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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50(1 / 2)

第41章

只是神色中一点细微的变化, 韩湛立刻察觉到了:“你也闻到了?”

闻到了,只不过闻到的时候她已经进了门,太迟了。慕雪盈点点头:“我进去以后, 恍惚闻到了一点。”

若是换一个地方, 也许她并不会发现,但韩湛屋里太干净了, 她也是成亲以后才发现韩湛素日里极少用熏香,再加上镇日都在衙门不怎么回来,所以他屋里只有书籍和家具带的一点点木头气味,那点不协调的香气就突然跳脱出环境, 让她在那样慌乱的情形下也牢牢记得, “我看你情形不对, 曾经想要给你针灸。”

多年来照顾病老的父亲,她习惯了随身带着针灸, 那时候本能地想要替他诊治。

韩湛现在明白了,那夜混乱的记忆中有她从怀里掏出东西靠近他的印象, 也是他最初疑心她的一个理由,原来她拿的是针灸包。她是想救他的, 可那个香气,效力太强。

将她搂得更紧些, 低低说道:“第二天我找过,没发现熏香的痕迹。”

慕雪盈明白他的意思, 家宅中要想用这些手段,熏香是最方便,也是最隐蔽的法子,而不是像黎氏那样大费周章弄得人人都知道,最后却只是下了两味不算强效的草药。“母亲没有这样的心机。”

夫妻两个目光交汇, 都从彼此的眼神中看出那个呼之欲出的名字:吴鸾。

黎氏下药只可能是为了吴鸾,而吴鸾,有偷偷下药的心机,又因为掌管东府账目多年,也有下要的便利。那夜该来的本应该是吴鸾,为什么吴鸾没有来?

韩府,正房。

日影从窗格子底下移到了上面,屋里静悄悄的,下人们都被韩愿拦在外面不准进来,黎氏六神无主,不知第几次向韩愿抱怨:“你倒是让她们进来呀,你拦在这里干什么?我又不是坐牢,哪有你这样对你亲娘的?”

慕雪盈已经走了好一阵子了,黎氏不知道她去了哪里,也不知道以后该怎么办,现在六神无主,本能地想找人商量,在这个家里,眼下唯一能跟她商量的就是吴鸾。

她得去找吴鸾,吴鸾脑子好使而且一心向着她,这件事她是为吴鸾做的,吴鸾肯定不会怪她。“你让我出去,我头疼得很,我得出去散散。”

韩愿蹬着一双血红的眼,冷冷看着她:“那天夜里,你想让谁去大哥屋里,吴鸾吗?”

做下这种事,不可能没有受益者,那个受益的只能是吴鸾。从前被偏见蒙住了眼,一心只是怀疑慕雪盈,一旦剥离偏见,整件事情再清楚不过,黎氏一直都想撮合吴鸾和韩湛,软磨不行,那就只能使这些卑鄙手段。

“你胡说什么?”黎氏立刻嚷起来,这件事是她自作主张,吴鸾根本不知道,她已经很对不住吴鸾了,怎么还能连累吴鸾?“不关你妹子的事,你小孩子家家,大人的事你少管……”

“我不是小孩子!”韩愿目眦欲裂,嘶吼着打断。

韩湛当他是童稚,那般不屑,丝毫不曾把他的威胁放在心上,如今竟连黎氏也当他是小孩子,他堂堂解元,八尺男儿,他怎么会是无知的童稚!“是不是吴鸾?你想让大哥娶她,大哥不同意,所以你就用那种卑劣手段?”

“你胡说!”黎氏被他说破真相,心虚到了极点,“你让我出去,我是你娘,我看你敢拦我!”

硬着头皮往外闯,韩愿伸手拦住,死死挡着门:“她回来之前,谁也休想出去!”

她说过的,不要泄露任何消息出去,他不能放下人们进来,更不能让黎氏出去,一旦出去消息就会走漏,他就辜负了她的嘱托。韩愿将门闩扣住,冷冷道:“是不是吴鸾?”

黎氏左冲右突冲不出去,忙乱得一头汗,外面有脚步声,吴鸾隔着窗子在问:“姨妈在吗,大白天的怎么关着门?”

都尉司衙门。

日头从窗户上撤走最后一两丝光影,案上的茶凉透了,酽酽一汪琥珀的颜色,她来了有好阵子了,家里那摊子事,还等着她回去收拾。慕雪盈低头,脸颊轻轻在韩湛脸上一贴:“时辰不早了,夫君,我该回去了。”

握在她腰间的手握得更紧了,韩湛几乎是立刻便贴了上来,脸颊偎依着脸颊,唇便不轻不重,覆在她的唇上。

慕雪盈听见他低低的语声,叹息一般,带着低沉的调子:“再陪我一会儿。”

似亲吻,似抚触,彼此的唇紧紧贴在一起,却没有更进一步的亲密。慕雪盈的思绪漫无目的飘着,想他实在称得上干净,身上永远只有澡豆气味,嘴里是牙粉混着淡茶的清气,他是不是在衙门里也经常用淡茶漱口?他曾在军营里待过那么多年,能这么般洁净,是不是还挺难得。

“子夜,”韩湛慢慢握住她的脸。手大,脸小,她柔艳的眉目几乎是捧在手心里,额头贴着,鼻尖蹭着,要怎么才能更亲密?除是将她整个人,也都这么捧着握着,放在心上吧,“你放心。”

她黑白分明的眸子睨着她,似笑非笑:“让我放心什么?”

让你放心,韩家的烂摊子我会处理,我再不会让你一个人面对这乱麻似的家宅。韩湛眉睫低垂:“你放心。”

慕雪盈忽然有点明白了他的意思,但他这样郑重,让她心里无端也有点沉,可此时不宜让气氛变得沉重,她还得想办法打探傅玉成的消息。嫣然一笑:“夫君办事,我有什么不放心的?”

韩湛定定看她,她好像永远都不会让气氛沉闷,有她在,永远都是艳阳高照的天气。在难言的爱意与留恋中低低说道:“你回去了就好好休息,母亲那里我来处理,还有吴鸾。”

早该处理了,他不会再给她留任何隐患。

“当然是你来处理了,”慕雪盈点点头,一本正经,“你惹出来的事,我可不想给你收拾烂摊子。”

韩湛突然竟有些感激老天这样安排。

他从没奢望过的,当年韩愿信里那个温柔聪慧的小姑娘,当日隔着慕家大门,匆匆一瞥的身影。永远不会有人知道,他也曾羡慕过韩愿。可明月,终是落入了他的怀抱。

唇贴着唇,身体紧紧偎傍着身体,她的心跳与他的渐渐汇成同样的节奏,韩湛握着她的手,郑重点头:“好。”

“好了,我得走了。”慕雪盈挣了一下没挣脱,便又伸手挠他的咯吱窝,“放我下来,大白天的关着门,像什么样子?”

韩湛冷不防,她纤长的手指伸过来挠着,只是要逗他松手,他索性夹住,带着笑,带着揶揄:“现在我看你怎么办?”

门外,刘庆隐约听见了笑声,神色一怔。是他家那位千年老古板的爷?老天,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忍不住向门前挪了半步,想起韩湛平日里治下严整,连忙又退回来,门里的笑声很快停住了,仿佛是韩湛在说话,离得太远,什么也听不见。

屋里,慕雪盈笑着,俯身靠近。

身体的反应已成本能,韩湛立刻伸手来抱,她因此得以抽出被他夹住的手指,带着笑,带着同样的揶揄:“这不是出来了吗?”

那根手指,纤长,笔直,脂玉一般润泽,韩湛在反应过来之前,已经张口含住。

慕雪盈急急缩手,指尖一点濡湿,心跳忽地加快,半真半假的薄嗔:“你这都是什么癖好!”

什么癖好?韩湛自己也想知道。一对着她,总是有奇奇怪怪,各种不合适的举动,让他自己也诧异二十几年循规蹈矩的教养,从来被人议论古板无趣的自己,竟会有这么多登徒子一般的放纵时刻。

然而,又怎么能被她发现自己的心虚。老着一张脸:“闺房之乐,有甚于画眉者。” ①

她嗤的一笑,手指点点他的额头:“这里又不是闺房。”

于是那点濡湿便到了他皮肤上,带起一点凉,痒痒的让人难耐。她靠在他怀里,湘裙底下软羊皮的小靴露出一点,轻轻靠在他脚上:“我还是第一次进来都尉司衙门,跟想象中的不大一样。”

“你想象中,是什么样?”韩湛禁不住追问。

“都说是进来了就出不去的地方,”慕雪盈笑了下,多少人口中人间炼狱一般的所在,其实也无非是连绵的屋脊,地面大块的青砖,和别的衙门没有什么区别,“我进京之后,第一个来的就是这里。”

韩湛心里一动,低眼,她没有等他追问,神色是明媚的坦然:“当时我想过要不要进来,但我有点怕,最后走了。”

明知道追问下去,可能会有无数意料之外的事,他这些天丝毫不曾向他问起便是为着这个缘故,但韩湛还是问了:“怕什么?”

她秋波向他一顾,流光溢彩的艳色:“都说你心狠手辣,杀人不眨眼,我怕你吃了我。”

有一刹那韩湛极想咬一口,最终只是磨了磨牙,低低一笑:“倒是也吃过。”

“夫君!”慕雪盈脸上一红,指尖在他脸上又是一点,“从前我怎么不知道你是这样的人?”

从前连他也不知道自己是这样的人,她又怎么会知道。韩湛侧过脸吻她的手指:“为什么要来?”

“想见见师兄,”慕雪盈向他靠近了些,“问问他为什么一直不肯开口,是不是有什么内情。”

那么现在呢,今天过来,是不是也怀着这个心思?韩湛看着她,许久:“此案关系紧要,我身为主审,不可私下议论。”

慕雪盈心思急转,听他的语气,傅玉成应当还没有开口,到底在顾虑什么?“是我逾矩了,夫君恕罪。”

她轻声软语,他又怎么能跟她认真?韩湛摇头:“不知者不为罪。”

“我该走了,”慕雪盈趁他分神,挣脱他的怀抱,“夫君,晚上回来吗?”

韩湛看见她唇边意味深长的笑意,心突然便热起来,起身来捉她:“你想让我回?”

“你猜?”慕雪盈不等他逼近,忽一下打开了门。

门外,刘庆急急回头,入眼便看见韩湛唇边未曾散尽的笑容。

还真是笑了,太阳打西边出来了,两次!

门内,韩湛端正了神色,扶住慕雪盈:“有门槛,慢些。”

“好。”当着外人,慕雪盈不再跟他玩笑,迈步跨过门槛,“大人去忙吧,我自己回去。”

目光下意识地向廊庑深处一瞥,若是能见到傅玉成,应该就能知道他不肯开口的缘故,后续就能对症下药,早些结案。该想个什么法子见上一面呢?

韩湛顺着她的目光望过去,那边是后院,监牢所在,关押傅玉成的地方。

成亲之初,他也曾疑心她这么多年不提婚约,是不是因为傅玉成。

扶着她走下台阶:“我送送你。”

轿子等在门内,韩湛扶她进去坐好了,放下轿帘。

“大人请回去吧。”她轻柔的语声从帘内传来。

韩湛没说话,伴着轿子出了门,大道上一点绯衣,皇帝御前的太监催着马,飞快地往近前来——

作者有话说:注释:出自张敞画眉的典故。

感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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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章

轿帘挡住视线, 慕雪盈听见清脆的马蹄声一径来到近前,听见韩湛低声道:“你先回去。”

是谁呢?慕雪盈心里思忖着:“好,我先走了。”

轿子向前行去, 韩湛伫立目送, 看见那匹马一霎时来到近前,小内监毕得胜翻身下马, 笑嘻嘻地冲着韩湛打了一躬:“见过韩大人,敢问方才轿子里的是谁呀?”

方才他老远就看见韩湛陪着轿子从大门内出来,这轿子不是官轿,想来坐轿的应该不是官员, 那又是谁有这么大面子, 能让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韩大人亲自陪着送了这么远?

韩湛没接茬, 问道:“毕公公可是33333333333有事?”

“韩大人叫我小胜子就行,叫毕公公可就折煞我了。”毕得胜知道他是皇帝心腹中的心腹, 便是万万得罪不得的人,依旧只是笑嘻嘻的, “陛下让我来问问韩大人,冬至宴的事想好了没有, 去不去?”

京中看重冬至比新年有过之而无不及,每到冬至, 宫中总要赏赐王公贵族,宰臣巨珰, 皇帝也会在冬至夜设宴,遍邀亲近之人,共贺一阳之生①,韩湛往年极少参加这种饮宴,今年更是早早就报了有公事, 但皇帝与他交情不同,还是差了毕得胜过来再问问。

“公中有事,脱不开身。”韩湛道。

他早想过了,韩家的冬至宴是中午,那时候她忙碌了大半天,正是最累需要休息的时候,宫里的冬至宴是夜里,若是他进宫领宴,难免又要连累她张罗悬心,况且宫中饮宴时间长,回家少说也要三更天了,又要连累她在家等着睡不好。

因着这些,他早早就报了有公事,到时候他只消来衙门打一转便赶回去,夫妻两个关起门来,好好过个冬至。

心里想着,眉眼不觉都柔和了:“请毕公公代我向陛下告罪。”

“好说,我这就去回陛下。”毕得胜做了个揖告辞,走出一段距离忙又叫过手下,“去打听打听,方才韩大人送的轿子是谁。”

皇帝对韩湛不同,别的不说,满朝文武之中哪个敢拒绝皇帝的冬至宴?哪个能在拒绝之后还得皇帝派人再来问的?前阵子韩湛新婚,皇帝还巴巴地派他过来传话命韩湛早些回去,莫让新妇独守空房,对韩湛的事情关切得紧,今天韩湛对这轿子里的人明显不一样,打听清楚了回禀,皇帝一准儿乐意听。

道旁,韩湛目送着轿子走远了,叫过黄蔚:“去查查太太为表姑娘庆生那天,表姑娘全天的行踪,尤其是跟我院里有关的。”

黄蔚答应着,见他神色肃然,淡淡地又添了一句:“一天之内,我要结果。”

这事已经拖了太久,让她受了太多委屈,冬至宴前,他一定给她一个交代。

***

轿子转过路口,慕雪盈估摸着韩湛看不见了,推开窗缝叫过丰年:“方才是不是有人找大人?”

“回夫人的话,是御前的毕得胜公公,”丰年忙道,“他是大内总管李全公公的干儿子,在陛下面前很得脸面。”

慕雪盈点点头。方才她留神听着,毕得胜的马蹄声先停,跟着是一道陌生的语音,那就应该是毕得胜先跟韩湛打招呼的,都说韩湛极得皇帝宠信,单看御前太监的表现,此言不虚。

只是不知道皇帝派人过来说什么事,会不会跟舞弊案有关?

两刻钟后。

大内总管李全给皇帝换了一道新茶,回禀道:“小胜子方才去了都尉司,韩大人说公中有事脱不开身,请陛下恕罪。”

“还是不来吗?”皇帝正在批奏折,闻言摇了摇头,“让他歇一晚饮宴吃酒,跟要了他的命似的,一天到晚就知道泡在衙门里。”

“韩大人公忠体国,一心只为陛下办事呢。”李全笑道,“陛下,小胜子刚才过去传旨的时候,看见了一件新鲜事。”

“什么新鲜事?”皇帝提笔写着,随口问道。

“韩大人的夫人来了,”李全刚说了一句,就见皇帝停住笔仿佛很有兴致的模样,忙将短短一句话说得更曲折有趣些,“小胜子到的时候人刚走,韩大人跟在轿子跟前呐,从门里头扶着上的轿子,又从门里送到门外,夫人在轿子里头,韩大人就在轿子外头寸步不离地跟着,一直送到大路上呢!”

皇帝放下朱笔:“真的?”

“千真万确,”李全忙道,“小胜子还说不知道是不是眼花了,总觉得韩大人眉毛也舒展了,嘴角也翘起来了,就连说话的腔调都比平日温存了几分呢。”

“这个韩湛!”皇帝大笑起来,“新婚那会子还是朕特意传了口谕才把他撵回家去陪新妇,这才几天,就成了这副模样,还亲自扶着送出门?果然是英雄难过美人关,千年铁树也有开花的时候!”

“可不是嘛,听说这位夫人生得花容月貌,真真是个国色天香的美人,又知书达理的,跟韩大人般配得很,”李全见他兴致颇高,忙又凑趣道,“也就怪不得韩大人要亲自扶着上轿喽!”

“他夫人是慕泓的女儿,学问上自然是不用说。”皇帝心里想着,眼中便带了点促狭的笑意,“放着娇妻不守,大过节的他还要办公事,真是不解风情。你让小胜子去趟韩家,就说朕的口谕,请韩夫人冬至的时候入宫领宴。”

李全做出一副恍然大悟的模样:“夫人来了,韩大人能不来吗?陛下英明,算无遗策!”

皇帝嗤的一笑:“你这老货,英明这词是用在这里的吗?还不快让人传旨去。”

眼中笑意越来越深,韩湛啊韩湛,朕倒要看看你这个千年铁树,到底开的是什么花。

***

轿子进了韩府大门,慕雪盈没有回房,直接去了黎氏院里。

丫鬟婆子们都在厢房里候着,正屋房门紧闭,韩愿守在门内,看见她来了立刻开门,低声说道:“嫂嫂,我一直守着没人任何人进来。”

慕雪盈有些意外,她并没有交代他这么办,但这么办隔绝了黎氏与吴鸾通气,的确更妥当。韩愿竟能想到这一节?点了点头:“有劳你。”

那么,他是做对了,这么久了,他第一次在她面前做对了事。韩愿在袖子底下紧紧攥着拳头,努力让自己的神色、语气都再沉稳些,更像韩湛一些:“不用跟我道谢,无论你让我做什么,我都心甘情愿。”

她说他是小孩子,她对韩湛似乎很亲密,她永远聪慧机敏,不像他这般糊涂,什么都做不好。小孩子是配不上她的啊,他得稳重些,成熟些,他得变成她喜欢的模样,天下谁最成熟稳重?韩湛。如果能讨她欢心,他可以忍下耻辱,学着韩湛。“方才吴鸾来过,我没有放她进来,只说母亲头疼要休息。”

吴鸾似乎有些不信,隔着门一直在追问,黎氏吵嚷着要让她进来,被他弹压下去,硬是扶到卧房睡了。“我让人悄悄过去盯着,看看她回去后有没有异常。”

慕雪盈不觉又看了他一眼,他竟能想到让人盯着吴鸾,他几时做事竟这么周详了?“做得很好,不过这件事你哥哥会处理,你不要再插手了。”

韩愿心里一沉,妒意混杂着欢喜,翻江倒海一般,搅得人片刻不得安宁。她还是更看重韩湛,时间太短,他眼下还没什么能跟韩湛比的,但他可以学,他学东西一向很快,他绝不会输给韩湛。

韩湛做事是什么样子?走一步看三步,火候未到时一丝一毫风声都不会透露,火候一到就立刻出手,稳,准,狠。从前他觉得这样的做派未免太过功利,并非高雅的文士所为,但既然她喜欢这样,他会做得更好。

韩愿定定神:“好,我听你的,交给哥哥处理。”

慕雪盈点点头,要进门时忽地听见他低低说道:“不过,嫂嫂。”

回头,他看着她,微带着棕黑的瞳仁,眼梢红红的桃花眼:“大哥跟我不一样,大哥顾忌得太多,首要是确保韩家的利益,大哥不会像我这样一心一意,只为着嫂嫂着想。”

慕雪盈微微蹙了眉。耳边仿佛响起韩湛语声沉沉的“对不起”,能感觉到韩愿这话别有用心,但这话说得没错,韩湛首先要顾忌的,的确是韩家的利益。

这么长时间不追查,不处理,都只为给黎氏遮掩,莫让韩家跟着丢了体面。做他的妻子,必须包容这一点甚至能主动替他着想,主动做到这一点他才会满意,她正是因为这么做了,他对她的喜爱才与日俱增,进展到这个境地。慕雪盈端正了神色:“休要这么说你大哥,处在他的位置,需要考虑得更多。”

“是,我知道。”韩愿垂着眼皮,他想了那么久,反反复复推敲分析,从地位权势方面他现在没法跟韩湛比,但韩湛唯一不可能给她的,就是全心全意的维护,爱惜。这个,他能给,“但我总觉得,不能让你受委屈。”

“二弟,”慕雪盈打断他,“我与你哥哥如何,不是你该管的事。”

迈步往里走去:“你回去吧,这里我来照应。”

韩愿目送着她的背影,心里一阵懊恼。太心急了,说话太直白,她必定看破了他的用心,所以才用这话弹压。

但他的方向应该没错,方才他说韩湛的时候她眉头蹙了起来,她进去了,她也认同他的话。韩湛绝不可能心无旁骛只为她着想,但他不一样,他会把整个人整颗心都献给她,哪怕她要他的命,他也会毫不犹豫,双手奉上。

她会知道他才是对她更好的人。他会夺回她的,总有一天。

慕雪盈来到卧房,黎氏一骨碌从床上爬起来:“儿媳妇,你总算回来了!”

慕雪盈没说话,倒掉桌上已经凉透了的茶水,重又添了一杯热茶。

黎氏直觉这茶是给自己倒的,但她一句话不说只是默默坐着,也就不敢去拿那杯茶。一颗心七上八下的,半晌:“儿媳妇,你别生气了,我真不是要坑你,我,我也是没想到。”

慕雪盈还是没说话,许久,端起那杯茶递到黎氏手里。

这是不生气了吗?黎氏欢天喜地接过来:“儿媳妇呀,你不生气就好。”

慕雪盈只是默默坐着,也没怒也没闹,但就是不说话。

让黎氏一颗心如同在油锅里煎着一般,怎么都不能安生。她怕慕雪盈生气,更怕慕雪盈生了气从今以后就不管她。眼下韩老太太不找茬不骂她,蒋氏不敢再像从前那样时时瞧不起,话里话外贬她损她,都是因为儿媳妇给她支招的缘故,况且冬至宴正在筹备,账本现在还让她管,要是儿媳妇生了气甩手不管她了,她可怎么办?

从前没尝过这种滋味也就算了,如今尝到了,知道滋味美妙,又怎么舍得抛下?哪怕只算吃喝,也是儿媳妇跟她口味最投合,一起吃饭都能吃得更香几分。

黎氏试探凑到跟前,伸手来拉慕雪盈的手:“儿媳妇,都是我不好,我,我以后加倍对你好,什么都听你的,别生气了行不行?你想要什么?我给你。”

手腕上戴着两只金镶珍珠的镯子,珍珠都有莲子大小,赤金的底托足有二指宽一指厚,密密镌刻着云水纹,黎氏捋下来就往慕雪盈手腕上套:“这对镯子早就想给你了,儿媳妇呀,我还有个翠的,水头好得很,你皮子白最合适戴了,我这就给你找去。”

急急忙忙要去开箱子,慕雪盈拦住:“母亲。”

这一声母亲叫出来,黎氏简直要喜极而泣了,她不生气了?她不生气了!哆嗦着嘴唇从心缝里应了一声:“哎!”

慕雪盈扶着她坐下,褪下镯子又戴回到她手腕上:“这镯子富贵,我压不住,还是母亲的身份戴着合适。”

不要镯子,是不肯原谅吗?黎氏一颗心又悬起来,眼巴巴地看着她:“我还有别的,翠的玉的都有,金镯子也有细巧的,有一对金绞丝打成银杏叶的镯子可精致了,你苗条,手腕子细细的,戴那个肯定好看。”

“这些都不着急,我有件事想问问母亲,”慕雪盈看着她,“那两味药母亲是从哪里知道的?”

这一路上她想了很久,黎氏是个粗疏没心机的性子,就算想到了用手段,也未必知道该怎么操作,又怎么会精准挑中了淫羊藿和肉苁蓉?只怕也跟吴鸾脱不开关系。这几天黎氏觉得亏欠吴鸾,千方百计想要弥补,若是不查清楚让她看清吴鸾的面目,就算韩湛处置了吴鸾,黎氏也要过意不去,以后难说会不会再出别的岔子。“又是谁去买的,买多少、怎么用是谁定的?”

黎氏松一口气,她肯问,那就是不生气了,竹筒倒豆子一般交待个彻底:“周妈妈跟我说的,她男人先前用过,说是有效,也是她买的她熬的。”

也是周妈妈叫走了康年丰年。慕雪盈点点头 :“我知道了,这件事母亲不要跟任何人说,对周妈妈更是一个字也不要提,待会儿要是有人问起来就说是二弟跟您拌了嘴,再想个借口把周妈妈留在身边,别让她出去走动。”

黎氏虽然不懂她的用意,但听儿媳妇的准没错,连连点头:“好。”

“表姑娘那里也不要说,”慕雪盈抬眼,“母亲能做到吗?”

“能,能!”黎氏没口子的答应。

慕雪盈放下心来,韩湛肯定会查,这边都安抚住,不给吴鸾和周妈妈串供的机会,风声走漏不掉,以韩湛的手段很快就该有结果了。笑了下:“好了没事了,母亲歇歇吧,待会儿咱们还要烤胡饼,吃沙鱼缕呢。”

“哎,好,”黎氏自己都急忘了,此时听她一说,满肚子馋虫立刻又上来了,“那个高汤这会子也不知道来不来得及吊?早知道我一大早就让她们做上了。”

门敲响了,云歌的声音:“夫人,宫里来人传旨。”——

作者有话说:韩二:嫂嫂是我的!

黎氏:儿媳妇是我的!

韩·不必哥·湛:……

韩·不必哥·湛:!!!

第43章

韩老太太听见消息已经是一刻钟后的事了, 急急忙忙穿衣梳头,命人取诰命的品级头冠来戴,一叠声地催着:“是谁来传的旨?那边有人支应吗?”

那边婆媳两个, 黎氏是个没用的, 慕雪盈年轻没经验,又是小门小户出身, 哪里见过天使传旨的阵仗?况且连个诰命都没有,怕是连穿什么衣服都不懂。

心里着急,越发觉得服侍的丫鬟们手慢,眼见没人答得出她的问题, 脸色一沉就要发火, “老太太。”门外蒋氏应了一声。

丫鬟们连忙上前打帘子, 蒋氏急匆匆进来,已经穿好了全套诰命的服饰:“来的是御前的毕得胜公公, 嫂子那边已经请进来吃茶了。”

韩老太太稍稍放下心来,她知道毕得胜, 李全的干儿子,在皇帝跟前有些脸面, 但要紧的圣旨也不怎么让他传,会是什么事呢?为什么不去都尉司找韩湛, 而是传旨到家里?难道是给这家里其他人传?那也不对呀,这会子韩永昌兄弟两个也都在衙门, 家里全都是女眷,传给谁呢?

思忖的功夫冠子已经戴好了,蒋氏飞快地端详了一端详:“好了,很妥当。”

她上前搀扶着,韩老太太出来门, 看见一架软兜在阶下等着,蒋氏知道时间急,怕她年纪大了赶路辛苦,及时安排了软兜代步。

这么快就收拾好了自己,打听到了消息,还安排好了行程,真真是家里头一个妥当人。韩老太太点点头:“辛苦你了。”

心里不觉想到,如果蒋氏是长媳,将来这个家交在蒋氏手里,也就不用她一把年纪还日夜筹划,怎么都不能放心了。

“都是媳妇应该做的,”蒋氏扶着她坐上软兜,自己跟在边上照应,“老太太别着急,嫂子最近稳重多了,应该不会出岔子。”

韩老太太鼻子里哼一声:“稳重?难说。”

这些天黎氏安分了不少,想来是有慕雪盈哄着劝着的缘故,但接旨是个大事,怎么接待传旨的中官更是件大事,虽说韩湛在皇帝心中分量不同,但这些太监日夜都在皇帝跟前,要是得罪了他们,存心说一两句坏话上个眼药,韩湛也不好过。

只希望那婆媳俩能撑到她过去主持。韩老太太催促着:“快些!”

软兜如飞地往东府去,穿过夹墙,直直奔向东府,迎面一个丫鬟飞快地走过来:“老太太,已经开了正堂接旨,眼下大太太陪着传旨的公公吃茶,大奶奶请老太太放心,不用着急。”

知道开正堂接旨,总算还有点规矩。韩老太太点点头,总还是要亲眼看见,亲身照看着才能放心,吩咐道:“停轿。”

软兜停住,蒋氏扶着韩老太太下来,丫鬟在边上举着靶镜,婆媳两个都对着镜子整了整装束,这次定定神往正堂走去,刚过月洞门,早听见一阵笑声。

陌生的,有点尖细的声音,一听就不是自家人。

正堂。

云歌靠近了,小声回禀道:“姑娘,老太太和二太太来了。”

慕雪盈原本是侍立在黎氏身后,此时便悄悄往外去迎,毕得胜眼尖看见了,笑着问道:“韩夫人这是去哪里?”

慕雪盈连忙站住,待回过身来才道:“家祖母和婶婶前来接旨,我去迎接一下。”

“怎么还惊动了老夫人?”毕得胜连忙也站起身来,“去年元日老夫人入宫朝贺时我也曾见过的,我跟夫人一起去迎一迎。”

“不敢劳动公公,公公快请坐,”慕雪盈哪里能让他去?忙又请他坐下了,“公公恕罪,我去去就来。”

堂外。

韩老太太停步抬眼。

就见正堂门外丫鬟仆从雁翅排开,个个端正肃穆,正堂大门敞开,正中摆着香案,焚香洒扫,收拾得一派干净肃穆,堂内隐约能看见内监的绯衣、灰衣,绯衣那个居中坐着,想来是毕得胜。

高悬的心不觉放下了一半,至少眼下看来,还没出大岔子。

蒋氏跟在她身边也看见了,心里同样惊讶,黎氏是不可能知道接旨这套规矩的,也不可能招待得如此得体,那就是慕雪盈安排的?一个丹城来的乡下姑娘,家里又早没落了,怎么会知道这些?

“老太太,二婶,”正堂里有人来迎,蒋氏抬头,看见慕雪盈款款走下台阶,因为还没有诰命,此时穿一身深青色衣裙,端庄雍容,却也是接旨时该有的装束,“毕公公来传陛下口谕,母亲和我已经接完了。”

接完了?韩老太太步子一顿,不等她来就接完了?这是给谁传的旨?

“哟,老夫人也来了,”堂前又传来带笑的语声,毕得胜到底还是迎了出来,“陛下命我给贵府大奶奶传个口谕,请大奶奶冬至时到宫中赴宴。”

皇帝专程派人传口谕,只为了请慕雪盈?韩老太太心里惊讶着,脸上依旧带着得体的笑:“辛苦毕公公,毕公公请少坐看茶。”

“来了有一会子了,茶也吃了,还偏了老夫人家里的好茶叶。”毕得胜下了台阶,向韩老太太打了一躬,“老夫人,我这就回宫复命。”

他目光向慕雪盈脸上一扫,笑嘻嘻地转身就走,韩老太太连忙跟上相送,又见黎氏一身诰命服饰从堂内赶着出来相送,韩愿一身青衫跟在后面,原来他在家,那么这些,想来都是他安排的。

一群人簇拥着来送毕得胜,女眷们到送到二门外停住,韩愿则一直陪着送到大门外,韩老太太正望着背影,忽地想起来,心里一惊:“给红封了吗?”

黎氏怔了一下,什么红封?她是什么都不知道的,慕雪盈只让她穿戴好了出面陪客,其他的都没让她费心,此时张口结舌的答不出来,韩老太太脸色一沉,早知道她要坏事!岂有上门传旨不给红封的?

“回老太太,都给了,”慕雪盈接口答道,“毕公公给了上等红封,他夸赞说茶好,又把茶叶装了一罐带上了,随从的两名小公公都是二等红封,跟来的马夫给了三等红封。”

韩老太太这才放下心来,点了点头:“好。”

想着方才毕得胜的话,又问道:“单只让你一个人赴宴?湛哥儿呢?”

往年韩湛从没去过,难道只让媳妇去,丈夫不去?却不是胡闹。

慕雪盈道:“毕公公方才说了,陛下早早就给大爷下了旨意。”

毕得胜说这话时笑得意味深长的,她总觉得似乎是有什么内情,既不能追问,也只好等韩湛回来再说了。

韩老太太顿了顿,韩湛也去,那就还好,可正常应该是给韩湛下旨携眷前往,哪有专门派人给做女眷传口谕的?心里思忖着:“好,到时候你只管跟着湛哥儿,不要乱走也不要乱问乱说,宫里规矩大,一点儿都错不得。”

“是。”慕雪盈恭敬答应着,听她又问道:“是愿哥儿张罗着接的旨?”

“不是我,”身后传来韩愿的声音,“全都是嫂嫂安排的。”

方才他听说宫中来人传旨,赶着过来帮忙时,发现慕雪盈都已经安排得妥妥当当,他竟是没有任何可做之事。“父亲和大哥都不在家,所以嫂嫂通知过我过来作陪。”

韩老太太到这时候才确定,整件事竟是慕雪盈一个人安排的,她竟有这个本事?

心里想着,忍不住向慕雪盈问道:“你怎么知道接旨的规矩?”

诸如按品大妆,鞋履头冠,要在正堂接旨,还要焚香洒扫,再如怎么招待传旨的天使,走时不能少了红封等等,没在高门大户待过,如何能有这个经验?

“回老太太的话,从前父亲曾教过我,父亲过世的时候朝廷下旨追封,我也曾在家接过旨。”慕雪盈道。

葬礼之后追封的圣旨才到,那时候于连晦等人已经回京,于是她按着慕泓生前的指点,独自主持着接了封赠的圣旨。在那种情形下接旨,这套流程这辈子都不会忘。

韩老太太顿了顿,恍然意识到慕泓虽然久已不在官场,但当年也是鼎甲出身,一代名儒,并不是什么寂寂无名的人物,他的女儿如何能不懂这些?脸上就有些讪讪的,半晌:“办得不错。”

慕雪盈含笑谦逊道:“都是老太太和太太教得好。”

韩老太太没说话,她何曾教过?黎氏就更没有了。这个年纪能有这个本事,这个涵养,性子又一点也不张扬浮躁也实在难得,从这点看,她跟韩湛倒真是一路人。

只要她能像韩湛一样事事以韩家为先,那么过阵子,也可以把东府交给她。韩老太太扫一眼众人:“行了,事情办完了,我要回去了,你们累了半天也都回去歇歇,不用送我。”

软兜载着她往西府去,慕雪盈目送着走远了,扶住黎氏:“母亲,我们也回去吧。”

“好。”黎氏叹口气,“闹了这么大半天,沙鱼缕中午肯定是吃不上了。”

今天忙乱了一上午,她竟还惦记着吃?慕雪盈忍不住笑了,搀着她往回走:“那就晚上吃,又不着急。”

“也行,我让他们现在就把高汤吊上,到晚上的时候味儿更足。”黎氏听她这么一说又来了精神,今天能有惊无险地度过两道难关,全都要仰仗儿媳妇,让人满心里只想要表示点什么,“儿媳妇呀,你这一身料子虽好,太素净了,入宫领宴咱们得穿得更喜庆些才行,走,我给你找找,我那里衣服首饰都有,你要什么都给你!”

慕雪盈推辞不得,被她带着飞快地往正房去,想起方才韩老太太打量思忖的目光——又是为着什么呢?

夹墙底下。

软兜不紧不慢往西府走着,韩老太太沉吟着说道:“没想到湛哥媳妇竟然能办下来。”

也是她过去小瞧人了,总觉得是小门小户出身,上不得台面,其实细论的话也是清贵之家,并不比韩家差多少,若不是父母双亡,这样的出身,这样的能力品格,正是勋贵之家理想的结亲对象。

“我也是吃了一惊呢,处事不乱,言谈举止也都大方得体,不枉老太太素日里的教导。”蒋氏道,“难得愿哥儿那个脾气,居然也肯听她的。”

一句话提醒了韩老太太,想起方才韩愿对慕雪盈言听计从的模样,眉头便皱了起来。

蒋氏似没留意,还在说着:“就连湛哥儿那种刚硬的性子她也能收服,昨儿我去那边时正赶上湛哥儿出门,可真是破天荒头一遭,湛哥儿出去得那么晚。”

软兜穿过夹墙进了西府,许久,才听韩老太太道:“这么多年了,湛哥儿从来没走得那么晚过。”

软兜在正院停住,蒋氏上前搀扶她下轿,笑道:“小两口新婚燕尔,感情好些也正常,听说今儿上午湛哥媳妇还去了趟都尉司衙门找他呢。”

“什么?”韩老太太步子一顿,神色便严厉起来,“为着什么事?”

“我也不清楚,东府那边今天有点怪,”蒋氏扶着她进了屋,压低着声音,“听说愿哥儿上午守着正房不准人出入,谁也不知道是出了什么事。”

“不管是什么事,都跑不了一个家宅不宁,”韩老太太冷冷道,“还以为她能让那边消停一会儿呢。”

蒋氏看她似是不悦,便也不敢再说,半晌,听见韩老太太吩咐道:“她要进宫领宴,不能失了体面,你跟我一起挑挑看有没有合适的衣服给她。”

“是。”蒋氏答应着,笑道,“还是老太太心疼人,湛哥媳妇可是有福呢。”

“但愿吧。”韩老太太叫过张妈妈,“把我年轻时候那些颜色衣服都搬出来。”

因着两边一起找东西给东西,傍晚韩湛回来时,就看见屋里多了几个箱子,妆台上多了几个首饰匣子,慕雪盈含笑解释道:“老太太给了许多衣服首饰,母亲也给了,时间有点赶还没收拾完,我这就去收拾,一会儿就让他们把箱子都抬走。”

韩湛明白,她是知道他不喜欢房里有别人的东西,所以才这么说,但她,不是别人。

这些天里他一天比一天习惯有她的痕迹,她的香气,她的陪伴,从前想起回家,只不过是冷冰冰一间屋,现在想起回家,是欢喜,是人间烟火,是她温柔的笑靥。她的东西,他不会觉得碍眼。“不必,这么大间屋子地方尽够,放着吧。”

旁边就是椅子,一撩袍坐下了,不由自主便来伸手抱她,她一闪躲开了,亮闪闪的眸子:“有人呢。”

韩湛这才留意到,云歌和钱妈妈都在,还有个小丫鬟在角落里归置东西,她害羞不肯当着别人跟他亲密呢。抬眼:“都退下。”

人立刻都走了个干净,钱妈妈还顺手把房门也带上了,慕雪盈抿嘴一笑,摇了摇头:“你看你,他们肯定都看出来了呢……”

“有什么要紧。”韩湛长臂一伸,捞起她抱在膝上,“你我夫妻,怎么也不为过。”

手指碰到她的皮肤,便就像打开了哪里一道闸门,停不住,只是想抚,想摸,想揉,韩湛低着头,嗅着她颈间发间的香气,温乎乎的,似在温泉水里浸着:“怎么突然给你这么多衣服?”

“要入宫领宴呢,想来是老太太和母亲怕我没见过世面,丢了你的脸面,所以要我好好打扮打扮。”慕雪盈拨开他不断作乱的手,“手这么凉,弄得人怪痒痒的。”

领宴?韩湛怔了下,大手没有停,再又握住。

第44章

慕雪盈又一次拨开韩湛不安分的手。

觉得痒, 主腰的带子都快让他弄开了,他在人前看起来那么一本正经的,人背后尽有些不正经的癖好。

他还贴在她脖子里头发里嗅, 微微闭着眼, 睫毛尖便拂着她的皮肤,离得太近了看不清他脸上的神色, 但她莫名其妙,想起了从前家里养的一条大黑狗。

也是这么一看见她就往跟前凑,鼻子抽巴抽巴地闻来闻去,就好像她身上藏着什么好吃的一定要挖出来似的, 闻了半天着急了, 还要伸爪子来扒拉。

“领什么宴?”颈窝里传来韩湛的声音, 闷闷的,想来是被她的头发挡住了。

“陛下打发毕得胜公公过来传口谕, 要我冬至那天入宫领宴。”慕雪盈有点意外,难道他不知道?还以为上午毕得胜去都尉司便是为着这回事呢, “你不知道么?”

不知道,大约家里以为他知道所以没说, 他那边又被皇帝瞒着,存心给他一个意外。韩湛思忖着, 大手顺着衣襟只管潜行,找到标的, 牢牢掌握:“我不知道,上午我刚跟陛下报了冬至有事,不能领宴。”

“别闹了,看把我衣服都弄乱了,”她捉住他的手腕只管往外拖, 就好像她那点子力气能够阻止他似的,“那怎么办,难道要我一个人入宫吗?我可不敢,况且也不认路呀。”

“你哄哄我,哄得我高兴了,就和你一道去。”韩湛得脸越埋越低,嘴唇擦过她柔细的肌肤,轻啜,浅啄,她似乎在笑,波光流转的眸子,深深的酒窝里带着促狭和揶揄,让他忍不住追问,“你笑什么?”

“没笑什么。”慕雪盈嘴里否认,笑得更狠了。

为什么会想到那条大黑狗呢?简直是罪过了,堂堂韩大指挥使,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人物,竟被她用这样亵渎的想法忖度。可是真的好像啊,尤其他现在嗅来嗅去,鼻子蹭个不停的模样,如果是大黑,下一刻恐怕就要来舔她了。

他果然来舔了,舌尖轻轻一勾,慕雪盈在说不出的酥麻怪异中笑出了声,伸手捂他的嘴:“不要!”

“小骗子。”韩湛低低说着,唇吻过她的手心,又顺着手心向手腕,向衣服遮盖的地方。

她准是想起了什么,不然那双流光溢彩的眼睛怎么会那样轻俏的,带着说不出的调皮睨着他,她准没想什么好事,不然她唇边的笑容不会如此意味深长。对夫婿竟如此不敬,如此不实,如此,撩拨。

让他怎么忍得住。

手指捏住纽襻,那颗做成蜂赶菊的扣子扣得紧,急切之间解不开,她凑近了想要阻拦,韩湛一偏头,吻住她柔软的红唇。

慕雪盈低呼一声,这声音被他含住了,闷闷的发不出来,他手上没停扯着纽襻,想是解不开,用力一拽,密密缝着的线扯开了,让她忽地想到,跟他在一处时,好像扣子总是头一个无辜牺牲的。

现在他顾不上别的了,吻着抚着,手上的茧子弄得人有些微微的疼,也许是呼吸不畅的缘故,头脑有些昏晕,慕雪盈躲闪着:“夫君,还有正事要跟你说呢。”

韩湛扣住她的后腰,阻住她的退路:“什么事?”

“你得、告、诉我,入宫要,注意,什么。唔。”舌尖突然被缠住,后面的话堵在喉咙里,慕雪盈在昏沉中想着,大黑有手有脚有力气还有手段,可真是太难缠了。

韩湛也顾不上说话,吮着,绞着,怎么尝都不够,她柔软的腰握在手中,那么细,他的大手就能遮住半边,又那么韧,任凭他如何迫近,下压,依旧是竹枝一般,不会被暴雪摧折。她怎么都不能专心,扭着躲着,伸手推他:“喂,说正事呢。”

韩湛一个激灵,被她身体蹭到的地方简直是要灼烧起来了。喑哑着声音:“别动。”

慕雪盈不敢再动了,然而也于事无补,他开始动了。

指腹的茧子贴住腰腹处娇嫩的皮肤,带起一阵异样的颤栗,慕雪盈急急挣脱出一只手按住:“不行,你得先把正事说完。”

韩湛随手按住,她便动弹不得了。有什么正事呢,夫妻之间的事,才是最要紧的正事。指尖捏住亵衣的边缘,她挣扎推拒却没有丝毫作用,反而让他更觉得诱,引。

将她的手握在一处,衣襟在挣扎中掀开了,皮肤暖玉一般,让人只想啜饮,韩湛俯低了身,她忽地拧着腰向他撞来,韩湛猝不及防,身体本能地撤后,她低呼起来,慌张着叫他:“要掉下去了,唔,快接住我。”

韩湛连忙伸手托住,她两只手甫得自由,秋波一转,便又向他咯吱窝来挠,身体的反应已经成了本能,便是不痒,韩湛也下意识地躲避,她低低一笑,趁势挣脱他的怀抱,急急往门边跑。

为什么会有人如此可爱呢?韩湛想不通,在澎湃的激情中追过来去,她抓着门边,笑笑地跟他谈条件:“咱们规规矩矩坐着先把正事说完好不好?要不然我现在就出去,让你没法闹。”

“好。”韩湛不假思索一口应下。

有什么关系呢,她这威胁根本威胁不到他,只不过她想要这样,他就陪她这样。

头发乱了,慕雪盈抬手理了理,又将微微敞开的领口拢住:“入宫领宴有什么规矩呢?”

“毕得胜有给你入宫的令牌吗?”韩湛问道。

“有,给了一朵翠叶金花,说是当晚入宫的以此为凭证。”慕雪盈指了指妆台上的匣子,“收在那里呢。”

韩湛抓住她的手,摩挲着,身体却没有再往前逼:“簪着那个就能进宫城,到时候会有宫娥太监引路,座位都是固定的,你坐下就好,一切程式都有定规,你跟着赞礼生的指引就不会出错。”

“你真的不去吗?”慕雪盈问道。知道他必然是跟她玩闹,但又抱着一丝侥幸,万一他不去,万一于连晦要去,也许她能找到机会,交换一下最新的消息。

“你想让我去?”韩湛拿起她的手,在唇边吻着。

慕雪盈嗤的一笑:“算了,你若是不想去,我也不能强求。”

他忽地含住了指尖,慕雪盈急急缩手,已经来不及了,他整个人抵上来,她被迫后退,脊背贴在坚硬的门板上。

“这里,也好。”韩湛扫一眼清漆剔花的门板,有点硬,但支撑力想必是合格,她身量比他矮大半个头,实在不行待会儿抱起来,将帅行军之时,也该尝试新奇的兵道,“你哄哄我,我就陪你去。”

她忽地哎哟一声,让他心里一紧,连忙问道:“怎么了?”

“你硌到我了,疼。”她红唇微微抿起,委屈着,秋水似的眸子向他一横。

韩湛看见门板上的横梁,大约是这里硌到她了,都怪他不小心。连忙松开手:“对不起。”

慕雪盈刚得自由,立刻便拉开了门,外面微凉的空气透进来,看见韩湛眼梢微红的黑眸,忍不住又是一阵想笑。

实在是罪过,这急切又容易哄骗的劲头,怎么越看越觉得像大黑了呢。

手扶着门,半边身子都在外头,一抬脚就能逃脱出去,他倒也不着急硬来,只是低头看她,让她越发想笑:“好了,我说过的,咱们规规矩矩先把正事说完。”

韩湛顿了顿:“然后呢?”

“然后再说然后的事。”慕雪盈横他一眼,“我怎么不知道你是这么个急性子?”

急性子么?活到这么大,还是头一次有人说他是急性子。韩湛再又来握她的手:“还有什么正事?”

外面鸦雀无声,有钱妈妈坐镇,早把人都带走了,便是让她出去也无妨,他倒也不用急在一时。

慕雪盈躲闪着,不肯让他握住:“我问了母亲,那两味药是周妈妈告诉她,也是周妈妈买的熬的。”

韩湛盯着她的唇,她还在笑,大约是笑他总是失手,她笑的时候唇角会翘起一点,那个酒窝忽隐忽现的只在靥边,她的唇时而张开,就会露出几颗白玉似的,排列整齐的牙齿。

大约要亲身尝过,才知道是不是白玉的质地。

韩湛转过目光,甚至还向后退开了一步,椅子在不远处,他作势要去坐,余光瞥见她笑笑的盯着他,还在戒备吗?“这件事你不用管了,我会处理。”

周妈妈大约是跟吴鸾勾结,也许吴鸾拿住了她的什么把柄,黎氏身边这些人不但不能辅助劝诫,反而挑唆主子生事,也是时候好好清理一场。“吴鸾那里你也不用管。”

慕雪盈点点头:“我知道,不过夫君,我想给母亲求个情。”

韩湛有些意外,抬眉,她轻轻关上门,放低了声音:“母亲心思单纯,听信了挑唆才做出这种事,她已经后悔了,今天哄了我好久一直跟我赔不是,夫君若是去找母亲的话,话莫要说得太狠了。”

韩湛在椅子上坐下,心里温暖、踏实,又有了那种泡在温泉水里的感觉。

他知道她一直在努力把黎氏往好里带,他知道这个家里的人各有各的毛病,连他自己也不是什么好相处的人,可她从来没嫌弃,没放弃,她做了那么多,他要如何,才能回馈一二?“子夜。”

慕雪盈低眼,他沉沉看着她,轻柔的语声:“来。”

这是要做什么,哄着她过去,又要胡天胡地吗?慕雪盈带着笑摇头:“正事还没说完,我不去。”

还有事吗?为什么她的事,这么多。很辛苦吧。韩湛突然有点厌烦自己,每日二更回四更走,每日里只为着公事打转,可他现在有家,有妻,有心爱的女人在家里等着他,那些乱麻似的家事原本他可以帮她分担,他不该让她过得这么辛苦。

起身:“还有什么事?都交给我。”

慕雪盈不等他靠近便往书案前走,拿起了账本:“这个。”

韩湛认出来是黎氏嫁妆的账目,先前是黎氏陪嫁过来的一个老账房管着,前些年那个账房因为贪墨被撵走,后面便是韩家账房的人代管,再由黎氏每季与各家掌柜、庄头核对清点,因为黎氏不擅长弄这些,吴鸾来了以后,便都交给了吴鸾:“有问题?”

“也没什么问题,我这两天大致看了看,账目是平的,但有点怪。”慕雪盈翻开一本,“这是四年前绸缎庄的。”

又翻开另一本:“这是今年的,你看这个数目。”

韩湛定睛看去,数目相差不多,一时也不确定有什么问题,抬眼。

“今年南省大旱,桑叶供应不上,生丝价钱飞涨,连带着绸缎丝绢也都大涨,”慕雪盈耐心解释着,“但从账目上来看,全看不出有任何波动。”

这么一说韩湛想起来了,春日里户部便曾报过大旱减产,账目上如此平缓的确怪异:“等忙完冬至,让各家掌柜过来细问问。”

“好。”慕雪盈点点头,蓦地想起交接账本时吴鸾平静的面容,话锋一转,“那就有劳夫君了,我眼下并没有正式接手,不大方便过问。”

账目不同于别的,再加上吴鸾的反应,也许有别的内情。她并不准备久留,太浑的水,还是不掺和为妙。

“这是你让我办的第二件事了,”韩湛放下账本,“夫人,要别人办事,总要给点好处。”

她觉察到了危险,立刻便要向门口逃走,韩湛眼疾手快,一把搂住打横抱起,低头,在她耳边:“这下,跑不掉了。”——

作者有话说:盈宝:大黑!

韩·不必·湛:汪!

第45章

韩湛踏着夜色走进正房。

黎氏正在吃点心, 看见他时有些意外:“你怎么来了?”

母子俩一个早走一个晚起,再加上韩湛回来得也晚,平时半个多月不碰面的情形也是有的, 很少见他一更天就到了家, 还过来她这里。

韩湛没接茬,目光扫一下屋里的仆妇:“退下。”

周妈妈慌忙带着人退出门外, 想着今天的事情实在有点蹊跷,先是上午韩愿冲过来仿佛是吵嘴的模样,门关着也听不见,后面韩愿还她们这些人都看管起来不许乱走, 再末后慕雪盈又关着门在屋里跟黎氏说了大半天, 最蹊跷的是她候着慕雪盈走了, 旁敲侧击跟黎氏打听,黎氏竟然一个字都没说。

到底出了什么事?黎氏十分依赖她这个陪房, 从没有事情瞒着她的,这是怎么了, 竟然一个字都不肯跟她透底?心里本能地有点慌,瞅着跟前没人看守便想偷偷溜出去, 刚到门口,刘庆拦住了:“妈妈往哪里去?”

“去看看热水得了没, 预备着服侍太太洗漱。”周妈妈笑道,“你这小鬼头, 快让开,耽误了正事小心太太骂你。”

“怎么敢劳动妈妈大驾?我让人去看看就行。”刘庆笑了下,“妈妈快回去吧,大爷待会儿还有事要问呢,万一叫起人来妈妈不在, 却不是麻烦?”

他是韩湛的心腹,周妈妈也不敢狠得罪他,只得退回外间继续等着,竖起耳朵想听听里屋说什么,无奈门窗锁得紧紧的,一丁点儿声音也听不见。

里间。

黎氏看着韩湛,他既不请安,也不说话,让她突然便想到了那件事,这是来兴师问罪的?咽了口唾沫:“你有事?”

许久,听见韩湛慢慢说道:“母亲还准备瞒着吗?对我下药的事。”

黎氏又咽了口唾沫,知道迟早有这么一遭,有点惭愧,但没有对着慕雪盈时那么惭愧,甚至还有点不服气,忍不住嘟囔道:“要不是你不听我的,我怎么会这么干?”

“我为什么不听您的,母亲心里应该有数。”韩湛在椅子上坐下,不是不尊重这个母亲,只不过黎氏的头脑能力确实不太能指望,这些年他早就习惯了遇事自己拿主意,极少听黎氏安排。

一句话戳住了黎氏的痛处,本来就不多的羞惭全都成了恼怒:“我知道你为什么不听我的,你看不起我,嫌我出身不好,给你丢人了!”

“母亲,”韩湛端正坐着,脸上没有丝毫波澜,“我是你亲生,看不起你就是看不起我自己的出处,母亲觉得我是那样的人?”

黎氏被他堵得无话可说,火气上来,再顾不得就事论事,一股脑儿地发泄着多年来积攒的怨气怒气:“你说的好听,我还不知道你?别人家儿子对当娘的什么样,你对我什么样?别人家儿子成亲都是当娘的拿主意,你倒好,只听老太太的,我看中的人你瞅都不瞅一眼,由着老太太给你挑东挑西,看谁都看不上眼,耽搁到二十大几还是光棍一条!”

“母亲看中的是吴鸾,”韩湛抬眉,“我绝不可能同意。”

“她有什么不好?”黎氏一下子炸了,“虽然比不上儿媳妇,那先前儿媳妇不是还没来吗?不跟儿媳妇比的话,鸾儿也是万里挑一的人才,怎么配不上你?我知道了,你嫌她是我家的人,我们黎家都是破落户,配不上你们韩家,我的外甥女怎么能及得上你尊贵?”

“我只问母亲一句。”韩湛看着她因为愤怒涨得通红的脸,有一瞬间想起了慕雪盈。

方才出门时她又央求他对黎氏温和些,那时候她一头青丝斜斜拖在枕边,从被子里伸手挽他,因为疲累,嗓子带着微微的喑哑。她说,母亲太孤独了,所以才会轻信吴鸾。

黎氏孤独吗?在韩湛看来,所有人都是孤独的,至少他的孤独,是从有记忆的时候就开始了。但因为她的出现,他突然发现孤独是多么难耐,让他突然对黎氏有了一份别样的同情:“吴鸾既然这么好,她与二弟年龄更相仿,母亲为何从没想过把她许配给二弟?”

“这,这。”黎氏不敢说出理由,张口结舌。

韩湛知道原因,她不把吴鸾许给韩愿,因为更爱惜韩愿,想把世上所有最好的都给韩愿,吴鸾不够好,给他足够,给韩愿不行。

也许韩愿并不孤独吧,有这么一个疼爱他,一心为他着想的母亲,又怎么会孤独。“我来的时候雪盈千叮咛万嘱咐,要我好好跟母亲说,她还说母亲生性单纯,所以才会误听人言,要我不要太责怪您。”

黎氏鼻子一酸,脱口说道:“这个家里也只有儿媳妇替我着想,你倒是亲生的,看看你怎么对我的?养儿子有什么用,还不如个儿媳妇!一天到晚不着家,你娘跟前没见你尽过一次孝,好容易回来一趟就知道对着你娘甩脸子!”

韩湛打断她:“母亲。”

他语气不善,黎氏心里一惊,本能地闭了嘴。

韩湛将胸中翻腾的不平压下去。他答应过她的,她央求了他两次,况且,有什么可计较呢。他很早之前就知道,他的母亲,没那么爱他。

淡淡道:“若没有我整天不着家,怎么会有母亲安稳在家?”

“说的就好像这个家离了你就不行……”黎氏嚷到一半,突然不说话了。

她想起来了,八年前皇帝在北境吃了败仗时,韩家差点就完了,后来是韩湛放弃前程跟着韩老太爷去了北境,那些年性命相搏,光是濒死的险情就有过两三回,靠着累累战功稳住北境形势,帮皇帝翻身,也救了韩家。

韩老太爷过世后,韩家的男丁没有拿得出手的人物,从此更是韩湛一个人独力支撑,他整天不着家,先前是因为在边境打仗,后来是接手了都尉司,有太多公务要忙。

是他拖着早已边缘化的韩家重回京城权贵的中心,韩家离了他,还真是不行。黎氏觉得理亏,又怎么都不肯服软,气鼓鼓的只是瞪着眼睛看着他。

韩湛也看着她。心里的不平早已散尽,听见外面悠悠的打更声,一更过半了,她还在家等他,他得尽快弄完这边的事,回去陪她。

黎氏虽然做了错事,但他却因祸得福,拥有了世上最好的她。她为这个家,为他们母子能够和睦做了那么多,他得听她的,妥善处理好这件事。“我知道有些地方我做得不好,若是惹母亲生气了,我给母亲赔个不是。”

向着黎氏撩袍跪倒。

黎氏大吃一惊,本能地躲闪:“你起来,谁要你跪?”

脸上忽地羞惭起来,从前他性子强硬,遇事并不肯多跟她解释,她若是不听,他就自己去干,再加上他是韩老太太养大的,她对韩老太太又怕又恨,也许是迁怒,看这个儿子也就越来越不顺眼。

如今见他八尺男儿跪在身前,黎氏心情突然复杂到了极点。这事确实是她做错了,不然儿媳妇也不会生气,儿媳妇还给她求情了,她也不能太过分。黎氏红着眼圈,别别扭扭说道:“你起来,这件事是我不好,以后我不会了。”

“她是真心为母亲着想,也是真心为这个家好,”韩湛看着她, “母亲,从今往后,便是为了她,也得行事谨慎些。”

黎氏低着头,半晌:“知道了。”

韩湛起身,抚了抚衣摆上的褶皱:“吴鸾留不得,我会打发她离开。”

“什么?”黎氏又吃了一惊,“不行!这事跟她没关系,我都跟你认过错了,你干嘛牵连她?”

“此事是吴鸾一手策划。”韩湛道。

黄蔚下午就带回来了消息,那天他院里用的炭吴鸾曾检查过,这就解释了他闻到的诡异香气,那助情的香必定是藏在炭里,烧尽了和炭灰混在一起,所以第二天才找不到痕迹,至于吴鸾为什么这么做,也许是怕黎氏的药不够力度,也许是和黎氏的药配合,也无所谓再查。

知道是吴鸾,知道手法,足够了。

抬高了声音:“周婆子进来。”

外间,周妈妈听见了,心里一跳。

因为她是黎氏的陪房,所以韩湛对她一直都很客气,这样带着轻视叫她周婆子还是头一回。门开了,他神色淡淡的站在门内,周妈妈硬着头皮挨进去,没开口先笑:“大爷有什么吩咐?”

“那两味药,是吴鸾让你买的?”他忽地问道。

“不是!”周妈妈立刻否认,“我男人用过,所以才知道,太太问了我才说的。”

半晌不见他说话,周妈妈忽地反应过来,后悔得恨不得咬掉舌头。他只说了两味药,她立刻就知道是哪回事,还一股脑儿说了这么多,这不是不打自招吗?扑通一声跪下了:“大爷恕罪,都是奴才犯糊涂,只知道听主子吩咐办事,忘记请示大爷,求大爷看在我对太太一片忠心的份上,饶了奴才吧!”

又去求黎氏:“太太说句话呀,奴才都是给太太办事!”

说得黎氏犹豫起来,忍不住便要求情,韩湛抬手止住,叫了声刘庆。

黎氏下意识地向门外看去,刘庆捧着个箱子进来了,周妈妈一看见箱子抖得跟筛糠似的,脸上一片煞白,这箱子有什么问题,怎么让她吓成这样?

现在韩湛从箱子里拿出了一支赤金镶金刚石的簪子,问着周妈妈:“这个你怎么解释?”

黎氏定睛细看,老半天才反应过来,那是自己年轻时候的簪子,为着有点花俏这些年都没戴过,怎么在这箱子里?

簪子底下是个匣子,匣子里是银票,韩湛拿出一张二百两的:“你一个月月钱三两,这二百两,要攒多久?”

周妈妈哆嗦着,拼命想着解释:“奴才,奴才……”

韩湛放下银票:“带去都尉司审问。”

周妈妈脑子里嗡一声响,去了都尉司还有活路吗?此时认了,求一求黎氏,好歹还能保住性命。立刻磕头叫道:“大爷饶命,我说,我全都说!”

“奴才糊涂油蒙了心,瞅着太太有些不怎么常用的首饰就昧下了,后来表姑娘不知道怎么知道了,就让奴才看着太太,让把太太屋里的事都告诉她,那两个药也是表姑娘让我撺掇太太买的,大爷饶命啊,东西我赔,千万别送我去衙门!”

“你,你,”黎氏气得浑身发抖,“我几时亏待过你,为什么这么对我?”

她知道自己唯一的好处就是有钱,所以平常对身边的人都称得上大方,尤其是周妈妈这个从南省跟她嫁过来的陪房,没想到偷她的东西就算了,还帮着吴鸾算计她!“你背着我都跟她干了什么?”

“远的是药的事,近的曾让奴才说过大奶奶的坏话,”周妈妈只管磕头,“都是表姑娘的主意,奴才被她拿住了把柄,奴才实在没办法啊!”

“押下去。”韩湛吩咐道,“打四十大板,革去南郊田庄,永不准回来。”

这种主子身边的心腹仆妇知道的太多,撵出去的话太容易出事,只有放在田庄上看管着才能妥当。

刘庆押着人出去了,黎氏气得眼都湿了:“我真没想到,我对她们掏心掏肺的,我到刚才还护着她们,她们怎么能这么对我!”

“母亲身边应该还有别的眼线,后续我会处理。”韩湛看了眼黑沉沉的夜空。

现在,该去处理吴鸾了。

早些处理完早些回去,陪她。

第46章

吴鸾已经洗漱完准备睡了, 忽地听说韩湛来了,连忙又穿好衣服,匆匆迎出去。

夜色深沉, 他独自立在庭中, 黑暗中山岳竦峙的身影。吴鸾步子一顿,哪怕早已决定了再不对他有任何幻想, 此时乍然见到,心头不觉又泛起一两丝柔情。

是什么时候对他上心了呢?她来韩家还不到一个月的时候就发现,比起韩湛,韩愿好对付得多, 如果要图一个好姻缘, 专攻韩愿应该更容易达成目的。

可她还是对他上了心。也许是他更成熟稳重, 也许是他高不可攀,激起了她征服的欲望, 也许,是他在家里付出太多得到太少, 让她心里总忍不住对他有几分无法抑制的怜爱吧。

他和她,都是独自一个在这世上打拼的人, 她想安慰他,陪伴他, 想成为他心里与众不同的人,可整整三年劳心劳力, 到头来全都是一场空。吴鸾定定神,窥探着他的神色,福身行礼:“大哥哥深夜过来,可是有事?”

韩湛不准备跟她多纠缠,开门见山道:“周婆子已经招供。”

吴鸾心中一凛。今天事事反常, 她隐约猜到可能是那件事暴露了,然而慕雪盈严防死守,没有给她丝毫机会与周妈妈串供,眼下也不知道韩湛到底知道了多少,也只能见机行事,走一步看一步了。

蹙了眉,脸上是柔弱的疑惑:“大哥哥说什么?我没听明白。”

“还有炭。”韩湛没给她继续装傻的机会,“给你两条路,或是我着人送你回老家,或是你去城外庵堂修行,为太太祈福。”

吴鸾大吃一惊,他竟如此狠辣!整整三年,她不信他看不出她对他的情意,可他竟然连对质都不屑于,直接便决定了她的下半生。

恨意翻涌着,又极力压下去:“我不知道大哥哥在说什么,但官府判案也要有证据才行,大哥哥要处置我,总要给个说法吧?”

“不必。”韩湛淡淡道。跳梁小丑,他要处置她,还不需要给她交代。

吴鸾一刹那间恨到了极点,所有的理智荡然无存:“你是为慕雪盈对不对?我有什么地方不如她?”

“跟你比,是侮辱她。”韩湛转身往外走,“给你一刻钟时间选择。”

院门外是他的侍卫,密密把守着门口,心脏疼得喘不过气,吴鸾紧紧捂着。

过去让她爱慕的刚毅果决,此时全都成了刀,一刀刀戳在她心上。假如他发怒叱责,她也许不会这么痛苦,但他看她像看空气一般,她竟还不配得他一个说法!

但,事已至此,她还需要活下去。快步追过去:“大哥哥等等!”

韩湛放慢步子。

“我回老家。”吴鸾追到他面前,一瞬间做出了决断,福身向他行下一礼,“我不知道大哥哥因为什么误会了我,但这些年多承姨妈和大哥哥庇护,我在这里谢过大哥哥。”

她从来没感激过黎氏。黎氏是嫡女,她母亲是庶女,从小被黎氏娘当成丫鬟使唤,长大后黎氏娘为黎氏攀上了韩家,卷走黎家的家底陪嫁,只给她母亲少得可怜的嫁妆,许给了一个不成器的秀才。

她自小活得苦,后来更是落到寄人篱下的境地,全都是黎氏母女两个害的,她恨黎氏,瞧不起黎氏,但她对他是一片真心。

就算用那种手段,也都是为了嫁给他,以后好好爱护他。“大哥哥。”

韩湛没说话,黑暗中冰冷决绝的身影。

吴鸾低头屈膝,语气愈加卑微:“大哥哥不信我,我也不敢再喊冤,可我一个孤女,老家又都是等着吃绝户的本家,只求大哥哥念在亲戚一场的份上,若是听见我活不下去了,好歹救我一命。”

秀才娶阿娘,图的是黎家的钱,娶到以后发现嫁妆少得可怜,就把所有怒火都撒在阿娘身上。她对韩家人说自己书香门第,在老家有头有脸,全都是假的,父亲在外花天酒地,在家对她们母女不是打就是骂,七八岁时父亲掏空了家底和身体去世,家里穷得叮当响,她和母亲需要没日没夜地刺绣,才能吃得上一顿饱饭。

再后来,母亲也死了,族叔占了她所剩不多的家产,又把她许给一个五六十岁的乡绅做填房,她不肯认命,连夜逃出来,不得不投奔她心里一直恨着的黎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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