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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0-90(1 / 2)

第81章

有诈。

顾棠觉得肯定有诈,却不知宋元辅是何用意。就算这桩罪名定了,能罚她什么?

罚俸禄?还是财产?这罪名至多是训斥几句、表面处罚一下,还未必能坐实。

宋坤恩干嘛关注这种事,难不成是为了她曾经打过宋三娘,所以要教训她一番? ……不,元辅大人气量恢宏,不至于如此睚眦必报。

这些心思只在一念之间, 千头万绪在脑中翻滚。顾棠虽不解,可还算平静:“既然有人证, 那就当面锣对面鼓地说清楚,我跟他对质就是。”

她确实没有做过霸占人夫的事,底气比方才还足。

唐秀也知道此人, 只是因为女男有别,连审讯都是让下属的内眷去做的, 她并没见过。

“要是这样的话, ”唐秀看了看顾棠,转头跟大理寺的人道, “去请那位徐郎君。”

“是。”

堂内烛火又添了两盏,映照四方,通明如白昼。小片刻后,大理寺之人带着一个纤弱身影出现在堂外。

各位官家娘子在里面,这位郎君并不敢进,隔着门槛,埋头叩首。

顾棠也转身看过去。

冬日里, 衙门里的青石板寒冷如冰。那个一身素服、正在守孝的青年郎君俯身长叩首,片刻后才起身,露出秀润的眉眼。

好……漂亮。

人夫也能这么水灵吗?

顾棠视线微顿,唐秀又瞄了她一眼,低头看了看案卷,道:“徐鹤衣,京城人士,母亲是东城裁缝铺的掌柜。太初二十八年夏,家中因经营不善而关门倒闭,还欠了许多钱财债务,穷困潦倒。你母亲便将你嫁给北城的一户人家为夫,收礼金,十贯钱。”

十贯钱,换成银两,按官价就是十几两银子。但民间银价高、铜价低,实际上换不来这么多。

唐秀接着说下去:“那户人家姓何,小女久病,娶你为冲喜。你过了门两年不到,妻主病逝,你正在孝中。状告——”

她顿了顿,语气微变:“顾家二娘顾棠调|戏你,威逼利诱,企图强占?”

“……是。”徐郎君再度叩首。

唐秀又翻了翻案卷,心中已经有了点盘算,淡淡道:“只可惜你的这些口供,虽还严丝合缝,却一点儿别的证据也没有。仅仅只是这样,你可状告不了任何人,还要落个诬陷的罪名。”

徐鹤衣依旧低着头,从袖中取出一沓书信,双手举过头顶:“小人不识字,这是……这是那个人威逼我岳家的证据,有她的笔迹为证。”

书信被接过,呈递到唐秀案前。唐天蕴只看了一眼,不苟言笑的脸上忽露笑意,惹得其她人也凑过来看,目光一下子都游移不定起来。

这不是顾棠的字。

其中有颇多模仿、掩饰的痕迹。

“笔迹为证,是么。”唐天蕴道,“顾勿翦堂堂翰林学士,她这手字难以模仿,你这书信……到底是谁给你的?”

她声音愈发冷,说到后面更是沉了一个调子,连周围的人都屏息低头。这位徐郎君身子一抖,低着头,声音怯弱:“没有人指使小人,这就是……”

宋坤恩依旧垂着眼眉,抬手喝茶。这位徐郎君说到此处,抬眼看了看堂内的众多官员,声音一颤,终于低低哭泣起来:“大人明鉴,是有人、有人用我全家性命威胁小人,让小人状告顾学士的,请各位大人为我做主!”

看了全程的顾棠:“……”

那现在还有我事儿吗?

太顺利了吧……

她琢磨了半晌,确定不是冲着自己来的,语气温和许多:“是谁指使你的?”

徐郎君虽戴孝,却因一身素白更显动人,唇红齿白,一双墨润如雾的眼睛。他擦拭眼泪,道:

“各位大人明鉴……自打顾将军回京后,就有人登门,伙同着我岳家暗中商量说……说我妻主刚刚亡故,小人热孝之中,强占的罪名可以责罚得重些,我又见过顾大人,可以指认她。这样威逼利诱,又打了我岳母一顿……逼我说出那些话来。”

“什么人登门?”

“一伙穿罗着锦的千金娘子,也不露名讳。……给我母亲塞了点银票。”

“这个好办。”唐秀道,“把银票取来,按照银号一查便知。”

众人俱点头,衙门外的兵卒得了信儿马上便去搜查他家中。在等候的这个空档中,一直闭目养神的韩尚书睁开眼,手中盘的文玩顿了顿,看向宋坤恩。

一股奇特的气氛在众人之间传递,局势迷乱如雾。韩观静沉沉地打量着宋元辅的脸色,又扫过她身边几人。

户部辅丞周灵悟亦面有怀疑不定之色,悄声跟宋坤恩说些什么;吏部的温清晏只是喝茶,既不言语,也不观察别人。

近日的一场场争辩浮上心头,加上今日四房五房突然带着韩家的商户去讨什么旧债,她那冲动的女儿又与顾棠争执不下、惊吓病倒……也就是今日下午的事儿,麒麟卫查封了韩家不少铺面,麒麟校尉击海碎忽然问起商铺的下人——“你们家的铺面算来不多,哪儿来这么大的数目借给王府?”

韩尚书老迈的眼中覆上一层光,她手指微拢,忽然开口:“元辅,小郎君的话当不得真,他能诬陷顾学士,自然也能转而诬陷别人,银号发了票子,转到谁手里,怎么深究得出?要说钱庄商号,元辅家就有不少,查到你头上,难道……还能是宋老大人做的。”

宋坤恩平日里仗着岁数大,不是眼睛不好使,就是耳朵有点聋,今天倒是听得挺清楚:“迅之说得是。”

她看向唐秀,慢慢地道:“还是要有铁证才好。”

唐天蕴问:“请元辅大人赐教,什么样的铁证?”

宋坤恩咳嗽一声,说:“人赃俱获才好。”

唐秀怔了一下,下意识要说“哪里那么巧?”……话音未落,派出去的衙门兵卒已然赶回来,不仅带着银票、竟然还押着几个富户仆役打扮的武妇,捆得结结实实,一把丢在地上。

韩观静陡然握紧座椅上的扶手,眼皮直跳。

“回诸位大人,下官才去搜他家,正撞上这几个贼人破门而入,翻箱倒柜地偷东西,还将证人的岳母捆了起来,差点杀人!”

槛外跪着的徐郎君闻言,又小声呜咽起来。

顾棠觉得这事儿已经完全和自己无关了,但她智力虽然还不错,但掏出自己61才及格的政治反复琢磨,也只觉得这是一个圈套,那圈套里套的那只羊,难道是……

她目光跟唐天蕴对视,此刻唐秀却已经大约明白,淡淡地说了句:“看装束,这应当是别家养的部曲,请刑部拉下去审讯。”

大梁世家都有一定数量的私人武装,表面是受雇的护院。虽没有甲胄,但带刀、常常训练,非普通百姓能比。

“不用费事了。”韩尚书道,“这是我们家的人。你们竟敢威胁陷害顾学士,还登门毁灭证据,不知跟顾大人到底有什么私怨?”

她说完这些话,起身向宋坤恩拱手道:“元辅,我家教不严、门户不紧,出了这样蔑视王法的事情,可见我已经老得不中用了……容我向圣人上一道折子,就此辞官归乡,也就罢了。”

想跑?

唐秀无声一笑,面色仍然镇定,轻声道:“尚书大人,她们不过是穷苦人家卖给韩家的护院,能跟顾二娘子有何仇怨?难道顾大人年轻时,也强占过她们的夫郎不成?”

顾棠本在耐心听对话,被她一提,表情马上一塌。怎么还能捎带着我呢?

宋坤恩叹道:“尚书言重了,就算是韩家的人,老妇也相信以迅之的为人,此事肯定跟你无关……你是最公正的人,心里最有朝廷,不然大家联合上的那道弹劾奏疏,岂不成了罗织罪名、党同伐异的奏本了?”

她竟然能说这么多话。顾棠震惊地看着她。

韩观静看着她道:“元辅大人历来身体不好,弹劾上表的事,你也是同意的。雌凤,我看你眼睛耳朵都不差,怎么签名字的时候,旧疾发作,手抖地写不了呢?”

宋坤恩不语,咳嗽半晌,满头白发地喝了口水,半天平过来气儿,说:“迅之,我都七十的人了,你说什么照顾照顾老婆子,大点声儿。”

韩观静:“……”

她也是七十的人了,怎么不知道才七十就聋到这个地步? !

韩尚书依旧坐下,道:“那就审吧。”

三法司的衙门,刑具和刑官一应是现成的。几个武妇被押下去不久,交来一份按了手印的口供。

“……十日前,受韩家五房次女韩五娘的指使,强迫徐家小郎徐鹤衣指认顾棠强占人夫的罪名,伪造书信为证物。”

唐秀翻到下一页纸,接着读,“得知康王府之事后,害怕事情败露,入夜时分前往其家,毁去来往证据、欲谋害徐郎的岳母,造成她意外身亡的假象。”

韩观静闭着眼,一言不发,宋坤恩问:“迅之以为如何处置?”

“旁支孽种,没出息的东西。”韩尚书道,“依律法治罪就是。”

她话锋一转,忽问:“宋元辅,这个人可是你家三娘找来的。不知道宋三娘子怎么认识这样穷苦人家的郎君?”

宋坤恩不疾不徐地说:“你家四房五房经商,我那不成器的三娘管着家里的事,也略微有些生意上的往来,是从她们口中得知的。”

“她……”元辅轻咳一声,“此前跟小顾大人有些过节,听说这么个人,愣头青似的送到刑部了,范大人勿怪。”

旁边的范北芳已经麻木了,拱了拱手,只说“岂敢岂敢。”

“除了这个,”唐秀此刻已经翻到下一页,口供分明清楚了,后面竟然还有,“还有一件事要请教尚书。”

韩观静道:“你说。”

唐秀盯着上面的字看了半晌,忽然起身,转头正面对着韩尚书:

“这上面说,韩五娘跟顾大人素不相识,只是恨她身为应试的举人,竟不孝敬礼部,亦能高中,断她财路,因此生恨……尚书大人,孝敬礼部是什么意思,断她的财路,又是什么意思?”

她顿了顿,说:“不然,请您这位后辈来受审?”

此言一落,堂内瞬间静寂得落针可闻,连众人的呼吸声都显得过于明显和嘈杂,每个人的脑子就像是从天灵盖那儿啪地一下开了个洞。

顾棠摸了摸头,跟郑宝女对视一眼。她默默地挪了挪位置,挨着郑宝女坐下,进入观战席。

韩观静也被这句话钉住了语言能力。她马上猜到需要这份口供证明的不是顾棠的清白,而是韩家的罪证。

这些武妇大字不识,一定被诱供了才说出这种话。

问题是,大费周章诱供出来的东西,却是真的。

她静默无声地环顾四周,苍老的眼珠不断颤动。

这些天宋坤恩告病,依资历,她要暂时主持凤阁,跟圣人为顾棠之事忙得团团转,帝母多次提出极其过分的要求,她不得不设法回绝。

因她忙碌,她女儿韩摘月在礼部和韩家说一不二。摘月一贯冲动自傲,瞒着自己做了许多不恰当的安排。

重点是康王府一出事,这件事连她都不能得知细节,竟然让韩家的其她旁支知道了。这次会审选在入夜时分,一下子抓什么铁证如山,人赃并获……

不过只是几息,韩尚书便闭上眼,感知一股沉重的倾天之力压盖下来。她做出决定,重新入座,淡淡道:

“我年纪上来了,不怕你笑话,礼部之事多是我女儿打理。她被顾学士吓病了,就在家中,你要拿人,就一起都拿了,若有愧对圣人的事,老妇人愿受处置。”

唐秀面无表情,冷冽不肯相让:“既然如此,莫怪下官无礼。”她转而看向身后大理寺的人手,“你们跟刑部的人一起去,拿韩家五房次女韩五娘,以及韩摘月。”-

到了此刻,这件事已经完全变成由顾棠引出来的另一个弥天大案。她有心旁听,宋元辅却简简单单一句话将她的事了结,以身体不适为由,结束了会审。

当晚凤阁拟文交递太极殿,立马便有明旨下达,刑部、大理寺共查此案,韩观静停职禁足,不得出入府门。韩家从韩摘月开始,一干人等尽皆刑讯下狱,关押在刑部大牢之中。

离开的路上,顾棠在家门口又接了一道旨。

免除她的一切罪责,加食邑两千户,赐田五百顷,御赐匾额“镇远侯府”,世代袭爵,加太女少师职衔,辅弼东宫,升任户部右辅丞。

户部,她还在户部衙门打过架呢,这么快就要掉头坐户部的堂官,还不把那群得罪过她的人给吓死?

顾棠听得有些费解,接旨后问大宫令:“太女少师,辅弼东宫,呃……哪儿有东宫啊?”

大宫令慈祥微胖的脸上永远是弥勒佛般的表情:“圣人说,不管什么时候有,顾大人都是太女少师。这可是从一品的加衔,光耀无比,当初顾太师也是四十六岁时才获此加衔。”

接下来不管她问什么,大宫令都只是微笑不语。

次日一早,匾额挂了上去。

尘埃落定,文墨街最末尾的这处宅院前一时门庭若市,此地如此偏僻,旁边的地价还一夜之间升了数倍。

有不少人为了住在顾棠旁边,争挨着的同街宅子,打得头破血流。

得了勋爵后,她家提亲的门槛都要被踩破了。顾棠推说母亲不在,无人做主,以此回绝了不少人。这话传着传着,竟然变成“她要圣人做主赐婚才肯娶。”

太初三十年冬,临近除夕。这个谣言传进三泉宫,坐在萧涟身侧刺绣的王别弦听得一怔,针线不慎刺破了手指。

他的指腹冒出一滴血,一下子洇在绣活儿上。王别弦却失神许久,才抬指擦拭掉刺出来的血痕。

“小心些。”萧涟没抬头,却好像知道发生了什么似的。

王别弦放下针线,说:“二姐姐……总是想着大局为重,总是私自为别人考虑,却不问别人愿不愿意……难道圣人要她娶谁,她就为了圣人真的答应么?”

萧涟道:“你不了解她。”

“我跟她青梅竹马从小长大,我怎么……”不了解她。

王别弦自知急切,口不择言,话没说完就寂静地垂下眼帘。

“所谓的大局为重,只是情还不够深。”萧涟看了他一眼,说,“请求母皇成就姻缘的奏折这些天没有一百也有八十,都是相中她的。难道你让她都娶了?”

王别弦想到某人过往那些风流韵事,心中又气又恨,清怨缠绵,声音低幽地说了句:“她说不定很乐意呢。”

萧涟帮康王君才操办完府中大事,想到王府如今冷清,便写了张帖子,邀请王君和小世女到自己宫中来过年。

他执笔的手停了停,又给顾棠下了个帖子,寥寥几字,跟写给康王君的请帖全然不同:

顾侯主安。过年了,来我家——

作者有话说:这个徐小哥是处,就是那种常见的冲喜两年没圆房的处男寡夫。

眼睛有点不舒服,今天准备多睡觉。

——

朋友是金庸的书迷,受金庸影响很深。我除了电视剧从未看过,就找来看。但那个读书软件上是后来增补修改过的新版本,朋友说改得很差。

我不信,看了神雕侠侣。看到十几岁的杨过战斗中拦腰抱住李莫愁,而李莫愁感到“心神一荡”时,默默关掉了阅读器。

确实很差。

第82章

太初三十年除夕, 顾棠与小七过的第三个年。

时值风雪大作,小世女在摇床边酣睡。屏风后,康王君崔氏拉着妻弟的手小声说话,不时垂手擦泪。

熏笼炭火边,顾棠一身深绿广袖袍,撒金长裙,望着世女沉睡的眉眼。

掐指细算, 才一周岁多……

萧云衢。衢为道路,名为云中之路, 真是康王府好不容易得来的麒麟女。按这个意思……字驰寰二字甚好。

寰宇驰骋,通天彻地。不知道她喜不喜欢这个名字?

顾棠伸手摸了摸小孩子的脸。

小世女的脸细腻白皙,婴儿肥的小脸胖乎乎的, 下巴却很尖,她已经学会说几个简单的音节。

她望得微微出神,旁边陪侍着的王府阿叔半跪下来,将炭盆归拢整理,免得火星溅射到四周,正此刻,一道声音轻轻响起。

“叔叔不要忙,大过年的,去歇着吧,我来。”

一道服色柔浅如水的衣衫随之落下来,微微的甜奶香气一涌。顾棠抬眼,见到长了两岁的李泉跪在面前,给熏香换隔火的垫片。

他刚做了好吃的,衣服上晕着蜜薯和牛乳混合的气味。

做了什么好吃的……

闻起来香香的。

李泉跟在萧涟身边这两年长了颇多眼界,不像以前, 总是胆怯可怜。王府的阿叔谢过他后,便去里间照料。

他摆弄好炭盆和熏笼后,见到她袖口处未遮挡住的一道浅浅疤痕,视线一滞,下意识地抓住她的手腕。

他的指尖在疤痕上滑过,仓促地又收回,连忙要将她的衣袖抚平、整齐地盖住手腕,可是他一低头,温热的眼泪却提前坠落下来,滴进衣衫里。

李泉飞快地眨了几下,鼻尖微红,他喃喃道:“你有什么想吃的,我回厨房给你做。”

那些在边关留下的伤痕大半都消尽了,只有特别深、皮肤很薄的地方还留有痕迹。冬日之中,顾棠穿得厚密严谨,在萧涟面前格外注意,所以哪怕朝夕相处,七殿下倒还没有看见。

“怎么都这么爱哭。”顾棠抬手擦了下他的脸颊,他已非昔日少男,却仍旧颀长纤瘦,象牙白的肤色,肌肤柔润透亮,不知道费了多少心保养,“别告诉你们殿下。”

她一碰,李泉的脸皮微微透红,却没有躲开,而是担惊受怕地悄悄看一眼屏风后面。确认七殿下和康王君都没有发现,才小声道:“男人都爱哭,不止我一个……林哥哥看见肯定心疼得厉害,他有没有伺候你涂药、有没有照顾你多休养……”

他停了一下,不说了。不知哪里来的胆子,顶着滚烫的脸,却捧起她的手腕,低头亲了亲她未痊愈的伤。

他的心扑通扑通跳,跳到顾棠都能听见的地步。她抬指抚了一下对方瘦削清俊的下颔。李泉一边害怕,一边却不抗拒。

他总觉得自己的性命微小、身份卑贱,可是他这样的一个人,顾大人却并不贬低他痴心妄想、觉得他要攀高枝……反而每每举止温柔。

只是她待他好,只是因为顾大人本来就很好。她对所有出现在她面前、没那么罪大恶极的人都很好。他说不定就是这里面最坏、最卑鄙的一个……

如果只是可怜他,那只求她再多可怜一点点……

正当此时,屏风内忽然传来一道声音:

“谁看着云儿呢?”是康王君的声音。

李泉吓了一跳,脸颊红得滴血,当即起身垂首回答。

顾棠便在旁边眼眸带笑地看着他。

虽然长了点胆量,但做这种偷偷摸摸的事情还是一下子就被吓到了,脸红不说,声音还有点发抖。

他这样说话,小七一定会发现的。

果然不出所料,康王君才询问了几句,萧涟兀然抬头,随后跟内侍长说了几句话,李内侍便将世女抱进屏风隔开的内室,又吩咐李泉去侍药的耳房问问,看殿下的药煎好了没有。

李泉如蒙大赦,也不敢问,更不敢回头看,悄悄退出房间。

没有小世女看了,顾棠再待在这里也没什么意思,还害得康王君和小七要特意摆一架屏风。她随之起身,跟内侍长道:“我出去走走,待晚膳时再回来,不知道今日是分席还是同席?”

她记得萧涟很不喜欢跟女子同席,他这个人总是要强,说跟讨厌的人待在一起会吃不下饭,他讨厌女人,但实际上,顾棠总觉得他可能是有点社恐。

她跟萧涟一起吃饭很多次了,也没见他说什么。可见只是跟别人不太熟罢了,内通政司虽有女史,可大多连他的面都没凑近看过。

内侍长道:“本该女男分席的,但王君说都是自家人,若是分席,顾大人显得孤零零的不好。殿下就说,那跟往年一样,一起吃饭好了,对了,王公子也会来。”

顾棠离开的脚步一停,回头:“啊?”

他不回自己家,为什么在这儿?

内侍长猜到她有此反应,叹了口气,道:“王公子跟家中关系很紧张,在京中这半年大多是住在宫里、还有七殿下这里。”

“连除夕都不肯回去么,姨母也不派人来接?”顾棠下意识问。

她们两家算得上世交,她管琅琊郡王小时候就是叫姨母的。

李内侍轻轻摇头。

顾棠心下微叹。何至于为我闹到这个地步,他是男子,家中如果不认他,朝夕之间就会什么都没有。阿弦虽然满腹才华,又不能科考,他从小金尊玉贵、万贯家财养出来的人,怎么能离开家呢?

她没说什么,宫侍上前给顾棠系上披风,打理好衣饰,便迈步出去。

除夕夜,烟花四起,飞落如星雨。

顾棠独自行过长廊,冬日寒风飒飒地吹起披风,她墨绿的袖摆随之轻荡。走下长廊,就是一片梅花林。

她随手折了一枝,放在掌中把玩,一边转动着梅枝,一边想着心事。

要怎么才能让云儿当皇储呢?

说年纪……她也实在太小。说身份,慎雅之前众望所归,可她跟废太女手足相残后,帝母迟迟没有册立她,连带着云儿也并没有那样名正言顺。

细究起来,她只是亲王之女。而五皇女晋王、六皇女宁王,年纪又大、身份更近,还很好摆布……别说百官了,连皇帝都没办法说服啊……

慎雅当时说把江山社稷也托付给我,差不多就是这个意思吧?

顾棠转动着花枝,不觉走入深处,忍不住想:要是她们俩犯了不能继位的大错就好了,可是什么样的错才能不能当皇储? ……还是说……

她越想越专注,没有看路,不小心撞到了一棵梅树上,周遭的枝叶簌簌发颤,落了余雪满身。

“诶。”

“小心……”

她和另一人的声音同时响起。

顾棠抬手摸了摸额头,闻言向声音来处看去。

烟花散落的零星光彩中,弦月照着一道身影,身上披着雪白的兔绒斗篷,霜白修长的手指露在外面,微微收拢、蜷起。

顾棠只看到了他的手,旋即转身要原路折返。身后之人当即道:“……你一点也不想见到我吗?”

她的脚步一顿,背对着他道:“我不知道你在这里……怎么没有人跟着你?该提醒我一句的,我就不走进来了,我们寡女孤男,说出去怕别人……”

“只有你和我。”他的脚步踩在雪地上,发出很轻的、绵绵的响声,“谁会说出去。”

这么说就更不对了。

顾棠咽了一下唾沫:“那也不行。”

她连当面杀人、当众抗旨都做了,心中没有一丝惧意。怎么听到身后缓缓而近的脚步声,竟有点儿想逃避。

阿弦跟其他人是不同的。他应当安安稳稳过一辈子,怎么能跟姨母闹到过年连家都回不去……

“我就知道你不想理会我。”他轻声道。

王别弦的声音幽咽如泉水,凉凉地滑过心头。他立在顾棠身后,抬手轻轻地拂去她肩头的残雪,这动静很轻微,像是一只雪色的蝴蝶落在肩上。

顾棠转身过来,迟疑开口:“你该听话的。”

王别弦沾到雪的手指停滞不动,他缓缓抬头,在清冷漂亮的眉目之间,有一双放不下、解不开、既恨她、又爱她的眼睛。

“连京畿的流民你都可怜,连猫儿狗儿你都宠爱,二姐姐,你的菩萨心肠,怎么待我一向冷冰冰的。”他的声音很低,渡上一层忍耐克制的沙哑,“我连原因都不知道。一夕之间……只是一夕之间,我未来的人生就天翻地覆,什么都没有了。”

“你是郡王的长子,是皇亲国戚、侯门绣户的公子,怎么会什么都没有呢。”顾棠干巴巴地安慰他,“我觉得郡王给你相看的那些人很好啊……”

王别弦咬住唇,气得心口疼得厉害:“哪里好?你凭什么替我觉得好?你又不理我、不跟我说话,也一个字都不解释……为什么,二姐姐,到底为什么。”

顾棠张了张嘴,又闭上,心想她盘算着怎么扶持一个小孩子做皇储,这势必跟很多人为敌。而官场上,稍不留神就会全家倾覆。

韩家的案子因为牵涉甚广,抄家、下狱、砍头,光是唐秀手中案卷批了斩首的官员,就已经两位数了。

王别弦实在难受,双手抓住她的衣衫,眼中清泪坠落,指骨攥得发颤:“你是不是……是不是喜欢……表哥?”

顾棠的沉默一下子被打碎了。

岂止是被打碎了,她简直有点手忙脚乱、措手不及、口不择言了:“……我没有,你别瞎想,他的脾气你还不知道吗?我待七殿下一片诚挚尊重,我跟他一丁点那种关系都没有……就算我做了什么……不对,我什么都没做!”

王别弦:“……”

他咬着牙,眼尾绯红,不知道是生气还是难过:“你们女人!”

顾棠一时落了下风,忍不住接下去:“我们女人怎么了。”

“你们女人见一个爱一个。”王别弦这样一个平日里清冷话少、矜持端方,众人皆交口称赞他有古君子之风的青年郎君,此刻却毫不克制,在心里酝酿了多时的话一个字一个字地冒出来,“看到比我更漂亮、更尊贵的男人,就见异思迁……”

顾棠的脑回路也不知道怎么搭的,这会儿开始思路清奇了:“什么见异思迁,这叫择优录取,你们男人才坏呢,明明已经为你们打算好了未来的事,却不肯听话,你这样以后会吃亏……”

“你都不跟我来往了,还在乎我吃不吃亏。”王别弦道,“你以前不是这样的,你说你最喜欢我了……你说……”

“你是我见一个爱一个当中……最爱的那个。”大冬天,顾棠一脑门汗地想起来自己当初说了什么。

“……对。”王别弦擦了下眼泪,轻轻点头。

真是造孽。

要不怎么说年少轻狂,还以为这世界永远都会像她当时想得那样和平安稳,永远是一个不需要她操心的太平盛世。她虽是胎穿,但婴幼儿时期被关在屋子里,小时候也是前呼后拥一卡车人跟着她、伺候她,把她看管得水泄不通。

导致她见到王别弦时,还不太知道怎么跟外面的小男孩相处。一些奇奇怪怪的话随口就来——

“你怎么能、怎么能……”顾棠都不知道该如何解释了,“把这种话当承诺呢?”

王别弦气得打了她一下,没用什么劲儿:“那什么是承诺?在你那里,什么才是真正的承诺?”

顾棠也不躲,强调道:“总之这句话不是。”

“你是顾家的二娘,顾太师只有你们两个女儿,我知道你肯定不会只有我一个……”

王别弦没有带手帕,从顾棠身上抽出来一条,她手帕还惯常放在袖内的小口袋里。他用二姐姐的手帕擦掉泪痕,深深地抽了一口气,哑声道:“我要你心里有我,这样也不行吗?”

顾棠眼睁睁看着他抽走自己的手帕,抬了下手,也没好意思拿回来,说:“好弟弟,你别哭了,也不要因为我跟家里翻脸……”

她绝对是好心劝告,可惜王别弦一听见她说“好弟弟”,光这三个字落在耳朵里,他就有些头晕、脑海中被填得满满的,一个别的字也听不进去。

顾棠说到一半,口干舌燥,可以说是用尽劝说的技巧,没想到跟他一对视,王别弦虽然不哭了,却双眼发亮、像看星星月亮那样看着她。

“阿弦?”顾棠顿了顿,试探地叫了一句。

他点头,忽地伸出手勾住她的脖颈。顾棠一愣,他柔软的唇便依附上来,薄薄、凉凉的一片,像一种需要冷藏的清甜糖糕,一入口就绵密地融化了。

王别弦收拢手臂,紧紧地不愿放开。他闭着眼,因为哭了一阵子,湿润的眼睫都冷得上了层薄霜,亮晶晶的。

他的舌尖也有一点莫名的香气,微甜。郎君的身躯向她怀中贴近,他身上柔软蓬松的兔绒斗篷蹭着她的衣服。

顾棠差点忘记推开他。

直到看见王别弦身上冒起“好感度+1”、“+1”、“+1+1+1”的红色小桃心,她才蓦地抓住对方的手臂,分开舔吻交融的唇齿,低声:“干嘛!”

王别弦抬头看着她:“不可以……在这儿。”

顾棠:“?”

她咳嗽一声:“这儿太冷了是吗……不对,我不是那个意思。”

王别弦却没接话,又问:“你现在心里更喜欢他了,是吗?”

顾棠立刻又开口解释:“我对他不是喜欢,不是你想的那样,七殿下看起来风光,其实这些年过得很不容易……他这么要强,很多话不愿意跟外人说,而且身体也不好……”

王别弦目不转睛地凝视她。

顾棠的声音渐渐弱下去:“……怎么了?”

他问:“那我呢?”

顾棠愣了一下神,忽然不知说什么好。

就在此刻,通往此处的长廊上传来一阵脚步声,提着灯笼的火光由远及近。顾棠连忙松开手,来不及要回自己的手帕,匆匆地转过身,率先一步离开。

不然让人看见两人一起走,他身边又没跟着人,着实不好。 -

晚膳时,顾棠一味地埋头吃饭,极少说话,更少跟其他人目光交汇。

林青禾之前帮她准备其它该换的衣服,便没有在康王君面前出现。他此刻以顾棠家中小侍的身份服侍,将鱼刺仔细挑干净、放进她的碗碟中。

这也不是第一次在七殿下这里过年,左右顾太师不在京中,顾家人丁不多,林青禾倒也习惯了。

只是今天这顿饭……除了妻主吃得很认真、很用心,快要跟满桌子的美味佳肴双宿双飞之外,其他人看起来……或多或少都有些食不知味。

康王君连日里心情不好,胃口自然也差,加上惦记着世女,不多时便先退席离开。

王公子看起来食不下咽。

七殿下也若有所思、味同嚼蜡。

用过晚膳,顾棠之前的衣服被肩膀的残雪洇湿了,便换了禾卿准备好的一件。

她坐下跟萧涟下棋,以免困得太早,守不到子时,却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飞速的输了两盘,输得她一脑门问号。

“我没进步吗?”顾棠很是怀疑,“我肯定进步了!”

萧涟挑眉,语气轻盈地说:“拿我的围棋精要来对付我?顾大人怎么这么厉害,要不我反贴目?”

围棋执黑先行的一方是有优势的,一般来说要贴七目左右,但顾棠执黑,萧涟却没有提出贴多少,已经算是让过了。

“算了,那也太丢人。”顾棠放下棋子,看向窗棂上积着飘落的雪花,“七殿下。”

“嗯。”

“要是我哪一天成亲的话,就算有了个新的家,不能陪你过年了。”

萧涟收捡棋子的指尖一顿,连呼吸都放得微弱缓慢了,心口忽然跳快了一拍。

“这么说,”萧涟说,“你心中有人选?”

他问完这句话后,却迟迟没有等到回复。萧涟缓缓抬眸,顾棠竟然说着话就一不留神睡着了。

他歪过头,看她的脸,谨慎地判断顾棠是真的秒睡、还是她的伪装。

萧涟定定地盯了半分钟,确定顾勿翦是那种一闭上眼、下一秒说不定就会睡着的人。他伸出手缓缓靠近,捏了一下她的脸。

顾侯主身经百战、钢筋铁骨,脸颊还是软软的嘛。

萧涟抬起手指,用掌心贴向她的脸。他的指尖萦绕着浅浅的草木香气,清苦微涩,他苍白的指腹一点点地抚摸徘徊。

不是梦境。

是她真的在身边、在他面前。

要是顾棠知道他竟然做那种梦……还不知道要怎么想他。幸好她不知道,也不会像梦里那样……

萧涟看了半晌,四下无人之际,窗外的烟花照亮含雪的窗棂。他屏息贴近,很轻、很小心地在她脸上印下浅浅的一个轻吻。

要是你奉旨成婚的话,我一定会想尽办法抢走你的。

要是你有了非常喜欢、要共度一生的人,亲自去请旨成亲,我便离开京城……再也不见你了。

顾勿翦,你喜欢王别弦吗?喜欢到愿意再次下聘礼、无论什么时候……都选他吗? -

年后休沐数日,萧涟果然将那只鹦鹉讨要过来,转赠到她手上。

顾棠为了它专门打了个架子,蓝紫色的大鹦鹉立在架子上,对新环境很满意,不时仰首挺胸,说“我天下无敌!”

好好好,你天下无敌。顾棠心中答应着,一边喂鹦鹉,一边翻出来刷新的周常任务。

本周日常:

功德值达到20000,解锁成就“功德无量”。 (5000/20000)

解锁新的支线任务,或完成一个阶段任务。 (0/1)

将指定人物的好感度提升至70 ,指定人物为:【户部尚书-宋坤恩】( 40/70 )

……诶,一周之内提升30好感度,从融洽提升到山盟海誓?

这恐怕不切实际,年前她到户部任职,几乎都见不到宋元辅。为着韩家的案子,宋坤恩住在凤阁的值房里,以备圣人随时传召。

第二个任务倒是有些眉目,说起来云儿已经一周岁了,阶段二的任务理应触发才对,此刻却没什么动静。

要怎么才能触发呢?不会是要哄孩子吧?

顾棠最后喂了鹦鹉一口,拍拍手,转而想到明日休沐结束,便亲自挑了一个坚硬如铁的笏板,以备不时之需。

次日一早,便是太初三十一年首次的大朝会。

顾棠一身户部右辅丞的公服,色泽鲜红,胸前有正三品文官的孔雀图,戴户部的桂花玛瑙冠,将腰牌、装着官印的印囊佩在蹀躞带上。

户部的冠由彩色碎玛瑙镶嵌,中间是黄铜打的金桂花。大梁的官服、印绶、头冠,皆有礼仪规章,从打扮上便可以一眼判断出对方的品级和部门,哪怕不认识,在身份称呼上一般也错不了。

她是户部的堂官,理应站在宋元辅身后,跟户部左辅丞周灵悟并列。

可惜周灵悟跟她的关系也不太好,当初她查账的时候,连带她的下属也为难了不少,周家也狠狠地出了血。

两人并肩站在一起,周灵悟一开始还不想搭理她,顾棠却挤了她一下,偷看她笏板上记载着的、要上奏的内容。

周灵悟用手挡住,斜睨一眼:“顾大人,你头顶上的桂花都要挤到我了。”

顾棠偷瞄不止,满不在乎:“我家的桂花长得好,香飘十里,枝繁叶茂也合理。”

周灵悟咬牙低语:“你干什么!”

顾棠一本正经:“我要看看你有没有暗中又偷摸弹劾我啊,要是像上次那样,由韩家那一干罪臣牵头,你周大人也在联名上表的奏折上签了名字,再对我这个忠良指指点点,那怎么办?” ——

作者有话说:温馨日常过渡章[狗头叼玫瑰]

这个头冠是我给梁朝做的私设,目前出现过的部门之中,翰林院是杏花珍珠冠、礼部是桃花宝冠、受封栖凤阁大学士(进入凤阁)后是金牡丹冠。

用途就是像文中那样,一眼区分品级和部门,需要详细核对身份和了解职位的话,官员们身上还佩戴着腰牌和随身的官印。

周灵悟,字慧知。

第83章

周灵悟听得面色微变, 却很快又挂上一张和气的脸,皮笑肉不笑地低语:

“科举舞弊之案,韩家自然罪不可赦,抄家灭族也不为过。可是联名上表时谁能知晓德高望重的韩尚书,竟然会做出这种令人痛恨之事?你也不用拿话激将我,你忤逆旨意,腆着脸逢迎圣心,官职不降反升,就算是良将,也不是忠臣。”

顾棠将笏板在掌心上轻敲了一下,瞟了一眼她掌中缝隙露出来的字迹,不仅不辩解,反而通过偷看到的字迹轻声调侃道:“舞弊案中也有周家的族人牵涉其中,慧知不忙着洗脱嫌疑,这就成了宁王的幕僚啦?”

她跟周灵悟差了十几岁, 和六部的堂官都有一定年龄差距,站在里头却很淡定, 还一口一个“慧知”,叫得周灵悟脑内一阵血涌。

两人的窃窃私语远处听不到,顾棠以为宋元辅七十多的人了, 耳朵就算不是真的聋,肯定也受点影响, 没想到她适时回头, 打断了两人的对话。

“顾二, ”宋坤恩年事已高,位高权重,皇帝特别允许她坐着上朝,那把紫檀木的交椅放在堂上,笏板放在她深红公服的膝间,“今日朝会很多人都为立储之事准备良久,人虽已逝、河山依旧,你也不要再计较了。”

顾棠连忙垂眸,心说你怎么知道我计不计较?而且元辅大人,你这耳朵岂止是不聋啊!

她默了一息,一点儿也不乖巧地回:“元辅说得是,河山依旧,诸位臣工的心也都依旧,真是满朝忠良、呕心沥血,恨不得肝脑涂地。”

宋坤恩鹤发苍颜,眼皮微垂,眸光却一点儿也不浑浊。她不抬眼、不开口,一个劲儿地和稀泥时,谁都看不清她的眼神。此刻却静静地凝望着顾棠的脸庞。

顾棠心中突地跳了一下,正有点忐忑,便见到她身上冒出加好感的一个小爱心。

……咦?

顾棠摸了一下脸,不知道是自己的溢出的魅力值打动了宋元辅,还是她看见自己想起了什么……处置韩家这件事,肯定是她跟陛下联合行动的,一向保守的宋坤恩,为什么突然肯冒着风险设计韩观静?

可惜宋坤恩不会回答她,只是望了半晌,又转过头坐回去。

“朝中不止你顾勿翦一个人为国尽忠。”周灵悟目视前方,淡淡道,“立储是头一等大事,前朝多少祸乱都起于没能预立皇储?自然要早早商议、坐定大事,你不用对着我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的。”

顾棠扯了下嘴角:“追缴赋税、盘查户籍时,没见周大人这样积极。”

周灵悟忍着不回嘴,顾棠却又挤过来看她笏板下方写着的小字。她忍无可忍,一阵怒视,此刻圣人终于到了。

一身金袍、身前绣着应龙腾云的皇帝坐在了御座上,冕旒遮挡住了帝母的面容。

百官行过礼后,顾棠这才不挤兑周灵悟,撇开视线,百无聊赖地看着大宫令那边儿。皇帝开口提起舞弊之案,说起牵涉进去的名单……才提了一个头儿,很快就有人拐到立储事上。

诸位高官之中,目前支持晋王和宁王的力量十分均衡,各执一词,谁也扳不倒谁。

她们倒都很有眼色,自从顾棠为了康王府一事拔剑杀人、冲冠一怒后,就再也没有人凑过来拉拢她、跟她说“要识时务”了。

偏偏满朝的聪明人,就只有被召进京的晋王和宁王对她最不了解。

既不认识、也因进京太晚不知晓康王府当日发生的事。眼下见到这样一个芝兰玉树的青年才俊,年纪轻轻就跟在宋元辅身后,心中都立刻想到——这是那位封了侯的顾大人!

顾棠领了太女少师之衔,无论立谁,她都是东宫少师,会做东宫的侍讲官,顺理成章的未来姬傅。

此刻皇帝让晋王说话,众目睽睽之下,晋王张口便说:“儿臣多有不足之处,可是有满朝辅弼之臣,又有顾姬傅在……”

她生性胆小,谁也不敢得罪,按照腹稿来应答母皇的对话,自然是提到谁就夸谁。从晋王嘴里蹦出“顾姬傅”这三个字后,众人心中跟着咯噔一声。

支持晋王的那些世家脸上一下子黑了,眼角抽搐,眼色打得快要飞出天外,偏偏晋王努力半天也没意会,支支吾吾地停了下来。

没开过口的顾棠转过头,轻飘飘地道:“臣领的是东宫少师,立储未定,晋王殿下还是不要叫臣姬傅为好,着实领受不起。”

晋王愣了半晌,额间冒汗,连忙点头。她身后的兵部右辅丞崔缜开口道:“顾大人此前是翰林院侍读学士,本就对各个皇女有辅弼教引、辅佐读书之责,称一声姬傅又怎么样了呢?顾大人何必计较。”

顾棠没有看她,道:“我如今已经调来户部,没这个职责,开口计较是为了晋王殿下好。崔大人将晋王的德行说得天花乱坠,不知道晋王在封地担任县丞,政绩如何?”

晋王就藩后,只有封地食邑和一应清贵闲职,多年都没有实际职务。前年太过清闲惹出祸,才封了个县丞。

“这……”晋王抹了把额头上的汗,求救似的看向身旁众人。

崔缜率先答道:“此前殿下远在封地,没有京中诸位鸿儒、栖凤阁大学士教导,在政事上不太通也正常,只要在京中观政数年,就可以……”

“那不如等晋王殿下学会了,再来抢着做这个皇储?”顾棠冷不丁地插话,侧过身回首看她。

崔缜脸上涌起一团乌云,冷道:“顾大人这是什么意思?谁人不是一点点学起来的,又不是谁都像你那样,浪荡十几年,凭着家学渊源、人又聪明,就能立马中个两榜进士的!”

顾棠被夸得一笑,崔缜以为她要松口,没想到她笑完了照样不留情面:“崔大人说得好,江山社稷难道能托付给天生的庸才吗?”

崔缜被噎得说不出话,她总不能理直气壮地说“庸才又如何”,可是晋王做的那个县丞,别说政绩了,她干脆就是甩手一扔,都不知道县丞理事该是个什么章程。

四周静了一静,圣人不开口,在一息静穆之中,顾棠突然发现前方的宋元辅身上冒出加好感的小爱心。

好感度+1。

顾棠一惊,心想难道您老人家喜欢听我骂人吗?

她更来劲儿了,挽了挽袖子,把笏板横着握在手上,对着崔缜道:“大人怎么不开口了,哑巴了?方才不是说晋王殿下德比娥皇、才过女英么?”

这个世界的历史传说中,娥皇女英是一对姐妹,先后称帝,因领土围绕着湘江之地,又称湘帝、湘神。

崔缜一时不接话,她便慢条斯理地补一句:“从前康王殿下在世,我可从没听见什么人夸赞她的内容说得是才德出众。我记得崔大人曾经为四殿下作诗,有一句……什么来着……”

崔缜从前和严鸢飞一样是康王的人,写了不少赞扬萧延徽的诗句,此刻脸色涨得通红,连忙叫住她,硬生生改了话题:“顾大人!你如此贬低殿下,难道是心中另有人选吗?”

“哎呀,我可没有贬低,不过是照实说。”顾棠看着晋王,笑道,“五殿下,臣哪一句话说得不对,贬低您了吗?”

晋王胆小如鼠,烂泥扶不上墙,顾棠这样军功盖世的人跟她说话,她跟以前见了自己四姐似的,紧张摇头:“没有、没有,不曾、不曾……”

顾棠收回视线,叹气,道:“可见忠言逆耳,忠臣难做。”

她还忠言逆耳上了!

崔缜和她身畔几人气得火冒三丈,一边看不起晋王、一边在肚子里攥文攒词,预备着回击。她们几人都是出身于并、冀二州的旧贵族,联络有亲,自成一体。

时任国子监祭酒的左元明出言道:“当着圣人,顾大人既然开了口,那就说清楚——你说晋王是庸才,那宁王殿下就是贤才了?”

看热闹的宁王差点往后退一步,被周灵悟冷着脸一瞪,没动。

顾棠看了一眼左元明,又看了一眼周灵悟,笑眯眯道:“我可没有这么讲过,你如此问,周大人似乎有话要说。”

周灵悟就知道她不戳自己一下晚上都睡不着觉,她面色不变,气度恬淡地道:“比娥皇、女英,倒不敢比,宁王殿下虽不比先贤,恕臣直言,比晋王殿下,却略胜一筹。”

顾棠发现她说话也挺诛心的。

此言一落地,崔缜那边的众人果然都脸色发黑,跺脚挽袖,恨不得上来扯着周灵悟的领子问她这是什么意思?

只要无关户部的职责、不在她的官职考核内,周灵悟开口讲起话来,意外的很是伤人:

“陛下有亲女儿在膝下,自然轮不到旁支宗室女。五殿下、六殿下皆非长女,又不是凤君所出,我看就单论一个贤德,还是以宁王殿下为储,才更有益社稷。”

崔缜被驳得说不出话来,半晌挤出来一句:“宁王出身实在太低。这样的出身,竟还能让户部异口同声,真不知道是做了什么惊天动地的贤德大事!”

立储之争到如今,双方都很少提起宁王的出身,毕竟这有指责陛下的嫌疑。

“诶。”顾棠道,“我可没有跟她异口同声。”

崔缜愕然,心里琢磨那她是什么意思?还没看透,顾棠便说:“略胜一筹?难道一盘棋输了十目,就比输了十五目高贵?”

周灵悟倒还坦然:“起码在其上。”

顾棠看着她道:“我听闻六殿下一天要睡七个时辰才起来理事,我看未必在其上,说不得是清醒的时候少,犯错的机会也少。”

周灵悟暗暗咬了一下后槽牙,表面却还温文。她忍得住,她身后周家的一位后辈已经沉不住气,瞪着顾棠道:“你这是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顾棠懒得看她,仍然对着周灵悟道,“六殿下这么大了,根基已定,做个守成之主都很勉强。陛下为了去年、前年的战事,宵衣旰食、夜不安枕,六殿下恐怕没有这个能力吧?”

周灵悟眼角抽搐,紧紧地抿着唇。

顾棠就这么左右开弓,一边儿骂回去一个,谁在她面前都讨不了一点儿好。

皇帝也不开口,冕旒遮盖了她的神情,就这么看着顾棠把冒头的人都扇一遍,见她口干舌燥,还赐了一盏茶下去。

大宫令亲自送到顾棠面前,顾棠行礼谢恩,捧着茶咕咚咕咚地喝了个干净。

在这个空隙,她看到宋坤恩的好感不断增加,一场朝会之中,竟然断断续续加了十几点,从40增长到56。

元辅……没有支持的人选么?

顾棠沉思半晌,将茶盏放回到大宫令手中。

在她一顿搅和之下,大朝会上众人群情激奋的立储之争,居然不了了之。

别人想攻击她心目中的人选,逼问她到底想干什么,顾棠却嘿嘿一笑,话里话外的意思是——我心目中也没什么人选,就是觉得这两个都不行,能不能换一批!

你当萝卜大白菜呢,还换一批? !

她这样做,皇帝竟不阻止,连宋元辅、刑部的范北芳、吏部的温清晏、以及新提拔进凤阁的、隶属工部的庄惟天……几人皆不开口。

就好像知道今天定不下来。

退了朝,顾棠潇洒而去,宋坤恩在原地望着她离开的背影,静默不语地看了好一会儿,又片刻,大宫令过来请她到太极殿。

宋坤恩便随大宫令前往,面见圣人。

皇帝没有换去朝服,只是卸了轩冕,戴着一顶金冠而已。萧丹熙发间白丝缕缕,神态微微有些疲惫,闭目抬指,按着鼻梁不动。

宋坤恩才到,她便开口“免礼,赐座”,望了望这位跟自己相伴几十年的老臣。

“……韩家,”萧丹熙缓缓开口,“我已决意满门抄斩,凡涉案者,一概革职流放。”

宋坤恩刚坐下,似乎消化了一会儿这句话。她双手归拢过来,放在梧桐拐杖上方:“圣人天威浩荡。”

皇帝意外于她竟然不曾规劝。

宋坤恩是贵族文臣,她不喜欢皇帝对待文官太苛刻,凡是斩首的案子,必定再三谏劝。

“雌凤,”萧丹熙凝望着她,“自打顾棠回来,你似乎跟从前不大一样了。”

宋坤恩没有接这个话,而是道:“此案牵涉广大,革职贬黜者众多,为此,吏部正可以遴选贤才,填补空缺,特别是……”

她想了一下,缓缓说下去:“特别是小顾大人的同年同窗,还有她作为主考官选出的武进士。”

皇帝听得愈觉云山雾罩了。

宋坤恩和顾玉成是多年政敌,十几年前,两人为了改革变法而相争,政见难合、水火不容。

皇帝认为宋坤恩对顾棠不会有什么好印象,文武百官也这样觉得。可事实证明,雌凤压根儿就不介意顾棠是太师的女儿。

哪里是不介意,她都有点儿过分了。

萧丹熙沉默半晌,忽地提醒:“她是德慈的孩子,不是你的孩子。”

顾玉成对皇帝有帝师之实,萧丹熙常常叫她“老师”,不太称呼她的字。这样称呼,是为了提醒宋坤恩。

宋坤恩却并无什么反应,徐徐道:“老臣省得、老臣省得。”

她说着,从袖中取出一本奏折,递给了大宫令。

大宫令转交给皇帝,展开一看,里面是宋坤恩再次乞骸骨、请求致仕的奏章。

萧丹熙没有说话,在等她先开口。

宋坤恩想了一会儿,慢吞吞地道:“去年,顾二还未出征以前,老臣便上过这么一道奏折,那时战事未定,陛下忧心如焚,老妇人年迈体衰,却还不忍多提此事,唯恐中央不定。”

“如今……”她的话顿了几息,“也是时候了。”

萧丹熙望着她良久,说:“雌凤也要舍朕而去吗?”

皇帝闭上眼,肩膀似乎更低了一些,像是承担不起沉重的冠冕,整个人都低垂着,仿佛是长满了枯黄落叶,随时会落尽的树枝。

“……先是太师,太师身体一向不好,为了朕的太女,跟康王反目成仇……朕不得不放她离京,不得不贬黜她为白身。”皇帝低低地长叹,“然后是朕的女儿,一向放肆得不知天高地厚,那么闹腾的一个丫头,说走,也就走了。”

旁边侍立的大宫令低下头,不言不语地悄悄抹了两下眼泪。

“如今,你也要舍朕而去……”

宋坤恩很久没有说话。

如果不是为能荣休,她不会在政治生涯的末期冒险对抗韩家、不会得罪所有跟韩家有往来的大贵族、支持陛下严办此事。

这件事如果中间出了什么纰漏,对宋坤恩自己、对宋家,都会是一个巨大的打击。

她随之起身,将头上的发冠摘取下来,捧在掌中,说:“许多事已成定局,陛下不该再沉湎过去,而要善自珍重、保养圣体,为皇储挑选人才。”

宋坤恩不是一个话多的人,但今日她不得不吐尽胸中积蓄着的言语:

“老妇年事已高,过了七十的人了,今晚脱了鞋和袜,未审明朝穿不穿。年至古稀,奋力一搏,便是因为韩观静、还有韩观静的女儿一向容不下她,忌惮她像她母亲一样权倾朝野、压制百官。”

“老妇人离开后,论资历政绩,这个元辅该由韩观静来做。可是顾棠现在军中威望甚高,逼迫到绝处,若有兵变,也未可知。”

皇帝气息一滞。

“可要是杀了她、治她的罪。”宋坤恩沉默了几秒,说,“臣与陛下的心情尚可不论,只说康王殿下的遗孤,新帝登基之后,除了她,谁人愿保?”

她一生为宋家、为北直隶州和江南的旧贵族做了无数事,争得不少权势财富,可在致仕前的最后一件事,宋坤恩想遂自己的心。

“为国、为天家。为江山社稷、为千秋万代,她不能死。”宋坤恩道,“不仅如此,臣还要保举她进凤阁,请陛下让她升列台阁!”

皇帝深叹道:“……这么说,雌凤去意已决。”

宋坤恩将掌中的金色牡丹冠放在地上,缓缓跪了下来,如一棵佝偻着的陈年松柏,俯身下去,垂首叩地。

萧丹熙经常怨她不肯说实话,经常觉得她做官做得太小心、不肯完全尽忠于皇权、也总是有自己的盘算。

此时,她要卸下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身份,萧丹熙才陡然发觉,三十年来,她亲眼看着威武的凤凰白了头发。

还没出正月,殿外雪花纷纷。

就是这一场又一场的雪,带走了她身边的无数故人-

两日后,皇帝恩准了宋坤恩致仕的第三次上奏。

消息一出,京城震动。整个皇都除了陷入立储之争外,也在元辅交替的风口上摇摆不定。

一时间各家来往频繁,各部官员四处打探消息。就在这一日的夜晚,顾棠府中迎来了众人想见、却连根本都见不到的那个人。

宋坤恩。

她穿着寻常人家的绸衣,看上去就像个富贵人家的老祖宗,满头白发用一根玉簪簪住,深夜见了顾棠一面。

顾棠震惊得没有回过神,刚想开口问,宋坤恩悠悠地说了第一句话:“你这宅子……也太偏了。”

“呃……”顾棠说,“当时……没有什么钱。”

“你现今是食邑三千户的镇远侯,住这么寒酸的地带,让你娘知道了,还以为什么时候让你受过穷。”

顾棠:“……”

其实现在周边的地价已经上来很多了……宋家大院可是在最为繁华昂贵的鸾凤街,跟康王府所在的王侯街并驾齐驱。

宋家那个地段,是她家的十倍。

顾棠不知道她怎么有叙旧的心情,而且母亲跟宋元辅也说不上关系很好吧……?她陪着宋坤恩逛自己家的园子,迷茫了一阵:“元辅大人……”

宋坤恩抬手制止:“别这么叫,你是怎么叫琅琊郡王的?”

她知道琅琊郡王是顾玉成的好友,也是顾家的世交。

“……姨母?”

宋坤恩点了点头,应道:“你叫我声宋姨母也不算吃亏。二姑娘,别人不清楚,老婆子我却知道,你哪里是看不上晋王、宁王,嚷嚷着把别的宗室也弄过来考察,你就是——”

她轻轻道:“放不下。”

宋坤恩没有明说,顾棠便下意识松了口气。她其实不怕宋坤恩知道,却担心这一点被下作的人知晓,反而生出阴谋诡计针对王府。

她照应王府,却没有把云儿接到身边、或者频频登门,大多是在七殿下那里见小世女。

顾棠闭上嘴不说话,装哑巴。

叮,【户部尚书-宋坤恩】好感+10,当前好感度为66,解锁关系为“知交”。

宋坤恩缓缓道:“当初……先帝也是这样将陛下交给我和德慈的。”

顾棠抬起头,情不自禁地止住步伐,看着她的背影。

她忽然知道元辅为什么会涨好感了。

“那时陛下只有十八岁。”宋坤恩轻声道,“你母亲三十出头,刚过而立,真是人中龙凤。”

顾棠没有开口打断她的话。要不是亲耳听到,她其实也不会相信跟母亲做了几十年对手的宋元辅,会用这样的语气提起她娘。

世人提到她们,总在对立的两端。

“可是交到你手中的……还只是蹒跚学步的孩子。”

顾棠还是没有接话,只是跟在她身后慢慢的走。

宋坤恩也语调轻柔缓慢地说话,她说一句,顾棠就默默点头答应一句,大多是户部的事……直到她依旧轻柔地说:

“二姑娘,你大可以先放下心结,不在乎皇储是谁,毕竟……圣人的太女也曾被废嘛。且历代前朝,也有宰辅为国为民、代行废立之事的先例。”

“嗯……”顾棠惯性地嗯了一声,随后倏地抬眸,“啊?”

宋坤恩却不再开口了——

作者有话说:宋坤恩:你先这样这样,再那样那样。

顾棠:? ? ?

顾玉成:?能不能教点好的。

2026.1.8修错字

第84章

顾棠眨了眨眼,心中道,什么?你到底在教我什么啊?

母亲可是从来不会说这种话的!

怪不得你俩是政敌呢!

而且说什么先例,哪有先例啊?她上辈子倒是知道商有伊尹、汉有霍光,以权臣的身份行废立之事,堪称权臣顶峰。

可是大梁以前的历朝历代, 由宰辅代立皇储, 都是发生在危难紧要关头、生死存亡之际, 要做这样惊世骇俗的事,起码也要——

像霍光那样?加九锡、假节钺、冕九旒、都督九州中外诸军事……

顾棠想着想着,突然莫名其妙地有一点儿小兴奋,要是真这样的话,超级大反派岂不非我莫属。

要是再剑履上殿、入朝不趋, 后面的流程怕不是就要修建受禅高台,三辞三让, 计划有变, 准备称帝了?

她边想边笑了笑。

可惜她不会篡位自立的。那么多人待她情深义重,她不忍辜负。

宋坤恩说了这句后,再也没提过立储之事,只是跟她闲散地聊天。大约聊了半个时辰,宋坤恩临走之前,在自家的车马前停了停,回首望着她,似乎是有话要说。

但她半晌没有开口,更像是等她说什么。

顾棠一开始还不解,跟宋坤恩对视后,忽然心有灵犀一般。她拱手道:“宋姨母放心。晚辈虽然比不过母亲的仁善,但我是什么样的人,圣人和您都是知道的。”

宋坤恩遥望着她,缓缓点了点头,说:“好孩子,我这官做得和光同尘,干不出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以后……就都交给你了。”

言尽于此,她身边的近随搀扶宋坤恩上车。车帘落下,在冬日冷峻的夜风里,顾棠望着她的车驾在暗色中、逐渐行去。

顾棠回身要走之前,忽然蹦出来一个好感度提示,显示她跟宋坤恩的好感度过了70。

超过70 ,显示为“山盟海誓”,虽然双方并没有提什么对天盟誓,但顾棠却知道,那句“放心”,无异于就是一句盟誓,有了这句承诺,元辅大人荣休归乡,一路上也会更安宁快乐。 -

周常任务的奖励是一点自由技能点,还有一次抽奖。

自从顾棠养了这只蓝紫大鹦鹉,对那个鹦鹉笼可以说是朝思暮想,曾经两次都不将一个小小的稀有物品放在眼里,这会儿却惦记个不停。

虽然没有别的用途……但这鹦鹉的学舌能力非常强,甚至可以模仿别人的音色,要是能拿到鹦鹉笼,除了睹物思人外,或许还能有什么别的作用。

平日里鹦鹉每天叫着“我天下无敌”、“谁敢不从!”跟萧延徽的口气已经很像了,顾棠听到特别像的,就会从书桌前抬起头,扔给它核桃、杏仁之类的。

如果不像,顾棠就当耳旁风,不搭理它。久而久之,它现下模仿得宛如活人在世,要是突然让别人听到,说不定还会被吓一跳。

为此,她还暂时没有动手抽取,而是打算在一个良辰吉日再抽奖。

宋元辅荣休后,立储大事还未定,就已经出了不少人员变动,加上舞弊大案砍头革职的无数,整个朝廷倒有一小半儿空出来。

吏部的堂官每日连觉都睡不好,从温清晏起,下至五品、六品的小官,大堂中连日点着蜡烛,随时进宫答对,常住在太极殿外的值房里,总算把大概的人员给拟定了。

温清晏呈给皇帝看之后,皇帝只批了其中几个,剩下的又打回来重拟。

吏部众人聚在一起百思不得其解,温清晏也眉头紧锁:

哪里不合圣人的意?

这支持晋王的人一半儿、支持宁王的人一半儿,北直隶州的旧贵族一半儿,出身冀州、并州、幽州的世家娘子、……加上帝母后宫中新晋夏贵君的姨母的三姐,方方面面,不是都照顾到了么?

自从顾太师离京,温清晏接任吏部以来,凡有重大要职,都是请示凤阁商议,由宋元辅指点的,从来也没出过什么问题。

她模拟宋元辅以前的做法,怎么能又被驳回来呢?

吏部众人都心急如焚,官职久缺不是道理,温清晏立刻道:“那批了哪几人的,拿来我看。”

一位吏部司正连忙将大宫令让人返送来的折子递交到温清晏手中。温清晏低头一看,喃喃道:“……这是……”

与此同时,顾棠正在户部衙门的大堂上审核各州清吏司的账本。

这些账本户部司正都已经核对过了,顾棠只是抽查。

她还记得自己那两个主线任务都卡得动弹不得,小七脑子里不知道想些什么,信任度到99%之后丝毫不动,顾棠有时候真想抓住他的肩膀用力摇晃,将他脑子里那1%的狐疑给甩出来。

哎呀,男人,就是很难搞的。

另一个主线任务有三个条件,顾棠不打算磨时间、等云儿长大,那要等到什么时候去?

另外两个条件跟国力有关,她接手户部,肯定得抖搂抖搂这个钱袋子,看看陛下到底把钱都花到哪儿去了。

顾棠合上并州清吏司的账本,伸手去拿案边的茶盏,还未碰到,忽然听到衙门外传来隐约的打骂之声。

……嗯?

她看了一眼旁边的几位司正,她们都没有反应,看来是自己耳朵太灵。

顾棠不想多管闲事,喝了口茶,正要拿下一本,结果听力太好也不见得是好事,那打骂之声不仅没停,还越来越恶毒。

顾棠摸着账册封皮没动,忽问:“咱们户部南边是什么地方?”

“回顾部堂,”户部的周灵悟进宫,在栖凤阁商议要事,户部自然是顾棠最大,众人一改昔日的嘴脸,一个比一个谄媚奉承,亲热厚密,生怕她找自己麻烦,“是礼部的教坊司。”

“教坊司?”

“对。”几人连忙点头,以为顾棠是起了兴致,“是负责宫廷乐舞承应、各个官方宴会演出的勾栏胡同。凡是有罪的官家郎君、或是犯罪入狱的良家男子,都会罚没为乐户……要不,我们给顾部堂叫过来一个……服侍着?”

“……什么?”顾棠听到这里脱口而出地反问。

“您别误会,不过就是端茶倒水、至多弹个曲子什么的。律法禁止的事儿我们一概没做过。”几人赶紧解释,“只是赶上哪位大人的宴会,不便带家眷,便递个条子、封上缠头,让官家养的乐户来陪席罢了,都是寻常事的。”

除了两场谢师宴、有圣人在的宫宴,顾棠还真没参加过什么官员之间办的宴会,也就不太清楚这个规矩。

“叫倒是不用了。”顾棠听得一阵头疼,人人都想着升官发财玩男人,整个官场的作风都如此,看来也没比她以前好到哪儿去。 “让他们别打了,有点烦心。”

几人一愣,竖着耳朵仔细停了半晌,才发觉确实能听到隐隐的打骂哭叫声,应该是教坊司在管教新人。

舞弊案牵连了无数,很多□□的家眷、和一干有罪之人,都会送到那里去。

顾棠一开口,旁边的司正连忙叫了人去通知。不多时,打骂声音停止了,却有一行人上门来赔罪,很怕得罪了她。

顾棠眼都不抬,随意说了句:“没事,回去吧。”

领着几个小郎君的是一个男内官,穿着宫中侍仆的服制。他得了这话,扭头看到身后之人,啪地一巴掌将身后一个人扇倒在地上,骂道:

“都怪这个不长脸的硬骨头,时常忤逆,回去我塞了他的嘴,打死都不冤枉,顾部堂不计较是你的造化,还不跪下给大人磕头谢恩!”

顾棠执笔的手一顿,抬起头。

那个男人被扇了一巴掌,竟然不出声,平静地从地上爬起来,当众跪下来向着这边磕了个头,随后更是把头压低,死死咬着唇,一句话都不说。

他穿得跟其他郎君不同,别的小郎君虽然有的害怕、有的眼眶红肿,穿得却还周到,应该是犯官的家眷。但这个人一身粗布衣服,凌乱扎成马尾的头发,露出来的手指上全是冻得通红的痕迹。

一个勾栏胡同,一群薄命人,也分三六九等。

顾棠没说话,只是看着他。那个内官见他不肯开口道歉,又踢了他一脚,暗暗咬牙道:“哑巴了,方才不是会哭会叫么!赔罪谢恩都不会——”

顾棠打断道:“内官贵姓?”

那名男内官低下头,一下子恭敬老实得跟避猫鼠似的:“回顾部堂的话,小人免贵姓成。”

“成内官就不要为难他们了。”顾棠说,“这个……”

她的目光落在地上的那人身上,顿了顿,说:“这个人我认识,让他起来吧。”

成内官听了一呆,他知道这批犯官家属跟顾部堂没什么关系、甚至都有点儿不对付的,闻言快吓晕过去。

她怎么会认识?

地上跪着的男人半晌没动,在众人瞩目之下,慢半拍才缓缓爬起来,低着头站在旁边。

他一起身,顾棠便再次看到他的脸。

凌乱长发之间,是一张宛如春月的脸庞。他的五官处处柔和,俊美之中带着一股毫无攻击性的圆润和温吞,眉眼秀致,像一棵随风摇曳的柳树。

徐鹤衣。

诬告朝廷命官,哪怕有内情、翻口招供,也只能从轻发落,勉强保住性命。

顾棠看了一小会儿,说:“要赔罪,就让他留在户部端茶倒水,做些杂事吧。”

成内官无有不允,推了徐鹤衣一下,这才如蒙大赦地带着其他人离开了。

至于徐鹤衣留在户部是死是活,这根本是件无所谓的小事儿。教坊司失手打死人的时候也不少,在纸上填个名字而已。

徐鹤衣就这么站在大堂的门槛外。冬日,他穿得单薄,大堂里燃着充足的炭火、放着一架铜鎏金的镂空四方大熏笼,明明对他有强烈的吸引力。

他却没有进来。

顾棠有很多话想问,譬如,是谁交代你说那些话的,你又是为什么肯做这种获罪的大事?又譬如,为什么不向指使你的人求救?

就算见不到宋坤恩,好歹去求一求宋三娘子,那位衙内虽然冲动,可是看起来不像会不帮忙的样子。

然而时机、场合都不对,她没有开口,只是继续低头看账本。

顾棠身边的几个司正、主事等人,看不清情况,也没有擅作主张说什么,只是接着该干什么干什么。

整个户部严谨静穆,众人各司其职,倒显得徐鹤衣站在门槛外的过道上,十分碍事。

过了片刻,一个录事娘子抱着仓储书册进来,徐鹤衣让出路,贴着墙根儿躲起来,差点就要钻到墙缝里。

好像……

没有人理他。

顾棠跟那位录事说话,算好了时间要盘查京中的仓储库房,两人正说着,她眼角余光瞥见门槛外的人影,微微向里挪了一下。

徐鹤衣以蜗牛的速度,站到了门槛内一个很不起眼的角落,把自己嵌在了那几排书架的边上。

堂内的热风呼啦一下涌来,他冻坏了的手瞬间热得发烫。徐鹤衣扯了一下身上的粗布衣裳。

这件衣服是他从岳家拿回来的、唯一的一点儿东西。

他娘本来就是把他卖了、换人家礼金的。到了岳家,跟他成亲的妻主缠绵病榻、不能洞房,他是裁缝家的儿郎,便做针织纺线的绣活儿补贴家用,养家糊口。

后来家中变本加厉,岳母还给他一口饭吃,可是岳父却觉得他没能冲喜、反而克妻,害得家中两个女人都相继地得病,说他是个灾星,每日非打即骂。

这些倒都没有什么,谁家儿郎没有嫁妆和家世撑腰,到了妻家能不受罪?他也都习惯了,不过是忍气吞声罢了。

可是一日,岳父忽对他和颜悦色,说:“我的儿,你想不想治好她们娘俩的病?眼看没有钱抓药了,还得凭你……”

岳父说了一通,竟然想将他典卖出去做倡伎,说问过他成色好,可以卖得上价,到时候给妻主另娶一房。

只这一件事,他抵死不能答应,为此又挨了好一顿板子,夜以继日地找零活儿、赚钱,可是没几日,妻主还是没了。

徐鹤衣为亡妻守灵时,暗中有几个衣着不俗的富户娘子上门,跟他岳母、岳父商议着什么,叫他诬陷指认一个人,本来事情已经敲定,但他见到了顾棠的画像后,却忽然记起这是谁——

这位大人,曾经出现在慈抚赈济所,亲自督促着各位官差衙役给贫民施粥。

那时家里着实穷得揭不开锅,他为伺候孝顺岳母岳父吃饭,又为了供上吃药,自己饿了两天,没赚到什么钱,也不敢回家,情急之下,把脸抹的一道一道的,遮住容貌,混进去领了一碗饭。

衙役本来要他家女人来领才行,这位大人却说,也不是哪个男子都有女人能依靠的,就不要深究了。

所以他深深记得顾棠的容貌。

就是这一饭之恩,他才能活到今日。

徐鹤衣当即拒绝了家人的合谋,又过了几日,另一拨人找上门来。

这些人开口便把家里的事说得清清楚楚、连一概算计、陷害,也说得很明白,却要他做另一件事——那就是关键时刻翻口,不会影响顾棠的丝毫声誉。

剩下的事,不需要他知道。

而且对方明言,这件事是会背上罪名的,事后也不会有人出手把他捞出来,如果他愿意,就会给他母亲——亲生母亲一笔钱,供他娘离开京城,到冀州开一间新的裁缝铺。

徐鹤衣答应了。

只要能让娘亲过得好,就算是获罪流放,那也没什么的。 ——

作者有话说:如果只说内官,那就是女性内官,是大宫令的手下。是男的会特意说明是男内官,宫中来管教坊司的、最低一级的管事以男性居多,男内官就是后宫君侍们的下属了。

本来想多说一些,但猫趴在我手臂上,打字艰难……

修了一下错字。

第85章

户部衙门的熏笼虽然热,但是众人进进出出,还是有一阵细微的小风露进来。冻不死人,徐鹤衣也不挪动地方,就这么失神地看着那个门帘的缝隙。

直到帘子再次撩开, 一袭刺目的大红色公服出现在面前, 他连忙低头, 来者却马上发现了他。

“你是安排过来的庶仆?”他打扮得太寒酸,周灵悟进了门都没往教坊司想,也没仔细看他长什么样, “怎么站着不动?去烧点水来。”

庶仆就是管理庶务杂事的,六部之中都有官方配给,女性一般就是杂役, 干一些闲差;男性一般是烹茶、负责官署的午饭,大多时候都是送完了茶饭就走。

徐鹤衣仓促回神, 被这位官很大的大娘子说了一句, 脑内一片空白,等他反应过来时, 已经蹲下在烧茶炉子了。

他的袖子短了一点,一伸手干活儿,手臂上被打出来的斑驳血痕就露出来。徐鹤衣烧了一会儿,时不时拉着衣袖往下扯,怕被人看见。

顾棠瞟了他一眼,没说话,反而问周灵悟:“凤阁那边都说了什么?”

“顾大人消息灵通,有七殿下的私交,还用问我么?”

周灵悟不轻不重地说了一句,有些记仇,但低头不见抬头见的,她还是回答:“升刑部范大人为刑部尚书、复严鸢飞兵部辅丞之位,还有……”

她看了顾棠一眼:“陛下很快就会下旨,授你为栖凤阁大学士,入凤阁议事。”

前面几句,顾棠都听一句点头一句,听到眼下这句,忽然墨眉一拢:“我?我……我还太小了吧。”

栖凤阁大学士,放眼望去,都没有少于四十岁的。

周灵悟心道,谁说不是?你才多大!她和范北芳等人连番劝阻,陛下却将宋元辅上的一道密折掷出来 ,密折上历数顾棠的功绩,称赞她“公忠体国、贤德亘古未有……”

亘古未有的大贤德人,年前还在京当众杀人呢!

然而宋坤恩是她之前的顶头上司,宋坤恩荣休,她马上就会被提拔为户部尚书,这个节骨眼上,周灵悟为前程着想、不好驳回,期望着其她人能说说话,没成想所有人都是这个打算!

她周灵悟升任,难道别人就不升任了吗?加上元辅交替的重要关节,大家的资历都差不多,谁都有可能成为新任元辅,就更不能在此刻给陛下添堵。

在宫中僵持了两个时辰,众人还是妥协此事,草拟了具体的诏书,呈递给圣人。

周灵悟虽然不愿,可到了顾棠面前,却和气三分,压着心底的不耐烦道:“二十三岁进凤阁,着实是小了点,但这事儿已经板上钉钉了,恭喜顾大人。”

她一路回来,早就口渴了,说完便转身拿了案上的一盏茶润润喉咙。

此言一出,周围听着话音的户部官员尽皆上前,把顾棠团团围住,满口恭贺之词。

顾棠随意谢了几句,眼前微微一亮,当即起身道:“那太好了,我正愁有件事要呈递给凤阁,生怕凤阁把这折子淹了,我回头还得去找内通政司转交、或者去面见陛下。”

周灵悟一边喝茶,一边抬起眉尾看她。

两人短暂对视,在顾棠过分年轻、又朝气蓬勃的眉眼中,她陡然生出一股不妙之感——

“我看了各州清吏司的税收账册,我朝的税赋也太多、太杂、太繁琐,不好清理,我看干脆全都废止了,都划进地税里。”

她这话说得很是轻快,可这一句,周灵悟立马呛了口水,放下茶盏剧烈地咳嗽起来,她伸手过去,从属官那边接过手帕擦了擦嘴,猛抬头:“你说什么?!”

顾棠拢了一下袖口,走过去关切道:“周大人怎么呛到了,慢点喝,这件事回头再商议也一样,马上也到归家的时间了……”

她装模作样地看了一眼计时的灯漏,周灵悟却扯住她的衣袖,说话突然特别利索:“这事不好,要是这么干,你知道要得罪多少人?你之前搜检隐户,增加了那么多人口的丁税,现在全免了,那不是白干了吗?”

顾棠心道,那只是权宜之计。如果不彻底改革,搜检出来的隐户早晚也还会再次消失在视野中,看得见、摸得着的,那就只有土地。

这是明朝万历时期的改革,张太岳推行的“一条鞭法”,顾棠记得当时的万历中兴、国库充盈,就是仰赖这条税赋改革。

不过……

大梁的情况跟明朝当时不太一样,梁朝的土地有很多是流民开垦的薄田,薄田才刚刚转化成耕地,不仅是肥力、种植技术,还是人力,都相当有限。

且南北气候不同,土地的产出力也不一样,不能一概而论。

如果将这些才开垦的薄田也一起征收白银做地税,那就不是减轻负担,反而损害贫民的利益……那些流民才安置,刚有个家,这件事还要仔细盘算设计一下。

对于周灵悟的话,顾棠也早就想过了:“什么叫白干了?这些人口的税是要摊进地税里的。那些没有土地的,干脆就不收了……对了,这件事还要配套一个政策,把土地彻底厘清,一分一厘的田产都要登记造册。”

她说完后,不光是周灵悟,连同户部诸多围着她的官员都不动了,这一圈儿人都傻了,一边算着家族中藏匿的田产、又想到雇佣的那么多农户,为了逃丁税躲都躲不过来,按她这么办,一想每年要交的数字,禁不住两眼一黑。

顾棠转头看向周围众人,又看了看周灵悟:“怎么了?”

周灵悟一动不动地看着她,说:“你……你家里的地……”

“我家被抄了呀。”顾棠爽朗一笑,“我家里只有御赐的镇远侯食邑。”

周灵悟:“……”

顾家六世名门,到顾太师这一辈全都归公给陛下了,难不成她顾棠也要所有人都跟她家一样,几辈子的积累、上百年余荫,全都掏出来给陛下?

别说什么赋税是国库,皇帝要是着急,国库算什么,说不定还要把手伸到官员和百姓的兜里去掏呢。

周灵悟说不出来话,顾棠却在她身侧坐下,洋洋洒洒地讨论了一大堆可行之处,似乎对简化税制势在必得。

竟然让她进了凤阁……

周灵悟脑袋里轰轰作响,张了下嘴,她马上要升户部尚书的人了,这种赋税民政肯定是她负责,要是她拉不住顾棠、让顾棠把这件事放到凤阁的台面上去……

天娘啊!

真是她的克星!

周灵悟平生最怕让人揪住错处,是个无责任的不粘锅,可是她给宋元辅做下属、当户部辅丞的时候,可不像顾棠这样一会儿一个奇思妙想,一开口就是天大的篓子。

“等等、等等……”她口干舌燥,喉咙一阵发紧,“勿翦,勿翦别急。这事先不忙……如今百官更叠,许多重要职位空缺,加上皇储未立,我看还是先不要有这么大的动作……”

顾棠深以为然,点了点头,说:“皇储的事我也想好了,世上哪有那么十全十美的?我觉得周大人支持的宁王就不错。”

周灵悟愣愣地看着她。

立储争执不下,就是因为双方势力均衡,可是哪一边加上顾棠,那分量立刻就不一样了。

不行,要是立了宁王,她还不马上就把改革之事掏出来,那还得了?

“这个……”周灵悟额头冷汗直冒,“其实宁王殿下的资质也是平庸,就像勿翦你那日说的那样……”

顾棠却道:“哎呀,你看你,你支持的人肯定不错。我看宁王就是爱睡觉了点,到时候她做东宫,我是东宫少师,我自然先把税赋改革跟她说明白——”

周灵悟豁然起身。

四下一寂,顾棠抬头看着她。

众人都不敢说话,跟着眼巴巴地看着周灵悟。

周灵悟扶了一下胸口,差点气背过去。说起来她也四十多的人了,跟顾棠年纪相仿的后辈见了她连大气都不敢出,这会儿差点没支撑住。

她长长地深呼吸,把这口气给顺过来,说:“我觉得宁王不好。”

顾棠不说话,只是看着她。

“晋王也不好。”周灵悟又补了一句。

顾棠笑了一下,周灵悟知道这是她的圈套,咬着牙道:“还得从长计议!”

她说完,灯漏那边响起报时的声音,周灵悟便抚了抚衣袖,连忙赶着下班的声音迈出大堂,背影竟透着些逃避意味。

顾棠看着她离开,又望向四周众人,户部的其她人如梦方醒,也连忙告辞而去。

大堂中变得空旷起来,顾棠这才低头喝了口茶,这时,堂内的滚水沸腾声就变得格外明显。

她抬眸一望,见到徐鹤衣还在烧那个茶炉子。

让他做什么,他就做什么,既不多问,也不停下来,就像对命运已经丧失了反抗的力气。

顾棠手中的茶刚好冷了。

她放下茶盏,走到他背后看了一会儿,低下身看他的神情。

徐鹤衣做事情太专注,只顾着添火、按照一道道程序烹茶,他不仅没听方才顾棠跟周灵悟说的话,甚至没注意到报时的灯漏,就这么低头从架子上的小茶罐里拣选茶叶。

直到她发冠上的金桂花坠饰碰到他的额角。

黄铜的桂花坠子,一片冰凉。

徐鹤衣下意识地抬头去看,视线被一簇灿金盈满。日暮的晚霞穿过窗户纸,照亮一朵闪着金色的桂花,隐约有一股轰轰烈烈的香气在他脑海中爆发开来。

微晃的金影里,他看清顾棠的眉眼。

那双眼睛情韵深致,丰神冶逸。

徐鹤衣正要把茶叶放进去,指尖碰到被炉火烤热的壶盖,在水壶上停了两秒,一下烫得吸了口气,嗖地抽回手。

他明显吓到了,手上烫了个泡竟然就这么紧紧地握紧掌心里,好像习惯一切痛苦似的,那个水泡在他掌心里用力地揉破、渗出血,他不吭一声。

“大家都走了。”顾棠说,“你不用烧它了。”

徐鹤衣说了声“是”,把茶叶放好,归到架子上的原位,跟取的时候分毫不差。

他的衣裳不合身,放回去时便露出那些挨打的伤痕。徐鹤衣伸手把袖边往下扯,勉强盖住手腕。

顾棠见了,便随口说:“我给你买身衣服吧。”

他长得这么水灵,穿成这样埋没资质。

“买一身紫色的?”顾棠打量了一下他的脸,觉得他穿着应该挺好看。

徐鹤衣跪下来磕了个头,说:“大人,我热孝在身。”

顾棠愣了一下:“……你要守孝?”

他都是教坊司的人了,还为之前的妻家守孝?

地上跪着的人却点了下头,他不能穿孝服,已经属于行为不检,要是再接受这种馈赠、穿得花红柳绿的,实在不是个好郎君。

顾棠说:“起来回话。”

徐鹤衣却没有动,反而缓缓地、一点点地缩成一团,然后回避地往后退、挪动着拉开距离。

……干嘛呀,这么怕我?

顾棠摸了摸脸,心想难道是打完仗回来变凶了吗?她跟小郎君说话,什么时候不是恨不得多看她几眼,这是何意?

她跟着蹲下来,面前新丧的小寡夫低着头,额头都快贴地了。顾棠伸手过去,还没碰到他,徐鹤衣就猛地往后躲了一大截 。

……诶?

她还就不信了。

顾棠接着往前凑过去,徐鹤衣一直缩到没有余地,紧紧地贴在架子上,无处可躲,他猛地偏过头,情急之下说:“顾大人!”

顾棠停下来,说:“抬头回话。”

徐鹤衣终于肯抬起头,眼睛望着地面,看着她大红色的公服衣摆。

那道衣摆在大堂的地面拖着,那样好的布料沾上了灰,缝边的金线也蒙着尘。

顾棠问:“你为什么要告我,还告我调戏你?你看,别说调戏,跟你说话都费劲,我要是真戏弄你这个新丧守寡的郎君,你还不得用脖子跟房梁练练拔河?”

徐鹤衣的唇瓣动了动,没有解释,低声说:“对不起。”

“大点声。”

“对不起……”他又说了一遍,“都是我的错。”

都是他的错?就这么认下了?

顾棠沉默片刻,觉得他看起来软弱,嘴还挺硬,都这个情况了还不肯告诉她实情,便干脆就顺着说道:“都是你的错,那怎么办?”

徐鹤衣烫出一个泡的指尖在掌心攥紧,痛,不光是指尖,哪里都痛,他在教坊司没有一日不挨打,就为了不学应酬、不陪官员的席,让勾栏胡同的龟公阿叔们打得没有一块儿好肉,可是他在守孝,怎么能做那种事?

怎么能马上就对着不认识的大人们赔笑脸,给人唱曲儿弹琴?

“我……”

徐鹤衣实在没有什么能赔偿给她。

“我……当牛做马……来世结草衔环……”

“你跟亡妻感情很好?”顾棠打断他。

徐鹤衣没有说话。他侍奉了两年汤药,亡妻虽然重病,可是也没有打他、骂他。

他本是买来冲喜的,没能让病症好转,她也没有像岳父那样打骂他,已经是个很好的人了。

半晌,他低低地说:“是。”

应该还算和睦,那就是感情很好吧?

顾棠站起身,叹道:“那让你去教坊司真是为难你了。你就在户部端茶倒水,当个庶仆,手续户籍的事我帮你办。”

也是可怜人,不过这样的人居然豁得出来告她,真是无路可走了。顾棠虽然想问问其中内情,但看起来他这嘴严得很,要是逼问一个生无可恋的小寡夫,他心一横,一脖子吊死了怎么办。

此言一出,徐鹤衣惊诧地抬起头看她,他万没想到顾棠不仅没算账,还帮他离开教坊司。

这一下动作幅度太大,他又紧挨着身后的架子。架子底部一晃,那几个装茶叶的罐子、放着的一些杂物和书册跟着散落下来,朝着他的头脸滚落下来。

徐鹤衣偏过脸紧闭双眼,却没有预期的疼痛落在身上。

随着噼里啪啦的声音,一股浓烈的香气涌进他的血管里。

他睁开眼,见顾棠率先一步扶住了颤动的架子,手臂斜着遮住他的头顶,地上是破碎的小罐子、散落的书本和杂物,却没有哪个掉在他身上。

顾棠扶稳木架,扫了一眼地上的东西,见没什么要紧的,便留给他自己收拾,抽回手转身要走,离开前想起什么,回头又说了一句:“你要是无处可去的话,衙门有一列倒座房,后面几间没人住,你可以先住着。”

其他官府安排伺候茶饭的男性庶仆,都是有家有妻主的人,做了活儿就回家去了,不会住在这儿。

徐鹤衣看着她。

顾棠歪过头:“徐郎君?”

他猛地回答:“我会赚钱给您……不白住官家的房子。”

徐鹤衣满身伤痕,脸色雪白如纸,粗衣乱发,一向低眉顺眼,这么一抬头,脸漂亮得真是太过了。

如一枝脉脉含情的摇曳春柳。

居然嫁人了。顾棠又看他一眼,撩起门帘走出去——

作者有话说:徐郎:我们感情很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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