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随军军医再三叮嘱,提出种种要求,避免伤口感染。这些条件放在平常倒没什么,但边关前线,条件有限,她自己就有点儿记不过来了。
顾棠的脑子装得东西太多, 又怕痛, 有时潜意识忽略自己身上那些细碎的、深浅不一的伤痕。
她周围的所有人却都忍不住紧盯着她,一天问很多遍“有没有哪里不舒服?”或者像冯玄臻那样,干脆凑过来摸她的额头,喃喃自语着说:“千万别发热啊……”
外伤感染,会引起身体的高烧。
顾棠能看到自己的血量回复,比别人都更有把握。她拍掉冯玄臻的手,把注意力重新拉回到沙盘上,随口说了句:“我心里有数。”
收复白林山、建立粮饷通道的过程中,一个繁星密布的秋夜里,军医将她所用的外伤药送到顾棠的贴身侍卫手中。
赵容拿了药走过来,忽然听到一声很隐蔽的脚步。她本能地回首,见到那个常常隐匿无声、极少在白天出现的暗卫立在顾棠的军帐外。
风寒澈一身没有花纹的黑色劲装,革带紧紧掐住窄腰。他没有易容,戴了一张半脸面具, 只露出英俊深邃的眉眼。
赵容知道他是男人,而且是顾帅的男人, 立马撇开目光。这时, 风寒澈沉默地走过来, 拿走了她手中的伤药,一言不发地钻进营帐里。
“哎,那是……”赵容顿了一下, 暗想,这种细致活儿她确实做不太来,手掌粗糙笨拙,上药这事儿,确实交给他们男人家更合适。
何况他跟顾帅关系不一般,似乎也没什么阻拦的必要。
赵容这才住口,犹豫了一会儿要不要守在外面。守着,怕听见里面传来奇怪的声音,她可不是那种爱听墙角的人。不守着,又着实担心。
想了半天,她灵机一动,干脆把宗飞羽叫过来一起守着!到时候里面不管发生什么,她俩聊聊天,就不尴尬了。
……可见人不能在情商缺根弦的时候,还这么勤快努力。
营帐被门帘被撩开,星光追着他的影子流泄而入。
帐内还点着蜡烛。顾棠穿了一身轻便简袍,在灯下阅读沿途缴获的辎重数目,以及凤阁千里迢迢递进她手中的公函。
她听到风寒澈的脚步声了,但没有抬头。这几日都是小风贴身服侍,她受伤之后,风寒澈显得有点儿焦虑。
风寒澈走到了她身边,低下身。
他半跪下来,将药瓶先放在小案的一角。随后伸出手,指尖触碰到她的腰带。
顾棠低头看了一眼。
风寒澈垂眸不语,他的睫毛很长,看地面的时候眼睫会遮挡住深灰色的眼眸,让人看不清任何神色,反而会觉得他冷漠。
冷漠仿佛是一种保护色。
他来上药吗? ……之前都是赵容来做的。风寒澈身为暗卫,肯定也很会处理伤口,老是让赵容为自己鞍前马后做一些杂活儿,确实不太好。
顾棠看着他解自己的腰带。腰带扎得很严实,要把嵌合的铜钩掰开。风寒澈动作很轻,几下都没有拉开,他用了点劲儿掰开后,马上抬眸观察顾棠的神色。
见到她没有吃痛,也不曾碰到对方的伤口,风寒澈才沉沉地出了一口气,低头将那条腰带收好,把她的外衣拉下来。
顾棠穿了好几次,每从肩膀上半脱下来一层,他都会仔细地看上面有没有沾到血迹。
“好慢啊。”顾棠将手中看到一半的公文倒扣在案上,跟他对视,“你怕什么?”
风寒澈沉默了几秒,说:“我怕你会痛。”
顾棠微笑道:“我是蛮怕痛的,但上了这么多次药,早就好多了,你……”
她想说“你可以快一点,别害怕”,她的温声安慰没有出口,风寒澈便摘下面具,仰头亲吻了一下她的唇。
柔软的唇瓣印上来,伴随着交错的呼吸声。他的唇都有些颤抖,明明受伤的并不是他。
顾棠的话语停了一下,伸手按住他的后脑深吻。风寒澈下意识地要抓住她的肩,却想到那里旧伤未愈,于是掌心绷紧、扣着身边的桌案,眼睫不住地翕动。
他声音低沉而微弱:“让我照顾你,好不好?”
这几天风寒澈一直在旁边看着。顾棠为了军纪着想,没有特意要求让温顺细心的随军小郎照顾。赵侍卫那种武将再小心,一举一动也看得人呼吸一窒。
一定会很痛的……
风寒澈光是想到就难受得要命。
“我还以为你不想干这个活儿呢。”顾棠道,“血淋淋的……”
“我只是怕你不同意。”风寒澈的声音很轻,像一只委屈可怜的护卫犬。
最后一层里衣半脱下来,露出女人精壮的臂膀。顾棠身上的线条变得更加矫健英朗,每一簇肌理的走向都清晰、劲瘦,充满爆发力。
这就是能开两百斤弓箭、神射手的手臂吗?能招架住大狼主那把环首刀、大战几百回合后反败为胜的身体?
……好性感。
风寒澈隐隐动了动喉结,他的衣服是高领的,完全遮挡住喉间,因此这点小动作也不会有人发现的。
顾棠根本不知道他的心疼和迷恋在脑子里疯狂打架。她露出肩膀还有点凉飕飕的,瞟过去一眼,见风寒澈怔愣地盯着自己发呆。
“喂。”她伸手过去,掐他的脸,“你还欣赏上了。”
风寒澈:“……”
他的脸一下子红得彻底,不知道是被掐的、还是羞耻感潮水般涌上来。暗卫的脑子跟进了水一样,里面水波荡漾地鼓动着他、让他喃喃地说出一些廉耻全无的话:
“主人,你真的不能……给我一个孩子吗?我愿意一辈子不要名分,默默照顾你和孩子。”
顾棠:“……你还记得正事么?”
风寒澈黯淡地低下头:“我知道,我不配。”
给孩子挑选父亲是女人的基本道德。顾棠这么优秀的人,不管是挑配子、还是挑生父,一定都有很高的要求。
譬如出生名门……像那个王公子;或者兰心蕙质,德行出众,像林青禾那样。
风寒澈自知没有机会,更不想像狐狸精那样教唆她忤逆背德……所以他对阿塔里格外看不顺眼!那才是个真正的、不要脸的外族狐狸精!
顾棠听得愣了一下。
她什么时候这么说了?到底在擅自脑补什么啊……如果记在正夫名下的话,其实……不对。
顾棠连忙停下,不小心顺着他的思路就想下去了,没有授卵之德非淑女所为,就算她现在还没有做母亲,也很难跟孩子解释你的父亲是正夫、但你是个混血这种事……胡郎的手段还是太厉害了!
她马上端正态度,闭口不言,盯着风寒澈给自己换药。
郎君的手确实轻柔,平时会涂抹很多保养的香脂,就算习武,也不会太粗糙。他仔细地给顾棠身上的伤口换药,连换下来的绷带都叠的整整齐齐。
他是不是长得好看了点。对方摘下面具后,顾棠顺着他的五官端详片刻,忽然看了一眼他的面板。
魅力93……诶?原本不是85吗?
她想起来什么,目光挪到对方的技能上。
千面狐狸(精通易容,每成功易容骗过他人一次,魅力+1。已生效8次,生效上限为10次。)
原来是触发技能了……
风寒澈神出鬼没,很少在外人面前出现,就算他的易容技术非常好,也没生效到上限。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小风扮女人的次数变得很少,宁愿戴面具。
比如他今天这身,就是一套很像女装的男装。顾棠看到他革带上方交错的收腰装饰才发现的,虽然不像禁步那样明显,但这个样式可以强调腰线,算是“小心机”的一种。
顾棠认识的男人太多,看得出来,要是赵容、宗飞羽她们,肯定识别不出。
她没开口,目光收回到对方的脸上。魅力上了90之后,对顾棠就稍微起点作用了,她的眼神跟追踪定位一样滑过他的鼻梁、落在男人流畅的唇线上。
原来他有唇珠啊……
这么锋利的线条,竟然组成了一双软乎乎的、任人予取予求的双唇。
风寒澈仔细上药,对她肩膀上的伤谨慎无比,紧张得都有点出汗。他没注意到顾棠的眼神,把药上好后,又贴过去轻轻地吹了两下,好像这样能缓解她的疼痛一样。
顾棠的声音响在耳畔:“你再吹吹。”
她像是觉得有点新奇。
风寒澈不疑有他,凑过去又吹了吹她的伤口,随即抬眼看她。
两人视线交汇。顾棠墨黑的眼瞳逆着烛光,幽深漆黑,桃花眼轻眨了一下,像一道水波的涟漪触碰到他的脑海。
风寒澈喉间一紧,这种轻盈的暗示俘虏了他的神智,不管顧棠再说什么,他觉得自己都会笨笨地答应、毫无抵抗之力地答应她——
不等他回过神,手臂便被女人的手掌圈住。顾棠把他拉进怀里,剥开他遮挡喉间的高领,手掌一下子满满地圈住他的喉骨。
脆弱、致命的咽喉被紧握着,连气息都变得混乱。风寒澈想抓住她的衣服、抓住任何哪一部分都好,他像浮萍飘动时,要把自己全身心地系在她身上,才不至于在情海乱流中被冲刷得彻底迷失。
可是她现在……风寒澈哪里也不敢用力抓住,急切却找不到落点,声音低弱:“你的伤……还没有包扎好……”
顾棠说:“没事的。”
“会裂开的。”风寒澈舌头打结,“会疼的。不要……不要,会疼的!”
顾棠停下动作,挑眉看着他。
她什么也没说,可是暗示的意味却浓郁到快让人不能呼吸。风寒澈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说出口的,他竟然下|贱到这种地步:“我……我来动。”
但凡有一点尊严的男人,都不会说出这种话。连成亲前的教引阿叔都只会含糊其辞地教“女上位”,说“把一切都交给妻主”就好了。
顾棠微微一愣,重复这几个字:“你来?”
她其实不在意这一点,只是大梁的男子对“主动”感到非常耻辱。就算在青楼跟那几位蓝颜知己,她也从没要求过让对方主动。
风寒澈喉结颤动,望着她点头。他的目光看向顾棠肩膀上的伤,一想到那里再崩开流出血……还是因为自己的话,他的精神都有些承受不了这种折磨。
她自己竟然还没那么在乎……真是太过分了。
顾棠迟疑地松开手。
风寒澈不敢把衣服全解下来,也只脱了一点点。但他知道顾棠喜欢什么,便拉着她的手落在胸前。
经常锻炼的身体跟其他纤瘦儿郎是不一样的,触感十分饱满,像一大团绵密的奶油泡沫,她屈指掐了一下,怀里的人就会禁不住跟着发抖。
分明孕囊没有发育,也不会被激素催促着分泌什么奇怪的东西,却好像随时有什么会被逼出来。
这具身体好容易摇晃。
丰满得都有些不像什么好男人了。 ……好男人也不会当暗卫时,当到跟自己的主人难舍难分吧。
顾棠的思绪时断时续,她偶尔会想一些很过分的话,可是看到身前的风寒澈鼻尖冒汗,努力服侍的样子,她又一时说不出口。
她把手放在对方的腰腹之间,滑过精干的腹肌线条。整齐排列的漂亮肌肉被她一戳,立马紧缩成坚硬的状态,仿佛害羞。
顾棠舒适地长叹,声音低柔,热息在他耳畔回荡:“……风寒澈。”
“嗯……嗯?”他缓了口气,才回应。
“我要忍不住了。”她说。
顾棠的技术很好,她主动的时候,完全能让自己达到最巅峰的程度。也因为这样,她的技术好却很不顾对方的死活,小郎君难受得厉害、在起不来的间隔被逼着使用,她也很少注意到。
风寒澈已经很努力了,不过顾棠还是觉得心痒痒的。
挺舒服的,但不够刺激。
她说完这话后,风寒澈愣神的刹那,就被一把抱住,翻身压了回去。
“等一下……”他急促地开口,“你的伤、不行,你的伤口才……唔……”
他的唇被堵住,只能发出闷闷的哼唧声。
月上中天。
在营帐之外,赵容抱着剑感叹:“这月亮可真月亮啊!”
说完这话,又低头踢了一下石子,感慨:“这石头可真石头……太好了,大家都在庆功,知道顾帅负伤不能喝酒,没人找她,要不然……”
“是康王不让别人找她喝酒的。”宗飞羽说。
“你为什么话这么少。”赵容面露难色,“你为什么一点也不害臊啊!”
只有她自己在脸红。
宗飞羽道:“女人害什么臊,谁没干过似的……你这个年纪,噢,黄毛丫头,没怎么见过男人吧。”
赵容年纪还小,之前又养在大内镇守司,是麒麟卫校尉的养女,为人过分正直。
宗飞羽却已经有了多年相伴的夫郎,孩子都生了好几个。夫郎刺绣卖钱、散尽家财供她习武考试,就算她务农的那几年也不离不弃。
中了武状元后,她也没有抛弃糟糠之夫的想法。如今征战沙场,建功立业,家里还有夫郎和女儿等她回去。
她完全理解恩师为什么愿意冒险跟嘉穆巴乌单挑。军中还有无数跟她一样的将士,能少打一场,就多一分活着回去的机会。
宗飞羽抬起手,往掌心里呵了一口气。抬眼看着月亮,真心实意地道:“你去庆功吧,我守着就行了。”
“堂堂天河卫指挥同知,怎么能做这种……”
赵容顿了顿,耳聪目明地听到里面男人崩溃的叫声,她把剩下的话咽回去,露出“那就拜托你了”的目光,面红耳赤地逃走。
宗飞羽望着她匆匆离开的背影,忍不住笑了一笑。 ——
作者有话说:刺绣织布散尽家财的贤夫,好。
功成名就也不忘本的武状元,也好。
[害羞]贤夫扶我青云志,我还贤夫万两金。
剧情写累了,拿[黄心]写会儿。
第72章
次日顾棠一睡醒, 刚睁眼,迎面看到一串斑驳的鲜红痕迹,留在男人的胸前。
齿痕……
她对着最醒目的那道齿痕陷入沉思,摸了摸自己的嘴唇,微微尴尬地想:昨天居然有这样吗?坏了,一觉醒来完全失忆,还以为她很温柔呢。
风寒澈趴在她没受伤的一侧肩膀上,浅色长发散开,热乎乎的身躯紧贴着她。
他看起来好累。
她手劲比之前要大,平常只是固定住小郎君的力气,昨天掐着他,让风寒澈锻炼良好的身体上布满指印。
看起来就像是她的玩具。
有些地方肿得很严重, 一眼就看出,这几日都穿不了贴身的衣服。
顾棠倒是压力全无, 身体舒适, 精神很好,连伤口也没有扯开, 没多流一滴血。
只有风寒澈的血条狠狠降了一截,顾棠摸他的腰时,风寒澈的侧腰都是软的,下意识在她掌中微微向前动,像是不管怎么样他都会配合,可是筋骨酸的很、没力气。
她收拢手指一掐, 风寒澈就压在她掌心里, 迷迷糊糊地睁开眼,双眼哭得刺痛。
“主人……”
暗卫小狗哑声喃喃。
顾棠“嗯”了一声,说:“穿我的衣服吧, 你之前那个……”
她的目光向下移,看见那身男装被扯的七零八落,还拿来擦了什么东西,里衬湿润。
风寒澈脑子发晕,根本不想清醒,伏在她怀里一动不动。
他嗓子着火,声音低哑,想蹭她,身上却有好几个地方都磨破皮、咬的齿痕斑斑,于是不敢动,半晌才慢吞吞地把顾棠的衣服披在身上。
她衣服上的味道风寒澈很熟悉。
是一股很名贵的水墨在砚台上化开的气息。他闻到这个气味,浑身的骨头缝儿都热乎乎的,筋骨泡在水里一样发涨,面红耳赤,束手就擒。
顾棠的肩膀和胸口都有缠绕的雪白绷带,身上很多比较浅的伤口愈合得差不多了,已经结痂,纵横交错在这具躯体上。
她赤着胳膊起身洗漱,擦干净脸和头发,然后换了件更厚一点的甲胄里衬,重新穿战袍、披风,一眼望去,玉树临风、潇洒自若,看不出分毫负伤的架势。
风寒澈的目光追着她的背影,拔都拔不出来,忍不住小声问:“会不会压到伤口?”
顾棠随口答:“干你都没裂开,还怕压到么。”
风寒澈咽了下唾液,低头。
顾棠说完顿了顿,发现自己跟她们军伍中人混多了,说话也变得粗糙鲁莽。好在是小风,要是对别人宠爱娇养长大的世家公子、深闺郎君这么说,岂不是冒犯得很。
大军庆功后,休整两日,补充军备。在期间,顾棠抽空,在没人的时候打开盲盒系统。
必出技能的保底抽奖,我来啦!
伤口结痂后,顾棠血量恢复到106/109,好了伤疤忘了疼,这会儿又不记得自己的许愿,觉得恢复血量的技能也不过如此,美滋滋地点了一下抽取。
盲盒机微微晃动,随后飘出来一张卡牌,卡牌反转,上面写着几行字。
获得技能——德被苍生:你的德行将会以数值呈现,可使用本技能开启功德商店。当前功德为17750 。
什么……?
商城?
这个系统终于还是有氪金的地方了,不过这氪的数值竟然是功德点,而不是金银财宝。
以它提供的各种任务来看,这系统如果有名字的话,应该叫什么“救世”或者“大梁守卫神”之类的名字吧。
顾棠在心中一笑,使用技能打开了这个功德商店。
最上方是她目前的功德点,显示为17750,注视这个数字久了,里面会浮现出获得来源。
安置京畿流民(+1500)
施粥赈济( +800 )
提拔贤才(+300)
……
中间掠过了一大串,有些帮助的人少,只加了十几点,最大的一笔就是前几天加的。
免除一场生灵涂炭(+7500)
她的目光向下移动,下方亮起来的是可以兑换的东西,顾棠从最低的兑换标准开始看起:
十斛粟米/1功德
十斛米……按大梁标准,一斛米是二十升,也就是十五公斤左右。十斛就是一百五十公斤、约三百斤粟米。
顾棠亲自盘查过军饷消耗,各种数目烂熟于心。她在心中算了一下,按照最低的、维持生存的标准,十万人马需要十五万斛左右的粮米才能生存半个月。
军中骑兵都是耗粮大户,这还算是保守估计。
她的功德看起来多,但要是兑换粮饷的话,能够换十七万斛,大概能在弹尽粮绝的情况下,多支撑半个月。
半个月……顾棠沉思片刻。
如果多了这个东西做保底的话,就算打到冬天,她们在气候的劣势也会被缓解一部分。
她向上面看过去。
一匹上等战马/15功德
买得起,但是养不起,下一个。
基础甲胄一套/20功德
基础武器一件/20功德
……
中间是一堆基础物资,顾棠一目十行地跳过。目光停留可兑换的最上面一行。
风调雨顺令。能使一郡之地整年无灾无害、气候适宜。每年/5000功德
再上面就是灰暗的未解锁了。一部分显示【功德不足】,另一部分则显示【需要前置任务】。
她有一万七的功德值,五千上面居然就看不到了。如果不是物品的价格跨度太大的话,就是中间有很多前置任务要做。
这个商城能买的东西全都是有利民生的物品,或者是现实中就有的。怪不得技能名叫德被苍生。
太初三十年八月二十二,秋。大军休整完毕,彻底收复白林山,向剩余的失地进发。
嘉穆巴乌虽遵守约定退出了白林山,却在山下的一处关隘要道设伏。顾棠将计就计,引诱对方出击,不费吹灰之力便取胜。
一时士气愈发高涨,高歌猛进,连下四县,收复了整个白海郡,抵达山佑关。
山佑关已属于塞北,风声愈烈,气温更低,这里有许多北方遗民群聚而居。
军队出现在这里,这些遗民一开始还瑟瑟发抖,仓皇躲避,将家里的粮米牲口藏好——连带着青年小郎也都躲进柴房米缸里,生怕被劫掠。
她们以前遇到的军士,不管是鞑靼的游牧骑兵,还是大梁的守边军队,全都比土匪更可怕。但这只先行的前军骑兵属于凤阳卫、也就是冯玄臻的下属,顾棠的麾下。
顾棠治军严明,三申五令,与民秋毫无犯。
既不借宿吃饭,霸占百姓的粮仓食物;也不强抢民男过夜,糟|蹋人家家里的男孩儿。
这一路过来,名声也渐渐传播开。
北方遗民听说是顾帅、冯将军旗下,远远看见飘扬的帅旗,见到那副金犼斗蛟图,胆子比见到别的队伍都大些。偶尔还会有老妇拄着拐杖过来,给她们送点吃的。
有百姓送饮水和食物,顾棠的人马也多是感谢几句,问问路况和气候,并不会多生事端。
连传捷报,从凤阁传回来的公文也溢满喜悦之情,对众人大加赞赏。
顾棠一边翻军功册,回函为麾下将士请功,一边瞥了一眼旁边兴致缺缺的萧延徽。
这不是她以前最喜欢的环节吗?
顺我者连升三级,逆我者贬为小卒。无论德才如何,只要家中有势力,闭着眼倒向康王,后辈在军中必有一席之地。
“咳。”顾棠有意轻咳一声,“我写完了,你有没有什么要说的?我拟函回报给陛下。”
萧延徽对着堪舆图不语,好半晌才说:“你决定吧。”
顾棠:“……?”
你好诡异,别这样,我好不适应。
她都做好跟萧延徽拌嘴的准备了,对方却突然放权。
顾棠思忖片刻,谨慎问道:“你是不是有事要求我?”
萧延徽沉默几秒。
顾棠立马紧张起来。这个反应肯定是有事要求人吧!她要是理直气壮,肯定翻个白眼冷笑着说,求你?本王求过谁?
她停笔不语,盯着萧延徽。康王也看着她半晌没说话,陷入一阵你知我知,但谁也没有先开口的微妙气氛中。
须臾后,还是萧延徽沉不住气,说:“山佑关是咽喉要道,在白海郡的最北边……此关需要有人屯兵坚守。”
顾棠看过更详细的堪舆图,点头道:“正是。”
“我想,要不要……”
“停。”在她说出口之前,顾棠马上打断,“你不会想让我守关吧?”
萧延徽噎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我怎么知道?”顾棠重复她的话,幽幽道,“我连胜四战!你竟然想让我守关,萧慎雅,我要掐死你。”
萧延徽解释道:“后面会越来越难打,你身上还有伤。”
顾棠面无表情道:“我不可能把你自己放出去打仗的,就算要有一位能统御三军的大将坐镇,镇守此关的也不会是我,据我看,是你反倒更合适。”
萧延徽豁然起身,刚有点急,看见她软硬不吃的样子,想了想,又坐下了。
顾棠继续道:“你要是不服,我们可以民主一点……我的意思是,我们可以让各位将领匿名投票,选出谁率军出击,谁镇守重地,怎么样?”
康王一时迟疑,顾棠加重了语气,故意道:“怎么,你怕了?这么多年率军,你害怕自己会输给我?”
萧延徽果然中计:“谁会怕你!”
顾棠精通她的使用技巧,于是道:“四殿下不怕,那就赌这一局。要是支持我的人多,愿赌服输,绝不反悔。”
“自然不会反悔。”
萧延徽虽是被激将才答应,但她心中暗想,勿翦有自己的势力不假,可军中大多都是她的属下,光论人数,她还是稳稳胜过一筹的。
当天落日之前,顾棠便召集诸将说明此事,不到半个时辰,众人已将负责主动出击的主将姓名写在纸上,由一位军中录事唱名计算。
萧延徽一开始泰然自若、成竹在胸。听到一半,忽感情况不对,眉头微锁,到了最后,她的脸色愈发阴沉,气压极低地环视四周,眼神中戾气逼人,像一只随时随地会暴跳如雷的老虎。
明明自己的人手更多。
但支持勿翦的人数,却明显多出她嫡系下属的数量!
萧延徽一想到自己麾下的人暗中更听顾棠的话,恨得牙根儿痒痒,那股要杀人的气息浓稠得快要流淌出来——她憎恨背叛,要是她知道风寒澈至今还掩藏身份跟在顾棠身边,说不定见了面就会拔剑相向。
顾棠却对此并不意外。
她远远地眺望了严鸢飞一眼。
严大人自从降职后,身上只有康王府长史一职最为紧要,她这个人薄祚寒门,能官至兵部辅丞、上达凤阁,都要仰仗康王对她的慧眼识珠,说是萧延徽的家臣都不为过。
顾棠原以为严鸢飞被郑宝女弹劾后,会恨自己入骨,关系紧绷,剑拔弩张。然而接触下来,她却发现严大人是个目的明确、公私分明,甚至脑子清楚到有些冷漠的人。
她只在乎自己的目的、康王的目的,还有大梁的目的。这三种目标还是递进关系,她可以为了大梁的目标来牺牲前两者,也可以为了康王牺牲自己的前途和声望。
这也是顾棠要跟萧延徽比这个的原因。她猜测了八九分,最后的一两分要靠票数和严大人的表现来判断。事实证明,她对此人的判断分毫不差。
严鸢飞此刻正眼观鼻鼻观心,看起来什么都不知道。哪怕她感觉到顾棠的视线,也一语不发,就像在圣人面前那样沉默不言。
最后的结果是顾棠胜出,康王殿下镇守山佑关。
萧延徽勃然大怒,将手边的茶盏举起来要摔碎,还没扔出去,手臂被拽了一下,这股气一下梗住,重重地咽回腹中。
茶杯也重重落回小案上,保住了它的性命。
顾棠微笑道:“哎呀,咱们行军困难,带的锅碗瓢盆不多,你再摔了,用什么喝水?”
萧延徽用不惯行军的水囊,就算炮制得再干净、洗过千百遍,她都觉得有动物内脏的味道。至于青铜的水壶、桃木的水壶,她也觉得有器材本身的气味。
“我就没你那么挑剔。”顾棠说着点了点头,她从小到大没缺过钱花,可是家里败落那年,也是吃过苦、变买过家产的,加上上辈子的记忆尚存,真没萧延徽这么在乎细枝末节,“这些东西都留给你,我什么也不带走,你好好守关,要是前线有事,还要你跟凤阁协调,调兵调粮地增援我。”
她这话温和许多,口气轻盈柔润,让萧延徽依稀想起过去。
她黑沉沉的脸色略微一缓,默了半晌,说:“你带多少人去?”
十万大军,但里面负责后勤的人员也都算进去了,实质上精兵决计没有那么多。自然,对面也是一样,嘉穆巴乌的四万人马也带着水分。
顾棠思忖片刻,道:“我带一半去,不过人员要精挑细选。”
她毕竟才是主力。军中负伤的兵士、以及一些负责后勤、不耐气候变化的老弱,都需要留在山佑关。
剩下的三郡之地,要翻过这座雪山,才能抵达那片草木丰茂的平原。
“好……”萧延徽吐出这个字,又看了顾棠一眼,她顿了顿,道,“如果出战不利,要及时撤回关内,要是你死了,我一定控制不了自己。”
顾棠微微一愣,心中讶异于她竟然对自己有较为清晰的认知。她忍不住道:“其实我活着,你也控制不了自……”
“顾勿翦!”
“对不起。”顾棠闭上嘴,目视前方,“康王殿下英明神武,有较强的自我管理能力。”——
作者有话说:剧情中加入了些许姐妹斗嘴、些许调|戏男人、些许金手指和民望上升。
第73章
与此同时, 节节败退的嘉穆巴乌面临跟漠南草原部落的第三次谈判。
白鞑靼的王庭,建立在一个叫西秋盟的地方。
西秋盟深处一个被重重看管的房间里,阿塔里撬开钉住的窗子,估测了一下高度,将身体钻过这个小窗,准备翻身跳下去。
他回到部落后,立即想办法见到了母亲。母亲也一眼认出了他——这个逃避婚约、趁着战乱失踪的男儿!
他的母亲,传承了库丘林“狼母”之称的现任白狼王,只看了他一眼,就二话不说地将阿塔里抓进小房间里,重重反锁,钉死窗户,一步也不让他踏出去。
阿塔里几次想出办法,再次出现在母亲面前,开口想要解释自己的去向,白狼王都眼皮微抬、凝聚了岁月流淌的沧桑脸庞上只有对他无尽胡闹的疲惫、根本不想听他解释。
“抓回去。”母亲淡淡地说。
太无情了!
不听他任何解释,对他怎么回来的、失踪的时候身处何地,她都不闻不问。
可惜能逃婚的阿塔里也不是省油的灯。离开顾棠后,他的智商又占领高地了,几次将看守他的小郎骗得团团转。
这会儿自己做了工具,撬开钉好的小窗子,刚翻身落地,一抬头,对上一双深蓝、沉默的眼睛。
白狼王,这一代的库丘林狼母,他的母亲,就这么平静地看着他。
阿塔里:“……”原来房间窗子正下方, 是母亲的演武校场。
库丘林一挥手,跟着她的随从便上前要带走鹰君。阿塔里连忙道:“南下的战况如何?娘!”
库丘林听了这句话,终于转向他,说:“你关心这个干什么?”
一个连婚事都不肯听从安排的、不孝的儿子,早就伤透了她的心。他居然还会问及战况?
阿塔里咽了下唾沫,这几天理清思路,回答:“我这些时日是逃进了大梁境内。”
库丘林看了他一眼:“没有坠崖,没有被野兽吃掉,被梁朝军队捕获,命还真大。”
“难道您更想让我死了吗?就因为我不想嫁给一个残暴可怕的妻主,我对您就一丁点用处都没有了。”阿塔里脱口而出,他俊朗的眉宇紧蹙,咬了一下唇,却咽不回去这些话。
“我的确以为我的孩子死了。”母亲仿佛没有任何被打动的迹象,“你在这个时候回来,我本该杀了你。可是,终究是我决定让你诞生的,你的一举一动,我都对你负有管教的责任。”
白狼王沉默了一秒,说:“阿塔里,别给娘添乱了。”
阿塔里却在母亲的反应中捕捉到了一些信息。她沉重而忧虑,似乎进展并不顺利。他立马道: “战事是不是遇到了阻碍?”
顾棠是他心目中不输给草原上任何勇士的、英武勇猛的女人。他自己选择的妻主,阿塔里对她盲目地充满信心。
“我们不要再跟那个残暴的部落合作了!”阿塔里道,“母亲,这么多年漠南草原跟梁朝通商往来,学习她们的文化和手工业,和平了这么多年。为什么一定要跟嘉穆部站在一起,我们就不能反抗吗?”
黑鞑靼部落的狼王姓嘉穆,故而她统辖的部落可以被称为“嘉穆部”。
库丘林的目光在他身上停驻了片刻,忽问:“你是不是见过了什么人?”
阿塔里一愣:“我……”
“这不该出自你一个男儿的口中。”库丘林道,“你在梁朝见了大世面呐。是跟在谁的身边?”
阿塔里顿了一下,道:“母亲,你这样询问我,是不是要……以我来威胁她?或者是……让我做卧底、细作,蒙骗别人……”
库丘林打断道:“你要是能威胁到别人,她会放你走么。”
阿塔里:“……”
他娘说话好让人伤心!
不过这句话起码代表着母亲没有那么想。阿塔里思考了一下,道:“娘,我所说的一切都是想让我们生存下去,想让我们部落的战士不要再卷进去、不要再伤亡,部落也不被别人掳掠……既然南下的战争一点儿也不顺利,我们就该及时止损,跟梁朝修复关系。”
“你能联系上梁朝的将领?”库丘林已经从他的话中听出来了,“是谁。”
阿塔里:“……我不知道您认不认识。她其实还没打过几场仗,为人很好,很体贴温柔……我的意思是她很善良,很有责任心……”
母亲缓缓皱起眉,看着她家孩子微红的耳垂,有一种想拎起他的后脖颈把人扇晕、但又觉得无力的感觉。
“说重点。”她道。
“她叫顾棠。”阿塔里铺垫了半天,“可能还不是很出名——”
“顾棠?!”
母亲立刻疾声反问:“顾勿翦!你说的是她?!”
阿塔里微怔:“是……”
她大跨步走过来,伸手拽住儿子的衣领:“怎么不早说!你竟然是被她带回去过?”
库丘林忽然缓缓松开手,语气放得温和了许多,她道:“如果是她,确实有机会谈一谈。”-
顾棠率军越过山佑关,在一条名叫庄河的江河一侧扎营,跟嘉穆巴乌的人马隔江相望。
越过这条河,就到了一马平川的三郡之地。数年前,这里曾是大梁境内,是一处物产丰富、耕地肥沃的平原。
仅仅数年时间,平原上的很多耕地已经撂荒,无人耕种。
深秋时节,秋风吹得铁甲冰冷。
“过了这条河,就可以长驱直入,将她们驱逐出境内。”冯玄臻陪同顾棠在河边一处山坡上方,眺望远方的军营,“拿下这里,收复四郡十五县便指日可待。”
她说完,顾棠却没有回答,而是望着飞奔而来传递情报的哨骑。哨骑很快奔至面前,将萧延徽镇守的山佑关消息、以及岳凌川镇守的凤关镇消息一同交给她。
顾棠撕开信件,先看萧延徽那封。萧延徽信中没什么异常情况,山佑关固若金汤。岳凌川的消息却写到:埋伏在嘉穆巴乌身边的卧底失去联络。
她们的暗桩不知道是被拔除了、还是找不到机会汇报。
“不好办了啊……”顾棠原本联系岳凌川,就是想知道嘉穆巴乌屯粮的地点在哪里。
双方在河边对峙多时,顾棠都没有贸然渡河。对方就是在等她沉不住气,借助这条大河占据地利,杀一杀她连胜的威风。
所以,她想弄清楚对方屯粮之地,偷袭打乱她们的阵脚,再围困一段时间,嘉穆巴乌没有粮饷,自然只能撤退。
不需要大的战役,便可以收复失地,这是顾棠一贯的想法和作风,将损失降到最低点。
“看来只能打一场硬仗了。”冯玄臻也知道一旦渡河被发现,自己这边将会处于劣势,“不如率军夜渡,今夜就动身!”
顾棠沉吟不语,眺望着对岸巡视的成队骑兵。
嘉穆巴乌这么经验丰富的一个人,她自然想到梁朝军队有可能夜渡庄河,对此防备得很严密。
她一时未语,忽然又有亲卫之中的一员从己方军营中追出来,到顾棠面前停下,向两人拱手后,凑过来低语几句。
顾棠思路一停,重复:“……自称……我的,男人?”
亲卫没回答,马上低下头看着地面。冯玄臻在旁边听得一笑,轻咳两声掩饰笑意,道:“这样苦寒之地,连遗民的聚集村落都很少见了,勿翦在这种地方,怎么还有蓝颜知己,真是情债欠了无数,天涯海角也还不完呐。”
顾棠摸了摸下巴,一时纳闷,脑中忽地灵光一闪,道:“好,我马上去见他!”
她知道这个“蓝颜知己”是谁了!
冯玄臻就这么一说,没想到顾棠竟然是这个反应。她大惊失色,下巴差点掉在地上——勿翦也会因为男人而快马加鞭地去相会么?真是奇闻。
顾棠没有解释,立刻跟亲卫回返军营。到了大帐之前,她翻身下马,追云踏雪似乎感觉到了什么似的,慢吞吞地打了个响鼻,蹄子在地上踩了几下。
顾棠撩开营帐,抬头一看。
一个穿着一身黑色披风,戴着兜帽的背影出现在面前,虽然裹得严实,却还是能从身材比例看出是个男人。宽肩窄腰,衣袍下一双细长笔直的腿。
随着她脚步声响起,男人也转过身看向她,露出一张依旧英朗俊俏,却看着瘦了一点儿的脸。
顾棠跟那双蔚蓝如湖泊的星目相对,笑了一下,道:“难道库丘林狼母不给你饭吃?去而复返,怎么脸都瘦了。”
阿塔里摘下兜帽,露出他金灿灿的头发、还有编织过的发辫。他这次打理得特别仔细,发间簪着一朵朵深秋才开的白色小花,点缀在金发之间,整个人格外清丽。
顾棠注意到他嘴唇上还涂了什么东西,亮晶晶的,透明的质感,甚至他已经快要长死的耳洞重新被打了一遍,戴着单边的耳坠。
是一个淡青色的长穗子,中间打着寓意六畜兴旺的绳结,穗子垂到肩膀边,随着他的动作轻轻摇晃。
阿塔里看着她的眼神亮了亮,然后立刻看她身后有没有人。见顾棠身边还跟着亲卫、以及一位别的将军,他微微有点不好意思的侧过身,道:“饭都有送来,只是我没胃口吃。”
“幸好是没胃口吃,而不是见了你娘不仅说不上话,还被训斥打骂。”顾棠走了过去,伸手捧住他的脸,上下端详了片刻,“没受伤吧?”
上次一别,她其实觉得,那有可能是两人的最后一面。
阿塔里心中怦然狂跳,脑子混混沌沌地成了一片浆糊,一时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他咬着唇看向她的眼睛,道:“你……你受伤了吗?”
他从母亲口中得知了顾棠的战绩。
阿塔里问过母亲,顾棠有没有受伤,可是他娘却说,伤疤是女人的勋章,对他的担心不以为意。
顾棠岂止受伤,她都要靠流血把嘉穆巴乌耗死了,就那一场,留在她身上的伤痕便无数,有些已经愈合,有些还在皮肉生长中微微发痒。
她眨了眨眼,语气轻快地说:“当然受伤了啊,嘉穆巴乌把我往死里砍。”
顾棠的语气太轻松随意,导致阿塔里一时都没有反应过来这话语中的内容。他刚想顺口说“没受伤就好”,听到她说了什么之后,精神立刻紧绷,失声道:“什么?”
顾棠微笑道:“已经好了。别担心,你母亲是不是有什么话要对我说?”
“这你都能猜到么。”阿塔里从怀中取出一封用红泥封起来的信,“这是她让我亲手转交给你的。而且,不知道为什么,母亲似乎只信任你,对你的态度很不一样……我是从西秋盟绕道过来的,暗中有我们部落的战士保护,没有经过嘉穆巴乌巡视的地盘。她让我只交给你,如果见不到你,就干脆撕毁。”
“只交给我?”
不会是以前联系过萧延徽、或者萧延徽麾下的人,但是没有什么好结果吧?
如果是慎雅,顾棠都能想象到那个画面了。康王殿下一定冷冰冰的、器宇轩昂地抛下一句“非我族类”,然后把她们都当成一丘之貉来处理。
顾棠裁去红泥,取出里面的信件。她认识鞑靼语,不需要翻译,快速地扫视完内容。
“我可以答应她的要求。”顾棠收回目光,道,“为了交换,我需要她提供给我嘉穆巴乌的屯粮地点,以及那里的兵力布置,这对于黑狼王的盟友来说,应该很简单。”
“这个确实不难。”阿塔里点头道,“但是你怎么才能确定我娘说的那个地点就是真的呢,万一她骗你怎么办?来的路上我就在想,要是母亲是假意跟你联合,其实是利用我来诱导你,那怎么办?”
顾棠愣了一下,看着他没说话。
她身后的赵容和冯玄臻脸色也变得有点古怪,默契地对视了一眼,禁不住暗中感叹:小郎君,你金发蓝眼的,到底是哪边儿的人啊。
顾棠明明还没娶夫,怎么这胳膊肘不由分说地就拐过来了。这个女人的魅力真是大的让人神志不清。
阿塔里却没意识到自己问的很有问题,他认真地看着顾棠,好半晌才发觉他似乎该为母亲考虑得更多点才对……
顾棠扬唇一笑,说:“这个嘛。我一会儿就会给镇守山佑关的康王写信,如果五日之内,我战胜的捷报没有传达给她,她就会立刻发兵。嗯……康王殿下一怒之下,先算谁的账,这个可不好说。你就将我的原话转达给白狼王就够了。”
“这就可以了?”阿塔里不理解康王殿下这四个字的威力。
但顾棠却知道萧延徽做事霸道,在白狼王眼中估计也跟疯狗一样。
她道:“对。这么说,就够了。” ——
作者有话说:猫最近总是把水碗扒拉到路中间,试图暗算我。
猫坏!
第74章
那封来自库丘林的信件中, 除了跟她联合、跟大梁修好的意图外,还透露了一个重要情报。
那就是嘉穆巴乌的精神情况确实有问题。
嘉穆部多年在漠北生活,本来一直相安无事。自从她们新任的大祭司上位, 得到了一种激发人体潜力的、让人精神百倍的草药后, 一切都变了。
那种炼制出的药物, 能让人不觉得疼痛, 残暴、好战, 并且精神错乱,偶尔会失去控制。
在服用了这种叫“长生丸”的东西之后, 嘉穆巴乌跟嘉穆赫兰……也就是她的弟弟暗中苟合,生了个孩子。
这个孩子一年前还被用来诱骗萧延徽,设计圈套, 差点让康王丧命。
此事发生后,白狼王感到深深地不安。之前的合作除了面对强大势力的妥协、也有她自己对梁朝边界的野心,但一年前萧延徽死里逃生,库丘林得知此事,意识到她的合作者——黑狼王的这位长女,不止穷凶极恶,而且患有疯病,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丧失最基本的判断。
比起跟聪明人打交道, 被榨取利益,跟疯子谈判, 显然更难接受。
加上顾棠连胜四战,不费兵卒地拿回了白林山。山中的鞑靼牧民和混居的遗民百姓,都对她的态度很不一样。
本想离开白林山逃命的牧民们,见到她的旗帜居然不会仓皇躲避,就仿佛确定自己很安全一样……这些风声传到库丘林耳朵里时, 她再三确认过好几遍。
因此发现自己走丢的儿郎不仅活着,还跟过这个人之后,库丘林表面没有流露什么,心中却觉“天助我也!”
她命令别人把阿塔里打扮成那样,用已婚夫男的模样去见顾棠,也是为了暗示顾棠,她可以将真正的鹰君许配给顾将军,她们双方,才会结成真正的盟友。
阿塔里回来的路上下了一层小雪。他将顾棠所言一五一十地告诉母亲,母亲终于流露出难以克制的急切、激动之情。
她伸手掸落阿塔里披风上的薄雪,道:“我的儿,这一切都靠你了。你千万、千万帮为娘盯着她,要是她违背约定,你就——”
阿塔里几乎屏息:“我……”
库丘林顿了一下,又轻叹一声:“你一个小男孩儿,能用什么报复她呢。”
阿塔里道:“她不会那么做的。”
“世事难料啊。”库丘林并不完全相信顾棠,只是她年纪大了,非常清楚世上的所有事都不是万无一失的,只能尽量做出自己的判断。
白狼王依照顾棠的要求,将嘉穆巴乌的粮仓位置在一张羊皮上标记出来,并从旁记录那里的巡防兵力、地势,以及大约囤积了多少粮饷。
这些记在了背面,而羊皮正面是一封掩饰的家书。
这张羊皮和她用的笔墨,都经过特殊处理,须用火烤才能显示出墨痕,万一被从中截获,也做好了保密措施。
这卷特殊的消息抵达顾棠手中时,正是太初三十年九月初八的子时。
才九月,边境便有薄雪飘拂,庄河寒冷难渡。
顾棠坐在燃烧着炭火的铜盆前,按照阿塔里所述的方式烤热手中这卷图册,正面的墨痕渐渐模糊时,映照出背面的图画。
墨痕显现时,顾棠身后的数人都忍不住凑了过来。除冯玄臻、宗飞羽、赵容、武胜等人,还有康王特意塞进她身边的严鸢飞。
萧延徽想监视她,不过顾棠不在乎被严大人盯着。她也没有防备对方,而是坦然自若地任由众人观看,抬首道:“诸位,怎么说?”
“北风县……”冯玄臻读出这个地点的汉译名,“可以走西侧山道,轻骑夜奔,据此不过三十五里左右,以玄甲卫的速度,能突袭。”
“玄甲卫?”宗飞羽看向了严鸢飞,“可是最精锐的骑兵玄甲卫,是康王殿下的直系下属,就算跟在顾帅身边,也是严大人统领……严大人?”
严鸢飞凝眉沉思,看了顾棠一眼。
她的脑海中飞速运转,一是在考虑这消息的来源究竟是不是真实的,还是顾棠联合那个金发胡郎做的一场局?目的也许是为了清理掉王主身边的玄甲卫,这样一来——
她不由自主地代入到朝政党争的视角当中,又一刹,这思绪紧急刹车,严鸢飞的目光跟顾棠对视。
不……
顾勿翦,跟别人不一样。
她不喜欢顾棠,但说句公道话,这个人在大义上德行无亏。她虽然也结党营私、发展自己的亲信和下属,可无利于家国之事,她不会做。
顾棠跟她对视几秒,开口问:“严大人,你尽管直言。”
严鸢飞沉默了一霎,说:“我可以统领玄甲卫夜奔偷袭,烧掉她们囤积在北风县的四座粮仓。但是,还请顾大人跟我同行。”
顾棠还未开口,武胜立即反驳道:“顾帅是坐镇大帐的帅才,怎么可以做如此危险之事!她身上还有旧伤未愈,你要是不肯的话,我们也用不着你的人,我可以带人——”
顾棠抬手止住了她的话,问:“为什么?”
严鸢飞平静道:“因为康王殿下向来身先士卒。这种急先锋,用不着别人说,她一贯亲自前往。”
看来她还是不怎么放心啊。
顾棠道:“好。我答应你,我跟你同去。”
众人气息一凛,目光如利箭般一齐射向严鸢飞。严鸢飞硬着头皮、控制住表情面对众人的眼神,望着顾棠道:“什么时候动身?”
“兵贵神速。”顾棠计算了一下骑兵速度,“今夜!”-
在一处漆黑的军帐内,被吊在刑架上的躯体挣扎着动了动,出的气儿多、进的气儿少。
“大狼主。”审讯官擦了擦手,将拷问出来的消息转述给嘉穆巴乌,“审干净了。这人就是岳凌川安插来的卧底,此前泄露了不少消息。咱们一直盯着她没动手,就是为了关键时刻派上用场。”
嘉穆巴乌赤着胳膊,肩上披着一件油光水滑的黑熊大氅。她身上的伤口也缠着绷带,结痂的疤痕纵横交错,密布在这具强壮的身体上。
“好。”嘉穆巴乌道,“梁朝内部联系卧底的信号、暗语,你都问清楚了?”
“都清楚了。”审讯官道,“跟咱们之前逮住的另一个是对得上的。不过那个人气性大,咬舌死了,只搜出来她做细作的证据。咱们怎么干,能骗那个姓顾的落入圈套?”
嘉穆巴乌缓缓掰了掰自己的手指头,说:“骗那个姓顾的……不,我总是看不明白这个人在想什么,对付她,我没有把握。”
“大狼主。”她的亲信半跪在地上,仰头看她,“哲哲,总要下个决定!咱们在狼王面前立了军令状的,不能再这样对峙下去了,再不打胜仗,咱们的牲口粮食,就……”
嘉穆巴乌沉吟了好一会儿,随后忽道:“她一路得胜,途中的重镇……山佑关,是不是萧延徽在守?”
“是。就是康王镇守。”
嘉穆巴乌缓缓露出一个笑容。面前的火光微微一动,摇曳的火光在她脸上投下斑驳混乱的影子。她道:
“是她。对付她,我倒是有些把握。萧延徽是顾棠的金兰姐妹,为了这个人,顾棠对我的提议全不放在心上……要是能抓到她,姓顾的一定任我摆布。”
“可是山佑关固若金汤,要怎么做,才能攻克这个地方,生擒康王?”她的亲信露出不解神色。
嘉穆巴乌勾了下手,跟自己的亲信密语几句。当天入夜,她派遣出一部分人马,趁着夜色改换装扮、通过审讯卧底吐出来的信息,扮成当地的百姓混入关内,再截住山佑关往来消息,斩断康王和顾棠的通讯渠道。
得手后,嘉穆巴乌立刻派人仿照着这些细作的方式,发出了一封新的暗报。
暗报传回去的速度飞快,即刻落入萧延徽手中。
密信里短短一行字,用暗语书写,意思是:
顾帅中箭负伤,命在旦夕,群龙无首。敌军欲击,请王主速援,十万火急。
萧延徽猛然一怔。
短短一行字,她几乎从字眼里看得冒火。萧延徽的气息猛地一滞,面无表情道:“传令使!”
传令使啪地跪倒在地,垂首道:“这是岳指挥军中的暗语,从关外发回来的,我们已经派哨骑前往副帅的军营阵地,但是……但是还没有回报。”
“就这一封密报么?她的传令使和亲卫是干什么吃的?什么叫命在旦夕,什么他爹的叫命在旦夕!”
萧延徽情不自禁地加重语气,她的脑海一时被这个消息冲昏头脑,环视四周,心中忍不住想到那个画面——
蜿蜒的血迹沁透白袍,从她的披风间渐渐渗透、滴落进地面。
萧延徽心中猛然提紧,豁然起身,立刻道:“点兵,我要增援!”
“王主!”“殿下!”
留在她身边的几位将领虽然也心急如焚,却还记得顾棠临走之前的嘱托。
“副帅离开之前就说过,不管怎么样,都要王主不要离开山佑关,这道隘口非常危险……”
“副帅、副帅,你们叫得亲热,心里是不是像严跃渊一样,巴不得她死在我前头,巴不得她英年早逝。”萧延徽的丹凤眼冷冽地扫过众人脸庞,字句散发着深深的寒意,“想她死,你们自然都是为了我这个主子着想的。一个个要真是听本王话的好狗,现在就该披甲佩剑,而不是在这里做缩头乌龟!”
四周霎时一寂,气息沉重而寒冷,让众人的呼吸都因为这个暗报、还有暂时的音讯不通而窒息。
她的权威无人比拟,顾棠不在,自然没有人能反驳四殿下。萧延徽整装佩甲,率军出关。
飒飒雪风,茫茫旷野。
此刻,顾棠和严鸢飞已经抵达北风县。两人都是周密之人,安排得十分细致。
人衔枚、马裹蹄,悄无声息地遁入北风县东侧,望着跟消息上完全符合的兵力布置。
“就在东南侧开始。”夜风中,严鸢飞的声音压低,极其冷静,“她们囤积粮草的地方分散在各处,这个是最近的,在东南边的这个粮仓放火后,守军必救,连嘉穆巴乌本部的兵马看到硝烟,也有可能会赶回来。”
她计算过赶回来的时间,只要玄甲卫动作利落,是不会被截杀在半途中的。
“我们只烧粮草,能不打就不打。”严鸢飞道,“只要烧掉粮仓,就算玄甲卫对付这些守军处于优势,也绝不可以恋战,不然一旦被半途截住,就凶多吉少了。”
她说着看了一眼顾棠肩膀上受伤的位置。
顾棠微微点头,分明严鸢飞安排得已经很缜密,也是她心中所想,但她就是无法放松,隐隐有一股突突直跳、如芒在背的感觉。
她的眼皮也禁不住跳动起来,顾棠伸手按了按眼角,想忽视这不合时宜的征兆。
“怎么了?”严鸢飞看出她神情不对,“是你的伤……”
“不是。”顾棠回答,“我觉得有点不对劲,不是我们的行动不对劲,而是……嘉穆巴乌以狡诈残暴著称,像个不择手段的恶鬼,我们双方对峙这么多天,她就没有什么反应么?”
严鸢飞望了一眼不远处的北风县:“这里的驻兵跟消息上的差不多,应该没有骗我们,不像是嘉穆巴乌跟白狼王设计的圈套。”
顾棠的眼皮又开始跳了。
她心烦意乱地用力捏了捏鼻梁,再次打开小地图看了一眼周围的兵力,这确实符合预期。
顾棠不再迟疑,回应道:“动手。”
事情进展的非常顺利,一切尽在预料之中。就在熊熊火光冲天而起时,在陡然爆发的喧哗乱声中,掩盖了一道陡然响起的提示音。
萧延徽好感度+5。
系统的响声淹没在火光与动乱中,淹没在疾呼与奔跑里。
在半个天际被大火的颜色吞没时,顾棠心中的惴惴不安也达到了极点。确定得手后,她立刻勒令玄甲卫撤离,对那些唾手可得的军械、和扩大战果的机会视若无睹。
有小地图上的红点显示,顾棠率军几次避开守军的追击和箭矢,成功甩掉追兵,轻骑快马而去。
也是在这个时候,顾棠忽然看见被淹没的系统提示。
为什么突然上升好感度?她做什么了吗?
顾棠记得她上次就已经好感度达到90 ,解锁生死不渝的关系了。这次为什么又加了5点?
她诡异的直觉疯狂示警,顾棠下意识地取出寻生定死堪舆图,在这个救过萧延徽一命的地图上寻找她的踪迹。
地图被缩小,再缩小,直到能在图中看到山佑关为止。顾棠将目光放上去,心口陡然漏了一拍。
她给萧延徽标记的那个光点,正离开山佑关,却没有前进,而是阻碍在了途中。
什么能阻碍康王的脚步?
顾棠浑身一冷,转头跟严鸢飞道:“回关内!”
“什么?”严鸢飞一时都没有听懂她在说什么。 ——
作者有话说:写到一半想起“将军角弓不得控,都护铁衣冷难着。”一首还挺适合目前情节的边塞诗,而且难得的是没有什么需要改的地方。
将军、都护,这种官职称呼不带性别指示的字,就可以直接用[墨镜]既符合读者的历史文化环境,又不影响故事背景,非常好。
第75章
太初三十年九月初九, 康王率援军出山佑关,遇伏。
那场嘉穆巴乌始终没找到机会放出来的大火,终于在衰草连横的秋末燃起,顺着风向,连绵浩荡地烧了起来。
山佑关内外的气候差别很大, 十里不同天。在顾棠于河畔扎营, 断断续续下了几场小雪时, 她这边却已连日的寒冷干燥,狂风呼啸。
风卷着烧焦的火焰味道,扫过这片土地。
在遇到伏击后的那一刻,萧延徽的第一反应不是“那是个圈套”、“那封密报是假的”,另一个念头更早冒出来。
她想, 前线已经崩盘了吗?
顾棠还活着吗?
大火掩盖了伏兵的数量,让人无法判断这是否是嘉穆巴乌的主力。如果她的主力能出现在这里,就意味着前方战死了无数人。
五万人,这么短时间被攻破,这是极小概率的事件,何况顾棠的见识和才干如此超群。萧延徽着实不该想到这种小概率事件,然而这个念头却跟随着燎原之火,灼透她的脑海。
万一。
这场仓促交战折损了很多人马,狂烈的风卷着火焰,哀鸿遍野。康王留下来的亲卫拧转身躯,挡在康王身前,声嘶力竭道:“王主,我们掩护你撤退!”
萧延徽手握宝剑,面色森寒。她望着那条出关的隘口,前后都是憧憧火光,派给岳凌川的增援军令不知什么时候会到。
在隘口上方的倾斜山路上,一个身影在黑云之下缓缓出现。那匹高大、却脊柱被压弯的战马,驮着一个披甲的健壮身躯。
嘉穆巴乌!
萧延徽的目光跟她再次相对。
嘉穆巴乌盯着她的脸,露出一个轻蔑傲慢,又有点儿憎恨的笑容。她的目光扫过康王身上那身金色的甲胄战袍,这个曾经差点死在她手中的亲王、梁朝权势滔天的皇女,竟然在顾棠的帮助下屡屡获胜。
她凭什么得到天助?凭什么有一位宛如夜神在世的女人辅佐襄助?
她凭什么享受广袤的土地和权力,让神武不凡的将领忠诚至此——萧延徽根本就不配!
在两人的对视当中,萧延徽后退的动作也停住了。
就在这一刻,嘉穆巴乌驱马而下,她从高处奔腾而来,在黑云与火光的交融中,身形压迫力十足,持着一把环首刀,宛如踏入尘世的罗刹女。
在环首刀的挥舞之中,挡在她面前的任何人都像割草一般被砍刀。万军从中,嘉穆巴乌像一柄利刃突入阵中,取人首级,如探囊取物。
勇冠三军这几个字,不是说说而已的。能够抵挡她的人屈指算来,只有那么几个,除了顾棠之外,只有赵容、冯玄臻、宗飞羽能够扛得住。
连武胜恐怕都招架不住。
嘉穆巴乌势若猛虎,一路冲杀过来,直直奔向萧延徽。
她带的人其实没有那么多。
火攻虽有优势,但只要萧延徽稳住阵脚,重整旗鼓、发现她带着的人是悄然潜入、并非主力,那人数差距就会凸显出来,会很难打。所以嘉穆巴乌一露面就做了缠住康王、亲手活捉她的打算。
不能让这个人思考,不能让她冷静,更不能让她感觉到兵力差距!
嘉穆巴乌故意露出成竹在胸的表情,斜劈环首刀,一刀将萧延徽身前的亲卫逼退向两侧。她身后的几个亲信立刻缠上去,将守护康王的那几个将领分别辖制住。
随后,她的环首刀猛然迎上那柄宝剑!
康王的宝剑千锤百炼,在交战中迸发出一簇刺目的火星,锋刃交错,这火星从剑尾一直蹿到面前,照亮两人的双眼。
一双如虎狼般、铜铃大的眼睛,偏细的瞳仁,眼白占据了大半。
另一双盛着火光的丹凤眼,一半倒映着周围的烈火,一半挟着浓郁的恨与怒,落在嘉穆巴乌的面门上。
照面的一瞬,嘉穆巴乌掌中的气力立即增强,目的性极强地挥刀,刀刀追着萧延徽的防守弱点看过去,她高声大笑,叫道:“你又要后退吗?你的脾气呢,你的心气呢,到哪儿去了?来啊,萧延徽,相杀啊!”
萧延徽的手臂被震得一麻。
两人曾经交手时,嘉穆巴乌分明没有这么大的气力,她虽然悍勇,但也只是比普通的鞑靼勇士略高一筹。不知道这一两年间究竟发生了什么,竟然让这人的实力大大增强。
萧延徽的整个胳膊都隐隐酸麻起来,她面色不变,牙关紧叩,从齿间逼问:“你舍身到这里,前线主力,不要了吗?”
嘉穆巴乌听出她的试探,又惊讶于康王居然会试探。她狂笑着挥刀,刀刃上残余的血迹掀起腥风:“前线主力?你在等别人来救你么,她早就死了,尸骨无存。”
萧延徽眼眸一颤。
一刹的颤抖中,防御力强悍的金甲都被砍出巨大的裂痕,沉重气力近乎是砸在了她身上,将肌肉下的肋骨震断了两根。
她掌中的剑差一点脱了手。
四面八方都是烧到一半的火,黑沉沉的天际,一道又一道浇油点火的箭矢飞射而落,卷着枯草和援军的辎重。
嘉穆巴乌没有露出一丁点心虚之色,连她自己都要相信了这份伪装,一边口出挑衅之语,一边不要命地进攻,用身体撞开回护康王的亲卫。
这一次,她比阵前赌斗时更加凶猛残暴。
在几次正面败退、几十次被看破计谋后,嘉穆巴乌已经来到溃败的边缘。她不能让顾棠越过庄河,这是她最后的一个计策、一场托付死生的搏斗。
只要能抓住她……
擒住这个人,就能逼退顾棠!
萧延徽确实打不过她。
她左右支绌,难以正面招架,几次都险些被挑落头盔,全依靠这身金甲的防护力接着作战,可是肋骨被震断后,连甲胄也不能完全保护她。
萧延徽感觉喉间有一道蔓延上来的血腥味儿,身处败势,她的血反而灼热起来,含着满口的腥气,冷冷道:“你说谁死了!说她的名字!”
嘉穆巴乌狞笑道:“当然是你们的副帅,你们的那位名将……”
“不。”锋刃撞击间,萧延徽偏头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感觉精神已经完全脱离了躯体,“你在骗我。”
她重复:“你在骗我!本王没要等谁来相救,是我要去救她!”
嘉穆巴乌受到的抵抗之力陡然爆发,那把寒芒隐隐的宝剑直刺过来。她心中一紧,没有闪避,宁愿负伤也要迅速结束战斗。
她疯了吗?明明不是我的对手,竟然还要进攻、进攻、进攻!真以为这身宝甲无懈可击? !
一股火气从嘉穆巴乌心中升起。她要生擒萧延徽,所以招式意图要飞快地将她弄残、让她失去战斗力。
可康王跟疯了一样,一举一动反而更锋锐、更不顾一切,像要杀了她!
刀光剑影中,一道道重击将金色甲胄砍出愈发明显的凹痕,更多的重击伤出现在她身体上。
萧延徽受过这种伤,她命悬一线的时候,比顾棠想象中的更多。
她对这种程度的重伤竟能视若无睹,在巨大的武力差距下,嘉穆巴乌一时之间居然没有办法生擒她。
就在情况一时僵持,谁也奈何不了谁时,嘉穆巴乌一眼瞥见她甲胄上临近破损的那个地方。
是腰腹之间的一片斑驳的甲片。
她假装躲闪,防备对方手中宝剑的进攻,在侧身避开的同时,横腕一扫,重重撞击、砸在那片裂甲上。
闪着淡金色泽的金属甲胄受此重击,衔接的甲片之间终于因为破损而露出钉接的内衬,那片甲胄的内衬被环首刀一割,发出衣袍撕碎的裂帛之音。
嘉穆巴乌仰首大笑,倾身压迫上去,这回换成她不在乎对方的进攻,宁愿让萧延徽手中的宝剑刺入肌肉中,猛然抬臂,捅入金甲中脱落的那块弱点。
一片片相接的鱼鳞甲,因为这一片的脱落而失去彼此固定的稳定感。萧延徽腰腹一凉,几乎感觉不到疼,只是勉力咽下喉口的腥血。
嘉穆巴乌一刀捅进去,却没有像往常那样拧住把手旋转,扩大她的伤势,而是提高声音道:“束手就擒吧,萧延徽,我可以不杀你。”
萧延徽也意识到她没有动。
她手握长剑,剑锋停在嘉穆巴乌胸前的一寸之地。萧延徽的唇染上一抹血迹,她深吸了一口气,道:“我是万人的主帅,大梁的亲王,我是帝母最能干的女儿!要我萧延徽向你一个蛮夷外族束手就擒、要我投降,真是可笑。”
嘉穆巴乌道:“蝼蚁尚且偷生,为人何不惜命?萧延徽,你就算输了回去,梁朝皇帝也照样不会怪你。我饶你一命,可以跟你议和!”
萧延徽忽然一笑:“是我不会跟你议和。”
随着这句话响起,萧延徽被遏制的剑锋蓦然一转,顶着刺入肺腑的环首刀,一剑戳穿对方身前的披甲间隙,被厚实的脂肪和肌肉夹住。
嘉穆巴乌没想到她会这样做!她下意识地避开致命之处,手腕一动,刺进康王身体里的那柄刀不由自主地转了一下,鲜血飞扬。
萧延徽掌中长剑脱落,身体终于支撑不住,顿了一刹,坠下马背。
糟了!
这个念头乍起时,大狼主的脑后也暴起一阵可怖的寒意。她不经思索地回身躲开,箭矢却像长眼睛一样微微一偏,刺进她的肩膀。
嘉穆巴乌回身扫去一眼,在焦土之中,见到一匹浑身雪白的神骏疾驰而来,位于所有骑兵的最前方。
银甲白鞍,雪色战袍。这个影子也跟流星一样飞掠至眼前,在马上张弓搭箭。
箭头寒光凛凛。
顾棠赶到时,第一眼看到的就是那个淡金身影坠马的画面。一贯谨慎小心的人,放弃原则地飞驰在先锋的最前面,一箭射中嘉穆巴乌的右肩。
不够,还不够!
交杂着血液味道的风涌入肺腑。
她的脑袋要烧起来了,什么理智、什么后退的余地,全都烟消云散。这一秒,她的仁善主张被杀意摧毁,来不及指挥大局、也做不到镇定如初。
顾棠一边射箭,一边迅速冲入阵中,四面八方都是敌军,她不在乎;前后两条路燃着余火,她也视若无睹。
雪白与鲜红交映,血光跟火光融合,她的披风随之飞扬,像一只扑入阿鼻地狱、投身业火的蝴蝶。
冲到嘉穆巴乌面前,她掌中的苍生铼跟着出鞘,一剑劈向她的正前方。
顾棠没有露出什么表情。
她看起来没有动摇、不曾被影响。可是直面她的嘉穆巴乌却在映衬着火光的乌云与黑暗中,感受到凝聚的滔天怒火。
她脑海中冷不丁地想到这四个字——
夜神降临。
一剑又一剑!
顾棠的剑影快到无法看清,她沉默的暴怒一瞬焕发出巨大的力量,比两人交战时强了一大截。
顾棠没有去看血量,没有注意伤势,也感觉不到疼。
她一直仰赖系统的帮助,一直想要在能力范围中做到最好,让每个无辜的生命都能得到生还的机会……但在此刻,顾棠完全忘记了系统的血量显示,不记得自己将大部分人马抛在身后,也失去明哲保身的理智与判断。
她应该像嘉穆巴乌想生擒萧延徽那样,活捉对方,来跟黑狼王谈判,将更多的战火弥平在萌发之前。
但她忘了。
她看不到四周,听不见嘉穆巴乌的求饶,就这样一剑一剑地动用杀招,劈坏她的甲胄和皮革,砍断她的手臂,挑落盔缨,割开喉咙。
血。
飞涌如泉的血。
这滚烫的鲜红一下子灼到顾棠墨黑的眼眸。她抽剑时,终于看清嘉穆巴乌归零的血量。
她死了。
四周的交战哭嚎声跟着平息,顾棠身后的骑兵进入战场后,很快制服了嘉穆巴乌带来的精锐部众,只剩下余火、焦土,一片片血泊混杂着在一起。
浓云后,一丝寒月。
顾棠扭过头看向跟着过来的严鸢飞,严鸢飞第一时间就去救援康王了,她视线一转,看到了两人的位置。
顾棠翻身下马,走到了严鸢飞面前。在她怀中,残损的金色甲胄染着大片鲜血,破裂的皮肉、粉碎的肋骨,暴露在硝烟之中。
3/67。
她失血的速度快得可怕,只一秒,这行数字变成了2/67。
1/67。
这一次,她没有任何丹药可以用。萧延徽身上的旧伤爆发,血流不止。
顾棠的唇瓣动了动,目光汇聚在她脸上。康王模糊的意识在看到她那一刻,忽然感到无比的清醒,脱力失血的身体也重新浮现出一股回光返照的气力。
她伸手抓住了顾棠的手。
这只手血迹斑斑。
萧延徽的唇动了动,说:“……居然,还是你来救我。”
“慎雅……”顾棠喃喃地说出这两个字,紧盯着她的血量,旁边的严鸢飞已经动手止血,她的手伸进王主的腹腔里,按压破裂脏器周围的血管,压迫出血点,这起了一点效果,但不过是杯水车薪。
严鸢飞在开始止血时,见到这种出血量,就意识到动手只是徒劳。但她还是这么做了。
萧延徽攥着她的手,声音嘶哑,开口道:“我的……我的孩子和……和王君……”
萧延徽好感度+5,【四皇女-萧延徽】好感度已达100,解锁关系为“托孤寄命”。
托孤……寄命?
顾棠恍惚了一秒,她轻声说:“你不会死的,慎雅。你身经百战,鬼门关之前,我救过你的。”
萧延徽却笑了笑,身躯挣扎着一动,扑过去抱住了顾棠。失去了严鸢飞的处理后,她身上被压迫的出血点立刻爆发,剧烈的铁锈气味升腾起来。
“勿翦。”她哑声说,“我的孩子和王君,就交给你了。”
顾棠怔怔地没有动。
“还有……大梁。”她说,“恐怕我也要托付给你。”
顾棠的胸口剧烈起伏,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她不回答,萧延徽转过头,竭力用满是鲜血的手扳过她的脸,她重复了一遍,用力道:“你答应我,你要答应我。”
那双墨黑的眼眸微微颤动,好半晌,顾棠道:“……我答应你。”
萧延徽看着她没有动。
血液在地面汇聚成一个小小的湖泊。
“顾勿翦,”她的声音低哑模糊,快要听不清了,“我女儿……还没有取字,以后,你给她……取个字吧。”
寒月从云中出现,冷光映照在顾棠的肩上。
萧延徽血迹斑斑的手从她脸颊边滑下,倒在顾棠的怀里。
四野静寂,穹宇无声。
一阵又一阵的风吹拂着顾棠鬓边松散的碎发,她抱着沉重的一份重量,盔甲冷硬,血迹凝涸,触碰不到金甲内余温尚存的躯体。
“王主……”严鸢飞声音凝滞,深深闭目。她伸手想从顾棠手中接过王主的身躯,却一时没有接过来。
过了足足一刻钟,顾棠望着那个不再变化的0/67的血量,望着小地图上一瞬黯淡下去的光点,缓缓地、艰难地松开手。
她屏蔽掉的疼痛如潮水般蔓延而来。
顾棠伸手摸了一下脸颊,她以为自己一定会哭,但这一刹却没有眼泪,也叫不出声,只干枯地感觉到疼痛。
严鸢飞艰难地整理好心情:“副帅,我们要将战况回报给凤阁,让圣人……让圣人知道。”
顾棠恍若未闻,她缓缓起身,却在起身的一瞬间气血逆转,受创的心脉仿佛撕裂般剧痛,埋头吐出一口血。
“副帅!”、“顾大人!”
众人涌上来搀扶住她。
顾棠埋头深深地呼吸,咬着牙关,说:“不要、不要回函。”
“什么?”严鸢飞愣住了。
她身边的玄甲卫也立刻看向顾棠,康王殿下战死却不给凤阁回函,不告知圣人,这跟造反有什么区别?
“一旦回函,凤阁一定会命令我班师。”顾棠低声道,“不要回函,密不发丧,从今天开始,不收凤阁急递。”
“顾大人!”严鸢飞猛然看着她,“这是死罪,你到底想要干什么?”
“严长史。”搀扶着顾棠的赵容蓦然抬头,“你什么都看到了!严大人扪心自问,康王殿下托付的人,怎么可能会造反?你想要班师,不过就是为了不被问罪,可是黑狼王长女已死,正是收复失地的大好时机,我们不可能班师回朝!”
严鸢飞一时不语,她深深地望着顾棠的眼睛:“……你真的这么决定吗?这是满门抄斩的重罪。”
顾棠只是道:“严大人,如果你不同意,我只能派人把你看管起来了。”
严鸢飞心绪浮动,她抬眼环顾四周,众人沉默的站在顾棠身后,连康王身边的玄甲卫,接收到她的目光后,也都一个个如雕塑般伫立在副帅身边。
“……好吧。”她的手握成拳,“王主相信你,顾棠,我一切都听你的。”-
九月十五,大狼主的尸首被挂起来示众,庄河大捷。
渡河后,顾棠亲率玄甲卫连续攻克城池,长驱直入,先后收复庄北郡、兰云郡、平宁郡,至此,四郡十五县,尽皆重回版图。
凤阁的急递询问已经来了三封,军中每次只回答捷报,对于伤亡只字不提。收复平宁郡后第三日,八百里加急的军功封赏,封顾棠为镇远侯,并命令大军班师。
这是圣人的旨意。
顾棠读了圣旨,平静地将信件放下,她道:“接着打。”
“但我们的粮饷差不多快要用尽了。”冯玄臻开口道,她最近很担心好友的状况。顾棠看起来非常理智,但让冯玄臻感觉怪怪的……要是放在以前,顾棠绝对不会做出“继续作战”的决定。
她讨厌战争,也不喜欢争斗。
顾棠却问:“这里离黑狼王的王庭还有多远?”
冯玄臻愣了一下,答:“五百里。……黑鞑靼的王庭在漠北凯旋山。”
顾棠没有再说话,而是眺望向天边最遥远的地方。
边塞寒冷,便于保存尸体的同时,也让梁朝军队开始对气候产生负面反应,在顾棠的率领下,捷报连传,碾压之势,军士们士气高涨的同时,她的统率方式也越来越干脆利落,甚至会有些手段酷烈。
她不眠不休,几乎没有睡个安稳觉的时候。
大军逐步推进,在粮饷将尽之时,顾棠把积累的功德兑换了粮草,填满了粮仓。面对粮官的忐忑询问,她只是淡淡地说,这是康王殿下的庇佑,是王主保佑大家。
太初三十年十一月初七,朝廷连下九道圣旨召她回朝。顾棠置之不顾,力排众议,向黑狼王部落发起决战。
白狼王战中撕毁此前的同盟协议,倒戈一击,打乱了漠北部落镇守王庭的布置。黑狼王兵败如山倒,由亲信护送着逃窜离开。
顾棠亲自带人追击,和身边的玄甲卫截杀黑狼王最后一支骑兵,不惜追入深山。
十一月十二,她持苍生铼,斩黑狼王于凯旋山。
是日,大雪纷飞,北风呼啸。
天地俱白,顾棠在覆满雪的凯旋山上站了很久,她身躯中支撑着自己的那口气缓缓消散,四肢一软,持剑跪倒在雪中。
一直很担心她的赵容跟着低下身,焦急地伸手扶住她。顾棠伸手擦拭眼角,自慎雅死后,她终于流了一滴眼泪。
天寒地冻,滴泪成冰。最后她擦掉的,不知是一滴不能释怀的冷泪,还是飞落在眼尾的霜雪——
作者有话说:写了一晚上,后面都有点精神恍惚了。
铺垫了这么久终于写到这儿,我也跟着深呼吸吐出一口气……这情绪要酝酿太久了,写之前很怕情绪上不来会整段垮掉,但写完感觉已经是我能做到的极致了,起码写本章说的这一刻,对人物高光问心无愧,妈妈尽力了。
想报复的是要杀她的康王殿下,离开她的是愿为她赴死的慎雅。
我一直哭谁能懂我…[爆哭]
第76章
在大梁几十年来从未有过的首次大捷中, 她生了一场病。
军医说是风寒。顾棠也就当风寒养了几日,直到有一天身边的赵容忽然说:“大人,你的头发。”
我的头发?
她忙于跟白狼王议定和平通商的协议, 加上有无数朝廷的文书要回, 已经数日没有好好看一眼自己了。
边塞军帐里少见镜子,就算有,恐怕也要跟随军的小郎去借。顾棠随意借着水面照了照。
她墨黑的长发之间, 有一缕发丝变白了,像青丝间落了一捧不化的雪。
顾棠曾经看过的杂书上说这是心脉受损的表现,不过除了增长这一缕白发,似乎并没有带来什么其他感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