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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40(1 / 2)

第31章

他像一条看门的狗。顾棠想。

平时不声不响的,安静、尽职,只要让他有口饭吃、活下去。风寒澈就交出一部分忠诚……偶尔卑伏身躯,卧在她的裙摆边。

顾棠抽回手腕,从腰带上取下斩芙蓉。单手将匕首推出鞘中。

风寒澈身形一滞。匕首上折射出一线雪光。他记得这把错彩镂金的锋利匕首,那样轻而易举地切断了他的剑,斩断了他的人生。

从此他的生命分成了两段。

“你害怕它?”顾棠感觉到他的紧张。

风寒澈当然害怕。他的腰更加凝滞住了,大腿绷得很紧,臀部下意识地抬起悬空,肢体语言透露出一股“想走”的气息。

顾棠单手扣住他的侧腰。

他的腰腹间不像别的儿郎那般纤瘦细腻, 她摸到柔韧的肌肉。

顾棠另一手拿着斩芙蓉,在指间轻盈地转了一周,低声道:“别怕。我给你治治病根儿,你不愿意?”

风寒澈吐出几个字:“解药……”

顾棠的匕首冰凉地贴在他胸前。

风寒澈被冰得颤了一下。那把漂亮闪光的匕首便从他右胸开始,轻柔而缓慢地划破了他的衣服。

斩芙蓉极其锋利,风寒澈惊得额角渗汗,却被牢牢按着不能移动。他眼睁睁地看着寒光烁烁的锋刃扫过胸口,切开衣服,却没有伤到他。

……好可怕的控制力。

不等风寒澈放下心,这件略微紧绷的衣服就裂开了一个口子。他饱满鼓胀的胸肌跳出来,那些未消去的旧伤还留有痕迹。

顾棠看了一眼:“哪里磨坏了?我怎么看不出。”

风寒澈这下真晕了头了。

他竟然这幅样子坐在女人的腿上。强烈的耻|辱感让他浑身冒烟, 好像有放|荡两个字戳在他的脊梁骨上。

顾棠掐住他的下颔抬起,声音慵懒温润:“指给我看看。”

风寒澈做不出来。

顾棠抓住他的手, 挪到对方的身躯上, 很有耐心:“这里?”

浅色头发的混血儿郎艰难地摇头。

她又换了个地方:“这儿不舒服?”

风寒澈一声不吭, 还是摇头。

坏心眼的狐狸好久没说话,风寒澈心脏砰砰狂跳,他抬头看向顾棠,在视线相对那一刹,顾棠忽然放开他的手,在他柔软的胸肌上拧了一把。

“啊……”交织的痛痒让他没办法把声音闷在口中,脊背弯下去,整个倾倒在顾棠怀里。

他的头发蓬松而带一点绒感,蹭在她的侧颈。顾棠低语道:“看来我找对地方了。”

她其实从一开始就知道是哪里吧!

风寒澈急促地喘气,眼底微湿,他快速地眨了几下眼,把泪意憋回去:“就是那里。很……很难受。”

顾棠笑了一声,不逗他了:“跟毒药哪有关系。是衣服的料子不好,还有你每天胡思乱想些什么呢?”

风寒澈闭口不答。顾棠揽着他的后腰,把手伸进切出来的那个缝隙里。

这个开裂的口不大不小,刚好能伸手,又不至于露出太多。她的指尖滑过软弹饱满的肌肉,屈指把那块肉抓起来捏了捏,若有所思道:“你练得还真挺好的……”

以她对自身的了解,还有对赵容的观察。她见过的练家子一般都是下肢力量更强,底盘又稳又扎实。那些军府武妇们都有粗壮健康的大腿,丰润的脂肪包裹着肌肉。

他身上别的地方都是一层薄肌,唯独胸肌不一样,似乎很有天赋。

风寒澈把牙都要咬碎了,羞愤欲死。他的额头抵在顾棠的肩膀上,把下唇咬出一层血痕,声音终于哽咽:“……你怎么这样喜欢凌|辱别人!”

顾棠在他耳畔轻语:“我还以为你也喜欢呢?难道不是么。”

她向下扫了一眼,轻咬了一下他的耳垂:“不喜欢还这么起劲?我说你天生就浪,哪里说错了。”

真是讨厌的笑面虎、坏女人!

她这么喜欢调戏别人,为什么又几次三番对他秋毫无犯。要是真像世人说得多情,为什么还不要了他?

风寒澈想不通,也不懂。他无力反驳,此刻没有绳索,他仍然觉得身躯受缚。

好在顾棠揉捏了一会儿,也摸得差不多了。对他道:“解药在我衣袍里,内侧缝了个小口袋,你自己拿。”

风寒澈如蒙大赦,勉强伸手过去,好半天才解开她外衣,手指伸到小口袋里摸了一下,却不经意碰到顾棠的身躯弧度、触到她的体温。

他像被火烧了一样,嗖地把手抽回来,吸了一口气。

“怎么啦?”顾棠笑着看他,“我是老虎?”

风寒澈压着喉间的哽咽,不想再露怯,说:“你是老虎我也不怕。”

说着重新探手过去,做足了心理准备,从她口袋里摸出一包药。

在顾棠的注视下,他取出了其中一颗。随后看了她一眼,将其他的药丸放回去。

风寒澈将“解药”放进口中吞咽下去。心中一块沉重的石头缓缓落地。

“现在安心了。”顾棠轻敲了一下他的后腰,“那还赖在我腿上做什么?”

风寒澈衣衫不整地起身。

等到顾棠离开书房后,风寒澈已经趁着夜色悄然换回侍卫的装扮,重新易容,蹲在前院的一个角落里埋头洗自己的亵裤。

不光亵裤要洗,他胸口还残留着被用力捏的触感。风寒澈看了一眼,她的指痕还残留在皮肉上,带着些许灼热感。

太丢脸了……

太丢脸了!

这肯定是毒药的作用,绝对不是像她说的那样。他虽然是胡伎之子,可从来没有对那种事渴盼过,更没有非分之想,他怎么会是那种不要脸的男人? -

郑宝女每日带着人干得如火如荼,按照顾棠的吩咐,查出了不少原本想藏匿起来的隐户。

她兴致勃勃地将这些追查出来的佃户登记造册,不过半月,就将京畿附近宋、周两族的田土核查完毕,然而顾棠看了名册,仍然道:“就算加上这些人,跟田庄上每年消耗的食盐数量依然有差。”

郑宝女纳闷道:“那她们还能把人藏到哪儿去?我可是把地都要翻过来,她们看我的眼神跟要挖她们祖坟似的。”

她是寒门出身,就算顾棠拿着钦差玉印、说什么“青云直上”来诱惑她。郑宝女还是有点儿犯怵。

“她们把更多的人藏起来了……”顾棠沉吟片刻,一边下笔向依附宋家的几个小族写书信,劝说她们主动申报,一边对郑宝女道,“明日你再去一趟,把她们曾经交上来的佃户契约拿来,就说,我要弹劾她们宋家伪造文书。”

郑宝女听得大惊:“什么?!”

这不是疯了吗?那可是宋元辅的宋家!

顾棠一笑,道:“就这么说。”

郑宝女提心吊胆问:“不给怎么办?抢、抢得过么?”

自然是抢不过的。

顾棠淡淡道:“元辅大人轻易是不会出面的,除非锅里的油飞溅到了她身上。”

郑宝女已经查出隐藏的人口,过往契约既可以说是“疏漏”,也可以说是“伪造”,事情既可以当成一场误会,也可以上达天听。

很多事在人的一念之间。

郑宝女没有听懂她的话,咽了下唾沫:“我可以试试……但你不要想我能要来!”

顾棠也没想着她能要来。

次日,这件事果然引起轩然大波,将数个小族震荡得宛如天塌一般。无数人提紧了自己的皮,看看最终如何收场。

郑宝女果然没要来那些契书,跟宋家的人急头白脸地争论了一番,差点动起手来。

吵了一场,她回到属衙后在民科继续办公,门外渐渐聚集了一批人。

这都是户部民科的其他官员,不像宝女一样寒门出身。这些人大多都是宋家提携起来的学生、还有周灵悟的后辈等。

众人忍耐了多日,聚到一起议论。

“她姓郑的是个什么东西?野狗一样的身份,也敢说那么狂妄的话,率人跟宋部堂的亲族当街争吵……”

“这成什么体统,这成什么体统啊?”

“黄毛丫头一个,牙还没长齐呢。我看就是顾二门下的一条狗!”

“呸,顾二也配弹劾宋部堂?她才当了多久官,啊?拿着那本册子在户部追究这个、追究那个,她会当什么官!”

众人满腹牢骚。她们也吃了依附豪族的好处,嘴巴自然向着宋家。正此刻,一个二十岁出头,圆脸微胖的富贵娘子走来,一身锦绣,怒气冲冲。

她一露面,众人都让开,拱手尊称:

“宋衙内。”“宋三娘子”

这位宋衙内仰头看了匾,没错,就是这儿,高声问道:“那个什么顾、什么郑,是不是在这里?!”

“哟,三娘子真是来对了,就在这儿!”

“衙内啊,这事儿咱们就别……”

好心劝和的人没说完,不知谁拱火:“就是她攀扯宋部堂藏匿隐户,伪造文书!她要弹劾部堂大人!”

宋衙内听了这话火气更盛,她打从家里下人口中听到这事儿,就气得勃然大怒:“小小一个民科属吏,不思我母亲提携之恩,忘恩负义的白眼狼!她不知道我娘把手竖起来,比她的天还高!”

说着气势汹汹地冲了进去。

门口的人争先观看,把头抻出半里地,恨不得眼珠子长在脑门上。

这个宋衙内正是宋元辅的三女儿。因老娘和大姐、二姐都走了仕途,她一人闲散玩乐、经营管家,一身火炮脾气,又生得极孝顺,听不得谁说她娘不好。

宋衙内一跨进来,见郑宝女不过是个默默无闻的小吏,衣衫简朴,寒门学子而已,更无顾忌,提高声音怒道:“你就是郑宝女!”

郑宝女一抬头,还未回神。宋衙内便直抒胸臆地骂:“姓郑的,我日你爹!”

说着啐了一口,走上来抓住郑宝女的衣领。

宋三娘学了些武艺强身健体,加上膀大腰圆,从小气力比别人强,竟将她整个提起来:“呸,你是什么东西!也敢把脏的臭的屎盆子往我们家扣,我娘在平州治水救了几百万黎明百姓时,你还没生出来呢!”

宋三娘抡起膀子,不光骂,还要动手。高高抬起手正要落下,却在半空被一只手掌攥住,箍得如铁掌一般。

宋衙内抬头,目光从那只手移到来人身上,见到顾棠那张无什表情的脸。

她发鬓如云,双眼似一对闪着光的乌黑珍珠,凉凉地望过来。顾棠道:“三娘子,你要殴打朝廷命官?”

宋三还真打过。也不是头一遭动手,并没被吓住。她目光梭巡一番:“想必你就是春棠客,顾棠,顾二娘?”

在她说话时,顾棠也看了一眼她的属性。

【户部尚书之女·宋仙媛】

智力:59

武力:54

政治:20

统御:45

魅力:55

介绍:有些武力在身,属螃蟹的,横行无忌。她到底什么时候才知道自己是亲妈最大的破绽?

顾棠唇角微扬,答:“对,我就是你要找的人。”

宋仙媛抽回手活动一下筋骨,把郑宝女扔在旁边,挽起袖子,横眉怒目:“打得就是你!”

她身板健壮,拳头比人的脸还大,朝着顾棠的面门抡起膀子。

郑宝女大惊失色,闭上眼不敢再看;门口抻脖子张望的那些人不由心中暗喜,正要看顾棠狼狈地挨一顿狠揍。

预想中的殴打和叫声没有传来。郑宝女再次睁眼,见到顾棠只是退后了半步,手中并拢的折扇挡住宋三的拳头,宋仙媛的臂膀肌肉鼓起,手背上筋骨毕现,竟僵持住,分毫不动。

顾棠衣衫不乱,道:“衙内太冲动了,不如喝口茶,降降火气。”

话音未落,宋三再度冲上去扭打。顾棠以扇为剑,用《飞鸿剑谱》的招式,折扇轻盈至极地跟宋仙媛过招。

她的力极其巧,宋仙媛打得虎虎生风,每一掌都挟着无尽怒火,非要打到挂彩才罢休。顾棠却对她每一招都精巧化解,过了几十招,宋三竟然连她的衣袖都没碰到。

这人怎么跟个穿花蝴蝶一样!宋仙媛愤愤开口道:“只躲不攻,你这窝囊种子,是女人就站出来,堂堂正正的!”

顾棠笑了一声,折扇正架住她手腕,向另一侧嗖地转了个花儿,将宋三的腕子灵巧地下压别住。她道:“我是怕伤了三娘子呐。这要怎么向元辅老大人交代?”

“笑话!”这句话跟嘲讽没什么两样,宋仙媛大怒,也不顾忌这是在户部民科的大堂里,使出了全力。

她用了全力,周围的椅子和书桌便砰砰被踢踹开,有一把椅子飞出去,撞在门口边,将门口的众人吓得一阵惊呼。

饶是如此,宋三还是觉得打得不痛快,胸口一股郁气难以抒发。她每次扑过去扭打,却完全无法跟顾棠纠缠住,她总是提前一步闪转腾挪,一场下来竟然发丝未乱。

宋仙媛扭身将她逼到墙角,虚晃一拳,随后抡开膀子偷袭她的腹部。眼看这一拳即将击中,顾棠似乎轻叹了一声,那把折扇唰得展开,扫过对方的脖颈。

一把折扇而已,难道她以为真能逼退自己?宋三使力向前,非要打到她身上,就在这不及反应的刹那,扇面弹出一圈闪着寒光的利刃。

锋刃刺破皮肤,尖锐的痛感让宋三的身体不由自主地停了下来。

此刻,她的拳头离顾棠的身体仅差半寸。

顾棠幽幽地看向她,说了句:“既然衙内如此盛情,在下却之不恭。那我可要……进攻了?”

宋仙媛瞳孔微震。

下一秒,折扇的机括已经重新收了回去,看起来仍是一把平平无奇的扇子。顾棠却错身向前,擦过她的手臂,扇尾连续数下料敌机先,啪啪地点在对方身体各处。

她的劲力巧而凝聚,被打到时并不会立刻感到疼痛,但这几下点完后,却有尖锐的劲力汇集在被攻击的地方,疼痛的后劲儿穿肉裂骨。

在众人都看不清晰的眨眼一瞬,顾棠一脚踢中宋仙媛的膝盖。宋三浑身的剧痛在此刻爆发,不由自主地屈膝半跪,脊背一低。

随即,一阵巨力从腿上压下来,宋仙媛被压制在了这个姿势,一时不能反击翻身。她抬起头,见到顾棠抬脚踩在她大腿上,俯身前倾,发鬓边滑落一丝墨发,居高临下道:

“我说了,衙内不如坐下喝口茶,降降火气。”——

作者有话说:很早就想把那个“我草你*”换个版本了,终于写了。

棠:衣角微脏[狗头叼玫瑰]

已校对。

第32章

好感度+30

叮, 【户部尚书之女-宋仙媛】好感度已达30,解锁关系为“友善”。

嗯?她居然还加好感?

顾棠眨了下眼,心想你什么意思,比较喜欢挨打,还是打你一顿让你找到了家的温暖?

宋三久久没有骂出下一句话来,她的脸涨得一片通红,紧咬着后槽牙。

周遭一时静寂。旁观之人目瞪口呆,离得最近的郑宝女更是惊掉了下巴,愣愣地看着顾棠——深藏不露啊,藏这么深!连姐妹也瞒?

门口众人愕然,好半天没有回过神。先反应过来的几人对视一眼,均倒抽了一口凉气。

宋衙内可是有功夫在身的啊!

落针可闻的安静中,顾棠见她反击的力道褪去,便起身退后一步,将身后书案上已凉透的茶拿起,茶水泼在宋三脸上,无甚情绪道:“宋元辅可知道三娘子这样张狂,替她老人家将户部闹了个天翻地覆?”

宋仙媛抹了把脸,刚熄灭的怒火又激起来了。她起身愤然道:“这偌大的户部、偌大的天下,中间那杆秤是我母亲挑起来的!你算什么——”

顾棠打断道:“赵容, 把她押起来送到刑部去!”

赵容就守候在侧,听到吩咐后立马擒住宋仙媛。这一下外面的人都涌了进来, 七嘴八舌地劝道:“顾大人、顾大人三思啊!”

“顾大人, 衙内不是有意得罪你的, 她就是个炮仗脾气……”

“大人这么做,置宋元辅于何地?”

“三娘子,你快认个错儿!”

顾棠扭头扫向众人,目光闪着刮骨的寒意:

“诸位同僚方才在槛外袖手旁观,指望我被她打得头破血流、看个大热闹。现下我要将她扭送刑部,你们的体面、道理、和气为重就都想起来了?”

她转过身向众人面前走去,分明年轻到让人不由自主轻视的地步。众人却在这一刹都心生畏惧,被她的气势压倒,竟然不约而同地纷纷后退。

“你们素日将古之贤媛淑女挂在嘴边,满口道理,却都是狡鸷利己小人。”顾棠再三逼问,“方才在这儿不是看得很起劲么,怎么不见一个个冒出来劝和?身后有余忘缩手,眼前无路想回头,我告诉你们,晚了。”

众人齐齐退出门槛之外。外面的日光悬照着那截高高的门槛,映照着这群属吏身上官服的禽鸟。

顾棠独自立在日光不照的槛内,视线扫过她们每一个人,眼眸乌黑:“今日之事,我会如实禀告给圣人,包括你们这些人的所作所为。赵容,把人绑走!”

“是!”

赵容押着宋三走出户部,人群从中向两侧分开,噤若寒蝉。

从这天后,户部上下都提着一颗心,密切关注顾棠的动静,只要顾棠一进宫,她们便神思不属、热汗淋漓,怕保不住自己的官位。

同时,户部再也没有人敢给顾棠和郑宝女添堵,一个个安静得像没长舌头一般。期间,户部辅丞周灵悟前来跟她谈了一阵子,却被顾棠密不透风地挡回来,只得无奈而去。

宋仙媛送去刑部后,连刑部也跟着被拖下水。刑部辅丞范北芳看着一脸倔强的宋三娘,看着“殴打钦差”的罪名,头疼得一宿都睡不着觉。

这个顾棠!

难道真治这个罪么?按律该重重惩处!但这是元辅的三女儿,怎么可能真这么干。可是高高拿起轻轻放下,别说顾棠能上达天听、直接面见帝母,就说有唐秀盯着,连大理寺这关都过不了。

刑部当天便派人私下拜访顾府,拐弯抹角地劝顾棠不要追究,别动摇大局。

顾棠假装没听懂,跟来人喝了三盏茶,从百味居聊到天下第一楼,就是不提宋仙媛的事儿。

刑部全无办法,被架在火上烤。顾棠仍旧每日清查户籍,等了四五日,竟然还没收到元辅大人的任何消息。

她也太沉得住气了。

弹劾伪造公文,不回应;抓了她女儿,一言不发。就这么不愿意妥协?

顾棠对着过往数年的盐引数目沉思片刻,思绪拐了个弯儿:她们究竟把人藏到哪里去了?

一切诏令都经过凤阁拟定,元辅大人肯定早就知道……她不会把这些农户都藏匿到别的亲族家中,干脆离开京畿了吧?

顾棠忽地动了动眼睫,起身前往五城兵马司。

五城兵马司是东南西北中的合称,冯玄臻是东城兵马司指挥使。她寻到冯玄臻,直言:“我要过往一个月……不,两个月的出城记录。”

“出城记录?”冯玄臻迟疑地看了她半晌,“有逃犯,还是……”

两人对视之中,冯玄臻灵光一闪:“你是说那些农户被伪造了身份早就送出城了?”

顾棠点头。

两人一拍即合,迅速从出城记录中找到最为可疑的一项,核对过时间、人数、当时记载的去向后,顾棠立即备一批快马,跟冯玄臻带一队轻骑卫兵,连夜奔出城。

宋家早就将这些人分批送到外面的庄田去了,化整为零,分散地进入了宋家的旁支和亲族手中。

顾棠掐算了一下时日,她们人数太多,速度缓慢,最后一批肯定还没送到,便当机立断去追。

从入夜狂奔至天将破晓,过数个驿站,夜驰近两百里,终于将那批队伍截断在出北直隶的一条必经之路上。

领头的管事一见这个架势,面色顷刻一变。顾棠肺腑中灌满了夜风,深深吐息,亮出身份牌,只说了两个字:“带走。”

截下这批人后,顾棠亲自审讯带头的田庄管事,得到了一份至关重要的口供。

就在得到口供的当天,她收到了当今凤阁元辅的帖子,邀请她在府中一见。

终于来了!

这个挥一挥袖子,总让底下人为她冲锋陷阵的宋老大人。

顾棠面色不惊,仔细地洗漱更衣,穿便服,在晚饭时分前往。

落日沉入层云,透出一片黯淡霞光。

到宋府,宋家的园子占了大半条街,红墙绿瓦。她一到,门房和管事等人便一改往日懒散,殷勤地将她请进去,一直到宋老大人平日议事的堂上。

顾棠迈入门槛。

堂内,宋元辅坐在灯烛旁,眼皮低垂,似乎静静地等她,又似乎只是在看手中的凤阁公文。

【户部尚书·宋坤恩】

智力:80

武力:15

政治:93

统御:80

魅力:75

介绍:中流砥柱,肱股之臣。不过,当中流砥柱,是要钱的。

顾棠行礼道:“晚辈见过元辅大人。”

宋坤恩的年纪比顾玉成还要大一些,年近七旬。她的头发全部花白了,在纵横的皱纹之间,镶嵌着一双光华内蓄的眼。

她手中握着一柄凤凰绕梧桐的拐杖,春日里,仍披着厚厚的冬衣,定定地看了顾棠半晌,说出口的第一句话是:

“德慈……后继有人啊。”

德慈是顾玉成的字。

顾棠微微一怔。

这和她预想得完全不一样……母亲跟宋坤恩凤阁共事二十年,没有她老娘,宋坤恩早就是凤阁第一把交椅、当上元辅了。

两人的政见时有不合,同朝为官,其实针锋相对的时候多,同舟共济的时候却少。尤其是在母亲选择废太女之后,宋坤恩立即转头靠向康王,这两年近乎到了水火不容之地。

她居然会叫顾玉成的字,说什么……后继有人?

顾棠怔愣的神色忘记掩饰,宋坤恩很迟缓地笑了笑:“说吧,把你的要求都亮出来,给老婆子听听。”

虽然早就在凤阁见过她,手里的把柄和证据也不止一条。顾棠此刻还是心跳微促,感到一丝压力。

“元辅大人,”她说,“我要追缴宋家在北直隶欠缴的一百三十万两白银、清查隐户一万六千户。并且上报圣人,说这都是宋家族人主动缴纳申报的,请帝母怀柔相对、不予追究。”

一万六千户。这是顾棠耗费了半个月时间整理核算出来的数据。

她其实不清楚这是否完全精准,但此刻,她的语气却稳若泰山,似乎了如指掌。

宋坤恩摩挲着凤凰梧桐木拐杖上细微的雕刻。她静望着顾棠,从她的一举一动中,有一种极其熟稔、似曾相识的感觉。

太像她那位政敌了。

顾德慈,这就是你提起时便说“不成器”的女儿吗?

对方没有第一时间回答,顾棠也按住心中急切,不慌不忙地看着她,没有再追加别的条件,既不提宋三娘扭送刑部的事儿,也不提她手里那份田庄管事的口供。

牌要一张一张出,话要一句一句说。

宋坤恩咳嗽了一声,周围立刻有一个很年轻的小侍捧过润喉的热茶来。她喝了一口,慢慢道:“加五十万两,改成一万户。”

顾棠:“……”这就开始砍价了吗?

没有点什么迂回战术,这么直接?

顾棠马上进入情景,掏出上辈子帮服装店老板在批发市场抢衣服的状态,她会干的杂活儿实在太多了:

“不行。元辅一句话就减了六千户,我们的计簿怎么做?跟田垄怎么对得上?何况今天贵府的三娘子还打上门来,打了为我办事的一名主事,她家穷得连夫郎都娶不起……”

顾棠这番话说得真情实感,滔滔不绝,甚至上前数步当面诉苦,跟开闸的黄河一样。

宋坤恩嘴角一抽,被年轻人的精力和语速撞了一跟斗。她抬手下压:“行了!”

顾棠住口。

宋坤恩:“你能不能有点你母亲的风范?”

“我不是仁人淑女。”顾棠别过头看向堂内的字画,打量这屋里摆放的古董珍玩,“我要干活儿,不能当善人。”

“你这丫头。”宋坤恩不轻不重地骂了一句,拐杖敲了下地面。

顾棠自来熟地在宋坤恩身边坐下,据理力争地跟元辅大人谈了一个时辰,最终达成一致。

她夜里被宋家族人送回文墨街,跨入自己的院落里,丝毫不耽误,先写了给刑部的书信,告诉范北芳自己不再追究。

随即又展开她手中那份口供,斟酌片刻,重新写了一份新的口供。

今日之事瞒不过唐秀,这份是给唐秀看的。

做完这两件事后,顾棠紧绷了多日的精神一下子舒缓下来,巨大的困意袭来。

林青禾给她更衣时,就发觉妻主今日格外累。

她的眼睫低垂,几乎快要闭上眼,蝶翅般的睫毛偶尔挣扎一下,既困倦、似乎又在默默地想着什么。

妻主实在是太辛苦了。林青禾想。

他只是个儿郎辈,不能分担她的辛苦。他们男人家最多也就是操持内帏,照顾好妻主和孩子、侍奉辅佐正夫……现下她已经重新做了官,却把那些有意提亲的拜帖都丢到一边,连个侧夫也没有纳进门。

有一段时间,林青禾都在心中暗喜。他极度渴望能受到妻主的独宠,不必再看到其他男人下贱卑鄙的样子。但就算这么窃喜,他的良心却还在受到谴责。

这么想实在太自私了。

林青禾想起李泉的那些话。他知道妻主很喜欢吃他做的饭,看他也很顺眼……

他正解开顾棠腰上的革带,将上面的香囊摘下来。顾棠实在是累,倾身压在他身上,抱住林青禾,懒懒地道:“又琢磨什么呢?”

她吐出的热气烫了一下他的耳尖。林青禾浑身都软了,小腹紧绷——自从两人重新缠绵后,他本来克制规矩的身体又难耐起来,妻主轻易一点儿动作,他都眼巴巴地期待着下一步。

可是顾棠一点儿也不纵欲。林青禾有时都会觉得自己是不是年纪大了,不那么水灵了?

“妻主闭着眼睛,怎么知道我在想事情。”他声音低柔地回道。

顾棠低头靠在他肩上,下巴压着他的肩膀,慢条斯理地说话:“你一想事情动作就慢,你看看,再摸一会儿,都要把我的腰带磨出火星子来了。”

林青禾看了看自己的手,果然是这样,他忙继续给顾棠更衣,一边解开系带一边回抱她,悄声:“我在想,要是七殿下肯拨个厨郎来就……”

他话音未落,顾棠忽然睁开眼,直起身。

她猛地想起,萧涟寄给她的书信有十几封,她到现在都没有拆开去看。前一阵子太忙,也没去三泉宫找他。

说起来,他现在干什么呢?

看他的好感度和信任值都没有掉,甚至偶尔还会涨一下,应该没生她的气吧?

她正想着,系统突然间响了一下。

叮。触发隐藏任务——雨恨云愁:在不知情的情况下有主要剧情人物对你的好感在一日之内波动上百次(已完成)

获得自由技能点1,抽奖次数1,智力+1-

后半夜下了连绵春雨。

雨滴细细地飞落在屋檐窗下,随着微弱的斜风扑进室内,落在萧涟手边的信纸上。

桌案上仍点着灯。萧涟单手抵住额角,看着这几日像雨点般涌入到三泉宫的奏疏。

她搅得这么多人夜不安枕,频频探问圣人的口风。还有的人居然一改往日倨傲,纡尊降贵地来走他的门路。

真是……

真是言而无信,他不会再相信顾勿翦一句话了。

他决定跟她单方面绝交,日后某人再找上门来,他就让宫侍把她打出去,不管她再说什么花言巧语,他都不会信了。

一定不会信了!

这个念头在他脑海里起码转了上千遍不止。光是今天萧涟就自我检讨数次,最后心口闷疼,想来想去又觉得,他检讨什么,他没错。

都是某人言行无忌,食言而肥。

在奏疏边,还放着他今日新写的诗句,只是并未寄出,只孤单单地放在那里,下面厚厚的一叠,最上面那张写着:

紫府仙君望蓬莱,黄竹歌声动地哀。

八骏日行三万里,瑶姬何故不重来?——

作者有话说:原诗为:

瑶池阿母绮窗开,黄竹歌声动地哀。

八骏日行三万里,穆王何事不重来? 《瑶池》李商隐(唐)

为符合背景,将瑶姬等待周穆王,改编为男性角色等待瑶姬。

已校对。

第33章

次日睡醒时, 日已三竿。

顾棠恢复了精神头儿,敲定大事后一身轻松地在书房拆萧涟的书信。

她抽出斩芙蓉,暂作裁信刀,将封住书信的印泥从上面剔除,取出他的信纸一一查看。

大部分是探问她的公事,问她有没有什么难处。

小部分是……抱怨那条狗。

他说,你养得那条狗没人治得了,你不在,它吵得让人睡不着。它是不是太笨了,养这么大,竟然还记不住自己的名字?

他还说,坏狗, 咬他的衣服。这笔账也记在你身上。

顾棠不由一笑。怎么有人把所有事都拐弯抹角地记在她身上了?怨气大得像鬼一样。

那条狗才不是不认名字,而是她遛狗的时间太长, 顾棠只叫他“嘬嘬嘬”, 狗也觉得自己叫这个,对别的名字都爱答不理的。

她将看过的信纸叠起来收好,重新装在一个崭新信封里。随后洗了手,焚香抽奖。

顾棠还以为下一次奖励就是她完成支线任务4的时候,或者某一日刷新出好做的周常……没想到萧涟倒是给人一个意外惊喜,也不知道他每天在心里都想什么呢?

盲盒机滚动起来,啪地掉落出一个物品。

顾棠照例解开包装, 这次是一个小小的药瓶, 物品面板浮现出来。

吐真鉴心·毒药(稀有)

使用此物品后, 可使中毒者说出一切所知真相,不可说谎、矫饰、寻死、沉默,用量越大, 持续时间越长。

顾棠拿起这个小小药瓶,扒掉塞子闻了闻,里面透出一股淡茉莉香,一点儿也不像毒物。这东西类似于“吐真剂”、“测谎仪”,也确实没什么别的毒性。

不适合淬在扇子上。

不然打着打着,对方中毒了却毫发无损。此刻顾棠要怎么进一步战胜对手,难道要靠问对方隐私把人给羞死吗? ……又不是小郎君,只要不干出悖逆人伦的荒唐事,谁在乎她被窝里睡的是谁?

顾棠想了一下,叫风寒澈进来。

风寒澈从书房外的阴影中起身,不明所以地走进去。他一见到顾棠手里拿着药瓶,浑身的肌肉和精神都猛地绷紧,差点掉头。

“过来。”顾棠看向他。

风寒澈深灰色的眼睛盯着她,像在看拿着生死簿的判官阎罗。

她要做什么?

肯定不是什么好事……

但他还是不由自主地走了过去。顾棠将药瓶边缘上沾的一点粉末擦拭在指腹,掰开他的嘴巴。

风寒澈紧咬的牙齿被掰开,含糊委屈地说:“你怎么坏成这样……”

“我真坏的时候你还没见到呢。”顾棠挑眉,将药粉抹在他舌尖,随后收回手,用手帕擦掉残余的粉末。

风寒澈根本就不想吃这种稀奇古怪的东西,她肯定又试验什么毒物,这些天他也想明白了,顾棠就是传闻中的那种会做毒药的可怕人物,不然她手上怎么有这么多乱七八糟的东西?

他舌尖微甜,在顾棠的注视下,很艰难地咽了咽:“这是什么?”

顾棠思考了半晌,问:“你没想过逃跑吗?”

“我……”不待他思考,嘴巴就先说出来,“没有。”

风寒澈愣了一下,抬手摸了摸自己的嘴唇。

顾棠意外地重新扫视了他一遍:“被我绑着那几天,你是不是……”

她的目光往下挪,继续道:“泄了身子?”

风寒澈瞳孔一震,睁大眼眸,他咬了一下唇,想沉默不答,却还鬼使神差地出声:

“……是。”

顾棠弯起眼睛,笑着看他。

风寒澈意识到自己说出什么之后,终于发觉这毒药的效用,她怎么弄出这种东西的!

他一下脸颊滚烫,羞愤委屈如浪潮般向他打来,冲动难抑地抓住她衣领,气恼到不由自主地提高声音:

“我守身如玉二十多年!从来没有因为那种事、那种事没力气、失手、做错事!都怪你、都怪你,你怎么可以笑我?!你杀了我吧,反正我在你眼里还不如个倡伎……”

他说着没有声音了,眼底凝聚了一滴温热的泪。他惊觉自己把压在心里的所有话都一股脑地倒出来了,平日里还有怕死两个字压着,现在却连死字都不知道怎么写,胸腔中的所有委屈煎熬都倾吐而出。

风寒澈深深地吞咽了一下,想把话咽下去。可就像有什么刀片卡在喉咙里一样,他遏制不住那种全都说出来的欲|望:“你根本就瞧不起我,你讨厌我,把我留在身边是为了折磨、为了报复,我当时就该立刻咬舌自尽……要不是你,我早就死了。可是我现在……”

蝼蚁尚且偷生,为人何不惜命。

风寒澈抓着她衣服的手紧了又紧,许多次忍回去的眼泪终于滴落。他埋头长长地喘|息,想要平复情绪。

顾棠却伸手把他抱住,单手捧住他的脸,覆上唇。

她怎么……

风寒澈愣住,在兀然相触的唇隙之间,顾棠轻舔过他的舌尖,那股浅浅茉莉气味在两人唇间共享。

这一吻太短,眨眼便结束,像一场骤来的小雨,润透人的衣衫。

顾棠看着他道:“那你有什么想问我的么?”

风寒澈失魂落魄,喃喃道:“你是不是很讨厌我?”

顾棠笑道:“没有噢。”

他呆了一会儿,身上冒出一个加好感度的大红心,说:“你是不是恨我刺杀过你。”

顾棠说:“恨?从来没有过。”

风寒澈擦掉眼泪,盯着她道:“你就是故意折磨我的!”

顾棠道:“这个……有一点吧。”

就……一点吗?

那还给他下那种毒药!

风寒澈忍不住追着她问道:“你能不能把解药都给我?我不会逃跑的。你都知道了。”

顾棠感觉那股茉莉气味褪去,舌尖的微甜也消散了,道:“哎呀,药效到了。”

风寒澈也清楚地感觉到药效消失,因为说出真心话对他来说也突然变得极其困难。他张了张嘴,最后闭口不言。

顾棠验证了药效和时长,心中有了个底。她收好药瓶,这才发现刚刚响过另一个系统提示。

叮,【暗卫-风寒澈】好感度已达70,解锁关系“山盟海誓”-

当日用过午饭,顾棠前往三泉宫去找萧涟。

她才靠近书房,便听见不远处吵嚷着的声音。顾棠远眺过去,见萧贞在那儿骂那些侍仆……说是管教,顾棠觉得寻衅滋事更多些。

她拐入书房,进门就跟端着瓷盘出来的李泉撞了个正面。

李泉飞快地看了她一眼,眸中情意浓得快满溢出来。顾棠也看了看他,见他没因为萧贞在而挨打,便放心许多,低声问他:“七殿下一向身体可好。”

李泉凝望着她,没有回答,反而喃喃盼问:“顾大人身体还好吗?”

顾棠亦不答,避开他的视线,转而提醒道:“小殿下在外面,你仔细别撞上他。”

李泉知晓她是为了自己好,却还是神情微黯,两人擦身而过时,他情不自禁地转过头看向她背影,又强忍着收起留恋不尽的目光。

顾棠走到室内,先逗了逗养在角落里的小白狗,小狗见到她高兴得不得了,尾巴摇成螺旋桨,努力把头拱进她手里。她玩了一会儿狗,随后绕进屏风,见到萧涟。

他披着一件玄底金绣的披风,分明听见她进来了,却冷脸看书不理人,墨色微卷的发丝用簪子一挽,那桃花簪子还是她的。

好像真有点生气。

还有点……萌。

这就是冷脸萌吗?

顾棠走到案前,先是看了看几本紧要的奏折公文,伸手向旁边的信纸间摸过去,拿起写着诗的纸。

才看了一行,信纸就被萧涟夺过,忙乱匆促地借着烛火烧了。火焰一下子窜高,横亘在两人之间。

顾棠轻巧地拉开对方修长窄瘦的腕:“别烫了你,急什么?那不是你随手写的什么诗吗,难道有我看不得的秘密?”

萧涟卸去那一霎的慌乱,一双凤眼轻眯起来:“烫了就烫了,不过长块疤嫁不出去,就算我死了也没人可怜,不要你管。”

不愧是姐弟,这模样让顾棠幻视另一个姓萧的。不过萧延徽怒如虎啸,动辄杀人见血,而萧涟背了一身暴戾骂名,顾棠却觉得他是虚张声势。

他冷着脸发怒时,便添上几分血色。平日里薄薄的唇像点了朱砂,宛如一只怨艳的幽魂。

顾棠甚至感觉有点……可爱。

她随即反应过来,自省真是脑子坏了,道:“说的是,你亲姐姐都不管你。我算什么?殿下自然是尊贵的皇室公子,我是有些太不见外了。”

顾棠说着收回了手。

萧涟微微怔住。

他……他说的话,有这么重吗?

好感度摆在那儿,顾棠知道他早把自己当成知交,故意以退为进,作势告辞要走。

萧涟愣神地望着她,手指无意识地扣紧桌案。他张了下嘴,声音在喉咙里卡了一下,没喊出她的名字。

下一瞬,一股钻心的痛迸发出来。萧涟捂住胸口猛地咳嗽起来,眼尾染上一层病态的绯红。他气喘不已,咳得近乎干呕。

内侍长连忙给他顺背:“郎主千万不要跟顾大人置气……”

萧涟急促地喘息,缓过来一口气时,便抬眸看向顾棠。谁知她没有走,此刻就在他面前,两人顷刻四目相接。

她墨玉般的眼眸深切柔和地凝望着他。

顾棠听见咳声就回头了,心说真是怪了,我非要气他做什么?血条薄得跟纸一样,一犯病就风雨飘摇地掉血。

她玩惯了以退为进的办法,到他这儿尽被打乱,只得伸手拢一拢他鬓边滑落的长发,想抱他哄一哄,又觉唐突冒犯,玷污了两人知己之情,于是道:

“别着急,我不过说说。我虽不是你什么人,看在往日的情分上,殿下让我管一管又何妨?”

萧涟看着他,眼眸漆黑倔强,似乎等下一句话。

顾棠看他咳得这样艳丽,病容不减俊美,心中又软了几分,靠近道:“我不走。我日后就算不能来,也常给你写信。”

萧涟想,这是个骗局。

她又在花言巧语。

这肯定是她骗惯了别人,仗着自己龙凤之表,绝代姿容,把一群小郎哄得团团转,朝思暮想。

他脑中电光石火地下了判断,嘴上不受控制地问:“真的?”

这俩字一出口,萧涟面无表情地拧了自己一把——

还问,还问!

顾棠温柔道:“真的。我这些日忙昏了头了,不及回复你的书信。殿下分明知道我住文墨街,怎么不来找我?”

“倒打一耙。”萧涟冷冰冰道,“没有名目,没有公事,我一个未婚郎君私下去女人的府邸,成什么样子,与淫奔偷会何异?”

“殿下什么时候怕过外人议论。”顾棠道,“反正你我问心无愧就是。”

萧涟听了,默不作声地看着她的眼睛,随后陡然转移开视线,一言不发。

我说的哪里不对吗?顾棠见他不答应,在心中计较了一下,看来七殿下还是有些在乎体统颜面的。

他毕竟还要御下。

萧涟别开眼盯着冒烟的香炉,这口气顺过来,也就没那么难受了。他忽问:“宋家有没有给你什么气受?”

“没有。元辅大人善解人意。”顾棠省去了一大堆赘述,直接进入正题,“宋家松口答应,那么北直隶的其他一应小族也会纷纷响应,追缴税款、筹出军饷,这只是时间问题。”

萧涟思忖片刻:“宋元辅是四姐的人,你为四姐筹措军饷,她拎的清这是军国大事,没有为难你的理由……不过,你到底从她手里抠了多少?”

顾棠比了一个数字。

萧涟怔道:“两百万两?”

顾棠笑着道:“怎么样?”

萧涟先是惊讶,随后立即明白她这么多天肯定跟宋家周旋了很久,才能让她们吐出这样一笔巨款来。

顾棠不知道跟宋家斗了多少法,抓了多少把柄,她这样尽心竭力,他还为自己的私情不给她好脸色看……

萧涟一丁点怨气也没有了,轻轻握住她的手,见她练武的指腹又添了一层薄茧,低声说了句: “是我不好。”

顾棠假装没听清:“什么?”

萧涟道:“是我错怪你。”

她得寸进尺,把耳朵凑过去:“真没听清——”

萧涟顿了顿,咬她。顾棠马上躲开捂住耳垂:“属狗的吗你?”

“哼。”他撇开眼,“装聋。咬死你。”

“殿下的良心只存活了一眨眼的工夫啊。”顾棠无奈道,“我也有话想问你。圣人用得着康王,连着康王的党派也都立于不败之地。我手里那份宋家藏匿农户、伪造过路文书的口供,究竟要不要呈给陛下?”

如果说除了顾太师之外,还有谁最了解皇帝,那大概就是萧涟。

皇帝对自己的皇女总是抱持着审视、爱重、又忌惮的心态。但一个聪明病弱的皇子,可谓是贴心棉袄,没有一丁点利益冲突。

如今皇帝渐渐衰老,站在康王身边的朝臣认定她是未来的皇储。这种权力关系,注定她们母女不能坦诚相对。

萧涟思索片刻,道:“你可以暗示母皇有这方面的证据,但不要给她看。”

他的政治属性比较高,顾棠决定相信,但还是问了一句:“为什么?”

“不看,母皇才能说服自己大局为重,并记下宋家的所作所为。”萧涟说道,“如果看了,帝母之怒万一不能遏制,恐怕天地倒悬,无益于朝廷,最好不要去冒这个险。”

看来皇帝的忍耐也是有限度的。

顾棠沉思须臾,忽而一转话锋:“有唐大人相助,我日后不会这么忙了,每日都来陪你,好不好?”

萧涟低头拿起书,继续看:“我不信。”

顾棠扫了一眼书的封面,问:“真不要我陪吗?”

萧涟道:“你说的话都是假的。”

顾棠轻笑一声,俯身将他手中的书抽出来,换了个方向放回去,提醒:“这书拿倒了。”

萧涟捧着书:“……”

顾棠偏偏还凑上来,排揎他:“殿下真是倒背如流,这样也能看……哎!君子动口不动手!”

坏了,明知故犯,又被挠了-

萧贞打骂了几个小郎,犹不解气,气恼地把脚边一个鹅卵石踢开。

七哥这些日子管他太严!以前他就算真把这些下人打死,全赖在他哥身上,七哥明明也不说什么,这回可倒好,他只是想去找顾棠让她陪自己出去玩,就被七哥教育了一番。

说什么“做儿郎要修身自重”……那些话他听的耳朵都磨出茧子了。七哥以前可是从不劝他这些讨厌话的。

顾棠早就不是那个高高在上的太师之女了,就算中了状元又怎么样,他是皇子,还不能替表哥报仇?再说出去玩也有前呼后拥一大群人陪着,哪里有伤贞节了?

七哥在宫中见那些老大人的时候也不少,他一个没爹的人,要不是父君照应,哪能长这么大,居然还说我。

萧贞一股股的气涌上来,可却找不到那个叫李泉的贱人撒气。他跺了跺脚,远远见到书房外有眼生的侍卫守护,便问:“那人是谁?”

他身边的内侍道:“郎主,那是顾大人的随身侍卫。”

萧贞听的眼前一亮:“她来啦?”

他马上抛下这帮人跑了过去,跟着他的众人赶紧跟上。萧贞到了门前,心中便已狂跳,忍不住摆弄了一下的头发,从袖中掏出一个小镜子整理整理,确定他今日还是这么俊俏漂亮后,清了清喉咙,要迈进去。

门口的女使挡住他:“小殿下,顾大人跟殿下商议政事,外人不得擅入。”

萧贞瞪向她,正要开口骂她,想到顾棠在里头,又忍了回去。他抬起下巴:“你给我走开,凭什么拦着我,我是他弟弟!”

女使却面色不变地拦着他。

萧贞不敢对三泉宫的女使动手,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原地转了一圈儿。正此刻,他忽地听到里面一阵隐约的笑声。

……什么政事能这样高兴?

他虽然年纪还小,但对男人之间的幽微心思敏锐至极。立刻闻到一丝不对劲的味道,七哥……七哥一定是自己看上她了!

萧贞立马红了眼圈,咬着素净的齿,心想就算是七哥,他也不能做小,他父君是当今最受宠的侍君,他做小成什么样子,脸都丢尽了!再说他哥能活几年?当了她的正夫,也是白白让顾棠浪费心思,把孩子给他,他能养得活么?

萧贞红着眼想了会儿,扭头跟近侍说:“回宫,我要去见父君。”

跟在他身边的内侍还没见过他含泪忍耐的模样,甚为惊讶,不敢耽搁地伺候他回去。

回到宫中,萧贞立马去找他父亲。

他父亲是四君之一的贤君,姓商,自凤君离世、太女患了痴病,萧涟的父亲温贵君紧跟着薨逝后,就数他资历最深。

商贤君是小国进贡的侍君,这么多年也历练老成,协理六宫。他素日侍弄花草,礼佛读经,从不过问宫务之外的事,名声极好。

萧贞大闹了一场,哭得泪人一般。商贤君不为所动,坐在榻上看经书,等他哭累了才让侍仆送手帕过去,淡淡道:“你母皇不会同意的。”

“凭什么!”萧贞满脸泪痕。

“凭什么?”商贤君斜睨他一眼,“婚事是母父之命媒妁之言,哪有儿郎家自己选的,除非生米做成熟饭,不然谁不是三书六聘慢慢考量?她顾家是六世名门,我素日见你母皇常看顾老太师留下的手记,断然不会轻易做这个主。”

萧贞呆了一会儿,脑海回荡着父君的话。

他摸了摸手腕,在手腕往里面一截,点着一颗艳丽的守贞砂。那日顾棠的手指就像灵蛇一般游移而入,差一点就摸到了他手臂上的印记。

爹和教养阿叔都严厉地警告他,男人家的守贞砂不能让人碰到,连摸都摸不得,一摸,身子就守不住、就变成坏男人了。他吓得魂飞魄散,可后来又反反复复地想起,止不住心如擂鼓,喜意暗生。

她都……她都这样了,肯定对我也有意的吧?

要是他豁出去一回,跟顾棠……不不不,他怎么能这样,天家的颜面丢不得。

萧贞想了一会儿,凑近他爹身边,小声道:“父君,要是七哥嫁过去几年就没了,我做弟弟的,给她做续弦,是不是顺理成……”

商贤君猛地抬眸,盯住他:“没出息的种子!” ——

作者有话说:棠就是这样让一卡车人芳心暗许。 [狗头叼玫瑰]已校对。

修错字。

第34章

翌日,顾棠拿着成果面圣。

归元殿上,皇帝捧着她写的奏折看了大约一炷香的时间,四周静寂,旁边大宫令那张慈和微胖的脸上充满担忧。

她怕这位小顾大人写出什么让圣人震怒的东西。

小顾大人跟顾太师在这方面一点儿也不像,顾太师跟陛下这么多年师生,彼此总是留一线体面。而这个小顾大人呢?一见面就让帝母发怒。

大宫令焦虑担忧的时刻,皇帝合起奏折,抬眸凝视着顾棠。

顾棠眼观鼻鼻观心,坐在那儿像一尊菩萨塑像。

萧丹熙招了招手, 说:“你过来。”

顾棠慢吞吞地起身,心说你们萧家都这么喜欢近一点说话的么?被你闺女差点砍了、被你儿子下口咬过,太近了她有些没安全感。

她像面条一样缓缓地蠕动了过去。

萧丹熙瞪她一眼, 横眉:“朕又不会打你!”

顾棠心想这可难说。她加快脚步,到了皇帝面前。

圣人比她母亲年纪小一些,可也有四十多岁了。她是萧延徽、萧涟的母亲,一根根细密的白发被隐藏在皇帝的应龙冠之下,戴着一对龙凤耳坠。

按大梁的习俗, 只有代表神明的塑像和贵族女性才能戴一对耳饰,多是金、玉打造,用来表明身份、彰显威仪。儿郎们最多是出嫁之后戴单边的, 且大多是穗子。

不过也有很多人不戴,顾棠平时就不戴, 她的耳洞是年幼时扮后土娘娘打的, 为了祈福。

“你这孩子, ”皇帝说了这四个字,顿了顿,一双鹰隼般的眼睛盯住她,沉默而停滞的几息后,她猛地重重拍了顾棠的肩膀一下,“实在难得!”

萧丹熙随后开怀大笑,指了指奏本:“你是办实事的人,很清楚轻重。这样,你在殿试上应答的对策很得朕心,做完了此事,不如就按你卷上写的那样,推行新的户籍制度,这件事,你肯做吗?”

顾棠眨了下眼,答:“圣人旨意,臣自当相从。不过……”

萧丹熙追问:“有何难处?”

有何难处你难道不知?顾棠心想,追税款、查隐户,只是伤筋动骨,但把制度改了,那跟追着世家薅有什么区别?这是命脉,跟一时的利益出让不同。

世家贵族包要杀她的。

这都敢接手,难道是觉得自己的八字硬得写在纸上能砍树?

顾棠老实道:“臣觉得现在不是时机,不合时宜。”

“何为不合时宜?”皇帝又问,“何时才算得上合时?”

顾棠答:“有寒门酷吏可用,有忠臣名将效忠,才合时宜。”

皇帝沉沉地看着她。

顾棠并未躲避,极其坚定地回望了过去。她说了下去:“只要军府仍在康王殿下手中,康王殿下仍旧笼络朝臣,这件事便做不成。陛下,请恕臣直言。”

萧丹熙徐徐开口:“闭嘴。”

顾棠:“……”

行。

她埋头不语,过了几息,皇帝又怒道:“你有这么听话,让不说就不说?哪有半点忠臣死谏的风度!”

顾棠抬头看她:“臣虽庸碌无为,却想留着性命给陛下鞍前马后,无意死谏博名。”

大宫令又在狂递眼色。

萧丹熙沉着脸看她。

这妮子这么年轻,怎么好像活了两辈子似的,对人情世故洞若观火,总知道在什么时候刺激别人、在什么场合说话能让人下得来台。

这段沉默中,顾棠又听到系统的提示音,皇帝的身边冒出几个加好感的红心。

她更不急了。

少顷,皇帝道:“说吧,以后你在朕面前畅所欲言,朕赦你无罪。”

顾棠这才道:“臣并非为私仇而这么说。若康王殿下真是个完美无缺的皇储,为国,我愿放下私怨尽心辅佐。但四殿下更适合征伐四海,开疆拓土,可在治国之道上……”

她没有说下去。

事情不需要说得太明白。顾棠转折道:“臣有两个人要推荐给陛下。”

“说下去。”

顾棠便将冯玄臻和郑宝女引荐给皇帝。这两人正是她此前所说的“寒门”和“名将”,冯玄臻太年轻,加上跟唐秀是好友,不走康王的门路,所以上升无门。

郑宝女就不用说了,不走门路,在贵族的权位封锁之下,她一辈子都做不了正经官。

皇帝给大宫令一个眼神,后者立即颔首退出,前去调查两人的背景和身份。随后,萧丹熙转而看向顾棠:“这件事办完,你想要什么赏赐?爵位?土地?还是婚配?”

顾棠终于露出笑意,道:“臣只有一事相求。”

“直言无妨。”

此事顾棠已经想了很久,她道:“臣想要接收康王殿下巡视边关的军报,并在此事结束后,为四殿下准备军需后勤,安排粮草供应、督造武器。”

这句话着实出人意料,连皇帝也没有想到。

萧丹熙眉头微蹙,仔细审视考量她的神情。她知道四娘派人刺杀过顾棠,两人早已割袍断义,水火不容。

她是想坑害康王?

不,这有伤国体。家国大事,顾二绝对明白轻重。

皇帝压近一步:“为什么?”

顾棠眉睫不动,平心静气地说:“军饷所需的白银粮米甚巨,换了别人,难保不会贪污剥削,中饱私囊。我不愿意把萧慎雅的命交到别人手中。”

她不该在皇帝面前这样称呼康王。

但皇帝已赦她无罪,顾棠便借此刻直言不讳。

萧丹熙微微愕然,令人颇有压力的气氛顿时冰消雪融。她看了看顾棠:“你……”

没说完,顿了顿,道,“你这孩子……算了,既然如此,朕允了。”

顾棠行礼谢恩-

有宋家作为表率后,户籍的清查工作顿时变得顺利多了,顾棠也可以把大部分工作交给唐秀和郑宝女,自己履行约定,每日都去见萧涟。

一连去了半个月,在一日和煦的春光里,顾棠忽然听到系统的提示音。

支线任务四:清查隐户,增加税收,帮助筹措军饷。 (已完成)

眼下还没有清查到冀州十五郡,就已经完成了?

顾棠推算了一下,看来最终目的是筹措军饷,筹到某个数值后,这个任务就算完成了。

她看向了任务奖励。

政治+5,萧丹熙好感度+10,获得可选择的抽奖机会2次,可在点击抽取后的五次结果中进行选择。

叮,【皇帝-萧丹熙】好感度已达50,解锁关系“喜爱”。

她此刻就在书房,四下无人,于是擦了擦手,假装虔诚一下,点击抽取。

这次一点下去,不是哐当哐当的盲盒撞击声,而是视野里出现了一张牌,牌翻过来,上面画着物品。

她一口气点了好多次,剩下的四张在同时翻开,闪着各自的色彩和光泽。

其中最醒目的是冒着深蓝光晕的两个物品。

夺天工·射珏(奇珍)

持有此物品时,武力+3

被动效果:射箭的精度在原本基础上+20% ,将偏离的轨道修正10% ,射箭速度+10%

天灵命还·丹药(奇珍)

服用后增加10点基础血量,增加30%回血速度。

顾棠在丹药上看了好半天,她其实更希望这是一个能延续寿命的物品。

她继续看向其他物品,另外三样有一个只是普通等级,是一把锋利的裁信刀,只提供一点属性加成。两样绿色稀有,分别是一方砚台、一只鹦鹉笼。

砚台的效果跟披玉含霜笔撞了,她不需要。

她又不养鹦鹉,要笼子干嘛?鹦鹉笼的效果是让鹦鹉学会任意的人话……顾棠实在想不到这有什么意义。

要是没有别的有用的物品,她可能会选鹦鹉笼玩玩。

顾棠选了两个奇珍物品。

射珏其实就是扳指,可以在拉弓时扣住弓弦。这枚“夺天工”是一只花纹精美的鹿骨扳指。

顾棠将它戴在手上,扳指带着一股淡淡的松香,极其合适。她又揣好那瓶可以加基础血量的丹药。

先放着,以备不时之需。

其余几张没被选中的牌重新回到盲盒机里。

有了鹿骨扳指,顾棠当天便兴致勃勃地去购置了练箭的靶子,还有一把山中猎户拿来猎鹿獐的弓和箭。

她在院中练了一下午,等箭囊中羽箭射空,旁观了很久的林青禾便上前给她擦汗,他拿着素白的软巾擦拭她的额角,神情很认真。

禾卿指间的淡淡香气飘溢而散。顾棠一身的血还是热的,单手勾住林青禾的后腰,将他一把抱了起来。

“妻主——”他脱口而出,声音的调子渐渐压下来,飞快地环顾了一下四周,鸦睫轻颤,“妻主……”

第二声软了许多。

顾棠把他抱到亭内的石桌上,垫住他的腰,俯身吻下去。

她练武时只绑了个高马尾,发尾从侧面滑落下来,浓密顺滑,软软地蔓延在林青禾的胸口、脖颈之间。

这么点轻飘飘的重量,压得他快要不能呼吸。偏偏身体好不争气,一被她亲,筋骨也软、声音也颤,眼睛更是到处乱飘。

只一个地方有反骨,掩饰不住地挺着。

让人难堪得很。

顾棠捧住他脸庞,吞噬他的气息和舌尖,林青禾眼中微带水意,像一株生根发芽的草木,长出颤颤的穗禾,沉甸甸地摇摆。

他极力并起膝盖,凉亭四周春风阵阵。幕天席地,林青禾浑身滚烫,含着泪吐出几个字:“饶、饶了我……”

顾棠深知他要脸,亲他额头,逗弄道:“饶了你好说,怎么饶了它呢?”

说着屈指弹了一下。

林青禾又羞又痛,还有点不可言说的喜欢。他蜷起身体,啜泣了一声,却用腿弯去夹她的腰侧,嘴上说得是“饶命”,手里却扯着她的衣角。

每个眼神都说“别走”。

顾棠把他压在石桌和怀抱间,一边肆无忌惮地抚摸,一边轻声耳语,语调温柔得滴水,让人根本拒绝不了她的任何要求。

“刚刚才拉弓射箭,手重了点,没弹坏你吧?”

林青禾红着眼眶:“疼……”

顾棠道:“我看看。”

林青禾哭得更凶了:“会被、会被看到……”

内院里还有那个侍卫呢,虽说几乎碰不到面,但万一、万一……

就算钻到妻主怀里看不到什么,人家嘴上不说,心里难道不清楚他是个浪货?青天白日的,在外面就勾引妻主。

他说的那个侍卫是风寒澈,顾棠并不在意被风寒澈看到,又亲了亲他,照样看。

虽然下手确实重了一点,但看着倒还算精神。

顾棠笑了一声,擦去他的眼泪,覆上去。

周遭游荡的春风也融化在她怀里,顾棠体温稍高,热意未消,林青禾的身体却微凉,抱起来很舒服。

他的啜泣渐渐变了声调,追着她不放。顾棠怕他在石桌上躺久了躺出病来,便又抱起他往卧房去。

林青禾衣衫不整,雪白的大腿还露着,他惊慌失措地躲进顾棠怀里,一把细腰尽在她掌中。

到了室内,这口气一下没提住,手脚顿时就软了,顾棠只是握住他的手抚摸,林青禾身体便一阵过电,马上又恬不知耻地请妻主使用。

就这么胡闹了小半个时辰,他再也爬不起来。顾棠借口说“也要看看他会不会射箭,考较一下禾卿的射术如何”,差点把林青禾玩死在榻上。

他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在枕上直吐热气,抓着被褥往角落躲,脸颊还挂着泪痕,对身躯的掌控彻底沦丧,生怕一不小心在榻上像狗一样主动邀欢——那妻主会怎么想他,他还哪有脸过日子?

顾棠拉过他抱住,低声道:“真不弄了,再哭把眼睛都哭疼了。”

林青禾咬着唇,看着她那双春棠带露的眼,居然真的相信。

相信的后果就是顾棠玩了个爽。

从前后院人多,郎君们为争抢她的恩宠暗地里抢得头破血流,手段叠出。但现今只有林青禾一个,他恍恍惚惚地醒来时,脑子里迟缓地冒出一句——

妻主怎么比以前还凶?

……是不是平日里太禁欲了,他、他自己有些伺候不好……

真是没出息,连自家妻主都不能满足。林青禾脸上一阵火辣辣的,好半天才起身去拿自己做好的衣裳。

他本是想请顾棠试试衣服的,没几日就是圣人的万寿节,妻主肯定会进宫参宴,到时候自然不能再穿那些旧衣。

好在顾棠睡下之前,林青禾终于缓过劲儿来,给她试了衣服,配好相衬的香袋和绶囊。

林青禾抱着衣服放在熏笼上,给熏染得馥郁芬芳。他才整理好,就见到顾棠朝他招了招手。

林青禾半跪在地上,微微握紧了衣服,小声道:“还……还不行呢,没办法再……再起来了。”

顾棠愣了下,笑着道:“就抱你睡觉,不弄了。”

林青禾这才放好衣服,爬到榻上,钻回她怀里。他犹豫了好一会儿,轻声道:“妻主,我身份太低,你进宫,我不能跟着照顾你,家里没有正夫、侧夫,能去这种场合,你千万别贪凉,春天不能冻着的。”

顾棠抱着他轻轻点头。 -

万寿节是圣人的生辰,恰逢一个晴日。

在宴会前几日,各路郡王早已派出车驾,从封地而来,向圣人进献礼物,庆贺寿辰,诸臣也都提前递上了万寿贺表。

连康王远在千里之外,也早早将寿礼、贺表,一齐送入京。

朝野同欢,整个京城都笼罩在歌舞欢庆的喜悦之中,处处张灯结彩。

朝会仪式过后,顾棠换了常服,在太和殿陪同朝廷重臣、以及王侯贵卿等参加晚间的宴会。

她坐得不算近,趁着等候圣人的空档里看向萧涟的位置。

小七还没来。

顾棠挪开视线,忽地在王侯的席位那边,见到一个暌违已久的面庞。

他一身银白衣衫,素净不染尘埃。墨黑的长发簪着一只银簪,肤色胜雪,看起来冷若冰霜,脖颈上系着一条淡青色的绸带,那张孤冷出尘、清艳疏离的脸庞总是寒气四溢,仿佛世上没有能令他动容之事。

青年郎君坐在他母亲身边,垂首给琅琊郡王斟酒。就在这个动作里,他的目光不意间撞上顾棠的视线。

他的目光就在这一刻停驻在她身上,怔愣地凝望着她。那张冷漠的脸忽而融尽冰寒,他猝然放下酒盏,情不自禁地扣住案角,一瞬不眨地望着她。

他动了动唇,没有说出话,但顾棠却看懂了他的唇语。

他说:“日久经年,二姐姐别来无恙?”

顾棠在心中叹了口气,移开目光。

这是跟她退过婚的那个人,萧贞的表哥,琅琊王氏的长公子,王别弦。

琅琊郡王是少见的开国功臣、异姓封王。王家的祖先跟太祖曾义结金兰。

她移开视线后,王别弦依旧怔然相望。他甚少有这样的失态,琅琊郡王随即发觉,低声提醒:“弦儿。”

王别弦蓦然收回了目光,垂下眼,过了片刻,他再次抬头,深深地望着顾棠。

上天有眼,让你我再相见——

作者有话说:“阮籍惊长啸,商陵怨别弦。”元稹(唐),《酬乐天江楼夜吟稹诗因成三十韵》

这首里我其实最喜欢第一句,忽见君新句,君吟我旧篇。

已校对。

第35章

顾棠移开视线,并非是跟他有什么龃龉,恰恰相反,在过往的很长一段时间里,她跟王别弦感情很好。

琅琊郡王是母亲的好友, 每年进京时分都来顾园小住。只是她那时才五六岁, 上一世留下的印记还很重。

没完全适应女尊社会和大梁风俗的那些年, 就是她最不成体统的时候。

顾棠想着想着就忍不住抬手捏了一下眉心。

好在没过多久, 萧涟便陪同圣人而来。筵席之上,对皇帝的恭祝之词不绝于耳, 攘袂持杯,酒酣耳热。

顾棠没有喝太多,除恭祝圣人外,她只陪了唐秀一杯,随即便一心吃菜,对投射过来的重重目光视若无睹。

她身边空空如也, 没有带任何家眷。

吃得差不多了,宫侍又奉上一盏新酒。这酒她不大认识,正要开口问,那名宫侍却面色酡红地看她,说起话来都有些颠倒。

顾棠摸了摸脸, 无奈地倒入杯中品尝。一入口,她便尝到十分甜蜜诱人的滋味, 顾棠愣了下, 看向自己的血条。

血条莫名增长了一点点, 变成了73/73,那两滴血是淡粉色,像是临时加上去的。

……什么意思?

加血肯定不是毒药吧?顾棠不信邪地又抿了一口, 感觉一阵热意涌动而上。她千杯不醉,竟在此刻微微察觉一丝醉意。

常混迹在秦楼楚馆的人,马上想到了这酒是什么作用。她抬眸看向宫侍,那宫侍是个年轻小郎,脸热地低头,心砰砰直跳。

没有心虚,看起来并不知情。

顾棠便又望向上首。

她着重地看了一眼萧涟的手边,他案上并没有这酒,显然是因为他跟皇帝同坐,因此没敢动这种手脚——既然不是冲着小七来的,给她喝这东西干什么?

如果她没有察觉,把这整整一壶饮下去,必要找个地方泄火……这是不能出差错的万寿节,玷污宫侍是大罪,谁要这么做?

顾棠又扫过上首的帘后。那里是皇帝的内眷所在,几位君侍在珠帘之内,轻易并不露面,只有天家亲眷和凤阁重臣能靠近那里。

万寿节在宫中举行,应当由后宫二十四司与礼部共办。

萧延徽和萧涟同系一父,那就是已逝的温贵君,而废太女是凤君所出,两人皆已离世,就只剩下小殿下的父君商贤君为首。

商贤君是小国贡男,顾棠风闻他年轻时很有些出格,但却勾得陛下喜欢。但这么多年下来,贤君不至于还拿故国那一套吧……

顾棠想了片刻,依旧觉得这手段使得太重了,不像是后宫君侍所为。她借口酒醉更衣,悄然起身离席。

她血条上的临时生命值还没消掉,体温微热,但神智还算清楚,这时候出去透透气,等酒劲儿过了便无妨。

顾棠一走,牵动着不少人的注意力。

她步出太和殿,入目是漫长的层层阶梯,雕梁画栋的宫闱,玉色的栏杆被灯笼映照着,披着一层光晕。

顾棠在栏杆角落吹了一阵子风,感觉稍微好点了,一回头,忽见十步之外,一袭银白衣衫的王别弦立在月下,身后有两个小郎跟随陪伴。

她脚下是一片煌煌烛光。

他肩头是一枕幽幽月华。

王别弦清寒的目光笼罩着她,顾棠收回视线,掉头要走,身后却响起他的声音:

“二姐姐。”

顾棠于是停下来,看着他走近。两人相隔三四步的距离,两家是世交,一起长大的情分,在有小郎陪侍下,算不上坏规矩。

越近,她越感觉到对方出落得更好了。

王别弦孤霜冷雪般的品格,衣袖间一丝清幽梅香,似有若无。他的五官愈发长开,眉目更冷、更清寒,凛凛不可欺。

顾棠道:“长公子一切可好?”

王别弦望着她道:“都好,只是……因思故园梦,渐觉楚腰轻。”

是故园还是顾园,一切便在不言之中。

顾棠不知如何应答。

她对王别弦着实有点无可奈何,毕竟她不懂事的时候,对人家世家公子那么说、那么做,现在扭头全不认,那确实有些薄情寡义。

但退婚之事却不是她和母亲的错,而是两家议定的结果。

是母亲帮扶皇太女后,琅琊郡王深感前路艰难,两位长辈都不愿意把王别弦牵扯其中,所以了结此事,对外就说是玩笑而已,从未定过亲。

也免得有损他的清誉。

事实证明这判断是对的,不然王别弦郡王之子,岂不是要跟她过苦日子?

顾棠顿了一下,不好接下去,直接换了个话题:“此次入京,要住多久?”

王别弦眸光粼粼,见她不肯接那句话,便觉一丝神伤,他低语答:“母亲……母亲要为我在京中相看,所以多住些时日。”

顾棠道:“那很好啊。”

王别弦袖中的手紧紧绷直,指尖深入掌心。他向前迈了一步,周遭守着他的两个小郎立刻拉住他手臂,出言提醒:“公子。”

他顿了顿,道:“二姐姐真觉得很好吗?”

顾棠一时哑然,她舔了下唇,多少有点不好意思:“年少轻狂的旧事,你我便都忘了吧。”

“二姐姐已经忘了吗?”王别弦出言道,“你已经把我跟京中其他的什么公子郎君当成一样的人,只是随手调戏逗弄几句,到头来片叶不肯沾身?明明你那时对我说——”

“公子!”两个小郎吓得面色发白,向周遭看去,急忙又制止他。

王别弦却甩开身旁人的牵制,上前一步抓住她的手腕:“明明你那时说……”

他的手心冷冰冰的,摸到她酒后微热的肌肤。顾棠一时神思微乱,想起两人退婚前最后相见的那个月夜。

同样的清寒月光,十六岁的小郎君背着在书房议事的母亲、抛却世家公子的身份,在满园春花中跟情娘相会。顾棠还记得他那时身体也冰凉凉的,衬着她滚热的血、发烫的躯体,两人那时皆以为此生情定,差一点就犯了弥天大错。

他这样纤尘不染,目下无尘,要是真错失了贞洁,恐怕要以死明志。

好在她最后停手,那颗守贞砂还留在王别弦衣袖间。

他腰上系着一串玛瑙雕的相思红豆禁步,罗带依稀有梅香,这串世家公子佩戴、控制仪态的玛瑙禁步,还是她昔年相赠。

王别弦话语停滞,她未回答的刹那,他身后的两个小郎忽然行礼,出声喊了句“七殿下”。

王别弦抽手退步,眼中微有水淋淋的泪光。他马上偏过头压抑心绪,再面对萧涟时,仍是冷若冰霜的模样:“殿下。”

萧涟一身红衣站在那里,衣袖上的金线熠熠生辉。他微卷的乌发沉如夜色,眼瞳也黑漆漆的,微翘唇角,叫他:“表弟。”

虽是异姓,但萧王两家祖辈义结金兰,后嗣便以姊妹兄弟相称。

萧涟走到两人之间,这个空隙非常合适,他一站进去,颇为和谐。他挑眉微笑道:“聊什么呢?让我也听听。”

王别弦无动于衷道:“不过一些旧事。”

萧涟转头看向顾棠,潮湿浓稠的视线爬上她的脸庞:“二娘子,什么旧事?”

顾棠又不自觉地扯松了衣领,发鬓微乱,看了他一眼,又马上移开,道:“幼时的旧事罢了……你怎么出来了?”

萧涟似乎也喝了酒,他的唇是湿润的,一点点酒就让他看上去殊艳至极。顾棠听到他轻盈的呼吸声,那吐息湿淋淋的,弥漫着一股湖泊的气味,像某种水栖动物。

她平时其实不会想这么多的。

萧涟道:“自然是来看看……表弟。”

他说着转过头,拉起王别弦的手,心情还算不错地问他可看中了席上哪位青年才俊。

王别弦回答之中,目光频频落在顾棠身上。萧涟也不阻挡,甚至还往后退让他看。这时,身后又响起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萧贞快步跑了过来,看起来已经找了一会儿。他一下子挤进亲哥和表哥之间,努力地在两位哥哥之间钻了个位置。

他身高不够,垫了垫脚才站稳,一站稳就开炮:“你们仨在这儿干什么呢?私下里偷偷说话,这算什么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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