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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40(1 / 2)

第31章

屋角焚着梦甜香, 丝丝缕缕悠远的香味,按理说是好闻的,但此刻韩湛只觉得聒噪。

她自己的香气已然完美, 又何须别的香气来玷污。起身。

慕雪盈怔了下, 难道他不喜欢她挨得这么近?还是她哪里做的不妥?连忙跟着站起来,他回头看她一眼:“没事, 我去去就来。”

他拿起香炉,挑帘去了外间,慕雪盈正要跟着出去,他已经回来了, 手里空空如也, 却是把香炉留在了外面。

这又是为什么?从前也都熏香, 这梦甜香也曾熏过两次,为什么今天突然就不喜欢, 要送出去呢?慕雪盈疑惑着,连忙上前迎住, 含笑问道:“不喜欢那个香吗?那我下次换一种。”

“不必,香很好。”韩湛道。只是她的香气, 更好。

折返回来坐下:“给我吧。”

慕雪盈便又挨着他坐下,把手里的宾客单子交到他手里:“有劳你。”

“无妨。”韩湛看她一眼, 离得近,稍一低头就能闻到她头发里、脖颈里丝丝缕缕的香气, 没有了熏香的干扰,独属于她的,纯粹温暖的香气。

一整天的疲惫突然就消失无踪,韩湛不动声色向她靠近些,看着手里密密麻麻的名单。

“朱笔写的这些是确定要请的, 老太太已经送过请帖了,”慕雪盈身体靠向他,轻声说着,“剩下这些老太太说让夫君定一下,看看有没有需要增减的。”

韩湛一目十行看过。单子上都是来往多年的亲朋故交,为着都尉司干的多是机密勾当,所以他极少与同僚来往,但这次,情况得变一变:“大理寺卿高赟夫妇也会赴宴,请帖我已经送出去了。”

高赟。慕雪盈心里一跳,立刻想起路过夹墙时那让人毛骨悚然的感觉。是他邀请高赟,还是高赟主动要来?高赟这次来,是不是为了案子?会不会跟她有关?

心里瞬间想到了无数可能,脸上却只是带着笑,仿佛事不关己:“夫君稍等,我去拿笔记一下。”

她快步走去小书案前,韩湛看见她提笔蘸墨,轻俏的背影,她的字是什么样子?先前韩愿曾说她学问书法都是绝佳,他还从来没见过她的字。

不由得起身跟过去,她察觉到了,回眸向他一笑:“不用过来,我写完就拿过去。”

韩湛看见素笺上准确无误的高赟两个字,赟字不算常见,通常不会想到是这个赟,她却能提笔写来。她面上装得平静,仿佛高赟只是毫不相干的陌生人,其实她私下里应该了解过高赟,或者还与高赟有过接触。

再看字,一笔秀丽中带着刚健的楷书,慕泓当世名儒,门生中有许多都是科举应试中的佼佼者,而楷书则是应试必须书写的字体,她想是从小跟慕泓修习,写得好并不奇怪。但,韩湛从中看出了《多宝塔碑》和《张猛龙碑》的神韵①,这两部贴也是当年他下功夫曾习过的,一见便生出亲切之感。

韩湛低垂眉睫细细看着,于亲切中又生出似曾相识的感觉,这又是因为什么呢?

“夫君,”慕雪盈对上他若有所思的目光,心里突地一跳。赟字并不是常见字,她既要装作与高赟不相识,怎么能一下子就写对?忙道,“高大人与我父亲当年曾同朝为官,我听父亲提起过他,说他善于谋断,最早是在刑部任职。”

韩湛知道,她是想解释为什么能把赟字写对,点了点头:“不错,他是刑部出来的。”

却在这时忽地想起来了,他为什么会有似曾相识的感觉。

去年慕泓去世,他赶去吊唁时,慕家门楣上的对联便是同样的字体,想来是她写的了。“你的字很好。”

“夫君谬赞了。”慕雪盈谦逊着,抿嘴一笑,“我还没见过夫君的字呢,都说夫君的字写得极好,先帝和今上都曾夸赞过的。”

从不是爱炫耀的人,不知怎的,此时却突然按捺不住,韩湛拿过她手中笔,一挥而就。

慕雪盈定睛一看,素笺上同样秀丽刚健的楷体:子夜雪盈。

她的乳名,她的闺名。他怎么会知道?脸色蓦地有点热,慕雪盈伸手握住韩湛的手:“夫君也习过《多宝塔碑》和《张猛龙碑》?”

“不错。”韩湛反手握住她的。

那次他已经到了慕家大门前,被门上的对联吸引,驻足观看,皇帝的信使却在这时匆忙赶到,道是宫中有急事,召他立刻回宫。时间紧迫,已经来不及进门吊唁,他将礼金和祭品交付随从送了进去,临走时回头一望,看见一个全身缟素的少女迎风而立,清凌凌一双眼睛。

那是他第一次见她。

与他想象中,一模一样。

“夫君写得比我好多了,”慕雪盈笑着赞道,“以后还请夫君多指点指点我。”

不,并不比她好,若是他写得更稳一点,也只是因为痴长她几岁,练习的时间更久罢了。韩湛摇头:“以你的功力,我没什么能指点你的。”

慕雪盈想,他倒是从来没什么傲气,像他这个年纪,又处在这个地位,当真是极难得的了。“你又哄我。”

她仰着头,身子整个凑在他近前,几乎要偎依在他怀里了,韩湛忍不住也向她凑了凑,下巴在她发丝里蹭了下,凉凉滑滑的,说不出来的悸动感觉。

他想他从来不曾哄过他,倒是她,会出于各种目的,时不时哄骗他。他专司刑狱,常被人称作酷吏,明知道她在哄骗,反而甘之如饴。

多么古怪,在认识她之前,甚至刚娶她的时候,他从不曾想到竟会这样待她。“我不会对你说假话。”

慕雪盈总觉得他这话似乎别有深意,也许方才那个仓促的解释他早已看破,但他没有说破,也许她猜对了,他对她,是有些喜欢的。 “夫君。”

烛火恰在这时跳了一下,韩湛低头,她带着笑,睫毛忽闪忽闪,在脸颊投下淡淡的阴影,她忽地踮起脚尖。

预感一刹那生发,下一刹那,变成了现实。她吻了他。

贴着脸颊,蹭着嘴唇,短暂轻柔的,她的吻。

帘子一动,云歌端着果盒正要进门,立刻又退了出去。

“怎么了,”钱妈妈放下手里的针线,小声问道,“怎么不送进去?”

“姑爷跟姑娘在一起呢。”云歌含糊说着,蓦地想起傅玉成,不觉叹了口气。

屋里,韩湛猛地搂住慕雪盈。

唇上还残留着她香甜的气息,让那个吻似真似幻,飘忽的无法回味。他需要再确定一些,更确定才行。

握着她的脸,低头看她,她不笑了,睫毛眨了眨,许是期待,许是害怕,韩湛急急吻住。

红唇含在口中,蜜糖一般甜软,有异常的魔力,让人怎么都不舍得放开。急切着,吮裹着,又随着时间推移一点点变得从容,缠绵,这是他第几次吻她了?便是再不熟练,也该有些进益了,总不能每次都不能让她全神贯注。韩湛紧紧搂着,窥探她每一个细微的反应,极时调整,加重,或者,深入。

慕雪盈有点站不住,也许是他搂得太紧,她呼吸不能通畅的缘故。骨骼仿佛突然失去了支撑,身体便不由自主只是要往下溜,往后倒,他胳膊横过来撑住,那个吻突然便转了方向。

向酒窝,向耳后,向脖颈,一切合适不合适的地方,一切他们从前尝试过或者未曾尝试过的地方,发软的感觉越来越明显,亦且连头脑也有些混乱,慕雪盈喘息着,在陌生的潮涌中微微闭着眼睛。

后背触到了坚硬的木质,她什么时候,在桌上了。

韩湛紧紧追随。她被迫弯折,像被狂风吹倒的花枝,在他面前倒伏,韩湛看见未曾收起的笔墨正摆在后面,急忙伸手来拉,已经来不及了。

砰一声,水晶笔架被袖子带倒,砸在砚台上,砚台沉甸甸的,自是岿然不动,但那支刚刚他们用过,架在蘸墨处的笔蹦起来,骨碌碌滚下桌子,掉在地上。

所有的混乱戛然而止,慕雪盈挣脱了韩湛:“夫君。”

韩湛不得不起身,看见她绯红的脸颊,她的耳垂也是,映着烛光,似滴红的玛瑙。她忙忙地蹲下,捡起了笔。

韩湛便也跟着蹲下,看见墨汁溅在地上,小小一朵墨色烟花,她低着头似是要去擦那些墨渍,韩湛先一步伸手擦了,喑哑着声:“不妨事。”

“手染脏了呢,”慕雪盈拉起他的手,擦了下没擦掉,“我去拿帕子给你擦。”

站起身来,屋里静悄悄的,只是他们两个,帘幕外面也是静悄悄的,丫鬟们一个都没进来,连问都没有人问。这么大动静,她们不可能没听见,她们都知道他们里面在做什么,知道这时候不方便进来。

脸上更红了,却又忍不住,嗤的一笑。

“怎么?”韩湛起身,伸手抚她的脸。

指尖感觉到了灼热,她的脸在发烫,烫到他心里发着颤,只想再做点什么。

“喏。”慕雪盈抬抬下巴,目光向外一瞟。

韩湛瞬间明白了。帘子放着呢,冬天挂的猩猩毡帘,厚得很,严严实实挡住,外面根本看不见里面的情形,然而她既然顾虑,那么。快步走去关了门,鬼使神差的,忽地想起昨夜钱妈妈的话:我还等着给你带小少爷呢。

没有夫妻敦伦,哪里会有小少爷。

快步走回来,她已经收拾好了书案,闲闲问他:“夫君,高夫人的座次该怎么安排?按辈分,还是按你的同僚来排?”

韩湛抬眉。觉得她这样毫无征兆便切换到公事,实在有点突兀,却忽地发现她微微颤动的睫毛。

她在紧张,也许还有些害羞,所以要用正事来掩盖。心里的痒突然之间便扩散到四肢百骸,韩湛慢慢调整着呼吸,伸手挽住她:“按辈分排,这是家宴,按辈分来排更妥当,若是公事,则按同僚之礼来排。”

“我明白了,”慕雪盈答应着,他站得很近,将她抵在他和书案之间,檀木书案边缘光滑,黑漆刷得细腻如镜,隐约照出彼此的轮廓,方才她倒下去时,是否就如在镜中窥探?心跳突然就有点快,“那么还得请教夫君,高夫人的辈分该与家中谁人对等?”

韩湛又上前一步,她已经退无可退,圆润的臀抵着桌沿,衣服在那里微微压下一个柔软的弧线:“高夫人的舅家表妹嫁给了二婶的姑表兄弟,从这里算的话,她与二婶平辈。”

让人只想伸手,替她抚平。韩湛果然伸手,捏住衣褶边缘,该当要抚平的,却迟迟不能动手,反而将手贴住了,又逼近一步。

慕雪盈不得不再次后仰,现在已经是毫无退路了,他的手放置在她要与臀之间,手背上青筋绷起,让她忽地觉得他下一步,是不是要放她在桌上?

桌子有些硬,还有点冷,东西也太多了,怎么看都不是合适的地方。他看起来最正经不过的一个人,怎么总有这些奇奇怪怪的念头。

忽地伸手,搂住他的腰:“夫君既然确定了的话,那我明天就去禀报老太太。”

手上使力,他像是不防备,抑或是好奇想看她要做什么,总之她毫不费力便将他调转了方向,现在,是他抵着桌沿了。

韩湛感觉到了檀木的硬实,在异样新奇的感觉中打量着她。她是要这样吗?他在桌上。却是一时半会儿想不出如何才能入港。但她那么软又那么韧,应该是有许多姿势都可以尝试。

她却忽地退开一步,带着笑,似是揶揄他的急切:“夫君还有什么人要请?”

她丢下他,走去榻边拿起那份名单,她眉宇间一派端庄清正,仿佛一心只要与他谈公事:“明天就得把请帖全都送出去呢,得劳烦夫君尽快定下来。”

韩湛看着她,所以她是不喜欢桌子,要在榻上吗?大胆如她,在这件事上却是遵循旧制。走近了低头看着:“你要请于侍郎吗?”

慕雪盈顿了顿:“夫君觉得呢?”

她也猜到他会问起于连晦,已然登门拜访过,没道理不送帖子,但于连晦似是不太愿意与他来往,况且为着安全起见,她也该尽量少走动,免得高赟那边盯上于家。“我怕夫君这边不太方便。”

韩湛又看见了她的唇,红的,润的,许是错觉,总觉得有点肿,也许是他方才吻得太用力了。但他可以再试试,这次他会把握好力度,不弄肿她。在榻上坐下:“没什么不方便,请。”

至于来不来,让于连晦自己定。

她似是戒备,一看他坐下便不动声色往后退,韩湛不等她走远,忽地伸臂揽住。

一带一压,他力气那么大,慕雪盈低呼一声,踉跄着跌坐在他膝上。

他趁势搂紧,下巴搁在她肩头,带着醇厚的,陈酿般悠长的调子:“你先安排,若是有什么为难的事,或是有谁不服管教,都告诉我。”

手里被塞进了一把沉甸甸的铜钥匙,他凑近了,鼻尖抵在她咽喉的位置:“这是我私库的钥匙,要钱要东西,你尽管去取。”

慕雪盈感觉到他的呼吸,呼气的时候是炽热,吸气又是点凉,钥匙沉甸甸地拿在手上,他眉睫低垂,鼻尖蹭着她的肌肤,慢慢地挨下去,然后是唇,他声音很低,叹息一般:“子夜。”

耳朵上发着热,像被他的话灼烧了似的,四周突然寂静到了极点,他呼吸的声音又被放到了极大,浪涛一般,在耳边轰鸣。他忽地咬住她领口的扣子——

作者有话说:注释:《多宝塔碑》全称为《大唐西京千福寺多宝佛塔感应碑》,主体由颜真卿书写,颜体的代表作之一。《张猛龙碑》全称《魏鲁郡太守张府君清颂之碑》,立于北魏年间,书写人不详,字体为楷书,是精严雅正楷体的代表作之一。

第32章

牙齿咬着丝线, 发出极低的切磨声,青玉包锦缎边的圆扣做得精致,与这件紫貂小袄的颜色恰是相配, 慕雪盈蓦地想起昨夜领口的扣子也是这样被他咬掉的, 她早起换了衣服,那颗扣子还没来得及钉上。

明天又要钉扣子了。须得找同色的丝线来钉, 还不知道找不找得到。他看着这么正经的一个人,怎么总有这些奇奇怪怪的癖好。

眼睛突然被捂住了,韩湛喑哑着声音:“专心点。”

她又露出那种若有所思的眼神了,让他始终十分介意, 但这一次, 韩湛决定该换一种方式。

她不专心, 那么,他来带领她, 专心点。

眼前突然陷入黑暗,又从黑暗中漏出一两丝朦胧的微光, 他的指缝并没有完全合拢,慕雪盈在从未有过的怪异体验中沉沉吐着气, 嘣一声,听见扣子落在地上的声音。

被密密包裹着的肌肤乍然失去约束, 接触到微凉空气,迅速泛起一层细腻的哑光, 但很快这层凉就变成了热,因为他的唇,覆了上来。

以最轻的力度,最小的幅度,一点点琢磨, 推移,流连。

慕雪盈沉沉吐着气。许是看不见的缘故,触觉突然变得异常敏锐,感觉到他的唇顺着咽喉,一点点黏腻着向锁骨游走,奇怪,男人的唇,也可以这么柔软吗?她从前怎么没留意到。肌肤上骤然一点湿,他用舌尖,轻轻舔舐。

身体突然便绷紧了,在模糊的,分不清是惊讶还是愉悦的感觉中仰着头,他一只手搂着她的腰,另只手或轻或重,慢慢碾她的唇,他在唤她,喑哑粘涩的低低语声:“子夜。”

慕雪盈说不出话,在恍惚凌乱的思绪中无端便想到,他有没有乳名,他的乳名叫什么?

“大奶奶,”门突然敲响了,是云歌,“太太来了!”

慕雪盈一个激灵急急坐起,眼前骤然一亮,看见韩湛低低压紧的眉头。

“儿媳妇呀,”门推开了,黎氏大步流星走了进来,“我写了几个菜单子,你看看行不行?”

慕雪盈急急掩着领口,带着仓促和尴尬起身:“母亲。”

“有茅根甘蔗水还有红枣桂圆茶,太太要哪个?”云歌很快端着茶盘跟了进来。

黎氏顿时来了兴致,红枣桂圆茶她知道,但茅根甘蔗水是什么?“什么茅根甘蔗水?茅根是什么东西?”

她转头去看,云歌连忙揭开茶壶盖子给她看里面的白茅根:“回太太的话,是白茅草的根,能清火润燥,喝起来有点淡淡的甜味。”

慕雪盈知道,云歌是给她争取时间让她收拾,可扣子掉了,急切之间又如何收拾?

肩上一沉,韩湛取了披风给她披着,他眼梢带着红,未曾散尽的欲望:“抱歉。”

慕雪盈飞快地系好了披风,边上黎氏还在专心致志研究茅根水:“就是地里长的草根子?这个也能喝?”

慕雪盈忽地有些想笑,这样尴尬的情形,韩湛这辈子都不曾经历过吧?嘴角翘起来,对着韩湛略带疑惑的目光,手指向脸颊上刮了刮。

韩湛怔了下,要反应一下才反应过来,这是小孩子羞臊对方的手势,她在笑他呢。

嘴角忍不住也有点想上扬,韩湛转过脸,这样尴尬又让人恼火的经历,也只有她还笑得出来,还不忘记揶揄他。

“那就茅根水吧。”黎氏终于做完了选择,拿着茶盅转回头,“儿媳妇呀,我想了整整一天,挑了这些菜,你帮我看看哪些更好。”

她手里拿着一摞写得密密麻麻的纸,带着几分得意往书案上一放,忽地皱眉向慕雪盈一打量:“儿媳妇,你方才穿披风了吗?”

慕雪盈脸上一红,立刻答道:“突然觉得有点冷,所以披上了。”

目光下意识地一溜,韩湛正看着她,嘴角微微扬起一点,手垂在身侧,手指对搓,轻轻动了动。

是什么意思?难道也想在她脸上刮几下,看她羞不羞?慕雪盈横他一眼,转过了脸。

秋波含情,似喜似嗔,韩湛心里一跳,紧紧攥着手指。怎么这时候来了呢?也太不巧,不然此时就能抱着她,在她脸颊上刮上几刮,看她羞不羞。

“冷吗?你屋里还挺暖和的。”黎氏随口应了一句,她本来不是心细的人,便也没有多想,拿着菜单又说了起来,“儿媳妇你看,主菜没什么可定的,无非就是燕鲍翅,主食的话冬至也只好吃馄饨,能变花样的就是中间这些热菜,我想着这些人大鱼大肉的肯定不稀罕,不如弄些精致细菜,以河鲜海鲜为主,主要吃个新鲜清爽,你觉得呢?”

韩湛到这时候听出来了,是黎氏来定菜单?谁的主意?不觉看了慕雪盈一眼。

“母亲坐下慢慢说吧。”慕雪盈拉开椅子请黎氏坐了,又向韩湛解释道,“母亲怕我忙不过来,所以帮我定一下宴客的菜色。”

韩湛抬眉,不可能是黎氏主动要求,黎氏最怕这些事,每年宴客都是推病不去,是她,她怕黎氏一个人被孤立,或者是想带着黎氏做点事,学学怎么办事,所以才让黎氏来定宴席菜色。这是整个冬至宴最简单的活计,黎氏讲究吃喝,做这件事也不算超出能力范围。

心里泛起淡淡的暖意。他从小养在韩老太太跟前,与黎氏的母子感情远远不及韩愿,但他并非木石,看着亲生母亲被家里人排斥,处处尴尬没脸,他也绝不可能觉得好受。她竟能不计前嫌,用心安排着,想要给黎氏一个融进这个家的机会,他何德何能,竟能得她如此对待。

在说不出的晦涩滋味中凑近了,她站在黎氏身边,他便站在她的身边,袖子垂下来掩住,轻轻握住她的手。

慕雪盈有点意外,抬眼,他黑沉沉的眸子定定看着她,也许是她看错了,总觉得跟床笫之间的热切不同,似乎是别的?这是他第一次主动握她的手,选在这个时间这个地方,怪异得很。

“儿媳妇你看,这个沙鱼缕还是我在老家时吃过的,拿沙鱼皮煮熟了细切成丝缕,再拿老鸡火腿吊的清汤烩一下,特别鲜,在京中这么多年我从来没见哪里有过,内厨房的柳嫂子是我从老家带过来的,她会做这个菜,我今儿还特地让人去鱼虾行问了,有沙鱼,冬至那天保准能送到新鲜的,到时候这个菜一上,保准她们谁都认不出来是什么!”黎氏指着单子上沙鱼缕几个字,兴冲冲说道。

想了想忙又添了一句:“不过还是你定吧,我就是觉得这个菜不错,选不选还是你说了算。”

韩湛看着单子上密密麻麻的字,竟是黎氏自己写的。黎家是商贾,教养女儿并不像高门士族那么注重读书,所以黎氏的字并不算好,黎氏性子懒散,一年到头也懒得摸一次笔,但这次黎氏很认真地写了,一笔一划都是工工整整的,显然费了很多功夫。

他还是第一次看见黎氏这么认真,这么高高兴兴地做一件事,都是她的功劳。下意识地,将她的手握得更紧些。

慕雪盈更觉得奇怪了,看他一眼,随即向黎氏笑道:“还是母亲见多识广,这道菜连我都没听说过呢,那就这么定了。”

“哎,好!”黎氏被她一夸,更兴奋了,“这下保准能把二房那个天杀……”

忽然想起来韩湛还在,连忙打住。

慕雪盈抿嘴一笑,她听出来了,黎氏是想骂蒋氏天杀的。大约是这些年实在被蒋氏比得太狠了,所以才会如此怨念。“母亲放心,咱们好好安排,一定能把冬至宴办好,办得风光排场。”

“好,你说能行,那就肯定能行!”黎氏兴冲冲地又指着下面一行,“还有这个鸡丝银针,是鸡脯子肉、掐头去尾的豆芽菜、云腿丝、冬笋丝一道快火炒,东西都不稀罕,但大冬天里冬笋是个时令鲜菜,我打听过,现在京里卖的俏着呢,许多地方都买不到,我多下了几倍价钱把最好的一批都包圆了,到时候就只咱们家有冬笋,我看谁能跟咱们比!”

慕雪盈笑出了声。包圆了,那就是别人家的冬至宴就不可能有冬笋,那么韩家的就是独一份。平常看着黎氏傻乎乎的,没想到竟能有这个头脑。竖起大拇指:“母亲真厉害!”

黎氏又是得意又是脸红:“就会哄我,小嘴甜的。”

韩湛不觉抿了抿唇。不错,是甜的,很甜,他方才尝过。

如果不是突然被打岔,现在他肯定还在品尝。应该还会尝到别处,更香更甜的地方。

一念及此,突然觉得眼前的一切都如此难忍,什么菜,什么鱼,有什么要紧的?明明可以明天白天再定,却偏要今晚上闯过来,占用他为数不多的时间。今天他特地加快了速度,赶在一更回来,没想到居然因着这事打岔,耽搁了这么久。

她什么时候走?

“这个虾子烧海参也不错,还有这个红煨羊排腩我觉得也可以留着,”黎氏越说越兴奋。这么多年了,这还是她头一次全心全力去做一件事,而且没有人嘲笑,没有人看轻,更神奇的是她自己也没觉得有多难,没觉得办不到,甚至还有点如鱼得水的感觉。原来她也并不是毫无用处的人,“全都是海味河鲜是不是有点太寡淡了?大荤总还是要有几个的。”

“是,母亲考虑得很周到,是要穿插几个大荤才好。”慕雪盈顺着她的话头说道。

时辰不早了,若是一样样细说,只怕到三更天也说不完,不如先把能用的菜都留下来,明天再细细斟酌搭配的事。况且二更之后韩湛就要休息,他现在似乎有点不耐烦了,时不时瞟一眼沙漏。

让她忍不住去想,他是着急休息,还是着急继续方才的事?脸上有点热,又忍不住笑了一下。

韩湛立刻注意到了,她在笑什么?总觉得似乎跟他有关,因为她笑的时候,先看了他一眼。

让他心里也痒了起来,眼睛看着纸上的字,怎么还有那么长一大截?这要什么时候才能说完!忍不住上前一步:“母亲,茶放得有一阵子了,凉了,换道热的吧。”

“行,”黎氏把茶盅往他手里一塞,“你给我添点热的。”

韩湛顿了顿,他是想提醒黎氏,已经来了大半天该走了,没想到黎氏竟真让他添茶。他怎么忘了,他这位娘亲从来不懂什么话外之意,从来都要有话直说才能听懂。

但这种话,又怎么能直说。韩湛也只得拿着茶盅走过去,云歌眼乖,不等他动手,连忙接过来倒掉冷的,重又添了一杯热的。

这些弯弯绕黎氏不懂,慕雪盈却是懂的,越发想笑了。这还不到二更,大约他不是着急休息,而是着急继续刚才的事。

亏他脸上还是一派端方严肃,是不是官场上的人,都有这个涵养功夫?从他手里接过茶盅递给黎氏:“母亲,茶换好了。”

黎氏接过喝一大口:“这个什么茅根还怪有意思的,甜丝丝的不难喝,明儿你再给我熬点吧。”

“行。”慕雪盈答应着,“不过母亲不要多喝,马上就二更了,再喝难免夜里要起来,又要耽搁得睡不好。”

“这就二更了?”黎氏吃了一惊,“这么快?”

“是的呢,”慕雪盈带着笑,眼睛向韩湛一溜,“临睡前不宜多喝水,母亲要是喜欢的话明天一早我给您再做点。”

韩湛被她眼风一带,一颗心热辣辣地跳了起来。她听懂了,她这些话是哄着黎氏回去的意思吧,她是不是也想?

肯定是的。

心里似有无数手爪在抓挠,韩湛在难言的急切中,将她的手握了又握,捏了又捏。

“行,那你明早记得给我做。”黎氏果然放下茶盅没有再喝,都二更天了,明天还得早起,让人去鱼虾行、山珍行、果子行再把需要的东西定一定,最好再去趟码头那边,看看西洋商行里有没有稀罕玩意儿可以用,事情太多了,今晚还得早点睡才行。

飞快地把剩下的菜色都说了一遍,见慕雪盈都说好,心里也就安定下来一大半,黎氏站起身来:“那行,等明天咱们再过一遍,最后敲定个单子。这会子不早了,儿媳妇,我走了啊。”

韩湛心里陡然一喜:“恭送母亲。”

黎氏看他一眼,总觉得他语速比平常快了许多,似乎有点着急的模样,他立刻迈步往外送,黎氏心里嘀咕着也往外走,余光瞥见衣架上搭着他的外袍,是件上好的海龙皮大氅,领子上袖口上露着密密的风毛,面子是上用的捻金锦,一看就是宫里出来的物件。

皇帝看重韩湛,时不时就要赏赐东西,这件大氅怕不是皇帝给的。

前几天韩愿说想做件氅衣,她翻了翻库里的皮子都觉得不大好,所以还没开始做。皮货最好的就是海龙,除了御赐的,市面上再难找到几件,这下可不是有了吗?

黎氏折向衣架,顺手便拿起大氅:“你兄弟缺件好皮毛衣服,这件给他吧。”

慕雪盈怔了下,正要劝阻,忽地听见韩湛冷冷的语声:“放下。”

声音不高,也未见得如何严厉,但她对韩湛日渐熟稔,立刻便听出来了,韩湛很不悦。抬眼,韩湛站在不远处,烛火从背后映照,他的脸笼在阴影里,陡然便有了一种冰冷阴郁的感觉。

“怎么了,”黎氏还没听出来他的不悦,“一件衣服而已,你又不缺。”

韩湛慢慢走过来:“御赐之物,不可转赠。”

从来都是这样,但凡他有的,黎氏只要觉得好,都会拿去给韩愿。

“皇帝又不会跟你计较,”黎氏还没舍得松手,摸在手里越发觉得这皮子真好,又密实又软,比狐膆还暖和,“怎么,那是你亲兄弟,一件衣服你都舍不得?”

慕雪盈看见韩湛压得极低的眉头,不等他开口,连忙扶住黎氏:“母亲,不是舍不得,实在是朝廷有规矩,御赐之物必须妥善保管,不能随意给人的。陛下既然看重夫君,那么夫君就更得以身作则,万万不能出岔子的,再说夫君在这个位置,无数双眼睛盯着呢,万一让人挑了理,后果就严重了。”

“真的?”黎氏半信半疑,“以往又不是没拿过。”

是啊,以往又不是没拿过。无论什么东西,无论他是否喜爱,只要韩愿需要,黎氏都会拿走,给韩愿。韩湛淡淡道:“以往是以往。”

今后是今后。从今往后,他再不会退让。

黎氏听他语气不善,心里也有点来气,正要吵嚷时,慕雪盈连忙带着她往外走:“母亲明天想吃什么?要不要做上次说的粥底暖锅?”

一句话立刻让黎氏忘了大氅,忙道:“行,我想这个都想了好几天了,我记得你说过往里头加什么都行,都好吃?我想加点火腿,冬笋,大虾,对了,厨房里有没有新鲜菠薐菜?”

两个人边说边走,很快出了门,韩湛停在门内,许久,慢慢走去妆台。

心里有无名的怒气,又有说不出来的,更深沉酸涩的东西,许久,打开妆台上自己的箱笼。

慕雪盈送完黎氏回来时,一眼便看见韩湛手里拿着素日里梳头的木梳,正站在妆台前出神。

那把梳子用了有些年头,里外磨得透亮,一层匀细的包浆,但材质只是普通的黄杨木或者其他,总之并不名贵,能出现在处处都是贵重物品的韩府本来就是件怪异的事。那次她不留心拿起来,立刻被韩湛制止,时至今日韩湛都没再让她碰过,如今他又拿着出神。这把梳子一定有什么缘故。“夫君。”

韩湛转过脸,她眉头微蹙,带着关切看着她,她想必看出来了,他心里不痛快。放下梳子,扬声问道:“今晚是谁轮值?”

外面,守门的小厮康年心里发着慌,怯怯地去看钱妈妈,钱妈妈连忙进来:“今晚是康年看门,爷息怒,那会子太太是一个人来的,没带丫鬟也没打灯,所以到跟前才看见,要禀报已经来不及了。”

康年跟在她身后,在她没开口时已经跪在门口,连声求饶:“都是小的不对,大爷息怒。”

韩湛顿了顿,回头,对上慕雪盈清澈的眸子。

她没有替小厮求情,因为放任黎氏闯到卧房门前才通报,的确是看门人的失职。她也没有责怪他的意思,黎氏刚进门时他并没有生气,眼下生气,无非是不能对黎氏如何,所以才迁怒于人。

却让他有些惭愧自己的迁怒。从小到大,他自己忍受过黎氏无数次迁怒,他本来是最不应该再去迁怒的人。韩湛定定神,向康年道:“起来吧。”

康年连忙起来,低着头不敢说话,韩湛淡淡道:“值守时失职,本该严惩,念在今晚事出有因,再有钱妈妈替你求情,罚你跟着外院众人打扫积雪,擦洗门窗台阶。”

没扣钱粮没挨打,只是罚做外院仆役的体力活,已经是法外开恩了,康年连声谢恩,打着躬退出去了,钱妈妈连忙也退了出去,顺手还带上了门。

屋里安静下来,海龙大氅挂在衣架上,灯火底下油润的光泽,韩湛定定看着,忽然觉得自己有些可笑,也不是头一次了,一件氅衣而已,怎么突然就怒成这样。

还连累她替他调停。

“夫君。”慕雪盈慢慢走近,伸手搂住他的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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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阴湿暴君的白月光回来了》酸汤芋圆:

薛轻雾病死在十八岁。

外人眼里,肃王遗孤薛轻雾生来体弱,得以圣旨赐婚嫁予太子表兄已是天大的福分。

太子时宴俊美斯文,素有风光霁月之风,会在她发病时亲手喂她喝药,外出时替她捎来新奇物件,夜里低声哄她就寝。

薛轻雾自然心悦他,可大婚当夜,时宴沉默着看了她良久,轻揉她头发,叹气道:

“阿雾是孤最亲近的人,孤心里早把你视作皇妹。”

她该知晓,表兄无心情爱,只待日后登基成为明君,待她好是为弥补。

薛轻雾垂下长睫,藏起对他不该有的心思,温柔笑着应好。

于是二人私下约定好三年后和离,不想成婚第三年,薛轻雾意外病发,死在他外出打战前夕。

醒来时却见宫人们伏跪在地,时宴慌乱丢弃沾染血色的长剑,修长冷白的手指微颤,红着眼抚上她脸颊,低哑道:

“阿雾,朕等了你十年。”

刚对上他晦暗黑眸的薛轻雾:“?”

*

十年后的时宴依旧对她百依百顺,除了不让她同外人接触,只要提及和离便会被他阴湿黏腻目光默默注视,夜里温柔地“惩治”……

薛轻雾与他虚与委蛇多日,无法再容忍他的强势,终于寻到时机逃脱出宫,却被本该上朝的时宴堵在宫门前。

当夜,昏暗金殿内,红烛幽幽。

女郎被逼至榻边角落,雪白脚腕被人慢条斯理地捉起摩挲,时宴神态堪称痴迷:“阿雾又想抛弃我。”

“留下陪着朕不好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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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病弱白月光X阴湿白切黑

第33章

慕雪盈听见了韩湛的心跳, 沉重,缓慢,像是有许多话压抑在心里无法倾诉, 让人忽地有个荒谬的念头, 人的心跳是不是情绪的另外一种表达?譬如方才他拥抱亲吻她的时候,心跳就是急促有力的, 战鼓般昂扬的节奏。

脸贴在他胸膛上,轻轻柔柔问他:“怎么了?”

韩湛抚着她的头发,到这时候觉得索然无味,都是些不起眼的小事罢了, 他并非心智不成熟的孩童, 再要为了这些小事斤斤计较甚至让她担忧, 又有什么意思?“没什么。”

“真的?”慕雪盈知道他只是不想说,他并不是多话的人, 若是他不说,最好的做法就是不问, “夫君要是没什么事的话,我可是有呢。”

韩湛有些意外, 低眼,她扬起脸看他, 顽皮的笑意藏在酒窝里:“你把我扣子弄掉了,你得帮我找呢。”

心里陡然一阵轻快, 仿佛暴雪前夕突然吹来了一阵春风,韩湛在难以言说的情绪中紧紧抱着她,嘴唇蹭着她的发丝,叹息一般:“子夜。”

她是在开解他,用另一种方法, 独属于她的,轻柔俏皮的方法。她怎么这么好,让他简直要妒忌了,只要一想到当年,她就是这么开解韩愿,逗韩愿开心的。

为什么那时候认识她的,不是他?

韩湛低垂眼睫,将她柔软馨香的发丝嗅了又嗅,吻了又吻,许久:“是我不好,我帮你找。”

挽了她的手,来到榻前。

那个时候他们是在这里。他抱她在膝上,她的头枕着他的肩膀,他的脸埋在她身前。那颗扣子,仿佛是玉石质地的,舌尖碰到时有点凉,丝线缝得很结实,他咬了一下没能咬开,于是又咬了几下,此时一想起来,仿佛又有了那种丝线卡在牙缝里,拉扯纠缠的感觉。

呼吸有些发沉,韩湛紧紧握着慕雪盈的手,压抑的情绪慢慢变换,成为另一种同样深沉,同样让人坐立不安的情绪。

“你别管了,”慕雪盈松开了他的手,他抓得那么牢,个子又高,铁塔似的杵在那里,让她怎找?蹲下来细细在地上看着,当时她模糊听见了扣子落地的声音,带着点弹跳的余音,骨碌碌滚到边上去了,推算落点的话,应该就在这附近,“我自己找就行。”

扣子太小了,急切之间并不能看见掉在了哪里。他这些奇奇怪怪的癖好可真是给人添麻烦呢,以后做衣服要记得多做几颗备用的扣子,免得每次都要去找。

慕雪盈单膝跪地,俯低了身子,向榻底下望过去。

韩湛紧挨着她蹲下来,嗅到她身上淡淡的,因为行动散发的暖香气。她找得认真,额前一两丝头发散下来,悠悠荡荡垂在腮边,又随着她的行动晃一两下,怎么不弄上去呢?毛茸茸地拂着,却好像是拂在他心上了,让他心里陡然一下子痒起来。

韩湛伸手,将那两丝头发拈住了掖在她耳后,忍不住,指腹又在她耳边腮边,轻轻摩擦。

慕雪盈回头向他一笑。他的脸色比方才好些了,直接劝解若是不行,那就还是要打个岔,引逗着他做别的事情分分神就好了。不过他为什么这么在意呢?他并不是小气的人,当年在丹城时,韩愿时常能收到他从北境寄过来的东西,吃的穿的用的都有,还有许多贵重的文房用具,韩愿跟她说过,自家这个大哥对他极好,但凡有的,都不会少了他一份。方才黎氏自己也说,又不是头一回拿他的东西给韩愿。

那为什么这次就突然这么在意?御赐之物固然不能公然转赠,但许多人私下里给也就给了,况且又是亲兄弟,就算皇帝知道了,多半也不会追究。“做什么呢?弄得我耳朵痒痒的。”

韩湛顿了顿,松手:“没什么。”

耳朵痒吗?他心里更痒。不知心里,浑身上下,哪里都痒。“榻底下太黑,拿灯给你照着吧。”

起身拿了烛台照着,慕雪盈便又伏低些,向榻底下看着。

那把梳子或者就是关键,不然他不会不让她碰,刚才又拿着出神。这件事钱妈妈肯定知道,这家里最了解他的应该就是钱妈妈了,方才他只是问了句是谁轮值,连她都没反应过是怎么回事,钱妈妈立刻就明白他是生了气,赶着进来劝解。明天得抽个时间跟钱妈妈聊聊才是。

这么看来明天的事情还真不少,还好今天没有成事,不然明天还得想办法去找避子汤,赶在这个节骨眼上,要忙死了。

但总不成事也不行,说到底与他夫妻恩爱,才是她在韩家立足,将来翻案救出傅玉成的关键。

靠墙的榻脚跟前有个黑影,看着有点像是扣子,慕雪盈轻声唤韩湛:“夫君,帮我照一下,我好像看见了。”

韩湛便也俯低了,拿着灯给她照着。距离远,她有点够不着,忽地跪伏在了地上。韩湛心里一跳,看见她塌下的腰,在小袄边侧划出向下的褶皱,又在腰后收束成若隐若现,轻柔的弧度,她什么时候把披风脱了?大概是嫌披风太长,在室内行动时不太方便吧。

于是这一下,便显出圆润的臀,裙是腰头贴身、下摆散开的样式,清晰流畅着,勾勒出一幅高低起伏,山峦重叠的画图。

韩湛突然觉得有点渴,空空咽了一下,喉结沉下去,又上来。

“在这里。”慕雪盈摸到了扣子,位置有点靠里,尽力伸着胳膊也够不到,回头叫韩湛,“有点够不到,夫君,你来吧?”

因着领口处没有扣子,倏忽一下,风光大敞。韩湛看见藕荷色主腰的一角,带子勒着肌肤,浅浅凹下去一点痕迹,看见主腰丝绢的边缘包裹着又被突破,圆润的圆弧在带子连结处露半边香雪般的肌肤,呼吸滞住了,韩湛沉默着向她靠近,她浑然不觉,还在那里努力,腰低下去,再低下去:“找到了!”

慕雪盈拿到了那颗扣子,手指夹着,回头。

然后突然之间,她便被压在榻边了,他强健有力的腰腹从身后紧紧抵住,他低头下来,吻她的唇。

慕雪盈说不出话,看见不远处晃动的烛火,叮当一声,失而复得的扣子又掉落在地,骨碌碌的,不知道又滚去了哪里。

明天早晨,又得重新找扣子了。

韩湛长长吐一口气,攥着捏着,竭尽全力只想更近些,更紧些,这个姿势想是让她不舒服了,她眉头微蹙,含糊的语声从他唇舌之间发出来:“痛,哎呀,膝盖。”

她还跪在地上,虽然铺了地板,想必还是太硬,韩湛一把捞起来,放在榻上。

吻着抱着,想尽一切办法亲近,只是张平常坐卧的小榻,施展开来才发现有点挤,至少眼下他半跪着的时候,腿就有点伸不开。

韩湛打横抱起,走去床前。

被子放了几条,堆叠着高出几层,搁上去垫住,正好托起她的腰臀。其实更想尝试方才那样,从身后过来推进,然而初战之时还是遵循旧制比较好,待到熟悉战法,双方都累积了经验火候,再做别的尝试也不迟。

慕雪盈感觉到了热,他的皮肤是烫的,忽一下又有些凉,不曾被他覆盖的地方失去了衣物的遮蔽,与冬夜的空气接触了。膝盖眼下不疼了,被他蜷起来夹在怀里,他的脸忽然一下逼到了最近。

灯火飘摇,在他漆黑眸子里晃出跳荡的光影,他喑哑着声音:“子夜。”

那夜不算愉快的经历忽地又跳出来,慕雪盈不自觉的,缩了一下。

“别怕。”韩湛口中安抚,身体却不容置疑,阻断了她退缩的后路。现在她被迫向他贴近了,他又感觉到了雪来时的微潮的气息,和昨夜一样。

她是欢迎他的。他又怎能不赴她的邀约。

慕雪盈低呼一声。羊肠小道,车却是超出规格的大车,急切之间艰涩难以行进,不得不低声求恳:“求夫君怜惜。”

他立刻停住了,声音忍得有点发颤,许久:“抱歉。”

车子没再前行,却也没有停,一点点辗转,挪移,积雪暂时冻住,温度回升后自然会融化,一点点蜿蜒,蔓延,春日来时,便成溪流。

眼下,路却是通了。韩湛俯低了,在她唇上吻住:“不疼了吧?”

她没做声,这些事想来是羞耻不能回答的吧,反正他便要这么认为了。韩湛快马加鞭,直奔标的。

慕雪盈叫出了声。有点痛,还有另一种怪异的难受,像是酸,又像是点胀,原来这件事还有这么多不同的体验吗?她一直以为,那夜的痛楚和难以承受就是全部了。

灯影越晃越快,帐子上挂着鎏金的银钩,钩下垂着编结的穗子,一切都在摇,眼睛合上又睁开,穗子拖出长长的模糊影子,在他身侧幻化出发散的光影,她已经分不清楚,是他在动,还是穗子在动。也许都有吧。

心口突然一热,是他的汗,滴下来,落在沟壑幽深处蜿蜒,他稍稍伏低些,她的膝盖便抵住了他的胸膛,他打开来,伸手擦去那滴汗。

但是很快便有另一滴落下来。带着坠落的速度,仿佛发出声音,也或者是她脑子里想象出来的声音吧,花火一样,忽地炸开,极低的,明亮迸发的响声。

韩湛闭上了眼睛。起初还想着节奏,想着要如何行军布阵,如何穿插突进,如何在两军对垒中以技巧缓解冲杀的痛楚,眼下都顾不得了。只要深,快,久。最简单,也是最颠扑不破的真理。

恍恍惚惚,二更的梆子声。很快就是二更二点。怎么这么快。全然不留神时,就已经溜过去了。

慕雪盈又叫了几声。到这时候已经累到无法再去想是否羞耻,一切都是怪异,从不曾有过的体验,在偶尔清醒的时候也会想到,她过去总是有意撩拨,想要以身体的亲密来推动感情的亲密,却是从不曾想到,正常状态下的他,也要这么久。

还是会很累的啊。

“子夜。”韩湛又唤了一声,低下去吻住。

她不知是疼还是愉悦,口唇中逸出含糊的声响,他想要听得更清楚些,托着她的肩背正要抱起,她忽地低呼一声,身体绷成了一张弓。

突然一下收到最紧,韩湛冷不防,脑子里嗡一声响。听见二更三点的梆子声,随即世界陷入片刻的空寂,她倒了下去,他没能扶住,她在枕上微微发着颤,韩湛也在发颤,重重吐一口气。

有点懊恼。这一阵,本该更长些。

慕雪盈要过了好一阵子,才恍惚反应过来方才仿佛是梆子声,二更三点了,他并没有去睡,看来也有更重要的事,足以打乱他一直以来雷打不动的习惯。

她能做到的。他比先前更喜爱她了,身体的反应骗不了人。

觉得冷,拉起被子盖住,含糊说道:“叫热水吧,洗一下才好睡。”

韩湛顿了顿,睡?不成,时辰还早,阵法尚有许多需要完善之处,将军尚有许多余力,士兵还待再次冲锋,又怎么能睡。“不急。”

握住她的脚踝。慕雪盈预感到了危机,脱口说道:“不要!”

“乖,不怕。”韩湛低声哄着。他想她也是舒服的,方才他感觉到了骤然生发的泉涌,他正是被这热泉冲击,所以失守。一名优秀的将帅必要总结经验吸取教训,再接再厉,将战事琢磨到最佳。

慕雪盈无法抵抗。踝骨挨着他的脖颈,他皮肤灼热,偶尔蹭到血管,能感觉到血液激流,微微跳动。他紧紧握住了,她的腿被迫伸到最直,他下了床光脚站住,忽地逼近来。

***

外间,钱妈妈压低声音向云歌说:“你去睡吧,这里我守着。”

到底是未出阁的女儿家,虽然行动还是沉静,脸上都红透了。

云歌答应着,听着里面一直不曾停歇的暧昧响动,脸上越来越烫。推门出来,黑沉沉的天幕上寥落几颗星子,院墙之外是一条不很宽的石子路,路的另一边是韩愿的住所锦箨院,灯还亮着,韩愿也没睡。

让人突然有点悬心,担忧他再像昨夜那样闯进来。

云歌快步走下台阶,向守门的康年吩咐道:“看紧门户,没有大爷的话,谁敲门也不要开。”

门闩上了几道,门扇上面的插栓也对上了,云歌提灯看了一遍,想起进京路上慕雪盈说的话,无论如何,都要在韩家立足,起码先保住性命。

姑娘做到了,不仅立足,而且越来越好,只是这一路的艰难,没有人比她更清楚。

云歌无声叹了口气,目光禁不住望向都尉司的方向。傅玉成怎么样了?这些天看下来,韩湛并不像外界传说的是个残暴狠毒的人,况且姑娘对他这么好,对韩家这么好,他应该会秉公处理,还傅玉成清白吧?

***

锦箨院里。

夜风吹过,紫竹林萧萧一片,韩愿独自站在最高一处台阶上,望着韩湛的院子,两肩萧索。

都快三更了,那边还没熄灯,韩湛最是守时,若非要通宵办公务,雷打不动都在二更三点前睡觉。从前他熬夜时韩湛还劝过他,道是天大的事也要保证睡眠,睡好了头脑清醒,效率才能加倍。

那么韩湛又是因为什么,竟然拖延到这时候还不肯睡?

答案呼之欲出,只是不肯相信。韩愿紧紧攥着拳,指甲掐进肉里,不能过去,昨夜冲动着闯过去叫门,她很不高兴,而且,叫也无用,韩湛不会给他开门的。

就算开门了,他能做什么?她现在是韩湛的妻,他能做什么?!

韩愿死死攥着拳,全身的力气都用上了,绷紧到几乎脱力,耳边悠悠荡荡,三更的梆子声响起来了。

那边的灯还亮着。不!

韩愿骤然而起,在仆役诧异的目光中拽开门,飞也似地奔了过去。

***

卧房里。

蜡烛烧到了尽头,烛泪滴成一簇红珊瑚,瘫软着流向桌案边,烛心摇了几摇,最后一点光亮忽闪一下,终是熄灭了。

慕雪盈已经累到不能思考,在恍惚中喃喃说道:“腿疼。”

韩湛恋恋放下。在最后一点光亮里,看见她踝骨上攥出来的手指印。这样不行,她太娇嫩,都已经极力收着力气了,还是弄疼了她。

得换个姿势才行,不需要固定她的四肢,就能保证到位的姿势。

在黑暗中摸索着,先前不肯熄灯,两军对阵自然要密切观察对手的反应,随时调整完善战略才行,纵有坚兵利器,也要使用得法,才能刀刀见肉,所向披靡。然而到这时候才发现,看不见时,竟是另一种全新的乐趣。

譬如此时指尖触到的,异常柔腻滑软的地方,就需要他去想一想,究竟是哪里。

其实也并不用多想,手指刚碰到,立刻就知道是哪里。甚至眼前还能浮现出方才亮灯时把握的形状,抚触的感受。在汹涌而来的欲念和爱意中吻着她的耳尖:“子夜,雪盈。”

为什么前些天要撑着?为什么没早些这样呢。他可真是够了,尽做些无谓的坚持。有什么要紧呢?她有没有分神。如果她不专心,他就带她专心,至少现在她的呢喃声只因为他发出,她的涌动只因他而起,她的欢愉,只有他能给予。

在黑暗中尝试,思考,探索。她如一团暖雪,随他揉捏出任何形状,只是随他的心意而动,心理和身体都得到最大的满足,韩湛发出低低的喟叹,闭着眼睛将她摆好,搂进怀里。

便是这样。她薄薄的脊背朝向他,她浓密的黑发顺着脖颈垂下,缠在他肩头,他不需要再固定她,只消凑过去搂住,找到那条正确的路途。便是这样了,既不需要她费力,也不需要他持握,她不会再觉得痛,必然是能承受了。

在动荡中吻她薄薄的蝴蝶骨,喃喃唤她的名字:“雪盈。”

她没有回应,头发散乱着缠在他肩头,脖颈,又垂下来隔在他身前,她呼吸发着沉,绵长,均匀,因为放松,懒懒蜷缩的身体。

韩湛忽然有点疑心她是不是睡着了,吻蹭过去,顺着耳垂到唇边,唤得越发缠绵:“子夜。”

她还是没有回应,韩湛顿了顿,现在终于确定,她睡着了。

在这个时候,在他无比投入,更加精纯的时候,她竟然睡着了。

该死,他做得有那么差吗?!

***

韩愿终于奔到了门前。院门紧紧锁闭,门底下漏一两丝灯光,他们还没睡。他们在做什么?

“开门,开门!”再顾不得体面,伦常,握着拳砸上去。

“大爷睡了,二爷请回去吧,”门内有人回应,“这都几更天了。”

韩愿听出来是云歌的声音,当年他即将离开丹城回京时,云歌刚到慕家,十几岁的小丫头,怯生生的叫他韩公子,如今倒是全忘了旧日交情,只管撵他走。扬声叫道:“云歌开门,我有急事!”

“有什么事明天再说吧,”云歌的声音从门缝里传过来,像她一样沉着柔和,却又毫无通融的余地,“大奶奶连日辛苦,明天还要早起准备冬至宴,还要帮太太对账,一天里难得能休息几个时辰。二爷快请回去,白天去太太跟前再说也不迟。”

韩愿怔了怔。是了,她很忙,每次相见她都在忙着,前阵子是为着黎氏交代的各种事,这几天是为了冬至宴和账目。她难得有休息的时间,他不该来吵扰她,可韩湛呢?韩湛明知道她很累,为什么还不让她睡?

嫉妒,愤怒,不甘,重重情感交杂,韩愿终是忍不住又敲了一下:“开门!”

***

门内。

钱妈妈皱着眉头正要出去制止,卧房门开了,韩湛披衣走了出来:“是老二?”

毡帘开合之间,钱妈妈隐约看见内里低垂的帘幕,抛在地上凌乱的衣服,连忙转过脸:“是二爷。”

“让他进来。”韩湛冷冷道。

***

门外,韩愿颓然放下拳头。

不会给他开门的,韩湛知道是他,又怎么敢开门。

却在这时,门开了。

韩愿心中陡然一喜,一个箭步冲过门槛,冲向卧房,斜刺里几个小厮上前拦住,韩愿左冲右突过不去,愤愤骂了声:“混账东西,都给我让开!”

“放开他。”高处突然有人命令。

小厮们应声放手,韩愿抬头,韩湛站在阶上,居高临下看着他:“有事?”

灯火明亮,照着他斜披在肩头的海龙大氅,内里一件薄薄的中衣,领口敞开,冷白皮肤上几丝暧昧的抓痕。

第34章

夜风吹动韩湛的衣角, 韩愿目眦欲裂。

那些痕迹,那故意敞开的领口,包括他此时不曾束冠, 披散下来的头发, 他是故意的,故意要让他看看他们在里面做什么, 他不仅要羞辱他,还要诛他的心。

夜如此静,自己都能听见自己激烈的喘息,如同垂死的兽, 在不甘中做着最后的挣扎。

“有事?”韩湛看着他, 慢慢走下台阶。

灯光在身后逼住, 为他高大的身形镀一层刺目的光影。兄弟两个的个头原本相差不多,但韩湛年长七岁又在军中历练过, 看起来却比韩愿强健许多,此时那件皮毛油润的大氅从肩头直垂到小腿, 越发衬出他巍然的身形,冷肃的神色:“韩愿, 已经三更将半,你此时闯门吵嚷, 最好有个说得过去的理由。”

没有理由,他只是不能眼睁睁看着他与她那样。韩愿咻咻地喘着气:“你是故意的?”

韩湛抬眉:“哪件事?”

是说故意放他进来, 还是故意让他看见这种情形,让他从此死了这份心。

他上前一步,韩愿不自觉地后退一步。他眉睫深黑,带着久居高位的威势,还有统帅三军的杀伐之气, 这些从前都让韩愿心折钦敬,此时却让他愤恨,又下意识地畏惧。

但,又怎么能够畏惧?!韩愿心中陡然生出悲壮,他已经失去她一次了,要想夺她回来,又怎么能怕韩湛!咬着牙上前一步:“生辰宴后,你夺走她那次。”

原是愤激之中脱口说出,此时却突然如同醍醐灌顶,真相只能是如此,那件事发生得蹊跷,从前他误解她,觉得是她算计了韩湛,但现在他知道了,绝不可能是她,那么,就只能是韩湛。

头脑飞快运转。那件事发生后韩湛立刻娶了她。韩湛甚至没有追查这件所有人都知道有问题的事为什么会发生。韩湛从来不是多情的性子,从前对女人不假辞色,却能在娶她之后,迅速对她如此在意。

只能是韩湛做的,他早就盯上了她,使出这种卑鄙手段,夺走了她。狂怒中几乎是吼了出来:“是你,那件事是你做的,你算计了她,你早就对她心怀不轨了对不对?”

“放肆!”韩湛脸色一沉,“韩愿,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陡然一阵威压如排山倒海而来,他是他曾经最敬仰的人,是对于他如兄亦如父的存在,是三军统帅,生杀予夺的上位者,韩愿一瞬间畏惧到了极点,很快又鼓起勇气,大声吼道:“我知道是你,你为什么从来不敢查?你心虚!”

韩湛冷冷看他,有一刹那韩愿几乎以为他要动手了,但他终是什么也没做,淡淡道:“来人,押他出去。”

肯定是他,否则他为什么不敢跟他对质?韩愿疯了一样骂道:“韩湛,你卑鄙!”

“来人,堵了他的嘴。”韩湛淡淡说道。既不屑于跟他争吵,又不能让他吵醒了她,那便用最简单直截的法子处理。

小厮们心惊肉跳,却又不敢不得上前按住韩愿,拿帕子塞了嘴。

“直呼长兄名讳,狂悖不敬,韩愿,罚你跪书房抄书,”韩湛看他一眼,转身回房,“押下去。”

小厮们一涌而上,拧住了往书房押送,嘴被堵着叫不出声,韩愿在愤怒之外,被他的轻视和羞辱气到几乎吐血。跪书房抄书,这是罚小孩的手段,这是拿当他小孩了,他也是当当解元,凭什么?!

奋力挣扎却挣不脱,被小厮们拖出院子,带进书房。这是他和韩湛从前共用的书房,后来韩湛离家去了北境,就成了他一个人的。小时候他贪玩,上学的时候几次偷跑出去玩耍,韩永昌知道了要打,是韩湛拦下了,罚他跪书房抄书,又跟他谈了很久,让他头一次深刻理解了读书明理的意义,知道了男儿肩上的重担。

十二岁时他以头名的成绩考取秀才,接连几次考核也都是头名,那时候韩湛声名鹊起,韩家重回权贵核心,许多富贵人家的子弟都主动与他结交,他年轻虚荣,跟这些酒肉友镇日游玩,功课落下一大截,韩湛休假回京时知道了,又罚他跪书房里抄书,韩湛太忙,那次甚至连跟他谈话的时间都没有,但经过那次之后,他再不曾因为交游耽搁学业。

韩湛曾经是他人生的标杆,他努力追赶的高山,韩湛为什么要夺走她!

咔嚓一声,门锁从外面锁上了,恨、怒、不甘、疑惑、懊悔,无数种情绪撕扯着,韩愿抓起案上的砚台,重重砸在门板上。

天冷,墨汁都已经冻住,砚台落寞着砸上去又掉下来,韩愿扯掉嘴里的帕子,颓然跪在地上。他一定要查清楚那天的真相,他一定要揭穿韩湛的真面目,夺回她!

***

卧房里。

韩湛轻手轻脚进来,在黑暗中上了床,轻轻在她边上躺下。

慕雪盈半梦半醒,累到连眼皮都不想抬,含糊着问道:“怎么了?”

她恍惚听见了说话的声音,有点吵,将她从沉沉的梦境里拽出来,可是太累了,这么多天的忙碌紧绷仿佛在今夜都突然得到了释放,让人一下子失去了坚持的毅力,只想痛痛快快睡上一场。

“没什么,你睡吧。”韩湛搂住她,有点犹豫,要继续吗?她想睡,那就睡吧,反正这件事他一个人也能做,虽然不及双方交战的乐趣入骨,但久渴之人,随便一点甘霖也能将就。

她不做声了,果然又睡着了,外面模糊传来钱妈妈严厉的训诫声:“今晚的事一个字都不准泄露,但凡有谁说漏了嘴传扬出去,打一顿撵出去,革除不用!”

韩湛微闭着眼,想起韩愿方才状如疯癫的模样,唇边一点微冷的笑意。

十几年为兄弟,韩愿竟会以为是他。愚蠢,又让人心冷。

假如他曾经怀疑过她,但现在他很确定,绝不是她,她的品行不会做这种事,以她的聪明,也不会做得这么粗糙。那就只可能是黎氏和吴鸾。处在他的位置,这件事他无法再去深究,况且这些天她跟黎氏的关系刚刚好转,也不宜节外生枝。但韩愿想查,那就查吧。

从小到大,他教过韩愿文章,教过韩愿武功,也教过韩愿孝悌伦常,但被宠爱着长大的小孩,这世上的一切对于他们来说都太容易得到,稍稍有点不顺心就大哭大闹,不依不饶。

他不是圣人,不可能无限制地迁就,让韩愿自己去撞南墙吧,撞疼了,自然也就学会了。

侧身抱住身边熟睡的人,本来没什么念头,可一旦挨住了便忍不住去抚,向左向右,向下,再向下,指尖忽地触到一点黏腻。

韩湛顿了顿,耳根子上有点热,摸到枕边的帕子擦了擦。屋里隐隐约约,暧昧暖热的气味,方才他在停战的间隙里曾经简单给她清理,但因为想着后续还要再战,便也不曾叫水,不过现在。

有点犹豫是不是别再吵她,让她好好睡一觉。耳鬓厮磨这么多天,他也算了解她的性子,如果不是疲累到了极点,绝不会抛下他不管不顾只是睡。

她的确是累坏了,家里这些不省事的人,乱麻也似的各种关系,她还每天陪着他熬到深夜,早晨又比他还早起,给他安排早饭。

以后绝不再让她早起为他张罗了。她累成这样,擦洗一下才能睡得安稳。欲念汹涌着,又极力压下去,韩湛起身,低声向外面吩咐道:“送热水来。”

慕雪盈又醒了,觉得身体晃了晃,迷迷糊糊睁开眼,借着外面的微弱的光线,看见韩湛一手托着她的腰,一手托住她的腿弯,抱起了她。

“夫君,”在恍惚中呢喃问道,“要做什么?”

“没事,”他低着头在她唇边一吻,语声温存,“你睡吧。”

他抱她进了净房,他带着茧子的大手轻轻抚着,有温热的水流过,很快又被毛巾擦干,慕雪盈恍惚意识到他是在帮她擦洗,理智告诉她不大妥当,但实在是太困了,迷糊糊也只是由着他。

韩湛小心翼翼,擦干根处星星点点的水渍,她窝在他怀里,柔软的皮肤暖雪一般,在橙黄灯火下显出中间那小小的,微凹的圆,鬼使神差,低下头一吻。

明明四下无人,连她都已睡着,却还是心虚,连忙抬起头。

可她并没有醒。韩湛慢慢的,又低下头去。

酒窝一样,极小的浅凹痕,煞是奇怪,人人都有的东西,怎么会觉得有莫名的吸引力。不,只是她的,只有她的,对他有吸引力。

舌尖轻轻探了探,嘴唇又吻住,她似是觉得痒,迷迷糊糊嗯了几声,嘴角翘着,纤长的睫毛微微颤了几下,身子蜷缩起来。

让他越发心痒,低低哄着:“乖,别动,马上就好了。”

她又含糊咕哝了几句,韩湛听不清,低头凑在她唇边,她柔软的嘴唇擦着他的耳朵,这样也算是吻他了吧?让他突然想起来,亲密的时候她一直没有吻他的唇,都是他主动吻她。

是害羞吗。要想个什么法子,才能让她主动吻他呢。

热水放在边上,氤氲着,升腾的白汽。她没再阻止,韩湛思忖着,重又回到那吸引着他的,新奇怪异的地方。亲吻,抚触,她随着他的动作无意识地颤动,这样潮湿的,黏涩的夜。

慕雪盈这一觉睡得极沉,再次醒来时,看见门缝底下漏进来的微光,恍惚听见外面有人走动,天亮了吗?稍稍一动,边上立刻有人搂住了,温暖的呼吸在她发心里:“睡吧。”

是韩湛。头脑太不清醒,恍惚想到了一点什么,只是不能够集中精神,慕雪盈向他怀里窝了窝:“什么时辰了?”

“还早呢,”他向她额上轻轻一吻,大手轻轻拍着她, “睡吧。”

好吧,他说还早,那肯定是时辰还早,他一向是最守时的。他的手带着节奏,轻轻柔柔一下一下拍着,慕雪盈迷迷糊糊又睡着了。

韩湛闭目养神,听见外面丫鬟走动的声响,四更了,丫鬟们依着他往日的作息,起来收拾打扫,安排早饭。大冷的天,他过去为什么要起那么早?连累她也跟着早起,困得做到一半就睡着了。

以后若是不赶早朝,其实没必要起那么早,至少不能让她起那么早了,一顿早饭而已,他怎么都能凑合,何必麻烦她。

闭着眼睛半睡半醒又过了两刻钟,韩湛估摸着她睡得沉了,轻轻放开。

她却立刻就醒了,迷迷糊糊问他:“到时间了吗?你要起床?”

韩湛将伸出被子的腿又收回来,轻柔着声音:“还早,我不起。”

她含糊着唔了一声,向他怀里偎依过来。

韩湛立刻又搂住了,看样子若是他起来,她必定也会跟着起来,她着实喜欢有他抱着睡呢。心里热切起来,将她抱紧些,再抱紧些,重又闭目躺着。便是晚去一会儿也不妨事,都尉司几点上值全是他一个人说了算,也该让她多睡一会儿,昨夜她实在累坏了。

否则,怎么会在那时候睡着。

天光一点点从窗纸上蔓延,渐渐的,帐子上也有了微光,天亮了,这时候,应该是五更了,外面下人们的动静渐次安静下去,大约是一切都已经安排妥当,只等他们起床。

韩湛睁开眼。这个时辰,无论如何都该走了。

轻手轻脚下床,她失去了他的怀抱,呢喃着又要醒,韩湛连忙趴低了,轻轻拍拍她:“睡吧,不用起。”

看着她渐渐安静,韩湛一步一回头,慢慢走出卧房。

立刻便关了门,外面太亮太吵,莫要惊扰了她休息。

“快吃饭吧,”钱妈妈手脚麻利摆着饭,眼角的纹路笑成了一朵花,“大奶奶呢?”

“还没醒,”韩湛在食案前落座,“不要惊动她,她什么时候醒了,什么时候再吃饭。”

“哎,好,我知了,”钱妈妈答应着,压低了声音,“待会儿要不要请个大夫,给大奶奶开几个方子?”

韩湛心里一跳:“她病了?”

“没有没有,”钱妈妈笑得越发欢喜了,“我的傻哥儿,开些滋补坐胎的药,好早些抱个小少爷呢。”

韩湛顿了顿:“请。”

饭菜吃在嘴里,一点儿滋味也没尝出来,漫无目的想着。

生孩子么?成亲的时候他想过,娶妻自然要绵延子嗣,但现在就生是不是太早了些,他们才刚成亲,两个人的日子都没过够,怎么突然又要添人。

可她生的孩子,想必很可爱,最好是女孩。韩湛低垂眉目,这件事仿佛突然迫在眉睫一般,一时有点拿不定主意。

“阿弥陀佛,都二十五了,别人家的孩子早就满地跑了,”钱妈妈忙着给他夹菜,絮絮叨叨说着,“千年老树也该开花了,再拖几年我成了老太婆,怎么给你带小少爷?听我的,这事得抓紧,万万不能再拖了。”

韩湛放下碗筷,满耳朵都是千年,老树,沉着一张脸。

他有那么老么。昨夜两军阵前,马快刀强,精壮得很。“我走了。”

出得门来,刘庆等了多时带着笑正要问,看见他沉肃一张脸,俏皮的话连忙又咽了回去。

韩湛出来院门,折向书房。

房门锁着,小厮们一左一右守在门前,韩湛沉声道:“开门。”

屋里,韩愿一跃而起。

听着锁头打开的响声,不等推门,飞块地冲过去,一把拽开。

天光大亮,韩湛一身公服,端然肃立:“昨夜的事不得声张,敢泄露半个字,家法处置。”

韩愿咬着牙,一个字也不肯回答。

他不是小孩子,他知道这事不能传扬,让人知道会坏了她的清誉。他也后悔昨夜不该直接闯进去,以后他行事肯定会更加谨慎,何需拿家法来威胁他!

他不回应,韩湛也无所谓,转身离开。

韩愿一个箭步冲过来:“我一定会查清楚,害了她的人我一个都不会放过!”

韩湛看他一眼,没有说话。

这一眼,平淡,平静,就好像看地上的尘土,一切微不足道的事物。韩愿浑身的热血嗡一下全都冲到了头顶,韩湛根本不在乎,他竭尽全力的威胁,在韩湛看来就像个笑话。

凭什么!

韩湛穿过书房,往前院方向去,半路上撞见韩永昌提着鸟笼子正要去花园里遛鸟,看见他时有些意外:“你今天怎么走这么晚?”

韩湛躬身行礼:“今天不上朝。”

“哦。”韩永昌点点头,提着鸟笼子走出去几步,忽地想起来,不对呀,平常没有早朝的时候他也是天不亮就走了,几曾到这时候还能在家里看见他!

韩湛穿过中庭,往仪门的方向去,西边路上蒋氏带着几个丫鬟正往这边来,老远便笑问道:“哟,这不是湛哥儿吗,今儿怎么走得这么晚?”

韩湛停步:“今天不上朝。”

“我怎么记得你上不上朝都是四更天离家呢?”蒋氏走到了近前,抿嘴一笑,“难不成是我记错了?”

韩湛没说话,行了一礼快步离去。

蒋氏目送着他的背影,摇了摇头。

太阳打西边出来了,今儿走得这么晚。叫过丫鬟:“待会儿你去打听打听,大爷怎么这么晚才走。”

韩湛来到大门内,马房上的人牵马等了多时,看见时连忙迎上来:“大爷今儿走得晚。”

韩湛翻身上马,抖开缰绳一跃跳出门槛。

刘庆一路小跑追在后面,冲牵马人龇龇牙:“你呀,以后没话说就闭上嘴,别硬找话!”

忍着笑又暗自叫着苦,韩湛平日里雷打不动四更天出门,这一晚,家里上上下下都来问,看韩湛的脸色似乎是不大高兴,这要是甩开了赶路,他这两条腿的,怎么追得上四条腿的!

韩湛纵马跑了一阵子,勒住缰绳。

晚走了半个时辰而已,这家里的人是怎么回事,一个二个盯着问个没完。大家子里人多嘴杂,只怕到时候还要去聒噪她。看来以后应该时不时晚走一两次,成了习惯,这些人也就不会大惊小怪了。

也不知道她醒了没有。再多睡会儿吧,睡足了才有精神,今天晚上,只怕还要熬夜。

***

慕雪盈慢慢睁开眼睛。

斜斜一道阳光从窗户的方向透进来,照得帐子里一片明亮,几粒细细的灰尘慢悠悠的,在明光里腾挪浮动。

天已经大亮,太阳都这么高了。

一个激灵急急坐起来。坏了,睡过头了,韩湛的早饭还没安排,黎氏昨天就约好了,早上一起商量菜单的事。

披衣下床,正要揭帐子,门开了,钱妈妈走进来,笑眯眯地挽起了帐子:“大奶奶不着急,大爷吃完饭已经走了,特意吩咐了让大奶奶多睡会儿。”

那时的情形慢慢闪回眼前,韩湛轻轻拍着她,温暖干燥的大手。在她耳边安抚着,让她睡吧的语声。下床时回头,在她唇边轻轻的一吻。

看来昨夜,他很满意。心里安定下来,慕雪盈问道:“什么时辰了?”

“刚到辰时。”钱妈妈道。

比平常,足足晚了一个时辰。看来只要让他满意,也未必一定要四更四点必须出门。慕雪盈起身:“太太那边有没有人来催?”

丫鬟们由云歌带着,轻手轻脚进来服侍洗漱,钱妈妈递上牙粉:“太太那边没来人,大奶奶,大爷吩咐请了大夫,待会儿过来给大奶奶诊脉,开些滋补保养的药。”

只怕不是滋补保养,是备孕吧。慕雪盈笑了下:“好。”

两刻钟后。

慕雪盈出来院门,向黎氏的正房走去。

身上还有些酸疼,但也许是睡足了的缘故,精神却极是饱满。原来这件事还有这种功效,能让人抛却所有杂念,睡一个满足的好觉。

韩湛昨夜,应该也睡好了吧?

穿过踏道,看见正房高高的院墙,门前有人等着,是韩愿——

作者有话说:庆祝不必哥胜利圆房,撒花!

收到了宝宝们的霸王票和营养液,不必哥非常感谢,表示会继续努力,更加坚啊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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