难怪它刚刚叫得那么大声,兴许被谢淙抓到的时候差点跳起来把他揍一顿。
想到这里,施浮年唇角的笑意不由自主地加深,胸口那层雾被倏地轻轻吹开。
第二天一早,谢淙从楼梯上走下来,不经意地往茶几上一瞥,看到花瓶里依旧放了一束水仙百合,崭新的,生动的。
谢淙的心情忽然变得很好,哪怕开会时发现员工汇报的前后数据不一致,都没有像往常一样冷脸,甚至还请客吃了顿人均三千的晚餐。
任助理边嚼和牛里脊边打量谢淙的神色,暗暗想,不是股票涨了,就是和他老婆关系变好了。
他在心里估算了一下,天平往股票那一方用力倾斜。
——
商宴当天,施浮年在廊道里打转,谢淙推开门时把她吓得不轻。
谢淙早就听到她忐忑的脚步声,挑眉,「有事?」
施浮年天人交战了一会,最终还是硬着头皮说出口,「谢淙,我能借一辆车吗?今晚用。」
谢淙看她一眼,走下楼,拉开玄关的抽屉,里面是几排车钥匙。
等施浮年挑钥匙的时间里,谢淙问她,「什么时候回来?」
施浮年掂了掂那把宾利,放进包里,推上抽屉,「十点?十一点?都有可能,不太确定。」
「早点回家。」
话音刚落,谢淙觉得这话不妥,像一直在惦念着她,又补充一句:「你回来太晚锁门就晚,我睡觉不安心。」
施浮年倒没觉得他太龟毛,毕竟家门口摆着十几辆车钥匙,万一进了贼,后果不堪设想。
回卧室找衣服时,施浮年弯下腰拉开衣柜的门,小腹猛然一酸,想到他昨晚在外面那张床上,嘴唇贴着她耳廓,问她喜不喜欢那束花,为什么喜欢。
施浮年脑子晕乎乎的,并不想回答他,反问谢淙为什么要欺负她的猫。
谢淙捏一下她红透的耳根,调笑道:「不欺负你的猫,那欺负你?」
宁絮的一通语音打断了施浮年的回忆,「我准备出门了,小区门口等你。」
施浮年拍拍脸,想拍走那层燥热。
她换好得体的灰色西装套裙,拿上包走进车库,找到那辆黑色宾利,导航去宁絮的房子。
商宴设在一家酒店的宴会厅,开场是老套的领导讲话,宁絮趴在施浮年耳边,悄声说道:「这个就是瑞昌瓷砖的老总,孟瑞康,看着倒还挺年轻的。」
施浮年点头。
酒过三巡,施浮年的目光一直停在被人群包围着的孟瑞康身上。
半小时后,孟瑞康身边的人终于散开。
施浮年端一杯掺了水的香槟,扬着淡淡的笑走向孟瑞康,「孟总您好。」
孟瑞康回过头,视线在她脸上停留一瞬,没想起来是谁,「不好意思,你是?」
施浮年向他递一张名片,孟瑞康扫了一眼,似是猜到了什么,笑问:「施小姐是刚进设计行业?」
施浮年摇头,诚实地说:「我在英国的设计院待过半年,回国后去SD工作了几年,前段时间刚辞职。」
孟瑞康耸动一下眉毛,「SD?陆鸣非?」
施浮年说:「是的,孟总。」
孟瑞康双手环抱,又看一眼名片,「那施小姐为什么离开SD?」
施浮年笑了笑。
她们来找孟瑞康是有原因的。
两年前SD要换建材商,原本与瑞昌谈好了价格,可交付前陆鸣非又临时改主意,找了另一家建材商。
听说当初孟瑞康被气得不轻。
她现在与陆鸣非站在对立面,可与孟瑞康却是在一根绳子上。
孟瑞康把名片一折,「你不怕我给你用最差的材料?毕竟当初你也算和我结过梁子。」
施浮年只说:「我相信孟总的为人,也相信瑞昌的产品都是最顶尖,不会出现残次品。」
孟瑞康把名片往口袋塞,施浮年眼睫颤动了一下。
「怎么样?他怎么说的。」宁絮见她一回来便往她身上凑。
施浮年咬一口刚出炉的苹果派,淡淡道:「他收名片了。」
宁絮皱着眉想了一会儿,说道:「没事,找不到瑞昌,我们也可以去联系其他公司,总会有办法的。」
施浮年望向那杯没碰过的香槟,心口有点痒。
第二天,施浮年接到了孟瑞康助理的电话。
她关掉计算机,在笔记本上翻找着一些联系方式,食指摩挲着一串号码。
中午时,施浮年边嚼西兰花边打量对面的人,放下筷子,清了清喉咙,「谢淙。」
谢淙抬眸看她一眼,「说。」
「你能帮我个忙吗?我给你钱。」
男人哂笑一声,擦干净手,「你先说什么忙,我听一听。」
施浮年认真道:「你能带我打网球吗?我可以付给你场地费。」
谢淙直言:「我缺你那点钱吗?」
施浮年被他噎得说不出话,想了想,还是决定换个方法去接近建材商。
隔日就是周末,施浮年躺在床上翻身,头脑发昏的时候被一阵敲门声叫醒。
施浮年打开门,两只眼瞪得像灯泡,「你有病吧?你不睡觉别人还要睡。」
谢淙穿着一身干净的白色运动服,掂了掂手上的网球拍,「不是要打球?在梦里打?」
她愣了几秒钟,谢淙屈指弹了一下她的头,把施浮年彻底弄醒。
「我去换衣服。」她走进衣帽间,换上T恤,找出自己那把快积灰的拍子。
谢淙带施浮年到那家他最常去的网球馆,施浮年看了眼入会费十几万,打一小时的球要两千块钱。
施浮年掏出手机给谢淙转了六千,谢淙也没客气,收了。
擦球拍的时候,谢淙走过来问她,「你有基础吗?」
施浮年冷笑一声,「你看不起谁呢?就你会打,你怎么不进国家队?」
直到出现双误,施浮年捡起那颗球,望着对面双手插兜一脸淡定的谢淙,暗暗咬牙。
她把荧光色的网球当成谢淙的头,抛球,用力击打,放礼炮般的声响在球馆里倏然炸开。
谢淙稳稳接住球,两人打了几个来回,施浮年觉得有些累,不是因为用力太多,而是跑得太频繁。
施浮年怀疑谢淙在捉弄她。
最后一个球飞来时,她把拍子往地上一撂,网球擦着她的头发飞过去。
谢淙走近,但施浮年根本不想理他。
他一句话也没说,直接掰过她的脸,像是在找伤口,施浮年很不喜欢别人碰自己的脸和头发,「你洗手了吗?」
谢淙少见地冷下脸,「为什么扔球拍?你知不知道这样很危险,球差一点就打到你,想进医院绑纱布?」
「我不和你一起打球了。」施浮年扭头就要走,「你一点也不认真,我不如去找个教练陪练,还不会浪费我六千块钱。」
谢淙伸手圈住她小臂,将她拉回来,视线扫过她皱着的眉头和抿紧的双唇,无奈服软,「是我的错,我和你道歉。」
「现在可以和我一起打球了吗?施总。」——
作者有话说:明天见[摆手]
第18章 咚咚 我是不是发烧了?
「现在可以和我一起打球了吗?施总。」
施浮年睇他一眼, 搓一把球拍的手柄,勉为其难地走回球场。
接下来的时间里,谢淙没再戏耍她, 两个人僵持了二十分钟,最后以施浮年的高压球结束较量。
施浮年看出谢淙后期一直在让着她, 她沉默地收起球拍,坐在椅子上喝温水。
谢淙不知道去了哪里,下场就见不到人,施浮年懒得找他。
她背靠着墙, 脚下的绿茵球场柔软, 远方的山谷如海浪般展开,无穷的碧蓝色在天空中荡漾,前几天下过小雨,旁边的水坑里汇聚不少雨水,明镜般折射光线。
她压一下帽檐, 遮住一半的视野,目之所及是球场门口的几道身影。
谢淙穿着一件Wilson的白色外套, 深邃的眉眼低垂, 正与对面中年女性说话, 女士臂弯间挎着爱马仕鳄鱼皮,一旁的助理帮她撑把Moonbat遮阳伞,伞缘的深蓝色丝边像上海滩时期的薄纱礼帽。
施浮年的目光在那位女士身上顿了下, 过了半分钟,她拿起手机给宁絮发了个微信:【我好像碰到青和总裁了。】
宁絮秒回:【青和灯具的叶庆歌?我去, 天上掉馅饼了啊施浮年,快冲!我相信你可以的!】
施浮年的食指轻轻敲了敲手机背面,卷翘的睫毛在眼眶下投一片细小的阴影。
谢淙应该不会介意她借用他一点点的人脉吧?
施浮年从VIP休息室里拿了瓶矿泉水, 摘下鸭舌帽,重新扎了一下头发。
镜子里的女人额头饱满,唇红齿白,精致的脸上有一双明亮的眼睛,野心在她瞳孔里像溪水般缓缓淌过,蔓延。
谢淙余光看施浮年走过来,叶庆歌察觉到异样,视线也随之转移到她身上,「这位是?」
谢淙向她介绍:「叶阿姨,这是我的妻子,施浮年。」
施浮年大方笑起来,「阿姨您好。」
叶庆歌与谢津明之前有过生意往来,谢淙和谢季安小时候还去过叶家玩。
叶庆歌看到两个人手上的婚戒,恍然,「难怪。」
她又佯装生气,指责谢淙,「你们是没办婚礼?是不是因为你太忙了?阿淙,结婚了就要把重心多放在家庭上,不要只顾着工作,钱挣再多有什么用?」
谢淙没说话,倒是施浮年解释道:「阿姨,当初是我提的不办婚礼,我工作忙,是他在迁就我。」
叶庆歌道:「那以后可要补上啊。」说完,她拿出手帕擦了擦额角的汗。
施浮年见状说:「阿姨,这里阳光太毒,您去休息室坐一会儿吧?」
叶庆歌接过施浮年递来的水,和她一起进休息室。
谢淙很识趣地没跟过去。
他的目光投在施浮年束起的高马尾上,想起她大学时也总爱扎起长发,浓密漆黑的头发在阳光下会微微泛光,像镀了一层金。
休息室。
施浮年给叶庆歌倒了杯茶,叶庆歌微抿一口,继续聊谢淙小时候,「阿淙五六岁那会儿最调皮,你爸妈那么沉稳的人都忍不住拿鸡毛掸子抽他,什么爬树翻墙抓鱼摸虾,自己玩就算了,还喜欢撺掇其他小朋友,问题是那些小孩还真都听他的,妥妥的孩子王,所以我之前就和你妈妈说,阿淙的领导力以后肯定不负众望。」
「我记得阿淙刚上小学的时候还闹过『起义』,爬上墙头握拳喊不想上学不想考试也不想写作业,最后被你爸爸抓回去,挨揍的时候还扯着嗓子说『大人欺负小孩!』」叶庆歌放下杯子,「你爸爸的血压就是从那个时候飙升的。」
接触谢淙那么久,施浮年隐约能猜到他小时候绝不是什么乖乖听话认真学习的孩子,但没料到能折腾到这种鸡飞狗跳的程度
一想到小不点的谢淙被鸡毛掸子追着满屋子乱跑乱叫,施浮年没忍住笑了一声。
叶庆歌的视线细细扫过她脸上的每个五官,叹口气,说了一句:「长得可真标致,年轻真好啊。」
施浮年又淡淡一笑,「每个阶段都有它独有的好处,我如果在您这个阶段有您那么成功的事业就好了。」
叶庆歌被她逗乐,问道:「你现在是在哪里上班?」
施浮年如实说:「之前在SD做设计,最近刚辞职,在筹划和朋友开公司。」
叶庆歌转了下茶杯,茶沫荡开,听到她说开公司时,眼睛一定,「当年我也是白手起家,女人想在事业上有一番成绩确实不容易。」
施浮年点一下头,又给叶庆歌续了茶琢磨着该如何开口。
叶庆歌继续说:「你公司筹备得怎么样了?」
施浮年为难地皱一下眉,「还在和建材商做沟通,有几个做灯具和家具的公司不太想和我们合作……」
叶庆歌扬唇,「阿淙没和你说过,青和是我手下的公司?」
施浮年自然知道青和老总是叶庆歌,但不是谢淙告诉她的。
施浮年装作不清楚,摇了摇头。
叶庆歌摆弄一下脖子上的爱马仕丝巾,看了眼腕表,「这样吧,你给我一个你的名片,或者加个联系方式,我看看有没有什么能帮上忙的,毕竟咱们关系这么近。」
和叶庆歌走出休息室后,施浮年送她离开网球馆。
回到球场,谢淙看她脸上藏不住笑,轻佻眉角,「谈好了?」
施浮年看他一眼,手指蜷缩,心虚地嗯了一声。
施浮年收拾好球拍,和谢淙走去停车场的路上收到了朱阿姨的微信:【朝朝,阿淙,你们路过超市的话,帮我捎点菜回来吧,我今天忙忘了。】
周末假期的百货商场里人挤人,施浮年边看手机上的清单边走路,如果不是谢淙及时拉她一把,差点一脚踩进海鲜区的鱼缸里。
走到冷藏区,施浮年推开冰柜,看到一盒红爪大对虾,每只都有她一个手掌那么大。
施浮年记起施家那几个人去景苑时,朱阿姨就是用这虾来招待他们的。
她当时怒火攻心,没来得及尝,全进了谢淙嘴里。
想到这里,她拿了三盒新鲜的对虾。
购物车里放了不少清单上没有的东西,都是施浮年塞的。
她喜欢逛商场,喜欢把家里的冰箱和所有储物柜都填满,这会让她觉得安心,有一种活着的实感。
前提是身后不跟着一个谢淙。
他总要把她扔进购物车的东西拿起来审视一番,像是担心她会下毒一般。
结账时,谢淙在柜台旁拿了几盒东西,施浮年装作没看见,偏过头,装模作样地研究手里那盒绿西红柿。
两个人买了足足三个购物袋的东西,施浮年不好意思让谢淙全提着,和他商量道:「分我一点吧。」
谢淙看她一眼,手伸进外套口袋,往她掌心里放了五盒byt。
施浮年:「?」
谢淙抬腿就走,不顾她死活,也不忘叮嘱她,「拿好了。」
施浮年感觉自己像攥了一把烫手山芋,烧得她浑身上下都发热。
明明四下无人,她却觉得有千百双眼睛在盯着手里的东西。
施浮年把byt塞到包的最深处,还拉上了拉链。
路过商场门口的抓娃娃机时,施浮年多看了一眼,前后不过五秒钟,却被谢淙捕捉到。
谢淙问:「你要试吗?」
施浮年摇头。
她小时候只有站在一边看施琢因玩娃娃机的份,等长大后也不想去碰,总觉得会勾起一些晦暗潮湿的回忆,像晒不干的床单,也是洗不掉的水痕。
可每每路过,她的视线还是会不由自主地在娃娃机上停留一阵。
谢淙把购物袋放到一边,对她说:「等我一下。」
施浮年看着他兑了一筐游戏币,站在娃娃机前冲她招了招手,「愣着干什么,过来。」
她迟疑一下才走过去,双眸闪过一丝探究,谢淙对着娃娃机轻抬下巴,「想要哪个?」
施浮年说:「这个很难。」施琢因和秦修则都没有抓到过。
谢淙投了个币,叮铃一声,娃娃机闪着紫罗兰色的灯光,游戏开始。
「我问你要哪一个。」
施浮年指了指那只白色小猫玩偶。
她盯着银色抓钩,见钩尾缠住玩偶的挂绳,目光又默不作声地移到操纵游戏杆的那只手上。
男人的手指很长,骨节分明,恰到好处的干净利落,佩戴已有半年的婚戒折射出娃娃机里明暗交错的灯光,衬得手背白皙如玉。
谢淙摁了下红色按钮,玩偶倏地一下高高悬起。
施浮年有些惊讶,没想到他一次就能做到。
然而三秒后,光当一声,玩偶脱钩。
施浮年善解人意地帮他挽尊,「没事,这机器应该是不太灵敏。」
谢淙倒是很淡定,又往机器里投了一个游戏币。
重复上次的步骤,只是谢淙在摁按钮时停顿一下,等挂钩调整好角度,他拉过施浮年的胳膊,盯着她半含不解的眼睛说:「拍吧。」
施浮年有点懵,眼看着快要到截止时间,谢淙压住她的手,拍下那个棕红色的按钮。
两只手掌交迭,男人手心里的温度传递到她的手背,中间那块薄茧微磨一下她的指节。
「叮」一声,一对婚戒紧紧贴合,视线在那刻再度交迭。
施浮年的瞳孔微微颤动。
下秒,抓钩骤然一松,白色玩偶滑到下方的出口处,施浮年疾速抽出手,拿出来翻看了一遍,冲谢淙露出一个真情实感的笑,「谢谢你。」
谢淙眉角微扬,拎起三个购物袋,临走前还把没用到的游戏币送给了隔壁失误连连的男孩。
施浮年步频比他慢,跟在他身后,扫过他翠竹般颀长的身量,宽阔又坚实的后背和干净清晰的腕骨。
咚咚,咚咚,心脏还在莫名狂跳着。
她甩了甩胳膊,想甩走手背上那股不属于她的热。
回到家时接近六点,施浮年先回卧室换上睡衣,等走到厨房时,朱阿姨已经做好了三菜一汤。
施浮年给Kitty喂了猫粮,又检查了一下它的指甲才去吃的晚餐。
施浮年爱喝汤和粥,朱阿姨把对虾剥皮,放上香菇和豆腐,做成三鲜菌菇汤,金黄色的汤底浓厚醇香,对虾也嫩滑鲜美。
她只喝了一碗就被一通工作电话叫走,谢淙上楼的时候仍能听到施浮年在书房和对面的人讨论预算和折扣。
谢淙推开浴室门,简单冲了个澡,关掉花洒时,余光瞥见置物架上的一个香槟色真丝发圈。
她有很多种材质的发圈,色调都是浅色系,整齐地放在她的首饰盒里,偶尔也会散落在浴室和床头柜上。
谢淙拿过那个真丝发圈,眼前闪过有关那晚的情景。
浴室镜子前,女人柔美的背沟如一条狭窄深邃的山谷,温水顺着峡谷流动,汇入深邃幽静的密林,她轻轻咬着下唇,时不时睁开一只眼,看清镜面后又迅速闭紧,被束起的头发晃动个不停。
扬起来的发丝像雏鸟的羽翼,轻柔顺滑,缓缓扫过谢淙的脖子,他觉得痒,伸手摘下她头上的发圈。
墨色般漆黑的长发散落,混着汗水泻在单瘦的脊背上,也有几根贴住谢淙的下腹。
忽然卡哒一声,眼前陷入一片黑暗。
谢淙围上浴巾,拿着发圈走出浴室,换好衣服后又下楼去检查电路。
一道女声从二楼廊道冒出来:「谢淙,停电了吗?」
谢淙合上电闸,抬眼看过去。
施浮年攥着开了手电筒的手机,另一只手扶住栏杆,眉眼里全是担忧和焦虑。
「施浮年。」谢淙面无表情地说,「我在你的右边。」
施浮年的双眼微微一震,扭头朝右边看去。
手电筒的光亮并不足以让她看清谢淙站在一楼的哪个位置,她瞇着眼睛找了找,最后还是听到谢淙上楼的脚步声,才确定下来他的具体方位。
手机弹了条业主群的消息,小区施工要临时停电三小时。
施浮年松一口气,还好只是三小时,不会耽误太多事。
她转了个身,准备回卧室,可措不及防地被旁边的人抓住胳膊。
出于礼貌,施浮年没有把手电筒对着谢淙的脸照,借着微光,她只能看清他脸部的轮廓。
谢淙问她,「为什么会夜盲?天生的?」
施浮年的眼睛被强光刺激得发疼,她关上手电筒,淡声说道:「小时候营养不良。」
「你爸妈没带你去医院治疗过?」
施浮年觉得他这话说得很好笑,「他们舍得拿钱给我治病?」
施浮年很小的时候就发现她的夜晚好像比其他人都要黑得多,别人可以畅快肆意地在夜晚散步,她却要打着个手电筒才能看清眼前的路,那会儿她还不知道这就是夜盲症。
长大后有了钱,施浮年自己一个人去医院看过病,做过一些眼部治疗,平时也一直定时定点吃va,情况改善了很多,至少不影响夜间走路和开车。
廊道墙壁上的中古挂钟敲响十二点的钟声,奔波了一天,施浮年很困,抬手搓一下眼睛,火辣辣的疼,她微微抬头,问对面的人,「还有事吗?没事我先去睡觉了。」
谢淙没说话,眼睛定在她身上,视线细细扫过被月光照亮的每寸皮肤。
下一刻,施浮年感觉到头顶覆盖了干燥的暖意。
她有一瞬间屏住呼吸,人愣在原地。
谢淙轻轻揉了一下她的发顶,声音低沉,「睡吧,睡个好觉。」
不知是不是谢淙那句话有虚幻的魔力,施浮年那晚睡得很踏实,像掉进空中,被绵软的云紧紧包裹着。
——
施浮年在新公司连轴转了几个月,谢淙看她把自己折磨得没个人样,便带她去海钓。
施浮年原本不想钓鱼,毕竟海上的太阳又毒又刺眼,但一想到与谢淙一同出行,兴许还会碰上某些个集团总裁。
她上次吃到了红利,还想再从他身上捞一笔。
但这次没捞到。
施浮年下车后,看到坐在大G主驾的徐行,心凉了半截。
她又涂了一遍防晒霜,转头想拿杯子时,目光与景亦相撞。
看到景亦手上的婚戒,施浮年了然。
施浮年和徐行也是大学同学,在大三打比赛时认识,她在快要和谢淙结婚时才知道徐行和他是发小。
前年就听说过徐行结婚的事,但一直不知道姓甚名谁,今天还是她第一次见到景亦。
女人高挑纤瘦,气质温婉,像颗微微泛着光泽的珍珠。
「你好。」景亦冲她一笑。
施浮年也弯了下眉眼,帮她拎过装着药品的包。
船上风景宜人,水天一色,蔚蓝海面上有一点潮腥味。
谢淙教施浮年怎么上饵,等她穿好后,谢淙把铅块往外抛,线轮先开后扣。
施浮年拿着鱼竿,看鱼线安静地垂着,她不敢松手,只是用手肘戳谢淙的胳膊,「什么时候好?」
谢淙看钓线还没有颤动,说:「再等等。」
施浮年被船晃得有些站不住脚,「你自己来钓吧,我要去休息了。」
谢淙帮她扶了下有点歪的鱼竿,「站了还没十分钟就要休息?」
施浮年刚想把鱼竿塞他手里,就感觉到手心有股强烈的拉扯。
谢淙比她要先反应过来,他摁住施浮年的手,「别动。」
他收起线,一条石斑被甩到甲板上,溅了施浮年一身水。
谢淙拿起那条石斑,施浮年往后躲了一下。
她有密恐,看不得这种鱼上斑点密布的花纹斑点。
可谢淙偏要招惹她,在施浮年抬头时把石斑放她面前。
施浮年被吓了一跳,她拧了一把他的小臂,「谢淙你有病吧!」
谢淙倒也不觉得疼,漫不经心地扯唇一笑,把鱼扔进桶里后,继续上饵放线。
施浮年擦干身上被石斑溅上的海水,目光一移,看到旁边的徐行正在仔细地帮景亦整理袖口。
施浮年想,对比起来,这才是真夫妻,像她和谢淙这种没感情基础的假夫妻,整天只有互相折磨的份。
她坐在椅子上喝水时,景亦走过来与她并排坐。
景亦身上有一股很轻的茉莉香,盖住了难闻的海腥味。
「不明白这鱼有什么好钓的。」景亦轻轻开口,及腰长发被风卷起。
施浮年一笑,「我以为你很喜欢,刚刚看你钓了条马鲛?」
景亦将头发放到耳后,摇头,「不算我钓的,我就是坐享其成而已。」
两个女人在甲板上聊了很久,潮气徐徐蔓延渗透,黑云压境,天色转眼间变得晦暗,风也凛冽起来。
施浮年将外套衣领立起来,「快要下雨了。」
景亦开始收拾东西,施浮年本想帮她,可站起来时觉得小腹剧烈收缩,子宫像压了块石头般下坠。
她扶着栏杆倒吸一口凉气,景亦注意到她脸色很白,担忧道:「你怎么了?是身体不舒服?」
施浮年咬住下唇,捱过那股痛感,嗓音干涩,「没事,应该是生理期。」
她这段时间忙得作息紊乱,兴许是内分泌失调,月经提前了一周。
船靠岸时,雨丝已经飘下,谢淙提着一桶鱼过来,看她下巴埋在衣领里,眉头紧皱,以为她又是嫌石斑长得丑,便把那桶石斑鱼送给了徐行。
施浮年下船后去了趟卫生间,她有些庆幸自己会随身携带卫生巾。
她坐到车上,窗外的冷空气迫使她打了个喷嚏,又裹紧了身上单薄的衣服。
谢淙看她嘴唇有些泛白,关上车窗,脱下自己的外套递给她。
施浮年失神一阵,脑子有些迟钝,几秒钟后,她小声道谢。
回到景苑后,谢淙给朱阿姨看了眼今天钓的沙尖和马鲛,朱阿姨笑道:「今晚我多做一点,我记得朝朝喜欢吃椒盐鱼块。」
谢淙微抬眉角,「那我去叫她下楼。」
施浮年脱下冲锋衣后就直奔二楼,谢淙敲了下主卧的门。
没人理他。
谢淙说:「施浮年,开门。」
廊道里只有钟表跳动的声音。
谢淙心里一紧,又敲几下,「你再不开门我就进去了?」
他转一下把手,推开胡桃木色的卧室门。
主卧没开灯,窗帘半开泻进一些月光,深深浅浅的光线盖在她身上,露出的皮肤像一块上好的白玉石。
施浮年蜷缩在床角,左手抓着被子,牙齿紧紧咬着下唇,额角冒出冷汗,面色红得像熟透了的西红柿。
谢淙喊了一声她的名字,施浮年没有任何反应。
他的手探上施浮年的额头,她整个人像套了个热罩子,温度快要灼烧他的掌心。
谢淙把她扶起来,施浮年如一块面团般倒在他身上,头搭着他的肩膀,胳膊无力地垂着。
谢淙将她抱在怀里,捏了一下施浮年的太阳穴,把她喊醒。
施浮年半睁着眼睛,只觉得眼前的一切都在旋转。
她视线朦胧,脑子也犯晕,手扒着谢淙的肩膀,语气含糊地说:「我是不是发烧了?」——
作者有话说:[摆手]
第19章 鱼刺 将她打横抱上楼
施浮年的眼睛湿漉漉的, 像一对刚从湖泊里打捞上来的黑曜石,在夜里微微闪着细光。
谢淙又摸了一把她额头,托着她的腰, 「穿衣服去医院。」
原本软得像个面团似的人忽然生硬地挣扎起来,下巴还差一点撞到他的肩膀, 「我不去,吃药就能好。」
谢淙皱眉,神情难得严肃起来,绷着下颌还想再说什么, 却被施浮年打断, 「你放开我,我要下楼去找药。」
谢淙跟在她身后走,施浮年脚底像踩了棉花,踏上最后一阶台阶时差点摔倒,谢淙伸手扶住她。
朱阿姨端着一份椒盐鱼块走出厨房, 见施浮年穿着白色睡衣像个活生生的幽灵,惊道:「朝朝, 你怎么了?身体不舒服吗?」
施浮年反应迟钝, 过了一会儿才意识到朱阿姨是在和她说话, 她不由自主地抬手扯了扯头发,表情有点呆滞,「我在找药。」
话音刚落, 谢淙就递给她一盒退烧药,又抬手探一下她的额头。
施浮年坐在沙发上撕铝箔, 垂着头扣了半分钟还没弄开,谢淙把刚接好的温水放在茶几上,看了眼说明书, 拿过她手中的药,帮她拆开包装。
施浮年接过谢淙递来的药片,含了口水咽下去,躺在沙发上闭着眼,不想动弹。
小腹还在痛。
施浮年怀疑自己不是烧晕,而是疼晕的。
她一换下睡衣就觉得肚子疼得直不起腰,扶着床头坐下,身体蜷缩起来,全部筋骨都扯得发疼,施浮年慢慢昏过去。
谢淙从橱柜里拿出酒精棉片,抓着她纤瘦的腕骨给她擦了擦手心。
施浮年紧闭的睫毛颤抖一下,虚拢手指,又被谢淙强势地打开。
他的手掌有点冰,施浮年晕头晕脑,只觉得很舒服。
谢淙的身上也很凉,施浮年忍不住往他肩膀上倚靠。
朱阿姨已经下班回了家,谢淙没有其他顾忌,长臂一伸,将施浮年抱到怀里。
这单纯是因为方便帮她擦拭,谢淙想。
她很瘦,肩膀处的骨头硌着谢淙的胸膛,脖子上跳动的筋脉都清晰可见。
半睡半醒的施浮年没有半点反抗,任由谢淙给她上酒精,高烧的她贪凉,可夜风一吹,被擦拭过的皮肤觉得过于冷,她又往他胸口处蹭了蹭。
谢淙掀开她的睡衣下摆,手心触上一点滚烫,他低眉看了一眼,睡衣上有一张暖贴。
难怪只是淋了一点雨就会发烧。
谢淙放下棉片,隔着睡衣帮她揉了揉腹部。
他的手掌很大,覆盖位置广,用的力道也足,就这样揉了十分钟,施浮年有点睁不开眼,没过多久便枕着谢淙的手臂睡着。
谢淙手上动作没停,等施浮年完全睡熟,将她打横抱上楼。
弯腰给她盖好被子,但没过一会儿就被她踢开,谢淙握着施浮年的脚腕,把她冰凉的小腿重新塞回去,又隔着被子帮她揉了两圈小腹。
施浮年睡觉很不老实,谢淙索性坐在一旁的沙发上盯着她。
徐行在微信上问他过几天要不要趁着天气好再钓一次。
床上的人又开始翻身,谢淙边把她裹进蚕丝被,边回一句:【以后不去了。】
谢淙整夜未眠,一直坐在沙发上观察她。
月光倾泻下来,女人黑发如瀑,在真丝枕头上散开,半张脸埋在被子里,脸颊依旧是淡粉色。
在夜色渐深时,谢淙只能看清她单瘦的轮廓。
在他的记忆里,施浮年永远都很瘦,脸上的五官也一直没有任何的变化,很受异性的「暗中」欢迎。
也许是学院里男女比例严重失调,再加上施浮年的长相确实漂亮精致,谢淙知道有不少男同学喜欢过她,但她的气质却又疏离冷淡,让人望而生畏,那些同学都不敢告白,害怕被她拒绝,丢面子。
不过也有胆子大的。
谢淙记得那天很热,草坪干裂,地面被烤得滚烫,他刚上完双学位专业的证券投资学,顶着太阳走在回宿舍的路上,被一圈人堵住了视线。
谢淙不爱看热闹,准备绕路时,耳边落入一道熟悉又陌生的清冷声音。
「抱歉,同学。」
谢淙朝人群中央抬眼。
施浮年穿着简单的T恤短裤,右手撑着一把米色遮阳伞,左手拎着几个超市购物袋,额角渗出一点汗,发丝贴着脖子,有些狼狈,但这点异样掩盖不住她清亮的眼睛。
「你能给我一个机会吗?」男生锲而不舍地逼问。
施浮年微微皱眉,扫一眼周围拥挤的人潮,「不好意思,不行。」
谢淙没再多看,回到宿舍的时候,室友说有人在学校论坛上传施浮年被人表白的视频,还问他想不想看那个视频。
谢淙没要,他对别人的隐私不感兴趣,况且把一个女生放在公众视野的压力下,本就是一种无礼的行为。
床上的人说了句梦话,把谢淙从记忆的潮湿中拉回现实。
他凑近听了一下,是和工作有关的事。
谢淙并不介意做施浮年的一个跳板,他反倒很欣赏施浮年这股敢于利用资源的劲头,在适者生存的职场上,人总要牺牲点什么,对施浮年来说,就是她高高扬起的自尊。
一个把尊严看得比生命还重的人,为了事业去主动参加憎恶的宴会,硬着头皮在他面前拉资源。
任助理之前问过他,用不用主动去帮施浮年,哪怕只是推动一下,谢淙当时的回答是,「你觉得她需要吗?」
他了解施浮年,清楚她身上有多少韧劲和不甘,像一株越烧越旺盛的野草。
可他又不了解施浮年,不清楚她到底还藏有多少他不知道的故事。
天边泛起鱼肚白,谢淙帮施浮年盖好最后一次被子,起身离开主卧。
施浮年醒来时不过七点,她靠着床头搓一把脸,有些想不起昨晚发生了什么。
腹部还是有些痛,施浮年下楼找药时环视了一周客厅,恰好朱阿姨端着一盘牛肉走出厨房,看她像是在寻找什么,问:「朝朝,你找阿淙吗?他去上班了。」
施浮年摸了摸脖子,抿一下唇,小声说了句,「没有,我在找猫。」
朱阿姨笑一笑,把牛肉放在餐桌上,招呼她来吃,「阿淙和我说你经期到了,一会儿来吃点牛肉补充一下蛋白质,我今早上刚买的,可新鲜了。」
施浮年心间一颤,点头。
她拿了个浇花水壶,墨绿色的壶身,壶嘴又长又细,水顺着壶嘴流下来,淌在花园里的白色马蹄莲上。
马蹄莲没什么味道,一个个簇在一起像杯子开会,Kitty跳上花坛,伸着舌头就想舔,施浮年把它抱下来,无奈笑道:「傻不傻?这不是杯子,没水,要喝水就回你猫窝。」
这块花园是施浮年自己开拓出来的,她准备过段时间在中间放个摇椅,中午可以躺在上面边晒太阳边睡午觉。
施浮年折了一支白玫瑰,拎着水壶回到房子,把客厅里的水仙百合换掉。
她插花没什么讲究,全凭自己的喜好和审美。
施浮年盯着那个丝绸纹理的白色细口瓶,想到前段时间她忙,没照料好这些花,养死了好多支,还是谢淙替她把花扔掉。
谢淙悄无声息地帮了她很多。
在某些方面,他其实对她很好。
施浮年被自己突如其来的想法吓到,手心猛地一攥,差点被玫瑰柄上的刺划伤,她张开手,盯着掌心那块红痕看了很久。
心里那根扎了五年的刺同样的尖利,施浮年陷在情绪的漩涡里有些喘不上气。
——
宁絮一通电话打过来时,施浮年正在喝豆浆。
宁絮说:「前几天不是让我招项目经理吗,你今天来面试吗?」
「你帮我面吧,我今天有事。」
宁絮啊了一声,「又有事?我感觉都好久没见过你了。」
「我们前几天刚见过。」施浮年忽然想起来另一件事,「我之前在英国的同事今天也会去公司,辛苦你再替我招待一下他。」
宁絮很难磨,「施总,那你要补偿我,我真的下苦力了。」
施浮年笑了一声,「可以,想要什么发给我。」
挂断电话后,施浮年喝完最后一口豆浆,上楼换马裤马靴。
她提了个珑骧的海军蓝色挎包,里面装着手套、外套还有防晒用品,她从研究生时就开始背这个包,容量很大,也很抗造。
施浮年又去地下室找出自己的头盔,拿上车钥匙离开景苑。
到达马场时,施浮年给唐冬杰发了条微信:【唐总,我已经到莱卡大厅。】
唐冬杰让她往里直走。
施浮年费了很大工夫才约到蔚冬家具的老总唐冬杰,唐冬杰是个讲究人,把洽谈地点定在马场。
「唐总您好,我是Yeelen的施浮年。」她简单做了个自我介绍。
唐冬杰和她握了握手,「我习惯别人叫我Devon。」
「好的,Devon。」施浮年礼貌笑一下。
唐冬杰从助理手中拿过头盔,施浮年与他一同去马棚,施浮年让唐冬杰先选,他挑了匹纯血马,施浮年选了温血马。
唐冬杰以为她不会骑马,说道:「你还是选个教学马吧,新手一般都骑这种。」
施浮年弯了唇角,解释,「我之前学过一点马术。」
唐冬杰的舌头顶一下腮,摘下头盔,「那施小姐先骑一圈试试?」
她在英国读研时学会了骑马,那时压力一大就会去马场,久而久之,马术渐精。
施浮年左手握住缰绳,左脚踩住马镫,翻身上马,扎起的马尾在湛蓝天空划过一个柔和弧度。
脚跟挤压一下黑马的侧腹,身下的马开始跑动。
施浮年双手拉着缰绳,双腿再度挤压黑马,慢步切换快步。
速度越来越快,施浮年习惯性地缠一圈缰绳,玻璃球般透亮的眼睛紧盯前方,烈风掺着泥沙呼啸,刮起她脑后被日光染成金黄的的长发,
施浮年猛地一收缰绳,温血马抬起前蹄,她夹紧马腹,紧接着轻顶腰跨,马匹的步伐渐渐放缓。
施浮年下马后揉了一下酸痛的小腹,而后朝唐冬杰走过去,唐冬杰鼓了下掌,说道:「施小姐也是女中豪杰啊,不错不错。」
施浮年不好意思地扯唇,原本还在想该怎样提起工作上的事,不料下一秒,听到唐冬杰的话,施浮年的笑容僵在脸上。
唐冬杰双手环抱,「我下周和其他几个建材公司的老总组了个局,施小姐不妨来展示一下你的技术,这么全能,想要什么资源不是手到擒来?」
施浮年错愕了下,有一瞬间的怒火快要烧穿施浮年的头顶,她摘掉头盔,脸上没有半点表情,「唐总,我不明白您是什么意思。」
唐冬杰的视线扫过她的腰和腿,最后停在施浮年的脸上,「你应该也懂得物尽其用这个词,施小姐长这么一张脸,可要学会物尽其用……」
「不好意思唐总,这恐怕不太方便。」话音刚落,施浮年便转身离开。
她走到停车场,把马具放进后备箱,拉开车门,沉着脸回到景苑。
谢淙刚回到家就看到门口摆着一套女士马具,扔得乱七八糟。
施浮年有强迫症和洁癖,任何东西都要确保整齐干净,按往常,她绝不允许马具上的泥灰弄脏一尘不染的地板。
谢淙把马具放回到地下室,上二楼时,目光在紧闭的主卧房门上停了一瞬。
半小时后,他敲了一下对面的卧室门。
「施浮年,下楼吃饭。」
把手转动,施浮年穿着灰色居家服走出房间,踩着拖鞋走下楼梯,坐在餐桌前盛了一碗鱼汤。
炖汤用的是之前海钓来的鱼,一点腥味都没有,施浮年像个机器人般僵硬地操控着勺子。
她只喝了小半碗鱼汤就说已经吃饱。
听到主卧房门关闭的声音,谢淙放下筷子,问路过的朱阿姨,「她今天去马场了?」
朱阿姨看了眼那个绿纹瓷碗,「对,城南那家,朝朝就喝了一碗汤?晚上会饿啊……」
谢淙站起身,走上二楼前,从药箱里找出止痛药。
他又敲门。
施浮年不耐烦地开门,「你什么事?」
谢淙被她突如其来的火药味呛了个正着,他微拧眉头,把止痛药递给她,「生理期骑马?」
有那么几秒钟,施浮年觉得自己没有被这个世界抛弃。
她不知道谢淙为什么要忽然关心她,谢淙也不清楚她今天到底遇到了什么棘手的事情。
两个人无声地僵持着,未知的情绪像卡在喉咙中的鱼刺,正在被慢慢软化。
施浮年的眼神闪烁不定,接过药,低声道了句谢。
回到卧室,施浮年关掉计算机,打开夜灯,坐在飘窗上看邻居家的老柿子树。
施浮年想,也许是前面的路走得太过于顺,让她误以为所有的事对她来说都是手到擒来,她笑自己的无知,也恨自己的无能。
施浮年扣出一片止痛药,混着温水咽下去,来平息腹部的酸痛。
她静静靠着抱枕,等药效发作。
翌日,施浮年起了个大早。
负面情绪随着时间的逝去而被冲刷干净,成年人的世界里没有昨天只有未来。
她化了个淡妆,卷了头发,换上Ralph Lauren的浅灰衬衫和黑色阔腿西裤,鼻梁架着一副低度数的银边眼镜。
下楼时在整理袖口,一不留神差点和谢淙相撞。
「上班?」谢淙问她。
「嗯。」
看她心情不错,谢淙说道:「借我搭个顺风车。」
「?」施浮年问,「你助理今天没上班?」
「我给你付油钱。」
「……」
吃完早餐,施浮年拎上包就要走,在她一脚油门前,谢淙坐进了副驾。
谢淙环视一周她的车,很欠地评价道:「你这车有点旧。」
「那你下车吧。」施浮年踩住剎车,「别脏了你的衣服。」
她原本还因为谢淙昨晚的关照对他削弱了几分偏见,不成想大早上的又被他惹起火。
谢淙单手支着下巴,打量车窗外的店铺,恍若没听到她赶人。
走到半路,施浮年才意识到懿途和Yeelen的写字楼是面对面的位置。
她暗骂自己一句蠢,眼瘸了才会找那栋楼。
施浮年臭着一张脸把车停在懿途楼下,等谢淙一关车门,她旋即踩上油门。
新来的项目经理姓司名阑,施浮年简单和司阑打过招呼便回到自己的办公室。
办公室经过简单整修后已经非常干净利落,按宁絮的话讲,很有成功人士的格调。
说曹操曹操到,宁絮推开办公室门,问起昨天去马场和唐冬杰谈得如何,施浮年如实告诉她。
宁絮骂了几句脏话,又安慰她道:「没事,家具公司多得是,咱们慢慢找。」
施浮年接了杯,往里面加了点玫瑰花蜜,「嗯,昨晚回家后和几个公司联系了一下,今下午我再去谈个合作,对了,你见到Joseph了吗?」
宁絮坐在沙发上翘起腿,「见到了,人长得挺帅挺高,就是脸太臭了,我是狗屎还是垃圾?至于黑着一张脸吗?」
施浮年觉得不可思议,她和Joseph认识这么多年,从没见过他的坏情绪浮于表面。
宁絮「啧」了一声,「知人知面不知心啊施总,不过他能力应该是不错的,唉,我勉强能接受和他共事吧。」
施浮年笑着拍了拍她的肩膀。
等宁絮大摇大摆走出办公室,施浮年坐在椅子上开计算机,手机弹出一条电话,是谢淙打来的。
她不想接,摁了两次挂断,对面仍旧锲而不舍。
施浮年开了免提,还记恨着今早的事,语调生硬,「你最好找我有事。」
「下了班去趟医院。」
施浮年问:「你怎么了?」
谢淙笑一声,「我怎么了?我身体很好,用不着你操心。」
末了,他补充道:「给你看病。」
施浮年觉得他才有病,「我没病。」
「有没有病让医生看看就知道了。」
神经。
「我看你浑身上下才是病。」施浮年挂断电话后继续工作。
下午和客户谈合作还算顺畅,敲定了部分的批量采购价,把客户送走后,施浮年最后一个关灯离开公司。
走进停车场,发现谢淙正站在她那辆老破小沃尔沃旁,施浮年快被他气笑了,「你走过来的?」
谢淙不以为意,「几百米而已。」
施浮年坐进主驾系好安全带,「你就一定要蹭我的车,带我去做没用的检查?」
「没去你就知道没用?」谢淙关上车门,享受着施浮年独家副驾。
施浮年打开转向灯,看他发来的导航位置是个小巷子,「你到底要带我去看什么病?这是正经地方吗?」
谢淙不回答,施浮年强忍着才没把他一脚踹下车。
施浮年把车停在巷子路口,跟着谢淙绕过几栋房屋,走进一座四合院。
院中有棵老枣树,枣树旁支着一张摇椅,摇椅上躺着一个穿着无袖背心的小老头,拿着个蒲扇摇来摇去,听到有脚步声时,睁开一只眼,「哟,来了?」
谢淙把施浮年往前推了推,「魏先生,这是我妻子,麻烦您帮她看一下身体。」
老先生从椅子底下抽了副老花镜,戴上后仔细看了眼施浮年,站起来朝正房走去,「和我进来吧,姑娘。」
施浮年迈进正房前,转头告诫谢淙,「我一个人进去,你别跟着我。」
谢淙看她一脸凶相,勉强妥协。
老先生坐在红木椅上,让她坐下,「来看痛经的是吧?」
施浮年怔了一下,旋即反应过来,「嗯?哦是。」
「来,姑娘,先给你把个脉看看。」
老先生的三指压着施浮年的手腕,他皱眉偏头时,施浮年差点以为自己得了什么不治之症,老先生又给她把了另一只手,说她肾脉有些弱。
「姑娘,你最近压力是不是有点大?心情不好?肝气郁结挺严重,失眠吗?」老先生收起手,拿过药单开了几味药。
施浮年如实回答:「昨天有点失眠,平时是做梦比较多,压力确实有一些。」
「平时别想太多事,别给自己施压,就算碰上什么麻烦,车到山前必有路。」老先生盘了一下手里的珠串,「保持个好心情,平时早睡觉,多吃饭,我看你对像身体就挺好,多跟这种精力强的人出去走走,逛逛公园什么的,人一定要和大自然建立起联系。」
施浮年点了点头。
「也别把痛经这件事放心上,这种情况我见多了,不用太担心。」老先生想起什么,笑道,「我看你对像倒是比你还在乎你的健康。」
施浮年抿一下唇,双手绞紧。
「行了,其实也没什么太大事,给你开一个月的药。」老先生推开门,「我先给你抓药去。」
施浮年也走出去,看谢淙正站在那棵老枣树前。
八月不是冬枣的成熟期,树上只有大把叶子在簌簌作响。
谢淙正在看枣树上的纹路,听到施浮年的脚步声,转身,「看完了?」
「嗯。」施浮年攥了一下包的提手,眼睫微垂,低声说了句,「谢谢你。」
谢淙笑了一声,语气依旧散漫,「不用谢,我们是夫妻,对你好是应该的。」——
作者有话说:[摆手][摆手]
第20章 司康 明明就是担心在意
施浮年紧紧盯着他。
说这句话是什么意思?是觉得她对他不好吗?
施浮年仔细想了一下。
好像确实算不上多好, 至少没有他做的多。
老先生取药回来,细心叮嘱道:「这个药煮之前先用水泡着,用砂锅煮一次, 把药汤倒出来,再加水煮, 把第一次的药汤和第二次的药汤掺在一起喝,早饭前喝一次,晚饭后喝一次,有什么不适就给我打电话。」
谢淙接过那一大包药, 施浮年走在他身后, 望着他干净的衬衣。
出于公平,他带她看病,她是不是需要弥补他一些东西?
施浮年不想欠他人情,不想离婚的时候不好收场。
回到家后,朱阿姨帮她煮上药, 施浮年坐在书房办公椅上单手支着下巴,苦思冥想。
算了, 与其内耗自己, 不如外耗别人。
施浮年刚抬手准备敲客房, 那扇门便自己打开。
谢淙挑眉,「找我有事?」
施浮年手里还攥着一支笔,眼神真切, 「谢淙,你有没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地方?」
谢淙上下打量她一眼, 素面朝天,鼻梁上戴着副眼镜,头发盘起来, 有股求知若渴的学生气,彷佛下一秒就要问他不定积分怎么解。
他正好找她有事。
「有。」
施浮年问道:「什么事?」
谢淙关上门往楼下走,「下周和我去参加个商宴。」
施浮年愣了一下,谢淙没听到她应答,回头问,「不愿意帮?」
施浮年摇头,「没有。」
吃完晚餐,施浮年与茶几上那碗黑黢黢的中药干巴巴地对视。
闻起来还可以,有股香甜的红枣味。
她放了根吸管,抿了一口,又苦又辣的黑色药汤滑过舌头,还没到咽喉便被施浮年全吐出来。
她走出卫生间,看朱阿姨给她端了一份糖水,「实在咽不下去就先喝糖水再喝药。」
施浮年点头,把那份糖水喝光,又拿起碗灌了一口药。
还是苦,还是想吐,但张不开嘴。
谢淙站她身后把她的嘴死死摀住了。
施浮年挣扎一下,想站起来,又被他一把摁住。
直到完全咽下药液,谢淙才松开她。
施浮年回头瞪他,对上他含笑的眼,她端着药走去餐厅,拿着吸管慢慢咽。
一顿药喝了半个多小时,施浮年揉了揉小腹,苦味还未从口中消散,她觉得接下来的一个月都会格外的难捱。
商宴那晚天气晴好,花青色的蓝延展到天际逐渐变为浅白,夕阳尚未落下,月亮就已悬在半空,银色月光泻在花园里的马蹄莲上。
缎面裙角擦过马蹄莲绿叶的边,施浮年站在门口等人。
她穿一条白色的挂脖收腰连衣裙,鱼尾设计衬着盘靓条顺的身段,裙摆下是一双Jimmychoo的侧空裸色高跟鞋。
任助理七点准时到达,施浮年拉开后座的车门,任助理说道:「施总,谢总在宴会厅等您。」
施浮年说了句好。
谢淙手里拿着杯香槟,神情散漫地问一旁的闻扬,「你什么时候去北美?」
「北美市场有别人负责,我不越俎代庖。」
谢淙放下酒杯,低头看了下腕表,七点五十。
「施浮年不来?」闻扬饶有兴趣地问。
谢淙的视线扫过不远处的水晶吊灯,「在路上。」
闻扬挑眉,清俊的眉眼里满是笑,「我以为你们两个不出半个月就会闹离婚。」
话音刚落,清瘦高挑的女人出现在宴会厅门口。
施浮年环视大厅半圈,视线锚定在几个人身上,不久又移开,最后走到谢淙旁边。
谢淙上下打量她一眼,说:「你今天像个马蹄莲。」
施浮年瞪他,「你闭嘴行不行?」
谢淙不要脸地笑了笑。
闻扬站在一边看两个人唇枪舌剑,心想,景苑那栋房子真是每日都不得安宁。
商宴主办方是一家房地产公司的老板,谢淙冲大厅中央微抬下巴,「沈映辉,旁边那个是他儿子沈天赐。」
施浮年顺着他的方向望过去,小沈总年纪不大,看上去仅仅二十出头,但老沈总却是已有古稀之年。
沈映辉办这场商宴的目的,在场所有人都心知肚明。
给儿子铺路。
沈映辉在房地产行业奋斗了五十年,人脉如树根般蔓延燕庆的土壤,宾客都来自名流世家的圈层,觥筹交错的宴会厅里满是金钱气息。
施浮年跟着谢淙走上二楼。
方纔只是远远瞧了一眼沈映辉,如今近距离接触,更见疲态与衰老。
沈映辉弓着腰,拄着一根西洋拐杖,眼睛一瞇,看清来人后便扯了扯唇角,嘴角微张,像树桩裂开一条干纹,「阿淙。」
谢淙微微颔首,「叔叔。」
「你爸妈最近怎么样?」
「挺好的,这几天在三亚度假。」
沈映辉点一下头,如个古钟般沉重,眼皮耷拉着,又抬眼看向一旁的施浮年,嘴皮子动了动,谢淙帮他介绍,「施浮年,我妻子。」
施浮年得体笑笑,「叔叔您好。」
沈映辉抬了抬手,搭在拐杖上寒暄几番便走进休息室。
下楼时,施浮年压低声音问谢淙,「这位沈总身体不太好?」
谢淙说:「做过截肢手术,早年工地施工出现纰漏,承重柱把膝盖和小腿砸伤,装了假肢。」
施浮年神色略带惊讶和同情,谢淙让她少共情别人,「他手里的钱比你上下两辈子赚得都多。」
施浮年试探,「你们关系不好?」
刚刚她看谢淙对沈映辉又是嘘寒又是问暖,现如今却让她收起那点对老沈总的同情心。
谢淙言简意赅,「一般。」
沈映辉早些年干过一些不地道的事,负面影响波及到了懿途。
不过碍于人情往来,谢津明并未与沈映辉割席,两家维持着人不犯我我不犯人的表面平和关系。
施浮年用余光瞥了眼二楼一隅,沈映辉正苦口婆心地劝告着桀骜不驯的小沈总。
「沈总就一个孩子吗?」
谢淙勾唇轻笑,眼底闪过一丝蔑视,「你觉得可能吗?」
他又说:「四个女儿换来的小儿子。」
施浮年拧一下眉,回头看了眼那对龌龊父子。
施浮年静静坐在宴会厅,与他们同桌的都是同龄名流之辈,她在心里默默打着算盘,计算着怎么积累人脉。
茶水喝太多,施浮年起身去卫生间,顺带补一下妆。
折身走进拐角,施浮年没料到会在这儿碰上熟人,不过细想也觉得合理,听说岳黛的老公是做房地产开发的,认识沈映辉也不足为奇。
岳黛也愣住,涂口红的手一顿,而后又透过镜子上下打量她一番,轻嗤一声,「哟,施小姐飞上枝头变凤凰了?这身行头挺贵,从哪儿海淘来的?」
岳黛早就听说施浮年在自己开公司。
这得嫁了个什么货色,让自己老婆出去创业。
岳黛双手抱胸走到她跟前,目光钉在她那张几乎永远都淡定的脸上,「被我这么骂,生气吗?你装什么不在乎,又在这儿演什么清高?」
她最烦施浮年那股永远高高在上的劲儿,把谁都不放在眼里。
施浮年不为所动,坦然道:「你这种人不值得我在乎。」
「你装什么?!」岳黛瞪她,两只眼睛快要冒出火光,扯着嗓子喊,「整天把你老公藏起来,我当你嫁了个什么好东西,实际上是拿不出手,怕丢人不好意思告诉别人吧?」
她越恼怒,施浮年越平静,衬得岳黛像个疯子。
附近出现脚步声,施浮年眼睛一转,擦着岳黛的肩膀作势要走。
岳黛立刻抓住她的手腕,将施浮年拽回身前。
惯性带着施浮年踉跄一下,细鞋跟相互绊住,若不是扶了下墙,施浮年怕是要摔倒在地,岳黛双眼圆睁,怒目而视,又推她一下,「你跑什么?心虚了?我这辈子最看不惯的就是你这种装模作样的小人!」
「施浮年。」
一道熟悉的声音打断了岳黛,施浮年回过头,看到谢淙正站在拐角口,白衣黑裤,双手插兜,脱下来的西装外套搭在手腕上,他身高腿长,遮住了背后的大半灯光。
谢淙的视线越过施浮年,径直投向擒住她手腕的岳黛。
岳黛被他看得头皮有些发麻,一股未知的压迫如暴雨般浇透她的衣裳,岳黛的手指抖了一下,施浮年的胳膊滑出她的掌心。
谢淙抽回视线,抬腿朝两个人走过去,垂眸看到施浮年通红的手腕,花了好半晌才忍住没问她为什么不反抗。
谢淙扳着施浮年的肩膀将她往身后带时,一个中等身高的年轻男人迈着小碎步走过来,冲着岳黛喊:「老婆,你怎么站在这儿站着?」
曹家昀嫌中间两个人挡路,皱眉瞥他们一眼,看清谢淙后,曹家昀定在原地,刻薄样切换成谄媚状,「谢总?!好久不见,您还记得我吗?令尊前段时间还在我们望湖山庄买了栋别墅,说以后可以和令堂一起养老,令尊和令堂的感情真好……」
谢淙听他絮叨了半分钟,耐心彻底告罄,「望湖山庄?」
「唉对。」曹家昀点头,只顾着阿谀奉承,没注意到自家老婆的眼色。
谢淙漫不经心道:「行,改天和家父说一声,换个地方住。」
曹家昀的笑脸顿住,眼睛眨了眨,上半身微微向前,「您是指……?」
「没听明白?」谢淙冲岳黛微抬下巴,「不明白就去问她。」
盛气凌人的上位者姿态像密不透风的墙,堵得岳黛无处遁形。
转身之际,谢淙扣住施浮年的手腕,以拉扯般的力量将她拽走。
曹家昀蹙着眉心看向岳黛,「谢淙什么意思?」
岳黛就算再傻,也能看得出谢淙就是施浮年的那个「拿不出手」的老公。
她嘴唇打颤,「我刚刚和他老婆吵了一架……」
「然后呢?」
「我不小心推了他老婆,被他看到了,谢淙他……他不会计较吧?」
岳黛担忧地看向曹家昀,曹家昀的脸黑得像锅底,下一秒好似要将她生吞,「不小心?岳黛,你到底是有意还是无意?」
岳黛被他逼问,也生气起来,「你凶我干什么?没了这个客户再找下一家啊……」
「下一家?你知道谢家在燕庆什么地位吗?谢津明一句不买望湖山庄,我下半辈子就没生意做了!」曹家昀把走廊柜子上的台灯猛地摔在地上,「岳黛!你以后做事能不能动动脑子?惹谁不好?你偏要去招惹那家的人!」
岳黛没想到一个谢家会影响到她的未来,她声音发抖,眼睛茫然,「那……那怎么办?」
「还怎么办?去和他老婆道歉!」曹家昀简直恨铁不成钢。
——
谢淙盯着施浮年的手腕,质问她一句,「你不会还手?」
施浮年被他问得有点懵,她还没从谢淙忽然出现中缓过来。
原本想的是让别人发现岳黛对她动手动脚,引众人注意,好让这只长个头不长脑子的吃个瘪,却没料到那人会是谢淙。
施浮年答非所问,瞥他,「你来干什么?」
谢淙最擅长插科打诨,「怕你掉厕所,我会臭名远扬。」
施浮年抿一下唇。
准备回到宴会厅时,又被突然冒出来的岳黛喊住,施浮年回过头。
岳黛压着眉毛,低声下气地说:「施浮年,我给你道个歉,刚才不该那样子对你。」
施浮年脸上没什么表情,淡淡道:「岳黛,你只因为这一件事向我道歉?你在背后议论过我多少次,造过我多少谣,是不是连自己都记不清了?」
岳黛握紧双拳,又骤然松开,「抱歉,是我的错。」
施浮年并不接受她的道歉,皱着眉转身朝厅内走去。
岳黛病急乱投医,满眼含泪去求谢淙,「谢总,请您原谅我可以吗?都是我的错,我不应该推施浮年,不应该对她说那种话……」
谢淙甚至懒得多看她一眼,抬腿就走。
宴会进行到后半程,施浮年端着杯红酒,扫视半圈人潮,还没找到锚定方向时,谢淙扳了一下她的肩膀,「两点钟方向,严家太太。」
施浮年的双眸闪过半分惊讶,谢淙推一下她的腰,「去吧。」
施浮年脚步虚浮地走,停在严太太附近时才清醒过来。
谢淙是在帮她吗?
施浮年深吸一口气,露出个标准礼貌的笑。
无论如何,她都要抓住机会。
「严太太。」施浮年轻声唤了下那位雍容的中年妇人,「您刚才落在地上一个耳环。」她摊开掌心,祖母绿宝石的耳钉赫然在目。
严太太大吃一惊地摸了摸自己的耳垂,温柔地笑着接过,「谢谢你,你是谢淙的妻子吧?我对你有印象的,真漂亮。」
施浮年轻轻颔首,挑着话题与她交谈起来。
施浮年渐渐清楚为什么谢淙让她去接近严太太。
一是因为她脾气好,二是因为严太太是名流圈层里富家太太们的领头羊。
如果她能说服严太太,那接下来半年的单子都不成问题。
施浮年夸她镯子漂亮,严太太扶着帝王绿手镯转了一圈,眼里含笑,「这是我先生送给我的定情信物。」
施浮年真情实感地说:「您和您先生感情真好。」
严太太边走边和施浮年讲他们的爱情故事,施浮年有耐心地听着。
「多谢你刚才帮我捡起耳环,那是我女儿前不久设计出来的,我要是弄丢了,回家又要和我闹了。」严太太又摸了一下耳朵,眉梢带笑。
「您女儿是学珠宝设计的?」
「对,小姑娘从小就喜欢那些东西,就让她去学了,浮年,你是在哪里上学,学什么专业的?」
「我在A大学工业设计。」
「工业设计?」严太太问道,「那你现在是从事什么工作?」
「我自己开了家室内设计公司。」
严太太满眼赞赏,「真有魄力,那我以后可以去找你设计房子了。」
施浮年一直在等这句话,她扬唇道:「能接您的单子是我的荣幸。」
严太太停在香槟塔前,刚端一杯酒,便被一群珠光宝气的太太们围住,严太太向她们介绍施浮年,「这是浮年,青兰姐的儿媳。」
易青兰的名字在豪门贵妇圈里也相当响亮,施浮年就这样借着谢淙和公婆的关系建立起新的人脉资源网。
施浮年在太太圈里周旋,直到宴会结束时才与谢淙碰面。
夜幕漆黑,她身上的裙摆如月光般皎洁纯净,眼眸清亮,对谢淙说:「谢谢你。」
施浮年很明事理,虽然不知道谢淙为什么无缘无故帮她,但如果没有谢淙为她提供快捷方式,她恐怕要走很多弯路才能谈拢。
谢淙漫不经心地嗯了一声,在施浮年上车时多看了她一眼。
施浮年坐在后排,翻着与严太太的聊天记录。
严太太邀请她过几天去参加她女儿的珠宝展,施浮年应下。
她双手交叉,细腕依旧戴着谢淙奶奶送给她的玉镯。
迈巴赫飞驰,深夜的窗景疾速后移,施浮年的心仍旧留在方纔的纸醉金迷中。
施家只能算得上是小康家庭,连名流圈子的边都摸不上。
金钱、人脉、资源,每一个像磁石般吸引着施浮年去靠近。
她和谢淙的婚姻为她带来了巨大的利益和好处,但施浮年明白,等她与谢淙离婚后,所有的一切人脉都会化为虚无泡影。
她能做的,只有趁现在抓紧全部向上爬的机会,再靠着工作能力去扩大影响力,去稳固,扎根,生长,好让这来之不易的一切不会付诸东流。
想的正入迷时,视线里闯出一只手,白皙掌心里拿着司康。
施浮年怔愕,谢淙把司康放她膝上,不动声色地抽开目光,「快过期了,你吃吧。」
施浮年翻了一下保质期,还有半年才过期。
莫名其妙。
不过她刚刚在宴会厅确实吃得太少,现下正巧饿了,施浮年撕开包装。
坐在主驾的任助理恨铁不成钢地在心里叹口气。
难怪他们谢总讨不到老婆欢心。
谢淙前段时间特意让他在车里准备一些甜食,任助理用脚趾猜也能知道是给谁准备的。
明明就是担心在意,但偏要包上一层锋利的外壳,直直戳得人胸口发疼。
——
回到景苑时,施浮年走得很快,高跟鞋踩在鹅卵石小路上时差点摔倒。
Kitty从旁边的蓝莓丛里跳出来,把施浮年吓得不轻,它嘴边的毛发都被染成蓝色,施浮年拧一把Kitty的耳朵,手里掉了半撮毛,「怎么什么都吃?你都十二斤了。」
怕它又要乱啃,施浮年走进厨房拿了个篮子开始摘刚成熟的蓝莓。
谢淙走进花园时,就看到施浮年蹲在草丛里喂蚊子。
摘了小半篮,施浮年拍了个照给朱阿姨发过去,朱阿姨说明天给她熬果酱吃。
施浮年辟里啪啦地打字,谢淙拿着手机戳她肩膀,施浮年眼睛依旧盯着微信页面,「等一下,我在发消息。」
「等你发完,你的猫就吃饱了。」
施浮年低头一看,Kitty窝在篮子里啃了三分之一的蓝莓。
「饿死鬼投胎吗?你没吃过东西?」施浮年拎起Kitty后脑勺,将它扔回别墅玄关,「去睡觉。」
谢淙把那筐蓝莓放进厨房,顺手把猫的嘴擦干净。
Kitty已经习惯施浮年身边多了个陌生男人,尽管他会在施浮年没空的时候给它喂猫粮、剃毛还有换猫砂,但它还是不喜欢他。
作为猫,Kitty只能用那双深蓝色的眼睛打量他,再用尾巴抽他两下来宣泄自己的不满。
施浮年脱下一身紧绷的衣服,卸好妆,泡了个热水澡,吹干头发后去书房记下今天搜罗来的联系方式。
「7361……」门口传来卡哒一声,施浮年抬头,看谢淙正靠在墙边。
他的眼睛上下扫过施浮年,问:「忙完了吗?」
施浮年敲好最后一个数字,合上计算机,「刚结束,你找我有事?」
谢淙站直身体,想了一下,「有。」
施浮年问他:「什么事?」
施浮年看着他朝自己慢慢走过来,手指忍不住握了下鼠标,眼睛不由自主地往手机屏幕上瞥。
星期五。
施浮年的心口突然一滞,呼吸频率都错乱,难以言喻的情绪让她耳根霎时变红。
见谢淙离她越来越近,他身上独有的薄荷味也渐渐萦绕,施浮年慌张地往后退了一步,目光与他相对,被他眼底的灼热烫伤,又倏然移开,「你……要回卧室吗?」
谢淙长臂一伸把她的笔记本计算机往旁边挪,办公桌上留出一片空白,托着她的腰将她抱上去,双唇压着她的耳边,「不用,你不是喜欢书房吗?」——
作者有话说:嘴硬小情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