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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30(1 / 2)

第21章

太初二十九年春日,会试由礼部举行,又称“礼闱”。

人言道五十少进士,证明此科极难。顾棠知道前路不易, 当今的六部已经全无她家的故交旧友, 反而大多为了向康王示好, 或许会做出徇私之举。

但试试又不会怎么样,觉得自己考不中,难道就不去考么?

会试结束后,顾棠深深吐出一口气, 压力骤减。她回到三泉宫沐浴洗漱,好好睡了一觉,假装没有这事儿, 睡醒后,又立马研究起秋日的武举来。

她的武力值现在正好55, 这是加上装备效果的属性。而以她对别人的观察来看, 一个年轻力壮的女人,武力值就在40到50之间, 突破了50之后,那力气便异于常人,属于“天资非凡”。

这一点她在校场这么多日也看出来了,东城兵马司有许多年轻力壮的武妇,武力值都在52 、 53左右徘徊,可见一过了五十之后,就是一个分水岭,再往上就很难以个人素质来增加了。

武力值82的麒麟卫击海碎,还有武力值77的冯玄臻,都属于惊世猛将之流。萧延徽的武力值67,看起来输她们一筹,但她行军打仗赢多输少,也绝对是少女英杰的人物。

以顾棠目前的属性,考中武举其实不难,但问题是,能够建功立业的军府掌握在萧延徽手里,要么混日子,要么羊入虎口。

真是难办啊……

顾棠翻了个身,想来想去还是决定再睡一觉。

反正打不倒她的一直在打她,杀不死她的一直追杀她。人在死之前一直得活着,急也没用。

就在顾棠酣眠沉睡,恢复精力的这段时间,礼部大堂中的烛火高燃,十余位礼部官员皆连夜当值,审慎地处理会考的文章考卷。

忽然,一位礼部司正轻“咦”一声,将手中卷面举起,豁然起身交给她身边的同僚,让她再看一遍。

那名同僚先是不以为意,随着目光偏移,逐渐露出惊诧的表情。两人随即对视一眼。

会试题目不难,但也因此很难推陈出新。这篇文章才藻艳逸,笔墨风流,已是十分动人。不过令两人震惊的是,除了笔墨以外,见地更是不俗。

这篇文章被呈至礼部辅丞面前。

礼部辅丞韩摘月仔细看了遍,禁不住低道一声“好!”她正要拍案定论选为贡士,她的母亲便指了指糊名的封纸。

韩摘月心领神会,她低声跟心腹说了几句话,她身边穿着绿衣的青年女人便出了门,悄悄去到誊录试卷的文史娘子那边。

试卷分为考生交上来的“墨卷”,和誊录官用朱砂手抄的“朱卷”,一般情况下,阅卷官只看朱卷,不会看原始的墨卷。

不多时,青年女人返回,在韩摘月耳边低语几句。韩摘月表情顷刻一变,眼神也阴沉了些,她对着正在看这张考卷的礼部尚书韩观静道:“娘,花团锦簇,堆砌辞藻,没什么真本领,让她回去接着做什么女史去吧。”

韩观静借着烛火看着内容,长长吐出一口气,道:“这样的人,竟然一直不求考功名?”

显然,即便韩摘月没有说明此人究竟是谁,韩观静也猜到了几分。跟顾玉成共事多年,顾家的文风她十分熟悉。

韩摘月冷笑道:“女儿看来,不过如此。”全然忘了她方才真心叫好。

韩观静将朱卷交给她,再度闭目养神。这言下之意就是你来处理。

韩摘月理所当然地将顾棠那份卷子贬为下乘。等礼部加紧加急批阅完全部考卷,她将会试高中的名单送往凤阁后,按照往年的经验明发各司,再由官驿发往各地。

殿试前一日,皇帝召见了她。

在那份明发高中的名单旁边,韩摘月俯身行礼时,一眼看见一道整齐的墨卷!她瞳孔微震,一时间脊背僵直,不知道这张卷子怎么会忽然到了圣人手里。

是麒麟卫?

还是礼部的下属暗中秘告,越过通政司,由三泉宫直接呈递陛下? !

她脑海中一瞬思绪翻滚,表面却还镇定恭敬:“臣礼部辅丞韩摘月,恭请陛下圣安。”

一盏灯照着书案上垒高的奏折,也照着太极宫珠帘后一身常服的皇帝。她没有看名单,也没有看韩摘月,只是问了句:“你觉得顾棠的文章做的不好?”

韩摘月的心猛跳了一下。

她撩起官服跪下,道:“臣驽钝,不知顾家二娘的文章是哪一个?”

帘后射来一道视线。

韩摘月不语,维持着这个姿势。头顶又响起一道声音:“起来吧。”

韩摘月这才起身。

皇帝拂了拂衣角,道:“让她也参加殿选,就把她……填在这份名单的末尾吧,取最后一名。”

“是。”韩摘月又请罪,“若非陛下圣明,臣险些错过了英才。”

皇帝轻轻笑了一声:“爱卿都不知她做得是哪一篇文章,又何来英才?恐怕在你眼里不是什么英才。”

顿了顿,她又道:“你娘确实也年迈了,礼部的事都是你来办。韩卿,你要仔细。”

韩摘月再度请罪,见到圣上挥了挥手,这才退步离去。一出太极宫,浑身的热气被春日冷风一激,身上如过电一般。

她的心也猛然沉了下去。

陛下亲自将顾家扳倒,连两朝老臣、帝师顾玉成都贬黜出京、不得返回,为什么又再度关注顾家二娘的考卷?

莫非帝母之心,并非她们所揣测的那样?

韩摘月不及深思。此刻名单已经发过了,明天就是殿试!这时候要在名单后再加一个名字,让顾棠参加,就得连夜去找到她,告知此事。

韩摘月调整了气息,跟身边人道:“立刻备车马,前往三泉宫见七殿下。”-

礼部明发的贡士名单早就到了三泉宫这里,顾棠甚至比其他考生还更早一步知道。

她扫了一圈儿,可惜白纸黑字看不出个花儿来。顾棠长叹一声,倒在桌案上一动不动。

她手中的名单被一只手抽走,萧涟眉梢微扬,此刻攻守之势易形,他用奏折边缘轻轻地戳她的手心,揶揄道:“哎呀,真是玉山之将崩,二娘子如此伤心?可别真哭了。”

顾棠不理他,缩得紧了一点。

萧涟一下下用奏折轻扫她的掌心,薄唇勾起:“留在我这儿有什么不好?你看你这些天都累瘦了。”

看似关切,话语中全是笑意。

顾棠的魂儿都没了三分,他反复骚扰,这才掌心一紧,猛地抓住总是扫过来的奏折:“殿下。”

他手中晃动的奏本被对方蓦然制住,抽离不动。萧涟手指一僵,随即指骨用力地扯了扯,她却轻松地控制在手中。

萧涟盯着她的手,又扯了一下,纹丝不动。顾棠还是没抬头,慢吞吞地说:“我正伤心,你还取笑我。”

萧涟恼了,啪地松手,哼了声:“你就跟着我做奸臣吧,别想着再当什么忠贞之士。等百年、千年、万年之后,你我的名字就死死地捆在耻辱碑石上,遭人唾骂……也不失为一桩美事。”

“到底哪里是美事啊——”顾棠爬起来坐好,用那种“你脑子不好吧?”的眼神看着他,“殿下难道日后也不嫁人?就算如此,我以后还要娶正夫呢,当然是跟我夫郎刻在一块儿碑上。”

李内侍倒吸一口气,连忙想阻止顾棠的话语。萧涟却抬手制止,冷冰冰道:“你这么轻佻薄情的人,就不该祸害好人家的郎君,昔日跟你退了婚的贵族子弟们,也是逃过一劫。”

顾棠道:“啧,去年我家出事时,我倒还收到琅琊那位王公子劝慰安抚的书信和辞赋,我看他们还没逃过我这一劫呢。”

萧涟面无表情地看着她,随手拿起东西要摔。顾棠忙一把摁住他的手:“我把信烧了,既不门当户对,留着有什么用。”

两人四目相对,她的掌心压在萧涟的手背上,就这么凝滞了数秒。

就在此刻,一位女使在书房外禀报:“启禀殿下,礼部辅丞韩摘月韩大人就在宫外,有急事相商。”

萧涟将手猛地抽离,情绪翻涌地看了顾棠一眼,随即道:“请韩大人来书房。”

他起身回到屏风后面去。

片刻后,韩摘月行礼问安,萧涟在屏风后回礼。她来得十分匆促,身上依旧是被召见进宫的那一身官服,到了书房内,先是扫了一眼屏风,随即目光偏移,看向顾棠的方向。

两人并未近距离地见过,但顾棠的身姿气质实在醒目,韩摘月料定是此人无疑。

萧涟问:“我与韩辅丞素无往来,不知今日所为何事,竟然夜间造访?”

韩摘月拱手道:“七殿下海涵,是为一件要紧公事。”

“我却不明白有什么要紧公事,不是宫里传达给我,居然要韩辅丞深夜转达?”萧涟语气冷冰冰地道。

“实不相瞒。”韩摘月在此事上确实处于劣势,拿出了难得一见的谦卑之态,“我并非是来找殿下的。”

萧涟目光微凝,握着那本名单的手逐渐收拢。

韩摘月说:“我是奉上谕!来找——”

她的身形转动了一下,正面朝向了顾棠,盯住了她:“顾二娘子。”

上谕两个字一出,连顾棠也猛地心口狂跳一拍。她呼吸稍滞,起身道:“见过辅丞大人。”

萧涟攥着那本名册,冷冷地将之扔在了书案上:“怎么,你们礼部如今连科考之事也颠倒出错了么?”

韩摘月道:“是陛下御笔朱批,将顾二娘子提了上来。明日的殿试,还请顾女史前往,也请七殿下……不要再肆意妄为了。”

后面这几个字微微加重。

自从那日宫门前与萧涟同乘一车之后,似乎有另一种恶名流传出来,说顾棠是他的入幕之宾。顾棠自觉一身风流孽债,多一笔虚无的恶名不算什么,她只怕萧涟为此烦忧。

但萧涟也全无烦恼之色,对众人的指摘视若无睹。他道:“规劝的话就免了,韩辅丞,我母皇在,还轮不到旁人教训我。送客。”

韩摘月再度看了顾棠一眼,只留下一句:“这是圣意,顾二娘子一定要亲至。”说完,不等书房女使前来送客,她便主动拱了拱手,告辞而去。

此人走后,顾棠望着她背影沉思片刻,不知道皇帝究竟为什么要特意把她的名字提上来,难道这也是母亲跟陛下约定的一部分?

室内安静了半晌,忽然,萧涟的声音响起,这次变得有一点儿蔫蔫的:“看来你蟾宫折桂,这就要走了。母皇真是太过分,我身边只有你。”

顾棠转过身道:“人生南北多歧路,将相神仙,也要凡人做。就算我哪一日真的走了,也不会忘记你的。”

萧涟微微一怔。

她在说什么?

她是在……调|戏我吗?

顾棠说完了上句,又义正辞严地说下句:“殿下待我什好,我自然该念着你的恩情,还会再来三泉宫,帮你写点东西。”

能让她自愿加班的人可不多。顾棠一脸认真,把自己都要给感动了。屏风后,萧涟额角直抽,他抬指按住额头,说:“你过来。”

顾棠走进屏风内,站在他面前。

萧涟摁住额角,抬起眼睫。他漆黑如墨的眼睛渗出一点幽然怨气,像个男鬼一样潮湿阴郁地盯着她:“再过来点。”

顾棠:“……”怎么感觉背后凉凉的。

她谨慎地又走近一步,被萧涟抬指勾住腰间革带,猛地再拉近三分。顾棠抬起手臂撑在他身侧的扶手上,倾身与他相对,气息一滞。

萧涟墨黑的卷发衬着他幽暗的眼睛,薄唇上残留着齿痕,烙下一道浅浅的红印。顾棠正欲说话,又觉得这个距离说什么都很奇怪,她开口未语,萧涟却道:“我宫里人心浮动,都怪你。”

“我……”

“你这个登徒纨绔女。”他恨恨道。

顾棠不做辩解,仍看着他。萧涟移开视线,指尖却抓住她衣袖上的绣图,泄愤似的用力掐上面的丝,把她的衣服折出一道道痕迹。

顾棠没说话,任由他把衣服上的花卉图掐得凌乱。她微微笑了一下。

此时,被升调为近侍的林青禾进来换茶伺候。

顾棠的视线不由得放到禾卿身上。

如果她出不了三泉宫,禾卿自然是跟在萧涟身边更好,七殿下是这里的主人;但如果她殿试得中,搬迁出去,禾卿是她的通房,怎么说也该跟她离开。

但是……

顾棠看向萧涟。

他依旧不是很高兴。

顾棠试探道:“殿下,要是我搬出去,能不能把……”

萧涟抬眸看她。

“把他,还给我?”她声音放轻,柔声说出这句话。

萧涟扯了一下唇角:“你说什么?”不待回答,他豁然起身,衣袖不慎将刚换的茶盏拂落在地面上,摔个粉碎。这哗啦一声脆响,将书房角落里睡觉的小白狗也惊醒。

林青禾立马跪在他脚边,垂首俯身。倒是小白狗晃着尾巴一摇一摆地走进来,在顾棠身后仰头看。

“好,好。”萧涟气得眼眶泛红,“你要走,就把你的狗也牵走。”

顾棠一时怔愣,看了一眼禾卿,又低头看向走进来的小白狗,脸上浮现出些微疑惑的神情:“牵谁……?”

萧涟:“……”

林青禾把头压得更低了些。

小白狗把头抬得更高了点。

萧涟按住胸口,咳嗽了几声。他咬着牙,竟然充分理解了他四姐的某种心情,冷冷地挤出来一句:“当然是每天冲着你汪汪叫的那条狗,不然,你以为?”

不知道为什么,林青禾的呼吸错乱了一拍,虽然不敢动,浑身却冒出来一种遗憾的气息。

他心想,要不还是牵走我吧?如果按对妻主汪汪叫来算,其实我也可以——

作者有话说:人生南北多歧路,将相神仙,也要凡人做。出自《儒林外史》吴敬梓

萧涟/萧延徽:我会像鬼一样一直盯着你……一直一直缠着你……

棠:……真是日了狗了。

禾卿:汪汪QAQ

[狗头叼玫瑰]

第22章

鸡飞狗跳的一晚过去, 次日,顾棠登上了春和殿。

殿试由皇帝亲自出题考试,当场作答, 就在圣人的眼皮底下, 没有任何舞弊的空间。

顾棠就在殿内的末席, 一个极不起眼的位置。

她的品貌风度实在出挑, 又太过年轻, 即便坐在那里,见到她的人都难免留下印象, 总觉得“这个娘子十分亲和”或是“这个娘子说不定我见过”……恨不能当场结交一番。

殿试上的众人来自于各地,比此前在蕉鹿院的那批举人又不同。她们有的就在皇城脚下、有的却是行了数月路前来赶考。

一般情况下,走到这儿的众人皆是在这条官路上汲汲营营了多年,像顾棠这样二十年不参考,一参加就杀入殿试的人,万中不曾有一。

皇帝在最上方, 不能直视天颜。前方左右都是礼部的堂官,韩摘月坐在右侧。而下方居中, 是年近七旬、极其沉默的礼部尚书韩观静。

顾棠知道这个人。

韩观静是出了名的贵人语迟,在大多数场合,她都绝不会出面。事不关己不开口, 即便是分内之事,也会在情形明朗之前尽量保持沉默。

礼部诸多事务, 其实都交给她女儿韩摘月去做。

顾棠扫了一眼这几位官员,随即展开纸张,蘸墨作答。

题目是策问吏治与税收。

这两个方面其实纠缠在一起,难舍难分。顾棠读过《登科录》,从太初四年的殿试文章, 一直到上一届的文章,她都有仔细研究过。

顾棠很清楚要写出什么能得一个好名次,她沉下心思索着落笔,玉笔落在纸张上,响起沙沙的春蚕食叶声。

她一心作答,并没有注意到最上方的圣人缓缓起身。

皇帝的脚步声沉着而稳定,并不会打扰考生。然而她的一举一动,都带有皇权的压制力,哪怕只是亲下御座巡视考场,也让许多人鼻尖冒出冷汗,脊背更是湿透,连做文章的思绪都乱成一锅粥。

圣人走到了顾棠面前。

顾棠笔锋不停,神情不动,依旧写下去。

皇帝迈出的下一步停了,寂静无声地立在她面前,垂眸扫视着她的字迹。这让周围的考生都倍感紧张,战战兢兢,汗出如浆。

顾棠的字是顾玉成一手教会的,铁画银钩,筋骨如山。皇帝淡淡地凝望着,冕旒下的神情让人无从分辨。

她要看,那就让她看好了。顾棠并不在乎,她倒不是真不怕皇权,只是活了两辈子的阅历加上死过一次的经验,让她的抗压能力比寻常的二十岁娘子要强很多。

对于陛下,她其实想得更多的是“我要是提出走向共和你会不会砍我头?”或者“一句君主立宪就能玩九族消消乐。”

以及,你究竟跟我妈说了什么?

最后一句话深埋在她心里,还不到问的时候。

她就这样在皇帝的注视下,从容平静地写下一条条对策。

圣人停留在她面前的时间太久,连礼部的几位官员都有些火烧屁股,尤其是韩摘月,她拨动着腕上的檀木珠串,动作越来越焦躁,直到她的母亲韩观静凉凉地斜了她一眼。

韩摘月褪下珠串,紧按在掌中,盯着顾棠的身影。

顾家曾经在朝野呼风唤雨,想要高升、想官运亨通,人人都要走顾家的门路,向顾玉成点头哈腰、鞍前马后。

顾玉成获罪离京,她们韩家才终于挺直了腰杆,不用塞几个亲眷朋友都唯唯诺诺,生怕被顾玉成一句话贬了下去——没想到她这纨绔风流的小女儿,竟能获得如此关注。

这可不是什么好事…… -

殿试结束后,考卷由皇帝亲自批阅。

能参加殿选的贡士,只分排名,而不会落选。这些卷子送到皇帝的太极宫中,按照贡士的排名从上到下。

皇帝径直取出了最后一份。

她将那篇文章放在膝上,入目是一片熟悉的秀字,几乎让她想起跟顾姬傅在秋窗风雨夕的问答。二十年前,两人谈为国、谈为民,谈论整顿吏治,商议遏制豪强,力求政体肃然……但这二十年间,时势漩涡般的吞没了那个雨夜的一切。

她变得多疑、冷漠,顾玉成变得谨慎、失望。

姬傅再也不会像二十年前那样,对她说真心话了。

皇帝望着这手字微微入神,片刻后,她从头到尾,再次看了一遍这手文章,将蘸饱了朱批的御笔提起,在顾棠的文字上起而复落,悬在半空。

要不要把她推向人前呢?

要不要让她承担朝野上下的瞩目?

还是说——依旧让她做最后一名,让她做个翰林,一生食禄,无忧无虑?

这样足够对得起老师,但顾棠文采斐然,愧对的是天下生民。

皇帝手中握着似血的朱批,对着她的文章迟疑了很久。最后,终于还是将笔锋压了上去,写上了鲜红的字样。

春日正适合小睡。

顾棠参加完殿试后,已经确定自己起码不会落选,怎么说也算是正式迈入仕途了,便打包收拾好东西,在清嘉阁一个劲儿地补觉,想要把前一阵缺的睡眠都补回来。

自从上一次吵了架,萧涟就赌气不理她,在书房几日都不跟她搭话,更不像从前那样看她办公,整个书房一片寂静。

这样的低气压影响到了其他人。在他身边做一等近侍的林青禾,还有膳房掌膳李泉,每次出入书房,都大气也不敢出,一个个急得抓心挠肝,暗地里秋波都要送得飞出了边际,却一个字儿也不能说。

三泉宫的气氛凉飕飕的,连狗都不敢乱叫。

人说春困秋乏,一到春天,顾棠就困得过分。她小睡才起,衣衫未整,发丝懒洋洋地用发带一拢,正此时,外面忽然翻沸吵闹起来。

没等她彻底清醒,清嘉阁女使立即满脸喜意地进来,恭贺道:“请二娘子快去宫外接喜报!”

应该是排出名次了。

顾棠起身穿上外衣,动作依旧跟平常一样。然而外面的报喜人根本就等不了,一伙穿着大红色艳色的报喜人循着路过来,撩开帘子进屋,猛地作揖:“给二娘子报喜!”

随后不由分说,将顾棠连拉带拽地立刻抓走,周围噼里啪啦地敲锣打鼓起来。顾棠虽然武力胜于常人,但没防备之下被四个报喜人捉住,一眨眼就到了礼部官员面前。

因不敢冒犯萧涟,礼部官员手持金花帖,骑着高头大马等在宫门外。马匹两侧是二十几位穿着金云花纹报喜服的衙役,简直是锣鼓喧天,鞭炮齐鸣。

礼部官员一见到顾棠便喜上眉梢,高声道:“恭贺第一甲第一名,状元娘顾棠顾大人!请顾大人即刻奉圣人钦点金榜,持礼部封金花玉帖,入太极宫觐见!”

顾棠立马清醒了。

她微微一怔,接过对方所递来的金花玉帖。上面写着她的姓名、籍贯,名次,有礼部堂官写的花押。顾棠再次行礼,接过圣人金榜,不等开口询问,来人便笑道:“状元娘请!”

差役已经备马,奉上状元红袍。顾棠披衣翻身上马,回首问传胪官:“七殿下可曾知晓?”

对方答:“已经派人去告诉。”

顾棠单手一拧缰绳,身下骏马便乖顺地任她骑乘。她随手整理红袍,注意力却放在跳出来的成就功能上。

那本成就小书在她视线中翻开,一个灰色的图标点亮,显示出金灿灿的颜色。

传奇成就——连中三元(已完成):千古难寻的绝代英才,时运造就的万里挑一。

获得技能——千古英才:受到致命伤害血量归零时,可以以此技能将血量锁定在1点,持续120小时。

顾棠下意识地摸了一下脖颈。

萧延徽那把剑留下的伤痕残留了一道极淡的白痕,只有她自己知道当时冰凉而惊悚的剧痛。如果有了这个技能,像当初被人把剑架在脖子上的场面,她也不必以死相逼了。

锁血到一点,那就是说只要五天之内能通过求医问药、包扎止血……总归别的方式回血,她都会再次生龙活虎。

这岂不是复活甲?

那要是犯了斩立决的事儿,被怎么砍头都不死,那不得吓死所有人。

顾棠垂下手,又想到只有传奇成就才奖励技能,传奇以下的成就似乎只奖励别的。她立刻翻了翻成就书,扫视里面现有的传奇成就。

……然后面无表情地关上了。

什么叫治理黄河达到一百年不决堤,难道我是大禹吗?还有什么获得五座生祠牌坊,这究竟是怎样得民心的重臣才能办到的?

她心里一个个比对、衡量,计较,丝毫不知从三泉宫入大内的这一小段路,在这一条满是王侯世卿的街上,许多大臣带着自家儿郎争着相看。

榜下捉媳,这也是一贯的风俗。

不光是年轻娘子们要找位高权重的岳母帮衬,那些只生了儿子、或者女儿不中用的高门世家,也需要一个出息的儿媳结成关系。

顾棠是第一甲第一名,虽然还未面见陛下,只是穿了状元娘的红袍。但她已经抢眼夺目至极。在马车的车帘之间,一个个往日矜持的小郎君屡屡看过去,被迷得神魂颠倒。

状元娘子!

如此才学,如此品貌,加上她生得这样风流多情!分明只是做一些普普通通、甚至有些慵懒的动作,都让不少郎君心旌摇曳,直觉得这就是天底下最好的妻主。

车内的郎君们回过神,自然是跟父亲商议。由父亲出面,再与母亲说。然而许多官员都听过顾棠的大名,不由得劝道:“当年琅琊郡王的长公子都没有跟她结成姻亲,我看此人哪,你们还是不要肖想了。”

小郎君颇为不甘,推搡着父亲求他说情。车内便说:“妻主,今时不同往日,我听闻顾家已经不是当初的门楣,不如去试一试?”

“你们男人家懂什么?”官员烦恼地蹙眉,“跟她商议婚事,也不怕你儿子小小年纪守寡、成了遗夫!嫁给她,等于卷进去跟康王作对,罢了,罢了!”

像这样打了退堂鼓的不少,但咬牙下定决心的也不少。

顾棠将那些目光甩在身后,到了宫门前,下马面见陛下。

她虽穿着红袍,但却无其他赘余装饰,看上去仍很素净。顾棠听礼官唱名,上前撩袍下拜,以臣工之礼面见陛下。

“平身。”声音从御座上传来。

顾棠起身,这才抬眸望向冕旒之后,随后压低目光,再次谢过皇恩。

这种程度的直视天颜是被允许的,何况她已经成为陛下的门生。就在那凝滞注视的一眼,顾棠见到了皇帝的面板。

【皇帝-萧丹熙】

智力:81

武力:? ?

政治:? ?

统御:? ?

魅力:91

技能:? ?

介绍:主要剧情人物。似乎对你有一定的初始好感。

这面板跟萧涟一样是个谜语人,如顾棠所料,皇帝也是主要剧情人物。不过同样是主要剧情人物,跟她一起长大的康王就明明白白地能看到五维。

除了顾棠之外,皇帝还一并见了一甲第二名榜眼、一甲第三名探花。她随意地嘉奖了一番,按惯例,授顾棠为翰林院修撰。

顾棠跟其余两人一同领旨谢恩,正要退出时,却忽然被叫住:“顾棠。”

“臣在。”顾棠再度行礼。

“抬起头来。”皇帝的声音听不出情绪,“让朕看看。”

顾棠顿了一下,心想难道她名声有这么差?不至于吧……一边把心提到嗓子眼,一边徐徐抬首,面见帝母。

皇帝深深地看着她。

萧家人似乎都有一双琢磨不透的眼睛,她遇到的每一个人,都在她身上投以幽深的视线。顾棠不知道她在想什么,只是感觉圣人在透过自己看其他的东西。

“你的字是什么?”皇帝问。

“回陛下,”顾棠收敛目光,“臣字勿翦。”

好感度+1

叮,【皇帝-萧丹熙】好感度已达40,解锁关系为融洽。

顾棠听到这声提示,讶异地挑了下眉。初始好感这么高吗?她第一次见到萧涟的时候,某个小心眼的坏男人都没这么高的初始好感。

探索好感度这么久,她随身的小本本上也都写满了记录。好感度低于20 ,全都是陌生关系, 30友善, 40融洽, 50喜爱,到了60才勉强知交。

至于萧延徽那个80好感的金兰之契前后究竟还有什么,她尚不清楚。

皇帝对着这两个字沉默了少顷,随后道:“去吧。”

顾棠谢恩离开。

步出太极宫,早有奉承她的内官准备好了软轿。顾棠坐不惯轿子,辞了对方的好意,便顺着宫道走到宫门,换马而去。

礼部准备的是一匹高大纯黑的骏马,衬着她这身大红状元袍,鲜亮逼人。

从她接到喜报后,前后已经有不少官员试图拜访她,原本堵在这条街上水泄不通,但这惹恼了萧涟,三泉宫的武卫出来强硬地将这些人“请”走,顾棠一回来,倒是意外这么清净。

她早就收拾好了东西,翰林学府也已经为进士准备好了居所。就算住不惯,以后再买别的院子也使得,顾棠如今出仕上任,不能没有自己的府邸。

要是到三泉宫来找她,于情于理都说不通。

但禾卿还在这里,况且也该正式地去辞别萧涟。

顾棠连清嘉阁都没回,直接转向书房。令人意外的是,萧涟竟然不在这里,她问了问书房当值的小侍,对方支支吾吾道:“殿下老毛病又犯了。”

……老毛病?

她都来了这么久,怎么不知道什么毛病?

顾棠思索片刻,转而迈向跟清嘉阁一壁之隔的那间房屋。

才在门口,她就听见里面噼里啪啦摔碎的声音,顾棠以为他又发怒,却听见里面李内侍急促的声音“殿下!殿下!你们几个抖什么,喂药啊!”

顾棠瞳孔微缩,抬手推开了房门。

门一敞开,内里侍药的小郎跟着发抖,忙过来拦。顾棠不顾拦阻,抬步迈向屏后的内室,边走边道:“李内侍,殿下是出了什么事吗?”

话音未落,内侍长忙道:“顾女史止步!”

顾棠蓦然停在屏风后,双眼盯着那架花鸟画屏后的身影。

室内弥漫着微微苦涩的草木气味。顾棠听到他忍痛的声音,一道又一道,呜咽地、硬生生地咽到喉咙里。

她抬起手,手指触碰到画屏上的绣图,悬在绣图上半晌,道:“李内侍,是不是按不住他?我可以帮忙,不该看的,绝不会多看一眼。”

“殿下太痛了!侍奴们不敢用力,都不中用!”李内侍急得焦头烂额,“郎主?郎主别挣扎,我——”

顾棠听到这里终于忍不住,她迈步上前,这才见到里面究竟是什么情景。

帐幔之内,他一头散乱乌丽的微卷长发,墨河一般披落在青年纤瘦的背上。萧涟只着中衣蜷缩在榻上,衣衫被冷汗打湿,他的手死死按住胸口,苍白的唇咬出醒目血痕,神智不大清楚。

内侍长要扶起他喂药,萧涟咬着牙关不配合。侍奴手忙脚乱地去掰开他的手喂药,他根本不让除了李内侍的任何人接近,即便疼得冷汗淋漓,意志模糊,却还坚定地抗拒其他人。

一个武力值只有五的病人,竟然能搅得天翻地覆。

顾棠扫了一眼,接过旁边一个小郎手中刚熬好的药碗。她靠近道:“得罪了。”随后一把抓住萧涟的手臂压住,折回身后拢住他的背,将青年男人窄瘦的腰整个按在怀中。

李内侍先是一慌,刚要说“殿下会打人的。”,还未开口,萧涟便扭头挣扎着咬她,狠狠地踹过去。

顾棠视若无睹,屈膝压住他弹动的腿,攥着萧涟手臂的掌心又是一紧,以碾压级别的武力值按住他,干脆利落地道:“灌药吧,你们用勺喂是想苦死他吗?”

“这……”

没人敢。

顾棠也就是一说,她也猜到没人敢这么强迫萧涟,便将药碗先给内侍长,抬手用另一手的手指撬开对方的唇,随后道:“灌!”

李内侍心一横,当即将药灌了下去。萧涟不住地咳嗽,唇角带血,一身病气,才喝了半碗,他猛地咬住顾棠的手。

这次可跟咬在虎口不一样,飞快地见了血。

顾棠眉目不动,静无波澜,就好像已在意料内。她抽回带血的手,把萧涟按进怀里,死死地抱住他,掌心抵住对方的脊背。

“殿下。”顾棠的声音仍然温和,“殿下,别害怕。”

类似安抚的动作,其他人也做过很多次,没有一次奏效。然而她身上沾着的那缕淡淡水墨气息飘去,涌入他的身边,萧涟紧绷的身躯竟然奇迹般地放松了一些。

顾棠抱着他,掌心按着他的后脑,让对方靠在肩膀上。她低声道:“疼就咬吧,叫出来,再把药喝了。”

萧涟咬住她的肩膀。

不知道是不是衣服穿得比较厚,顾棠感觉这次他没那么用力了。她抚摸对方微卷凌乱的墨发,轻轻叹了口气:“为什么这么痛却不喊叫,把嘴唇都咬烂了,咬到舌头怎么办?”

他似乎耻于发声,耻于示弱。

顾棠的声音让他清醒了一点点。

萧涟的呼吸变得粘滞而沉重,他病弱的躯体被极致的疼痛烧熟煮沸,他觉得好疼,可还是被她的声音分散了注意力。

“……什么……你……”说不出完整的字,沙哑地吐出一句,“谁让你……”

顾棠猜想他应该是想质问自己,谁让你来的?

她趁对方有神智说话的空档,立刻将剩下半碗药递上去,半喂半强迫地让他喝了,在他苦得差点干呕时,从内侍长手中的盘子里取出蜜饯,塞进他口中。

萧涟把蜜饯的核咬得嘎吱响。

顾棠抬手看了看自己手上的伤,不着边际地想,身体这么弱,武力值却有5 ,难道是因为你的咬合力比较强?

堪比一条成年鬣狗什么的……

她想到这儿默默地笑了一下,被萧涟察觉。他抬手打她的肩膀,无力地锤了一下,哑声:“混蛋。”

顾棠把手递过去,给他看那道冒血的齿痕。萧涟不说话了,他还是难受,没有离开她的怀里,漆黑的眼睛像是鬼一样幽幽地盯着她。

不知道这眼神里究竟写得是“你竟然敢抱我、非礼我,你这个混蛋。”还是在说,“果然攀高枝离开三泉宫了,你这个混蛋。”

也许他只是想说,别走。

顾棠仍然抱紧他,以防他刚刚恢复的那点神智再次消失。她低声道:“还不舒服?那就接着咬吧,把这身衣服咬坏了,把我撕扯咬烂吞到肚子里,就当给你赔罪。”

萧涟的手攥着她身上大红的衣服,状元娘的红袍被他扯脱了一道金线。他深深地长喘一声,说:“顾勿翦。”

“嗯?”

“疼不疼。”对着她手上那道齿痕,他问。 ——

作者有话说:皇帝萧丹熙,字照世。熙是光明的意思,取名逻辑简单来说就是红日凌空照着天下。

明天上夹子,更新会推迟到晚上11点,加更一章=3=

第23章

顾棠展开手掌, 看似审视那道咬痕,实则扫了一眼自己的面板。

经过这些时日在兵马司校场的练武,她的身体素质更好了, 已经突破70, 当前血条为71/71。

这点小伤不过破了个皮,让她掉一滴血量都做不到。顾棠墨眉微挑,道:“疼。你怎么这样凶?”

萧涟低头靠在她肩膀上,低声:“我就是凶了,忍着。”

顾棠笑了笑, 垂眼看到他肉眼可见的掉了一截血量,目前的血条是30/35。

不过喝了药,应该一会儿就会回升吧?

眼下这个情景,顾棠一时间不知道该如何道别才好,她开口提起一个字:“我……”马上顿住,思量着接下来怎么说。

萧涟的状态好些了,他恢复了点力气,抬手推开顾棠的肩膀。她顺着对方的力道起身,看着他一点点地缩进床榻上的被子里。

床上的厚被子熏着香,柔软的皮毛铺在榻上。他盖好被子,屈膝坐在床帐内,瀑布般的墨黑卷发垂落下来,衬着那张染了一丝血迹的唇。

他眼尾似有泪痕未干, 让顾棠忽然想起上一世读的一首诗:

二十五弦弹夜月, 不胜清怨却飞来。

她静默地想着,对方却先开口,嗓音依旧沙哑,像是吞下那些痛号磨损了他的声音:“你要走就走吧,还回来干什么?”

顾棠莫名觉得他这话有点酸涩之意,不知道是不是她的错觉。她道:“就算我离开这里,难道以后就再也不见了?不为别的,为了你我相识这么久,还不算朋友吗?”

萧涟看了她一眼。顾棠真心实意,他牵了牵唇角,幽黑的眼眸映着她的面庞:“要是真有哪个男人跟你说,顾娘子,我们做朋友吧?你可别信他,他一定要爬你的床。”

顾棠被这直言不讳的一句话噎了下,一时没说出话。

他闭上眼埋进怀里的锦被里,闷闷地说:“你是为了带走林青禾。”

她正要应答,蜷成一团的萧涟便道:“不行。”

顾棠道:“虽说他在你这里也不吃苦受累,但名分上还是……不太好吧?”

“你很惦记着他。”萧涟低低地咳嗽了几声,李内侍走近,扶着他漱口、穿衣,他披上一件金红色的外衣,说了下去,“把他还给你,你就再也不来三泉宫了。对吗?……要是他在我身边,你得空还会来见他,想着他是你的人。”

“他本来就是我的人嘛。”顾棠无奈道,“既然如此,那还托你照看他,我虽然做了官,但吃穿用度自然还是比不上你这里。”

她自觉两人的好感度已经刷到60多了,既然是“知交”的关系,萧涟帮她照看一下通房小侍,应该也不过分吧?

顾棠随后跟他告辞,正式谢过他这些时日的关照。萧涟望着窗棂上茜色的窗纱,一声不吭,也不看她,等到她真的转身离开时,他却第一时间把目光移过去,望着她芝兰玉树的背影。

即便他不甘心,这一刻竟然也只是想到——这一身红袍十分衬她,顾勿翦就该穿得万分鲜亮、一身锦绣,就该风流清贵,做母皇的近臣-

离开萧涟的寝殿时,顾棠隐隐听到李内侍声调严肃地警告周围的侍奴,让他们对今日之事守口如瓶,谁也不许说出去。

这也是,就算她清者自清、心无杂念,但说出去谁信?不过她跟萧涟都不是在意名声的人。

搬走前,顾棠跟郑宝女道别。郑宝女丝毫不掩自己的震惊之色,就算已经在别人嘴里听说了无数次,也不如亲眼见到这么有冲击力。

她绕着顾棠转了两圈儿,喃喃道:“真要苟富贵了……连中三元,我不是在做梦吧?这究竟是什么文运?大梁这一百年的文气,恐怕全都汇集在顾娘一人之身。”

顾棠微微一笑,郑宝女又道:“不过我也没闲着,你猜怎么着?我娘真给我找到个门路!说不定过一阵子咱们还能在别的衙门再见面呢。我已经定了亲,等来日我发帖给你,你可一定要来吃喜酒。”

顾棠含笑点头,祝贺对方如愿以偿。

按照规矩,她也该重新置办一些家产田铺。不过现下没有人帮她打理,顾棠也懒得在这一项上费功夫,便一切从简地买了东城街尾的一个清幽小院,一辆马车,先雇了个随从和马妇而已。

其余的慢慢添置就是。

到翰林院报道后的第四日,便是大朝会。顾棠一身从六品翰林院修撰的官服,深蓝服色上绣着鹭鸶的图案,听着圣人在御座上嘉奖康王。

萧延徽就在列中,她是亲王,兼了军府的武职,在另一侧的最前方。

圣人嘉奖了一遍后,正式宣布让四皇女巡视边防之事,并定下日期,随后散去朝会。

跟众臣行礼后,顾棠立刻隐入人群中,试图悄然无声地离开——然而那道视线还是飞快地锁定了她。

萧延徽没想到母皇会亲自点她为榜首。

若非如此,她绝无可能通过科举或举荐走上仕途。她早晚会醒悟只有选择自己才有路——但母皇这次的举动,却让她对顾棠的封锁化为乌有。

萧延徽袖中的手掌握紧,她屏退左右,没有跟任何一位亲信同行,而是加快脚步追了上去。

顾棠默默地走得更快了。

她现在身体更好,走得比常人快多了。萧延徽竟然一时没追上,有点不敢置信地看着顾棠鬼鬼祟祟却能越来越远的背影。

怎么跑这么快?

是跟谁特训了?还是上辈子是只鸟,跟插了翅膀会飞似的!

萧延徽磨了磨后槽牙,干脆也不讲什么脸面,不掩饰地从后追了上去。一走出太极宫可见的范围,她立刻黑着脸拔足狂奔,从后一把抓住顾棠。

顾棠这才站定,叹了口气,转过身:“慎雅。”

萧延徽脸色阴沉得厉害:“你跑什么?我是鬼吗!”话音才落,她兀然发觉顾棠叫她的字,微微怔住,追问道,“你这么叫我,是不是改变主意了?你也清楚跟我七弟不是什么长久之计——”

被她追上还不如被鬼追上呢。顾棠在心中长叹一声,连忙把手抵在唇间:“小声点,我跟七殿下是清白的。”

萧延徽没信,上前几步,低声逼问道:“我下个月就要离开京城,去西北巡视边关,那里渺无人烟,荒芜苦寒,你有没有什么话想对我说?”

顾棠稍稍沉默,道:“一路保重,活着回来。”

萧延徽想听得显然不是这个。

她不该如此情急,在两人朝堂相见的第一次就立刻紧紧相逼,但她性情如此,暴躁冷酷的时候多,情不自禁的时刻也多。

康王盯着她的眼睛,开口道:“我的正君有孕在身,等孩子出生,你愿不愿意做我女儿的启蒙老师?”

顾棠抬起手,将她扣着自己肩膀的手拂落下去,她仍望着萧慎雅的眸,在对视中道:“我为陛下效力,不会结党。”

春风犹带几分料峭寒意。

风拂起萧延徽的发梢,她深深地吞咽了一口空气,就仿佛有无情的刺扎进喉咙里。半晌后,她道:“你这样的人如果不在我麾下,我只能忍痛。”

忍痛杀你。

这句话一出,顾棠耳畔同时响起两道声音,一道是萧延徽好感度+5的提示,另一道则是支线任务三解锁的声音,像是金铁相击的脆鸣。

支线任务三:活到下个月十五。 (未完成)

顾棠瞳孔微滞,下个月十五就是她正式离京的日子。

她扫了一眼任务,抬睫看向萧延徽:“好……那你就试试吧。”

顾棠掸了掸衣袖,淡淡道:“没想到认识这么多年,白首相知犹按剑。你还跟以前一样,想得到的东西就一定要得到,不然毁去也不让别人染指。”

从前顾棠总是让着她,安抚她的情绪。她觉得自己活了两辈子,何必跟别人争抢。然而萧慎雅现在争抢的目标竟然换成了她。

她随意行了礼,将康王抛在身后,独自行去了。 -

顾棠散朝归家,坐在车中往文墨街而去。她所住的院子幽僻安静,常能听到鸟雀啾鸣,在东城的最边缘。

忽然间,马妇道:“大人,前面修路,只好改道了。”

顾棠掀开车帘看了一眼,确实修路。她答应下来,心里却莫名觉得有点毛毛的,或许是支线任务和萧延徽那句话的原因,她下意识地垂手按住腰间,抚摸着那把错彩镂金的匕首。

绕的路更加偏僻,甚至快要超出五城兵马司的巡视范围。顾棠开口叫停:“等等,你……”

话音未落,车外猛地响起一声被捂住嘴巴的呜咽声,随后一把剑从马车后背插入,穿过木板,正刺过顾棠的衣袖。

顾棠浑身汗毛倒竖,立即取出匕首。此刻,一个黑影晃入车内,便装易容,身材劲瘦,执剑刺了过来。

那把剑跟斩芙蓉贴刃而过,锋锐的剑锋砍在芙蓉匕上,分明是一把百炼成钢的好剑,竟然被斩芙蓉像切豆腐一般从中切断!

刺客明显怔了一下,瞳孔睁大。就在这一刹,顾棠转守为攻,攻向刺客持剑的手臂,在他躲闪时,猛然近身扼住此人的咽喉,娴熟地扭身转臂,抬膝把对方摁在身下。

那一声砍断剑锋的切金断玉之声后,四周变得极其寂静。

顾棠不敢懈怠,匕首抵住身下刺客的脖颈要害,冷冷道:“你的同伙呢?要来尽管上吧,我既然留在京华,难道还怕死?”

嗯,有锁血之后说话就是硬气。

顾棠今日既然敢跟萧延徽彻底翻脸,就不怕她用这些肮脏下作的手段对付自己。这会儿更要有气势,就如两虎相斗,狭路相逢,露了怯的那个是输家。

仍然没有其他刺客扑上来,顾棠钳制着此人,用另一手扯落车帘,见到了外面的场景。

马妇被迷晕在地,四周几乎没有逃窜的痕迹,看来这伙人很有条理和纪律,一击不中立即远遁,连同伴也能舍弃。

她扯落车帘后,被压制住的刺客猛地挣扎起来,虽然力气不大,但技巧熟练,险些脱了手。顾棠即刻扯下腰间那个牵狗的绳子,三下五除二将人捆住。

她捆到一半,刺客忽然卸了力,竟然没再挣扎。顾棠挪开扼着他脖颈的手,忽然发觉:“男的?”

有喉结?

顾棠在对方咬破齿后毒囊前卸了他的下巴,让他不能咬合,随后除去此人易容,审视浮现出来的面板。

【暗卫·风寒澈】

智力:60

武力:59

政治:10

统御:25

魅力:85

技能:千面狐狸(精通易容,每成功易容骗过他人一次,魅力+1。)

介绍:因矫健敏捷获得了武力加成,但智力不高又弥补了这一点。

除掉易容后,顾棠才看出他是个二十几岁的青年男人,鼻梁挺直,一双深灰色的眼睛,不知道是不是有点胡人血统,眉眼轮廓深邃,唇形饱满。

她将对方藏在口中的毒囊取出丢掉,擦了擦手,将牵狗绳拉紧。

绳索紧紧地绑在他身上,勒住经常锻炼的发达肌肉。风寒澈擅长易容,自然也会缩骨,但不知道为什么,这绳子却牢牢地缠着他,绕过劲瘦的腰身,勒进了他的胸口和臀肉间。

他眼睁睁看着毒囊被扔掉,连咬舌自尽也没办法。顾棠随手扯下车帘的一部分,团成一团塞进他嘴里,堵得严严实实,这才重新将他的下巴咔哒一声安回去。

男人咬着布团,剧烈的呼吸。

“真是忠诚,不愧是做暗卫的。”顾棠道,“我是不会让你死的,但可能比死还痛苦一点。”

他深灰色的眼眸缩了缩,感觉一股莫名的热意流传遍全身,简直快要抽干他的每一分力气,把他的四肢百骸都打碎重造。

这绳子……怎么……回事?

他的身体变得不对劲。

顾棠还未发觉,她收起匕首,斩芙蓉“锵”地一声入鞘,这才瞟过去一眼,便见男人努力地屈起膝盖,尽力收腿,把自己蜷缩起来,好像要找个缝隙躲进去。

“怎么了?”顾棠才刚夸他忠诚有骨气,正在心里盘算十大酷刑的事儿呢,“我还没上刑,你躲什么。”

她纳闷地看了两眼,突然想起这牵狗绳的某些副作用。

这个绳子会让人神思浮动,春心如捣。

神思浮动她懂。

什么叫……呃,春心如捣?

顾棠的目光扫过他试图掩饰遮盖住的地方,风寒澈的嘴巴被堵住,发不出具体声音,像是小狗哀鸣一样叫出呜呜的动静。

他的嗓音很低,低沉的声音这样呜咽,听起来暧|昧又粘稠。 ——

作者有话说:二十五弦弹夜月,不胜清怨却飞来。 《归雁》钱起(唐)

白首相知犹按剑。 《酌酒与裴迪》王维(唐)

小暗卫来咯。 [狗头叼玫瑰]

第24章

顾棠回到居所,将捆得严实的风寒澈关进自己卧房连通的一个暗室里。

这处院落幽僻,地价不贵,因此顾棠买的院子不小。院中的卧房设计得大了些,她觉得不聚气,便隔开两间,一部分用来放置兵器和剑谱。

那个男暗卫就关在这里。

她府上人手不多,被迷晕的马妇交由她聘请的随从照料。一旦事情牵涉到了大人物,报官便无用,甚至就算证据确凿,恐怕也奈何不了萧延徽。

毕竟皇帝只有她这么一个文武双全的女儿。顾棠猜想,圣人大概也察觉到了她心性的缺陷,不然早将她立为皇储了。

暗室无窗, 不透光。室内除了兵器架和一张长桌外,只有顾棠所坐的这一把椅子。

她随意坐下,想着要从哪儿开始审起,用什么刑罚既能让他把知道的都说出来、又不让他死了。

她思考的时间不算久,但对受审者来说, 却漫长得可怕。

风寒澈从未这样不能控制自己的身体。

他的骨骼虽然高大却十分柔软,这才能够像女暗卫一样学习缩骨易容。干了这一行后,他将生死置之度外,再没想着嫁人,已做好受辱便一死了之的准备。

可现在连死都是奢望。

她塞进来的布团死死填满口腔, 舌头和牙齿都无法动作, 唾液沾湿布团, 反而让布匹吸水更加膨胀起来,连他的唇角都泛起微微撕裂的疼痛。

虽然衣着整齐,但捆着他的绳索却在每一寸肌肤上摩擦,这绳子明明并不粗糙,却让他的皮肤火辣辣的,不是疼,是痒。

痒得人受不了。

风寒澈不知道她究竟要做什么,与其这么一言不发地坐在那儿,还不如一刀宰了他来得痛快。

他虽然长得不错,但腰不够细,从小训练得体格强壮,浑身肌肉,又有几分胡人血统,贵族娘子应该都不喜欢他这样的。

这些贵族都喜欢身板清瘦,面色白净的儿郎,显得风雅。他风吹雨淋得并不白净,皮肤又粗糙,肯定不合她的胃口。

不能一死,风寒澈便如此安慰着自己,勉强分散注意力。可有一根绳子绕过他的腹股沟,紧紧地卡着,别说动了,连他的呼吸都极其煎熬。

仿佛有一群蚂蚁顺着腿根爬上来,在啃咬他的筋骨。

风寒澈埋头低低地呜咽,他忍耐到了极点,深邃如星的眼睛一片水光,生理性的眼泪积蓄在灰眸中,似乎某个深切的换气之间就会落下来。

这时,思考良久的顾棠说出了第一句话:“我知道你是硬骨头,我一拿掉布团就会咬舌自尽,不过我有办法让你开口。”

风寒澈咬着口中的布团,身体传来的触感让他的心跳一下比一下剧烈,差点跃出胸膛。他勉强抬头看她,想说,那你让我开口啊!

顾棠道:“瞪我做什么?看来你是不见棺材不掉泪,不知道落在我手里是什么后果。我必得驯服了你,不会让你轻易就死。”

她能看到血条,在这方面还是很有把握的。

顾棠自觉说了一堆恐吓的话。风寒澈却快要晕过去,他只是眼睛比较大而已,哪有瞪她?

这绳子上一定有毒药,一定被特殊炮制过,所以一接触皮肤就这么难受。这已经是很可怕的刑罚了,她还要怎样?

顾棠想了想,从桌子上拿起一条鞭子。那是平日里拿来驯马的鞭子,较短,但打在身上火辣辣的疼,肯定会皮开肉绽。

她掂量了一下,心说是不是有点过了,上辈子还是新时代五好青年,穿个越马上就变成动用私刑的官僚权贵? ……但她必须得从这人嘴里探问消息,好早做防范。

顾棠心一狠,捞起鞭子走了过去。

风寒澈已被绳索折磨到极点,汗珠浸湿了他的里衣,小麦色的胸膛被勒得红肿疼痛,他的头发颜色也浅,微微发黄,发丝散乱地落在身上。

顾棠伸手扒开了他的外衣。

衣服被箍在绳子里,向两侧分开,也让风寒澈痒得呜咽,他浓密的眼睫上挂着泪,额角全是湿亮的汗。

顾棠其实没干过这种活儿,从前她看不顺眼的东西,全世界都会吻上来早早地帮她处置。这会儿便有些生疏,面无表情,故作冷漠地问他:“你招不招?”

风寒澈呜呜地叫。

你倒是问啊!

我招什么啊? !

顾棠见过他齿后所藏的毒囊,先入为主,以为这是反抗,便冷笑道:“这么硬气?”

风寒澈动不了,急得想骂人。

顾棠垂下手,一鞭子抽过去。鞭子是驯马的,自然威力不凡,立刻在风寒澈饱满的大腿上抽出一条醒目红痕,连衣服都破了。

他努力控制住呼吸。

他是暗卫,被当暗卫培养长大的人,这点伤和疼痛不算什么。

只是在绳子的加成之下,这感觉……根本就不是单纯的疼。好难过、身体好难过,他没办法管理自己,让自己冷静下来。

顾棠见到痕迹也有些惊讶:“怪不得你不害怕,原来你确实跟我见过的公子们不一样,皮糙肉厚,还挺扛得住。”

风寒澈:……

他一定是造的孽太多了,遇见这么个混世魔王。

顾棠这会儿放心多了,她抬手又抽过去,这次多用了几分力,马上见血。鞭痕出现在男人的大腿上、胸口上、腰腹间。

有一次差点把他抽成没用的男人,没想到此人光是冷汗直流,却不向她示好,只是一味的把腿蜷缩起来。

顾棠都抽累了,这才又坐下,喝了口茶,心想:“萧延徽的人,果然身经百战,受过专业的训练。哪怕是个男人,能当暗卫也很是不俗。”

风寒澈身上的衣服已经破破烂烂。

雪白的中衣被抽得褴褛,下面一道道血痕渗出来。他的胸口本就比其他郎君饱满,这时更是充血,伤口肿的老高。

绳子却让伤痕凹陷下去,像蛇一样缠着他,要彻底摧残他的身体。

终于,他的手脚完全软了,一点儿力气都提不上来,急迫耻|辱地尽力合上膝盖,不想让顾棠发觉什么。

顾棠也确实没发现,她仍在想“嘴真硬,怎么撬开”的事儿。

她的手摸到斩芙蓉,心生一计,起身掏出匕首。

风寒澈一点儿应付她的精力也没有,脊背微微发抖。顾棠将斩芙蓉抽出刀鞘,刀身噌得一声凿进他两腿之间,插在地上!

风寒澈又惊出一身冷汗,心都跳到嗓子眼里,抬起头不可置信地看着她。

顾棠道:“这时候害怕了?你再不从,我便把你给阉了。”

风寒澈没想过嫁人,对此事其实并没有那么怕。但他怕的是其他事,趁现在顾棠没误解他的意思,连忙惊慌地点点头。

顾棠仔细审视他的神情,这才试探地将他口中塞着的布团取出来。

塞得太久,他唇角发痛,一时间几乎没法完全合上,半张着嘴,唇肉跟舌头都磨红。风寒澈想说“你到底要问什么”,喉咙却很沙哑,扯着声带,竟然没能一下说出来。

顾棠见他没有咬舌,抬手钳住风寒澈的下巴,屈指抬起,警告道:“你到底招不招?”

风寒澈呜咽了一声,声音低沉沙哑,听着更像大型犬在哼唧了。他被捆得浑身麻木,好不容易才挤出来一句话:“招……什么?你问啊。”

“你不知道我要问什么?”顾棠眨了下眼。

男人深灰色的眼睛瞪着她,连健康的小麦色皮肤都透出耻意蒸腾、恼怒到极致的绯红:“我只是奉命!连你是谁都不知道!”

顾棠沉默半晌,她道:“你奉的什么命令?”

“在那条路上等你的马车。”风寒澈嗓音嘶哑,有点儿发闷,“只要你不跟主上同行,就动手。”

“你口中的主上是萧延徽?”顾棠做最后确认。

风寒澈咬了咬牙,本想英勇效忠,可是看见勒进腿肉里的绳子,骨头一阵发软,艰难地点了点头。

顾棠道:“动手杀我?”

风寒澈答:“最好能活捉。”

顾棠立即想到萧延徽要做什么,她既然不妥协,只要是死了或是落到她手中,便能报失踪,随后不管是失火还是遇见野兽,总归康王能够搞定。

真是明目张胆,她这样对待臣下,难怪圣人迟迟不肯提起立储之事。但凡有蛛丝马迹,麒麟卫一定会暗报给皇帝。

顾棠又看向他:“类似的事你做过多少?”

风寒澈一时不答,顾棠拔出嵌在地面的匕首,唰地一声。他浑身一僵,道:“四五次。”

“她有多少暗卫?”顾棠追问。

“十三人。”风寒澈道,“是战乱遗孤里的练武奇才,被主上收养,给她办一些……办一些上不了台面的事。”

“你们没有被麒麟卫阻止过吗?”顾棠单刀直入地一句,让风寒澈微微睁大眼睛,恍然大悟,“暗中阻挠监视我们的人是麒麟卫?”

顾棠:“……”

完了。好像从他嘴里确实问不出什么来。

真是菜狗克高手。

顾棠无语地起身,匕首在指间随意地转了个花儿。她道:“你还知道什么其他的安排么?”

“我……”风寒澈努力思考。

他努力的样子有点笨笨的。顾棠也不泄气,说了声“张嘴”。不等她动粗,风寒澈竟然真的张开嘴,被一个圆滚滚的木球塞住嘴巴,她的手把两侧的革带向后一扣,用铜钩挂住。

这是……什么东西?

“这是我准备的刑具,只是现在才用上。”仿佛听到他心里的疑问,顾棠散漫地解释了一句,“木球会压住你的舌头,让你的牙齿和舌根不能接触,免得你寻死。中间有个孔,可以灌水。”

风寒澈极其勉强地动了一下喉间,对她手上的刑具很震惊。她到底是怎么找到这些连暗卫都没见过的刑具的? !

顾棠说着摸了摸鼻尖,有点心虚。她还能从哪儿见到刑具?不是在烟花柳巷里长的见识,还能是刑部大牢么?

“这几天我会给你灌水,让你活着。”顾棠一边说,一边调整他身上的绳索,将对方的右手松出来,“我会在你面前留下笔墨和纸,如果脑子里想清楚了,就把你知道的全都写下来,直到我满意为止。”

这绳子无法由外人解开,更不能损毁破坏,就算让他的手腕能活动,风寒澈也绝对不能挣脱。

顾棠自觉想事周到,警告恐吓了一番,这才离开。

她离开的背影好潇洒、好镇定。

风寒澈真的要疯了。

他从小没掉过眼泪,现在难受又委屈、痛苦又无奈,直想哭一场大的,然后对着这个坏女人的背影声嘶力竭地喊一句——

我不认字啊!

她为什么理所当然地觉得人人都会写字!这明明是女人,而且是贵族女人的特权!

男人深呼吸数次,好半天才忍住眼泪。跟面前的笔墨纸砚深情对望。

还不如死了算了-

顾棠确实没料到自己的常识性认知是错误的。

上辈子不用说,人人都有九年制义务教育;哪怕是这一世,她也生在书香文墨之家,那些秦楼楚馆的小倌倡伎一个个色艺双绝,连她的通房林青禾都识文断字,还被她教会了好些诗文。

她一时没有想到这一茬儿,吐出一口气,看着空荡荡的院落,总觉得人手不够。

不过现在招人,八成要有一堆卧底送进来。但顾棠仔细一想,仍然起身去牙行。

她没带随从,跟牙行买了些仆役侍奴等,让她们帮着物色。当日,牙人便送人过来。

先是两个门房,负责通报递话的。再是管家兼账房,一个长随。还有一个膳房厨郎,一个负责洗衣晾晒的粗使杂役,一个伺候洗漱更衣的、十来岁的少男。

顾棠抬起眼一扫,嚯,真是壮观。

有一半儿的人头顶上顶着【康王内应】或者【康王卧底】的称号。

顾棠摩挲着手指,看向每一个埋伏进来的内应。

凡是亲近她的职位全都是萧延徽的人,那个近身伺候更衣的小郎更是眉目俊雅,出落得有几分脱俗,正是顾棠曾经十分喜爱的口味。

她沉默片刻,将其余卧底全都点出来,弃之不用,却留下那个格外俊俏些的小郎。

这位俊俏内应进了府,十分殷勤的侍奉茶水,到了晚间,正要伺候顾棠更衣就寝。顾棠却指了指隔间,意味深长地道:“你不用跟在我身边,里面有个其他人要你去伺候。”

小郎问道:“可是大人身边的郎君?”

顾棠摇头,让他去看。小郎君便走进那间暗室,推开门,里面被绑着的风寒澈满身血痕,衣衫褴褛,他顿时呆住,双腿僵在原地。

顾棠的手轻轻落在他肩头,在内应的身后低语道:“你端上来的茶我可不敢喝,谁知你有没有放什么砒霜、鹤顶红?”

片刻后,同样被五花大绑的俊俏内应被扔了进来。顾棠才审了几句,他就流着泪和盘托出,把一应计划都告诉给了她。

这么看来,还是暗卫硬气。顾棠扫了一眼风寒澈面前空空的白纸。

这俊俏内应说了个底儿掉,却只是拿钱做事,连他究竟为谁办事都不知道。顾棠次日将他送回牙行,拍桌子质问牙人,佯作发怒,牙人不敢得罪她,惊得连忙退了契约,又赔了一笔钱,将人带回去了。

当夜,顾棠拿着内应吐出的口供,又看了一眼风寒澈面前空白的纸。

她觉得风寒澈知道的肯定更多,但他实在是太有骨气了。

难道真要把这人折磨死?

顾棠想到这儿一阵牙酸,她虽然放诞任性,但自觉还算有仁心,对方这么坚定地为萧延徽效忠,舍生忘死,怎么也算忠贞之士。

如此节烈,她不舍得杀——

作者有话说:风寒澈:没招了我真没招了……

棠:竟然还不招?

风寒澈:[爆哭]

错字已修。

第25章

风寒澈一点儿都不知道自己忠贞节烈。

他的体力完全耗尽, 几乎虚脱。但强烈的求生意志倒逼他的大脑运转起来。

于是顾棠再次见到他时,那张纸上似有墨痕。她微微一愣,将纸张捡起来,上面不是什么字,而是一幅画。

准确来说是涂鸦,粗糙地画着一个火柴人大哭的动作,旁边隐约看出画着一卷书,书下面另外有个小火柴人哐哐磕头。

顾棠沉吟片刻,心说什么意思?暗语?

她墨眉微蹙, 又看了一眼风寒澈,脑海中电光石火地闪过一点灵光,恍然:“你不会写字?”

风寒澈快要哭了, 小鸡啄米地连连点头。

顾棠无语凝噎:“怎么不早说?在这儿干耗。”

风寒澈呜呜的两声,意思很明显。顾棠也感觉自己有点儿太强人所难、无理取闹了些,她干咳一声,解开他口中塞着的东西。

他的舌根都麻木,嗓子低哑, 垂下头好半天都没缓过劲儿来。

两日没有进食,顾棠抬手碰到他的脸,竟然发觉他的面庞仍是滚烫的。她勾起男人的下巴,问他:“想起来点什么没有?我可有得是力气和手段。”

风寒澈勉力吞咽了一下唾液,沙哑道:“我把我知道的全都告诉你, 你放开、放开我。”

顾棠盯着他的血条。

风寒澈的血量是65, 此刻掉了好多血, 只有40/65,他还真皮糙肉厚,受过特殊训练, 要是普通人,别说是年轻郎君了,就是忍耐力更强的女人也受不了。

对方处于一个半血状态,顾棠对比了一下自己的数据,感觉十拿九稳,便将绳索松开了一部分。

只是解开了绕在他胸前的那一条,绳子从粘连的血痕上移开。风寒澈闷哼一声,这才有力气呼吸。他发烧了,脑子昏沉混沌,灰眸望着她的手。

“说吧。”顾棠淡淡道。

“我说……”他舔了舔干裂的嘴唇,虽然满口答应,但他知道的真不多,却不敢犹豫,哑声道,“我今年二十五岁,父亲是女真人进献的胡伎,后来北方女真族造反打了一仗,我流落无依,被主上身边的掌事官带走……”

“能不能说重点?”顾棠皱眉。

风寒澈怎么知道什么才是重点?他做暗卫只要执行就是了,从不多问一句。这时紧张得又舔唇,说:“我叫风寒澈,排十三。其余的十二个暗卫都是女人。”

“接着说。”这还靠点谱儿。

“她们同样也会易容缩骨。”风寒澈努力思索,无果,最终憋出来一句,“……我还是完璧之身。”

这个够重点了吗?

顾棠:“……”

她抬手扶住额头,额角青筋突突地跳了两下,吐出一口气,道:“完璧之身,是吧?”

这次轮到他悚然一惊,没想到这真是重点,震惊地看着她,说话打了个磕绊:“我、我……”

顾棠把他身上其他的绳索解开,只留了脖颈上的那一段。这绳子本来就是遛狗的,只是小白狗留在三泉宫,真正的小狗反而没能用上。

绳索一松,风寒澈筋骨麻木泛软,跪倒在地。他抬手握住脖颈上的牵引绳,抬眸看向绳索的另一端。

另一端牵在她手里,顾棠无所谓地问他:“你会伺候人吗?”

他是暗卫,当然不会。

风寒澈却不敢说不会,喉结颤动,费力地点头。

“那你就在我身边伺候吧。”顾棠道,“真不知你曾经的主子、同僚,在我身边看到你的面孔,她们又会是什么样的表情,还是说萧慎雅故意送我这份礼物,贿赂我?”

顾棠随口开了个玩笑,风寒澈的武力足以制服两三个普通人,如果不是斩芙蓉切断了他的剑,胜败在未知之数。这样的人没那么好培养,她不杀他,或许也有几分报复的心理——

慎雅一定会暴跳如雷,怒不可遏。

想到这一点,她就唇角微翘,有些高兴了。泥人尚有三分火气,何况我哉?

风寒澈怔住,唇瓣动了动,没能吐出一个字来。

这时,顾棠又在他口中塞进去一个药丸。他不敢不从,吞咽下去,听到她语气温和地道:“这是一味毒药,每七日要服一次解药,否则便会毒发。自然,毒发也不会死,后果只是让你一直体验到被绳子上的毒侵染的滋味。”

风寒澈脸色一白。

那绳子上果然有毒!

他不信也得信了。不知道连暗卫手里都没有这种恐怖的毒药,她一个做学问的文臣娘子,哪儿弄来这么多奇怪的毒药、诡异的刑具。

人的胆量是有限的,此前他还能义无反顾地咬破毒囊,但这些折磨下来,已经把他的意志消磨许多。风寒澈经过表情丰富的激烈挣扎,随后认命,没有一点儿怀疑。

顾棠指挥道:“去吧,给我倒个茶。”

他听话地起身,却被一扯脖颈上的绳子。顾棠仍坐在那把椅子上,说了句:“穿件衣服再去。”

“可是……”他哑声开口。室内没有其他衣物可穿。

顾棠瞥了他一眼。

她虽生得温柔多情,眉目如画,但落在风寒澈眼里,就是一只毒计百出的笑面虎,一个深不可测恶贯满盈的坏人。他只好听从对方的话,试探地拿起椅背上的外衣,那是顾棠的衣服。

她不作声。风寒澈想披上去,又摸到她的衣料跟平常摸到的不同,他不舍得让这么好的衣服被他的血弄脏……万一她是借着这个理由要惩罚他呢?便将残损的中衣干脆撕成布条,用来缠住伤口。

顾棠看得眼皮一跳。

他的衣服跟伤痕黏连在一起,几乎要扯块肉下去。他居然只是额角微微渗汗,面色也不变。

暗卫都是这种素质吗?

说实话,她都有点眼馋萧延徽身边的武装力量了。

风寒澈发着烧,还能利索得处理好伤口,让渗血的鞭痕不弄脏衣服。中衣除去,愈发勾勒出他躯体上起伏的肌理,腹肌纤薄整齐,胸肌却鼓鼓得红肿隆起,宽肩窄腰,长腿笔直。

顾棠眼都不眨地盯着看。

她的视力很好,好到连风寒澈身上的旧伤疤都能看清。他穿上衣服后,这才猛然发觉自己竟然在她面前几乎半裸。

……一定是被此人折磨得昏了头了。

风寒澈胡乱系好衣带,去给她倒茶。

顾棠的外衣轻便温暖,弥漫着翰林院大堂中熏得牡丹香气,依稀残留着一丝她身上淡淡的水墨味道。

好香啊……

风寒澈笨拙地倒了茶,送到她面前。顾棠指了指地面,他百思不得其解地看了几秒,恍然,跪在地上把茶盏举高。

竟然真这么听话。

顾棠接过茶,缓缓喝了一口。她看着自己的血条。

血量无变化,依旧稳稳的71/71。

“去烧点水,把你身上清理一下。”顾棠解开他颈上的狗绳,收回这件装备,道,“明日一早上朝时,你来给我赶车。”

风寒澈无力地点点头。

他被捆了两三日,已经彻底失去抵抗之心。被她抓住,康王府肯定是回不去了,除了死就是痛苦的死,只有在此人手中才能讨生活。

当夜,风寒澈洗干净身体,将她的衣服在身上拢紧了一点,胆战心惊地蜷缩在卧房的一角。怕她忽然让自己去床榻上伺候。

洗干净不就是这个意思吗?他提心吊胆地想。

然而顾棠只是处理公务到半夜,又写了几封寄往三泉宫的信,大多是写给萧涟,有一封是写给禾卿。

结束时已是二更,顾棠轻揉眉心,宽衣就寝,一晚上没有理他。

风寒澈一直等到迷迷糊糊地睡着,梦里都还在想——她到底会不会乱来?难道真的这样对我什么都不做? -

次日是常朝,也就是每天处理政务的小朝会,一般只有五品以上的官员才会参与。

顾棠虽是从六品,职位却清贵显要,有辅助凤阁起草诏书的职责,因此也要前往。

一早,她素净普通的马车,跟王侯街上的一匹雪白大马狭路相逢。康王平日骑马上朝,身后是一众仆从近侍。

派去的刺客下落不明,安插的内应又被一个个揪了出来。萧延徽恼怒非常,惩处了其余的几个暗卫,辗转反侧到半夜都没能睡着。

康王雷霆之怒,她身边的人也都如履薄冰。偏偏今日像是有人作对似的,平常从来遇不到的马车径直驶过来,仿佛有意为之。

康王侍卫上前开路,然而还是慢了一步。萧延徽眯起眼,认出驱马赶车的那个人。

那是她最亲近的下属训练出来的人,她一个个地过目,许以厚禄。

那件衣服她也认识——是顾棠几年前在生辰宴上穿过的。

萧延徽看着那个青年男子穿着她的衣服,窘迫而又面色发红地为顾棠驱马驾车,直直地朝着自己而来。

她胸中反复燃烧的火焰蹭地一声冒出,瞬间按住了腰间长剑。同时,萧延徽身边的掌事官立即出声提醒:“殿下!”

萧延徽极缓慢地松开剑柄。

马车已至二十步之内,风寒澈将头压得很低,明显感觉到旧主投在自己身上、快要吃人的视线。此刻,车帘掀开,一只手揽过他的肩膀。

顾棠一勒缰绳,马匹停步。她环住风寒澈的腰,看向对面的知交故友,温和客气地一句:“康王殿下日安?哎呀,我走错路了,竟绕了个圈子。还是请殿下先过。”

说着,掌心扣住风寒澈的手背,向一侧牵扯。马车便让开一条足以使对方通行的路。

萧延徽一言不发,目光像恶鬼一样死死地盯着她。就在追云踏雪走过去,两人即将擦肩而过时,蓬勃的怒火再也无法遏制。

她猛地抽出长剑,横劈下来,一剑劈碎了那辆马车的半壁,剑锋一扫,几乎要割断风寒澈的喉咙。

她还是那个萧慎雅。

顾棠早有预料,拉着他的手向后一紧,让怀中的男人堪堪躲过剑锋。康王手中那把利剑吹毛断发,一个呼吸间割断了风寒澈微微泛黄的一缕发丝。

“殿下!”“殿下不可,顾大人是陛下钦点的状元,这会让圣人大怒啊!”

周围的一群随从属下即刻劝阻。

顾棠看着她道:“殿下要杀我吗?我跟殿下往日无怨近日无仇,你这样当街对我拔剑相向,恐吓当朝翰林,陛下的近臣,这是执掌军府之人,该有的作风么?”

她微微一笑,轻点了一句:“康王,你是不是太不把陛下放在眼里了。”

萧延徽跟她分道扬镳后,还是第一次见到她如此锋芒毕露,笑里藏刀。她自知不该愤怒,一旦愤怒,就会落入她的陷阱。

此刻为时已晚。萧延徽冷冷收起剑锋,道:“胡儿贱种,终究不配本王善待。还有你,我不会放过你。”

顾棠收敛笑容,淡漠道:“哦?我拭目以待。”

萧延徽跟她错身而过。

顾棠这才放下车帘,回到马车中去,懒洋洋地说了一句:“风寒澈,你主子又劈坏了我的车,你记得去康王府索赔啊?”

风寒澈艰难地吞咽口水:“王主会杀了我……”

“你傻不傻,”顾棠道,“找管事的就行了,非得送到她眼皮底下挨砍?”

风寒澈还是不敢,顾棠笑了一声:“算了,你还是怕死的嘛。那就别去了,你给我打工还债吧?”-

如顾棠所料,这件事就发生在大庭广众之下,甚至就在朝臣无数的王侯街上,不过片刻,就传到了皇帝耳朵里。

朝会上,圣人重重地训斥了康王,并且令她立刻启程巡视边关,在外时每十五日一封请罪奏疏反省自己的过错,并勒令她裁撤府上一部分私兵。

顾棠还装模作样地求了情,说得言辞恳切,天花乱坠。皇帝横了她一眼,她默默地闭上了嘴。

要不是此事发生在众目睽睽之下,而她已非昔日那个小小女史,皇帝恐怕并不想重责萧延徽。

她们毕竟是母女,而且除了萧延徽也没有其他人能选。顾棠能揣测一部分皇帝的想法,目光偏移到支线任务上。

随着皇帝勒令萧延徽立即启程的旨意一下,支线任务上的数字急遽变动。

支线任务三:活到明日天亮(未完成)

很有收获,一举缩短了任务要求。顾棠还是挺高兴的。

朝会散去,她跟众臣一起行礼后,正要前往凤阁辅助起草诏书,才迈出几步,忽然被陛下身边的大宫令叫住。

“顾大人留步。”大宫令年约五十左右,伺候皇帝已有三十余年,百官都很敬重她,尊称她为中贵人。

顾棠站定等候,大宫令道:“陛下召顾大人往归元殿一见。”

“只有我?”顾棠指了指自己,眉峰微挑。

“是。”大宫令言辞和蔼,“还望顾大人谨慎言语,陛下这些时日圣体违和,今日又对四殿下动了气,顾大人该好言劝慰、以解圣怀才是。”

顾棠点头道:“我知道。”

不就是说话温柔点么?我懂,事情交给我你就操心吧。 ——

作者有话说:事情交给我你就闹心吧[害羞]

第26章

顾棠随大宫令面见陛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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