卷毛小狗。但是他看清了副驾驶上还有个英国男人时,在蓝珀车头前他做着伸开双手、螳臂当车的热血笨蛋姿势,脸上却是不但不悦,甚至极有侵略性的眼神。

蓝珀阴着脸踩了一下油门,以示警告。项廷动也不动。蓝珀听不清他叽里呱啦在说什么,但看到项廷一张嘴就被老天灌了一嘴巴雨,呛得快沉尸大西洋底了,就那样,他还要没有半点意义地像只被关在家门外的小狗叫唤。

项廷毫不知情这是蓝珀在纽约的最后一夜,甚至不知道蓝珀要坐飞机,他想当然以为姐夫是来接姐姐的。他又哪里想到,今日倘若他迟了半步,世上便再无一个蓝珀了。可项廷此刻的决心却比世界上任何一个人来得都要强大,撼山易,撼它难。

第52章 还卿一钵无情泪 项廷的小腿已经泡在了……

项廷的小腿已经泡在了水里, 整个人被雨淹没成了一个隐约的轮廓。他一夫当关,后面的车跟着动弹不得。

“很好,”震天的鸣笛声里, 蓝珀笑道,“希望这不是纽约在愚人节这天跟我开的一个善意的玩笑。”

费曼拨内线电话, 他的声音低沉而平静, 一如不曾有任何事情发生, 无非是叫皇家警卫来驱逐项廷。

“你为什么不自己下去把他赶走?你的架子真是好大, 你就像个宝宝。”蓝珀忽然转过头来, 眼神像手术刀一样锋锐而精准,“是怕明天登上报纸头条,还是只因为怕雨弄脏你的名贵西装?”

于是还没等警卫扑杀项廷, 蓝珀方向盘一打,汽车如同离弦之箭, 径直从机场道上开走了。

蓝珀炸街飙车, 其实眼睛没从后视镜里离开过。忽然想到两人在美国相见的第一天, 项廷也是穷追不舍,他的身影也是这样拉锯着, 忽远忽近, 忽大忽小。那天也是这么大的雨,天雷火劫一样的世界。原来人无语的时候是真的说不出话, 蓝珀只在心里想, 项廷在美国呆了这么久, 怎么一点长进没有,还更傻了。

自行车追汽车,雨大得项廷像在开水摩托。追过一个街角的时候,店铺门口有一条狗没拴好, 也许是项廷闯入了它的领地范围,狩猎犬的视觉又比较敏感,天性最爱追动的东西。项廷追车,狗追项廷,并且一狗带动多狗,就有无辜的路人司机看见狗大军一慌跟着加速了,遇上没修好的路来不及转弯,车飞了人也飞了,还好只是一点擦伤。

再这样下去,蓝珀也要因为连带责任被警局传唤了,只能停下来。狗狗们也就刹住脚,它们都没有攻击性,只是为了追而追,真追上了,反而不知道要干嘛了。苏牧、德牧、金毛、拉布拉多、意大利大灵堤、法国水猎犬也就是泰迪,各色犬种你看我我看你,最后都不约而同地看向了项廷,大家都静静的没有摇着尾巴狂吠。

费曼的手伸向了车门,显然是要代表人族下去交涉一下,他向来是个极其低调的资本家,从来不像今天这样乱出风头。

此举却招致蓝珀的一声冷笑。

“你终于成功地让我对你彻底败了胃口。”蓝珀嘴毒得特别难听,“你这种不死不活的样子我再也没兴趣了。”

一开窗雨就会潲进来。所以蓝珀说不劳他费心之后,便打了项廷的电话。项廷连摸索手机的样子,也颇有种滑稽默剧的感觉。

接起来,首先传来的是蓝珀久违的笑。

项廷:“我有话跟你说!”

外头雷声滚滚,说话必须用喊的。项廷那边声嘶力竭,蓝珀这边人贵语迟,贵气逼人:“说。”

项廷:“有人在我怎么说!”

蓝珀一眼也没有看费曼:“那你别说了。”

项廷:“那你气消了没有?”

蓝珀听了震惊于他的大心脏,项廷真是拥有他羡慕不来的精神状况,原来那种事是可以自己默默把气消了的吗?于是本来不想废话,高人都会洁身自处的蓝珀,渐渐也动了点真气:“说得对,早消了,干吗不呢?”

蓝珀越想越是好笑,不由得跟费曼抱怨了一句:“我今年又不是本命年,为什么就这么倒霉呢?”

听筒里突然传来项廷的怒吼:“不许你跟别人聊!”

“你还有理了,是吗?行了,小大爷。”蓝珀说,“我们之间无事发生过,过去没有,未来更不会有。遇到你这种挡道的小麻烦,我只能踢远点。换句话说,你给我滚。”

蓝珀踩油门,项廷照样杵在原地。车轮扬起的水花泼了狗狗们一头,大家一起甩头,快在水里窒息的柯基跑到了一处台阶上。

蓝珀:“要么滚,要么死。”

项廷:“死了也不滚!”

蓝珀两只耳朵里都嗡嗡响,像是有一百只小蜜蜂在飞,然后他对费曼说:“叫你的警卫来,枪借我用一下。”

费曼当然不会纵容他犯罪,只是犹豫了片刻,蓝珀就从座椅的垫子底下掏出来一把小巧的银色贝/瑞/塔。

天气原因,手枪的有效射程锐减。蓝珀本身也不是专业射击的,窗户一开他自己又先被脏脏的雨伤害到了。于是项廷只见蓝珀枪口一亮,子弹呢?不知道哪里去了,只能见到蓝珀的表情略为用力。是他的枪后坐力特别大还是怎么的,他一直在眨眼。

项廷:“我站着不动给你当活靶子!”

蓝珀觉得他很挑衅,可刚刚伸出去那么一下,袖子就全湿了,感觉雨水里裹的全是泥土和灰尘,水柱打他一下就烫得他皮肤微微发疼。胸口起伏感觉要上呼吸机了,再也没法开第二枪。想吐得厉害,一时不能参与斗嘴。

平复了一下,蓝珀只好笑一笑:“你不是在跟我赌,你是在跟我叫板。”

“来啊,你行吗?”

“你没意见就行了!站那别动,我马上撞死你!”

旁人只会觉得何至于如此呢,可一个正常人此时又不会放过种种联想,真是不能细想二人差个十来岁,又是姐夫与小舅子的关系,却派生出了多少外人不知道的情节。

费曼说:“把音响开了,放点音乐吧。”

蓝珀:“高参,你还蛮清醒的嘛,没有被气糊涂!”

费曼看了看他,蓝珀那张本来与这个世界缘分已尽、青中带灰的白脸,气得平添了一抹似有似无的鲜活的红云。

费曼说:“不要闹着玩了,我来解决。”

蓝珀:“你解决什么?你要解决事?还是解决他?没了他谁还逗我笑啊?”

蓝珀轻轻地一摇头,又很快冷酷一笑,言犹在耳,他就猛地驰了出去,加速度拉满,车里的物件纷纷掉落。

天地间的雨幕被疾驰而来的车身撕开一道口子,仿佛被利剑一分为二。

项廷完全不为所动。

不要说是撞死他,好像哪怕现在天上劈下来一块陨石,只要是来自蓝珀之手,项廷也就真的甘愿肉身被砸成一个巨坑。

讲道理心脏就拳头那么点大,很难什么东西都往里头装,但是蓝珀撞上去的这一秒钟,他的心猛然被十年挣扎的洪流灌满。从苗疆逃出生天的那一天,蓝珀突然是感觉老天爷太眷顾自己了,他用这侥幸保住的一条命要为族人做好多好多事情。后来在英国尝够了身不由己的滋味,他被当作了一台印钞机源源不断吐出财富。每一个不眠之夜,他无数次想过一死了之,或许早应在祭坛上死去,至少那是为了所爱之人的圣洁献祭。一息尚存到了今日,全因当年枫香树下后会无期的憾恨,这一滴泪,他还了十年。

如果男孩从此消失不见,少女在这世上唯一的牵念也就断了。那时他又要怎么办?蓝珀无法直面这个问题,他以为他及时地刹了车,可是一切为时已晚。

项廷倒在了车身前,人被轧在了车底。

蓝珀像被是钝器击过来,更像是个机械的钟摆,任由命运将他拨过来,拨过去。然后他才把手上那串从来不摘的翡翠珠子掀起,扔在了一边,冲进了雨夜。

“项廷!项廷!”蓝珀把人从水里捞起来,托起后背抱住了他。

没有声音,没有血,那还有没有脉搏?蓝珀手指探到他的脖子,还好,那还有不为人察觉的一弹一跳的意思。

可是弹跳不是因为呼吸,好像因为,有人在笑。

“蓝珀!”项廷紧紧地抱着他,兴高采烈地说,“我就猜到你对我好,真是你送我的书包……”

虽然项廷说到做到,耿直地根本没设防。但蓝珀真是急懵了,那相撞的一瞬间,他居然睁眼瞎地没看见,项廷只是为了避雨反过来背的书包,刹时间展开了一朵伞花,如同空气气囊弹出来保护了他。这不就是蓝珀曾经以家政公司的名义,送他的那个天价特种兵装备么?

前阵子去白希利家,项廷找到了蓝珀那天让他叼走,费曼亲笔写的推荐信。加上钢琴教师何崇玉又把生日蛋糕的事说漏了嘴,项廷举一反三怀疑了书包的来源。现在也无凭无据,但抱着蓝珀,他就是自信蓝珀送的!

反应过来的蓝珀在雨中快要崩溃得脱掉皮,可是又很怕项廷别的地方受了伤,手忙脚乱紧急查看。项廷同样也不想让他受一点点伤,死死抱着努力不让他被雨水淋到,身体就跟块石头似的撼动不了。蓝珀快以为他要抓着自己在水坑里打滚了。大狗小狗们这时候一块仰着脖子对着月亮,高高低低地嚎了起来。

蓝珀一边惊慌失措地否认:“什么、什么书包?我和你这种人真说不到一起去!就你还配背上书包了?我真是拿你没读过多少书的小孩没办法……”

一边蓝珀半天又完全看不着他哪伤着了,但感觉上不要太生龙活虎,精神较之以往更胜百倍,便又让他滚。

项廷说:“抱着你我就踏实了。”

蓝珀:“好好好,你把眼睛闭起来,快快死吧!”

费曼打着伞下车来时,一队警察也终于从远处赶来。

蓝珀这时候手上是有枪的,他下车退了手串就是为了握稳枪。实在搞不懂蓝珀是下来呼救的,还是给项廷验尸的,打算看人没咽气就照着脑门补一枪的。

刚刚几条街都震动了,枪声听得明明白白,这会儿被抓到非法开枪,蓝珀恐怕说不大清,他的上流身份经不起有个案底。于是项廷扳过了蓝珀的手,拿来蓝珀的枪,对着警察清空了弹夹,挑衅一笑才拽着蓝珀逃跑。

第53章 冰柈新摘橙橘荔 大雨吞没了纽约城一切……

大雨吞没了纽约城一切不必要的细节。麦克道格尔街成了一张末日来临之前旧世界顽固的快照, 一家花店的遮阳棚下,地上是两个人泡在水潭中的剪影。

项廷抓着蓝珀,一鼓作气奔到了此处, 就像在钢筋水泥的海洋里找到了一片干爽的岛屿。

项廷张望着后边有否追兵的时候,蓝珀好像这才觉察到, 项廷是带着他亡命天涯来着的。于是当项廷找到了一沓包装花束的报纸时, 自己不舍得擦脸擦头发, 都先给蓝珀了, 却被蓝珀团成一团、用力一扔糊到了脸上。

项廷赶紧把报纸捡起来, 上面几张还能用,用它吸一下头发上的水,不然水一直滴, 模糊视线,影响敌情我情的判断:“嘘!我们要被发现了!”

蓝珀忍无可忍又惊又怒:“我们?我有的是钱, 我有的是权, 连FBI看到我都得绕着道走, 美国的法律就是按我喜欢的来!这个我不包括们!我有什么可跑的?我的一根头发都比你值钱,你还给我顶上罪了?觉得自己很帅非要来波特别帅的, 终于风光了一把, 显得你了,是吗?”

“但你也得去警局一趟吧, 感觉刚刚那帮片警都不够档次认识你, 要知道你厉害, 得见他们老大。那警察局——”项廷一副努力回想的样子,“可脏可脏了。”

项廷说,墙角的蜘蛛网随风舞动,破瓷砖裂缝里黑垢渗透, 泄漏的天花板水滴成了钟乳石,尤其是他待过的那间审讯室,那个烂羊油袄子一样的沙发一屁股坐下去就会被烟头烟灰和用完了针没拔的注射器弹起来,墙上有一千张血手印,空气里全是汗酸味,一入了夜,整个警察局更回响着哭泣与某种绝对不能言说同性之间的呻/吟。

吓人真不带这样吓的,蓝珀呼吸困难,脸色变蓝:“谁我都不怕,我自己能搞定一切,你,还是省省吧……”

项廷低语:“很脏很臭的。”

蓝珀惊叫:“没你脏!没你臭!”

暴雨如同滚石,遮阳棚上方响着冰雹一样接连不断的声音。蓝珀发现自己没有自立根生的本钱,车不在,钱包和手机都在车上,唯一携带的身外物就是一把枪。刚刚项廷说到蜘蛛网里缠绕着几只久死的昆虫的时候,蓝珀就夺过枪来想要一颗子弹崩死他了。结果呢?膛都上不了,进水,半报废了。

困在这里走不了,只能等出租车,要么盼着哪个好心的路人路过,借一把伞。

项廷挥挥手:“嘿,你还好吗?”

蓝珀冷嗖嗖地笑:“最多等五分钟,抽根烟就过去了。”

哪里有烟。但见项廷站在花架前扒拉着什么。架子上都是当天卖不掉的花,还很新鲜,但都不要了,等着拾荒者来收走。项廷掌心捧着一盆迷你盆栽,往蓝珀那递了递。

蓝珀只想躲,主动缩小了自己的活动范围:“什么?”

“这是碰碰香,你闻闻,像苹果。有没有放松一些,心情好一点了吗?”项廷的语气像发现了宝藏,“哎,这还有薄荷!”

蓝珀只觉得遇见这小子,已经把一辈子无语的额度预支光了,项廷光是站那不动就已经很幽默了。

蓝珀一边解掉袖扣一边看了他一眼:“你还望梅止渴起来了?”

项廷的理解能力让人赞叹:“你饿了?”

然后他开始翻他那个大书包,大有乾坤,掏出来一大袋外带的麦当劳。

蓝珀看见情况愈发凶险了,往后退,退,退:“我死了都不会吃这个。”

“你当然要吃好的!”项廷找了半天,没找到上回戴莉给他的比利时奢华巧克力,不好意思地说,“这是我吃的。”

“你就吃这个?”蓝珀看那汉堡都被摇散了,包装纸包着一袋沙拉似的。

蓝珀直觉项廷在上演苦肉计,但他没有证据。项廷的样子太坦荡,如此令人气馁的天气,他的阳光灿烂毫不费力气,让人觉得他只会阳谋而不是阴谋。不禁想到更衣室里埋头苦干的项廷,也是,没有技巧全是攻速。是啊,这样的人能有什么坏心眼呢,他的心眼真的坏不到哪里去吧?那些地痞流氓一样的下流话,全是他被美国给酿坏了。

“对啊,怕等不到你就饿了。”

“没吃晚饭?”

“吃了,但我要等你一夜。”

“一夜?”蓝珀自己也没意识到,他的声音变得尖了高了,“意思是你明天就不等了?”

项廷蹲在地上,不知道忙活什么,仿佛没听见。蓝珀久久等不来的答案就在风雨中飘摇。

“在哼哼什么?”蓝珀说,“我在问你话,明天还等吗?”

“你让我等吗?”项廷抬起头,看着他。

“…我让不让跟你等不等有什么关系?回答我,明天?”

“等吧。”

“后天?”

“不等。”

雨声乌哇乌哇,夜空愈发黯晦消沉了,水中的涟漪更密,路面的泥泞更稠了。

项廷要找个剪刀,叫蓝珀挪一挪。项廷一干起活来就忘了情了,这才发现蓝珀一直在盯他,盯得紧紧的。

“歇一会儿吧。今天把活都忙完了,后天你干嘛去?”蓝珀笑了笑,把项廷手边的一个热熔胶枪踢远了,“去找小女朋友?就你这两下子?”

项廷默默地捡回来,说:“后天我什么也不干,明天等到你了,我就天天看着你,我给你铐上!”

蓝珀愣了一下,一味地彷徨,脸上云来云去,半晌才问:“明天就一定等得到我?”

项廷因为屡次被他干扰,蓝珀说话又这么地横,他有时候就是不分时间不分地点事儿事儿的。项廷藏不住事的性子,一急就话赶话:“今天等你是给你面子!明天我就上你公司,你敢不出来?你信不信?我马上到隔壁联合国告你!”

然后他刷的站起来,干巴利脆地往蓝珀头上扣了一顶帽子。

蓝珀还以为他要打人了,把帽子拿下来,只见到一片缤纷的春日花海。

项廷就地取材,把花环编成了雨帽。接着他用花瓶接了一点雨水,浇在帽子上,实地测试证明很防雨。

大功告成的项廷看着自己的杰作,高兴地说:“你戴着,我带你去个暖和的地方。”

蓝珀想挑毛病,可是这帽子像个浓缩的奇迹花园,水流在上面都比蓝天更加清亮,真是量产了能卖到脱销的精美。蓝珀无疑喜欢可爱的东西,他香香的衣柜里衣架上也雕着次第开放的花苞,用它来挂衣服心情都好了。他看那帽子上玫瑰的刺都被一根根地弄掉了。蓝珀不给他找剪刀,项廷就用手指甲一点点扣掉了。

蓝珀只能说:“……我们有两个人。”

“我不用!”项廷爽朗地笑,然后转过身去,背对着蓝珀屈着膝,“上来!”

“你背我?做梦吧!”

“你刚刚脚没崴吗?你没冷得发抖吗?”

蓝珀虽然脚踝肿得高高的,但仍想要无语问苍天,可是下一秒就被项廷强买强卖了。项廷抓着他的手,半招小擒拿制住,蓝珀柔若无骨、能捏出水来白纤纤的双手就被迫缠在了项廷的脖子上。蓝珀双脚离地的那一刹那,项廷硬扛了他一整套妹妹拳。

蓝珀以为自己做了一场噩梦,谁知噩梦才刚刚开头,崩溃成了一片片的:“脏死了脏死了,快放开我!我要下去!”

“脏吗?”项廷攥着他的手,往自己的脸上贴,“脏脏就不脏了!”

“不要!不要!不要!”

“你对我不好就是好,你说的不要其实就是要。”

蓝珀又有了开始歌啸咆哮的趋势。项廷侧过头看着他,忽然,把脸往前一凑。

蓝珀的嘴唇是玫瑰干涸的颜色,不丑但是好没气色,它太需要补一补水了。

蓝珀的什么洁癖也被项廷逐渐靠近的脸给大声地轰走了。

项廷什么也没做,挂着笑的脸也就退走:“抓好了,出发了。”

项廷的肩膀很宽,但并不夸张,不是那种肌肉鼓鼓的,背脊也还没有到厚实的年纪。可他健步如飞的同时,上半身能基本稳住不动,简直是天生抬轿子的体质。起驾以后,蓝珀也异常地安静,都没有拨拉项廷裹在他身上的那个来路不明的防水布。哪怕好几次他都感觉头上不是花环,是竹蜻蜓,他真要飞起来了。

项廷怕他的脚疼坏了,想转移注意力,就找话跟他聊。

蓝珀说:“跟别人的呼吸太近会让我觉得恶心。”

项廷说:“但是你嘴里特别香,我就想跟你说话。”

但项廷的气息好像也是酸甜的热带水果的味道,像那种软的泡泡糖。蓝珀不知道他现在嗜蓝莓糖如瘾。听着项廷那些不三不四的话,蓝珀一辈子怕也不会承认,相比他百念皆灰,心如槁木的生活,确实是解压又解闷。

还有一次蓝珀冷得吸了吸鼻子,项廷以为他气哭了,警告:“不准哭啊,哭的话我要另外收费。”

蓝珀说:“我,我要晕过去了。”

项廷说:“睡会儿就到家了。”

蓝珀说:“我家,你认识路吗?”

项廷说:“我闭着眼都认识,不信你蒙着我的眼睛。”

蓝珀说:“你就是个癞□蟆,想得很美。”

穿过一长串不体面的楼、连绵的涂鸦,直到覆盖到了一家小酒馆,门面极小,铁皮招牌旧了,锈了,动荡着一枝树影。廊下一个人都没有,只有一条看门狗在对大家拥立为新王的项廷坐姿行注目礼,就看着这橘色的雨夜最适合的谱写这种说是又不是的爱情故事。

“放我下来,”蓝珀弱不胜衣的模样,“我累了。”

项廷奇道:“你趴着还能累?”

蓝珀大声:“不是每个人都像你一样,田径运动员!”

项廷感觉被夸了,谦虚:“不是吧!”

蓝珀想放点狠话,比如,对,你不是运动员,你是强/奸犯,诸如此类,可是难以启齿。

项廷看穿了他:“你是不是在想我特坏?”

蓝珀拒绝对话,闭眼,他想通了,面对不要脸的白痴,其实装装死也就过了。但眼皮恨得颤颤的。

项廷就说:“那你也没好哪去,我还没说你坏了我的九阳神功呢。”

决心忘机的蓝珀,又被气笑了:“好啊,那怎么办?”

项廷豪情一叹:“北乔峰也没有回天之力!”

蓝珀猛的睁眼:“你再说这话,我非捶你两下不可!”

“捶吧,你早该找我打一架了。”项廷目不转睛,“正好我再多看你一会,不然我以为我在看电影。”

蓝珀的眼波在盯了他一下之后,跳开了。项廷却不让它跳开,紧紧地追踪着,像此刻他的手里才攥了一根绳子,让它在外面遛了一圈,最后的最后,总要又把它牵了回来。

项廷的眼神让人发软。心里麻麻的蓝珀,也就忽认识到自己似乎一直在沉没,是男孩才使他漂浮。项廷说的电影,难道是他想起来了些什么吗?

但蓝珀又有点矛盾喜欢他的笨,因为只要项廷一直失着忆,就大可不必如自己过着十年如一日内心千夫所指的生活。

蓝珀抿着嘴偏过了头,自我感觉有种神佛垂目的威严。项廷却感觉他像只猫,对着人哈气,又凶又怂,不敢直接对着人哈,折中一下才扭过头去哈。

“蓝珀,”项廷郑重其事地叫了他一声,压着声的样子像个地下工作者,好像接下来要抚今追昔,揭开他年的伤疤,说出令人非常不忍卒听的话,以至于项廷自己也在心里辗转很久才说得出口。蓝珀几乎竟觉得一切竟美好得像是一个醒着的梦了。

然后听到项廷他说:“你长得是真好看。”

第54章 君我兮星灭光离 蓝珀不作声。心中天南……

蓝珀不作声。心中天南地北不知绕了多少个圈, 最后还是无法不回到项廷这句讨人厌的话上来,赌气不去想都不行。

“……别在那胡说八道了!”

“我胡说你把我头拧下来!”

项廷说他好看,不是奉承, 都称不上赞美,他认为自己单单纯纯地有感而发, 类似于天气真好。蓝珀的美丽和太阳东升西落一样, 作为宇宙间的客观事实存在, 不认都得认。可是蓝珀好半天不回应, 一回应居然就很凶, 项廷觉得被偷袭了,于是就更大声地回了他,至少在气势上完全没有输。

蓝珀:“……狗嘴里吐不出象牙。”

“真的啊!真的。”

“好, 那你的眼睛跟着你也不算白来人世一趟了。”蓝珀想下来,身体扭得很厉害, 说一句话就换一个动作, “你跟那帮兄弟会的学得油嘴滑舌!”

项廷把人放下来, 摘掉雨衣和花帽:“我说错了吗?你长这么大,没人这么跟你说过吗?”

蓝珀脱口而出:“别人说的跟你说的能一样吗?”

等一等, 好像哪里有一点歧义?很严重的歧义!

正要此地无银三百两一下, 就见项廷看着他笑。

蓝珀说:“我不是那个意思,你不要自作多情。”

项廷说:“我当然知道你不是, 你心里一直哼哼地很看不起我。”

没想到项廷看不见任何深沉东西、毫无想象力的头脑, 竟能够总结出这么精当的一句话来, 蓝珀一时间无言以对。

好一会,看项廷还美滋滋的,一片傻气有如皎日,蓝珀才狐疑道:“那你笑什么?”

项廷:“配合你一下。”

蓝珀生气被耍了, 拧他道:“暴露了吧!”

项廷却说:“你有时候好有时候坏,我知道你是骗我的,只要你愿意骗,我就愿意受这个骗。”

蓝珀的嘴唇动了两下,把视线移开,似乎一门心思赏雨。末了他什么也没有说,蓝珀发现自己好像真就无法面对这种傻得有点聪明的人,有点一物降一物那意思。

他走向几级向下的台阶。这间地下小酒馆藏在繁忙的街道下面,要找到它不容易,得穿过一个幽暗的通道。

“你慢一点,小心点。”项廷提醒他,跟了上去。

只有零星的烛台提供微弱的光线,酒馆里柔和的音乐越来越近了。

几步就到了,蓝珀忽然转过身来。黑洞洞的,项廷没来得及停,就撞了个满怀。

项廷怕他气上加气,忙要撒手离他远点,可是不知为何,蓝珀这一刻好像突然不在乎什么距离不距离、干不干净的问题了。

看不见蓝珀,但感觉蓝珀的声音又近又很远,像一缕缥缈系不住梦的烟,一不小心它就会逝去不复还了。

他说:“你记得仰阿莎?”

项廷刚要回答,蓝珀抓住了他的手臂,攥得十分之紧:“你仔细,仔仔细细地想一想。”

好像特别恐惧项廷急吼吼地道出自己不想要的答案,蓝珀都宁愿他永远不说。

蓝珀的勇气一闪而过,马上就想撤回了:“没什么!谢谢你肯听我说,现在我觉得好些了。就当我终于能对自己说一句,算了吧。”

可又意难平:“项廷,我总感觉我们遇上,好像上天的神奇力量做了安排,有句话说,不是冤家不聚头,对吧?那我必须说出来,否则我就会一直钻牛角尖,我就是不死,也不得好过了。”

项廷追问:“所以你说的什么?”

蓝珀的心里十年来反反复复地请着这个愿,到了如今这梦中的一刻竟忘了词一般,他的声音是被揪紧了的,仅仅三个字竟也时断时续:“仰阿莎……”

“再说一下?”

“仰阿莎,”蓝珀的手从项廷的手臂一直往上,抓住了他的肩膀,他的指甲滑来滑去,虽然轻盈如游丝却很尖利,最后双手捧住了他的脸。这哪里了得,项廷烫得吓人想缓一下,头却被蓝珀突然变得坚强的手给固定了。

蓝珀以几乎是软弱求全的语气在提示他:“仰阿莎是一个女神……”

项廷:“她中国人吗?”

……

……

啪!

挨打了。

蓝珀扇完耳光就走,项廷还得蹲下来捡因为他扇耳光的幅度太大,抡成了大风车而连带掉下来的烛台,还好周围没有多少可燃物。

火都灭掉了,项廷的脸仍然滚烫。刚刚蓝珀的手那么凉,仿若睡莲的两片甜美的大花瓣把他的脸拢在里面,轻轻地闭合,被温柔烘焙,一下就烤熟了。项廷静立原地,感觉着脸香香的,然后听到蓝珀到了酒馆门口,在敲门。项廷不懂,闻所未闻为什么有人连敲门都是那样细声细气的,梨花带雨,让人很想保护,想竞先对他的脆弱负起责来。

酒馆的招牌上写着Kettle of Fish,壶鱼一锅粥。可是除了一点爵士乐,里面堪称安静。吧台朴素极了,一切黑得恰如其分,有的人席地而坐,有的人静立,有人跳舞;有人已醉一半,有人在灯下打开第一页纸……吧台纵向占据了一面墙,对面是一排卡座酒桌。总体上其实空荡荡的,也只有几桌客人消磨不去了。

看见项廷进来,倚墙的女酒保不屑地掐灭了烟。

项廷介绍,这个穿着西部风格皮靴的黄毛丫头叫珊珊,是他的朋友。说珊珊有一辆皮卡车,可以送我们回家,但要等她下班。在那之前,先去员工宿舍里洗个澡、换掉湿透的衣服吧?

原本以为蓝珀肯定不会答应,光是听到要在别人的房里洗澡,蓝珀就要发出恐怖片里的那种娃娃音效让人灵魂出窍了。项廷已经准备好了一大堆说辞,没想到蓝珀竟然二话没说就去了。

项廷还想解释一下,那些换洗的衣服其实是他自己买的,连包装都还没拆,放在这儿是因为这里离格林威治村很近,他经常来过夜。

可是蓝珀打断他:“你别说话了,除了害得我恶心,什么效果都没有。”

看着他消失在休息室小门的背影,珊珊扑哧一声笑了出来。她好像也看得出蓝珀是个上城区的显要人物,蓝珀走了,她才敢笑话当面吃瘪的项廷:“啊哟,今天是星期几?啊,星期六啊,你周六有货要送吗?你够逗的,真他妈够逗的。”

项廷静悄悄地坐了一会,才说:“不知道。我没其他的地方要去,也没更好的事情可做了。”

珊珊感觉他居然有点颓:“喂,你怎么了?”

“你知道什么仰阿莎是什么吗?”

“什么玩意?怎么了,中邪了?”

“没怎么。”酒橱的玻璃照出项廷的脸,巴掌印这么快就消了,于是他的声音更有点懊丧了,“你今天没上学吗?又逃课了?”

珊珊:“干你屁事!”

项廷像个大哥哥:“好好学习啊,上个好大学,读个好专业。”

项廷在分析成因,蓝珀突然的翻脸,必定是他说错话了,一定是蓝珀哪句话的玄机自己没有听懂,项廷短时间内只能归咎于文化程度不够。而且强烈的直觉告诉他,这个错误非小,他在蓝珀心里八成已是个碑了。他是昏头仔,蓝珀发现火车都撞不醒他,就真的放弃了,眼不见为净。

“什么专业?”

“金融吧。”项廷说话不过脑子,“又聪明又漂亮。”

“哇塞,放屁吧你!记不记得你上次说搞金融的全是守财奴,坏得很?心肝肺都黑了,资本家统统不是好鸟?这种男人早就玩烂了,脚踏几只船那是家常便饭啦!一个包八个二/奶,绝对是出轨专家!”珊珊添油加醋。

“就当我之前说过的话是个屁吧,放了。”

项廷迷茫着迷茫着,不知道他该先干什么,去冲个澡还是先吃点东西,但他的脚替他做出了决定。

“你去哪啊?”珊珊话没说完,项廷已经跑出门去了。

大概过了半个多小时,他才回到酒馆。蓝珀也洗好澡了,披着项廷的一件象牙黑牛仔外套,坐在吧台的高脚椅上,要了纸笔,写着什么东西。

马赛克的地面,模糊了界限的墙,不平坦的锡顶天花板,只有一些酒瓶子的光影在提供照明。可就是如此这般的昏暗里,蓝珀也看起来像数百万美元般耀眼,他那种容貌确实是伊利亚特式的能使千艘战舰齐发。

项廷此时想的不是他的脸,只觉得蓝珀被自己的衣服包裹着,小小的,小鸟躲在大大的芭蕉叶下梳理自己的美毛。项廷心里一暖,可又是一紧,因为蓝珀像一块冷凝下来的小巧糖体,也像一小条黑巧克力,苦涩、敏感。

在部队里排雷作业时项廷都没这么谨慎,他慢慢地走过去。

蓝珀正好写完了,把圆珠笔像羽毛笔那么优雅地一搁,俨然回到了他平日里翻手云覆手雨强大的样子,专制又冷漠地说了一个字:“坐。”

项廷站着没动,看到蓝珀垂下眼睛看他自己的手,他把打火机摆在烟盒上的正中央,周围用香烟圈了一个正圆,像刚刚搞了一个小型的祭祀仪式似的。

手边的酒是便宜的麦芽酒,有大麦烤煳的焦味。蓝珀被淡淡的气味呛得咳了几声。项廷的愧疚就一下子全涌了出来,他收回他说的话,蓝珀不但可以拧下他的头,蓝珀还可以把他的脸皮丢在地上当西瓜皮踩,只要蓝珀能原谅他犯下的弥天大错。

可是为时已晚了,回头并非是岸。

蓝珀倒出他估算的五盎司烈酒,一口见底。

几杯酒没怎么影响他的冷血,蓝珀身上沾染着美轮美奂的夜光,笑道:“你是不是觉得你这样不屈不挠死缠烂打,总会有好结果。可是你笑早了,我并不傻,也不贱,虽然我是卖服务的,服务谁都无所谓。但你让我的一条命差点都搭进来了,我一看到你就有胸疼与痛风的症状,我难道还会被你几句好话就缴械了?项廷,有个够吗,知道么,你有种以后都睁着眼睛睡觉。否则我们这样不明不白的到底算什么呢?”

项廷一阵泄气,没有话说,但是展开手掌,一枚银的耳骨夹叮一声掉在了桌面上。蓝珀只是抱怨了一句跑丢了,项廷就原路返回去找,快要钻进排水管道里去找了。

“我逗逗你玩的,你是寻回犬么,我应该丢个飞碟?”蓝珀把耳夹信手丢进了壁炉里。

就当做项廷对他刚才的一番话没有任何异议,蓝珀接着说了下去:“我明白你为什么非要今天晚上来找我。”

项廷猛地头一抬去看他。蓝珀是什么意思呢?连他自己都不大敢说的话,蓝珀要代他说出来了吗?

风吹落一段长烟灰,蓝珀说:“你是为了瓦克恩。”

项廷:“?!”

蓝珀说:“好了,你的嘴巴张得大都看到嗓子眼了,我不想检查你的扁桃体健不健康。这种事放在以前,我会说不好意思,我相当自我,你要不换个人指望一下。可是现在你赢了,我对你的纠缠抽身乏术。这里是草拟的一份协议,我会给瓦克恩打一个字条,表明我的诚意,而你与之要付出的是——”

项廷被冲击得一脸问号。蓝珀吐气如兰,可全是冷空气,像一大团飞旋的雪花攻击了他。他快分不清哪句话来自蓝珀之口了,吧凳上的其余酒客稀薄的低语,听起来也如此地惊心动魄。无法判断哪个方向来的滴答声,哦,原来是电子钟嘀嗒,均匀,清晰,把时间一点一点剪去。

终于天火降临,灰烬连成道路。

“我再也不要见到你,从今往后,生人就作死别。”蓝珀止水样的目光,无端地微微一笑,“我们,体面点收场吧。”

第55章 缥粉壶中沉琥珀 狭小店堂里的空气越来……

狭小店堂里的空气越来越凝重。项廷先是似乎尴尬地换只脚站着, 然后坐下来,一条胳膊搭在吧台上,一只脚踩着身旁高脚凳底下的横杆。蓝珀见对方像绞尽脑汁也想不出像样的回答, 便仁慈地没有逼着他马上作答。

“同一个杯子,再给我续满。”蓝珀朝酒保勾了勾手指, 轻声说, “别让味道跑掉了。”

酒保往他杯子里倒了一量杯的路易十三, 然后加上几盎司的杏仁奶。蓝珀又加了一句:“冰要打得碎碎的, 还要装得满满的。”

正当蓝珀甚至不确定他有没有留神在听的时候, 项廷垂下眼睛看他的杯子,然后抬起视线看他的脸:“你别喝太多酒,冰也是。”

蓝珀一秒变脸, 还当项廷听到自己在高盛怪叫,这才关心起他的嗓子来了。不禁赧颜, 心想这世上谁知道他怎么叫都行, 就项廷不行。但他马上又想, 怎么可能,项廷的智商一向比较粗放。于是蓝珀说话语气自带哄人哄己的效果:“小东西, 你还操心起我来了?”

项廷说:“你吃晚饭了吗?空腹这样喝不行吧。”

“我当然不介意点些美味小吃, 边吃边聊。直到你觉得合适,在这份协议上签名。”蓝珀的目光流连, 低声呢喃, “我可以慢慢来, 陪你到天明。”

“不牢你破费。”项廷说,“我包里有吃的。”

“麦当劳?”

“不,”项廷掏出来一个六角铁盒,“豌豆黄。”

蓝珀笑得想喝口酒, 杯子却被项廷绑架了。蓝珀觉得场面僵在这里,实在有点滑稽,无聊到准备拿张报纸来玩填字游戏。一只黑猫小心翼翼地从拐角伸头看他们。

珊珊路过:“你们要是饿了,我可以你们拿块免费的派。”

“谢谢你,我不想吃派。”项廷认真地说,“我给我姐买的,她最喜欢吃这个。姐夫,你也尝一块,保证你也会喜欢。”

蓝珀有点看不懂他的跑题,但还是说:“噢,我真找不到理由拒绝你,有的小孩生下来就是索命的偿债讨债。对啊,今天你姐姐就要来了,真是个美好的日子,我的婚姻无比美满,工作如日中天,精神状况不可能比现在更好了……”

他一边说着,一边打开了六角盒。

映入眼帘的不是什么老北京宫廷小吃,只是一叠叠捆得整整齐齐的发票、货单。

现在蓝珀能看懂项廷的面容了。他从中见到的是满满的诈骗。

项廷放在吧台上骨骼分明的手攥紧了,握住杯子喝了一大口伏特加,然后脸上一个笑容才开始成形:“带这玩意去接机,我看不太可能,我姐一点都不爱吃。”

“…不爱不爱呗。”

“她不是不爱,她简直是恨。”

蓝珀吃掉侍者送来的点心,感觉像在嚼草料,但他还是一口一口嚼着,用牛奶冲下去。

项廷接着说:“我姐跟我说过,小时候最后一次见我妈的时候,她们吃的就是这个。我姐刚吃了一口,我妈就走了,再也没回来。我姐见不得这个,连听到这三个字就要哭,谁也劝不住。”

蓝珀说:“是吗?那我们第一次见面的时候,你不是说你姐还特意给我带了一包吗?”

“那是枣泥酥,不是豌豆黄,我说豌豆黄是为了挖苦你,说你不来接我让我等得黄花菜都凉了。”项廷再补充,“而且我姐是给我的,不是给你。”

蓝珀笑道:“看到了吧,我这么可怜。”

“可怜么,你的记性这么好,连我第一次见你说的豌豆黄都记得。但你怎么就偏偏漏掉了我姐最讨厌的是豌豆黄?你这样的人,也敢娶老婆。”

蓝珀侧过身去找酒保要酒,泰然自若地把距离挪开了。

“看来你只记得你想记的,但结婚可是大事,”项廷抓住蓝珀的椅子腿,轻而易举就他一整个人连人带椅地骤然拉近,“姐夫,别闹了。”

蓝珀说:“我是有点喝多了,但你也像磕大了。不然我求求你,你能不能告诉我,你为什么要跟我说这些,抠细节?”

“因为这个故事很有意思。”项廷说,“我想了很久。”

项廷的音量跟耳语差不多,蓝珀却说:“但是你不只是在对我说,大家都听得见你说的话。你知道你在干什么吗?”

项廷笑了笑,问:“那你知道我在想什么吗?”

蓝珀的脸已经跟冰牛奶一样白了,他尽可能平静地站了起来,说失陪,要去趟洗手间。但是人一心虚的时候就爱显得自己很忙,酒馆里点唱机在放音乐,男中音柔情歌手,弦乐大乐队伴奏,蓝珀挨个打赏了一圈才去卫生间。

然后他发现了一件更无语的事,自己的手上还端着酒,他赶紧把酒倒进水槽,一边心里浮现出项廷那闪烁寒光刀锋一样的眼神,什么时候狗变成一条随时随地可以撞破铁笼的狼、扑上来反咬一口了?蓝珀惊坏了,恐怕要过一段时间才能克服心障了。

蓝珀把门挂了锁,专心地洗着手。有什么东西咔嗒一响,他脑袋里的警报器顿时狂叫,蓝珀立刻要进隔间,洗手间的门刚好被踹开,差一点就逃掉了!

好像钢琴的低音区域被人用一只大锤猛烈地敲打了一下一样,空气中仍然回荡着爆炸的余音。

看着项廷朝他一步步走来,对方明明还没有侵犯自己一星半点,蓝珀的行动力就先残缺了。

“这么怕我吗,你耳朵都红了。”项廷的表情就叫作,反正你做错事了,该轮到我嚣张了吧?

蓝珀预感到他想越狱,嘴唇上方冒出亮晶晶的冷珍珠:“别乱来!”

“什么叫乱来,”项廷笑道,“手可以这样放吗?”

蓝珀清姿含怒:“乱来你会送命的。”

项廷估计只觉得他找不到借口的样子都这么可爱:“为什么我不能乱来?”

蓝珀说:“我是你姐夫!”

项廷说:“我赌你不是。”

第56章 敛黛含颦喜又嗔 蓝珀心惊肉跳,他试图……

蓝珀心惊肉跳, 他试图说服自己这只是上一个噩梦留下的残渣。可项廷已经给他的身体打下了残忍的烙印一样,项廷把他碾得粉身碎骨过。好不容易拼合起来的蓝珀胸口发紧,喉咙感觉到阵阵抽痛, 他的手指在发抖,怎么着都不会崩的一张脸崩了, 从镜子的反射里看到自己惊惶的影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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