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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5-60(2 / 2)

在雕刻的时候,他还不忘把鹿神身上的符咒也刻上去:“您身上这些符咒是什么意思呀,我之前在部族从来没见过类似的。”

鹿神装作生气的样子,嗔怪道:“我已经配合你摆姿势了,这些问题就不要问了。而且解释起来太麻烦了,以后会慢慢告诉你的。”

“好!”萨哈良感觉到一阵满足,他也能知道就连大萨满都不曾得知的事了。

在启程的那一天,阳光并不明媚,海滨城港的清晨总是浸在浓密的雾气里。咸腥的海风卷过栈桥,拂动贵妇们缀着珍珠的各色裙摆。属于伊琳娜的那艘巨大的蒸汽轮船挡住了东方初生的太阳,泊在灰蒙蒙的海湾中,烟囱里已开始吐出缕缕黑烟,向旅客们预示着离别的时刻迫在眉睫。

伊琳娜向码头边行走着,她穿着一身深蓝色的旅行装束,衬得她的皮肤格外白皙。

里奥尼德紧紧抿着嘴唇,他向前一步,靴跟轻轻叩响湿漉漉的石板。

“伊琳娜,现在改变主意还来得及,”他的声音低沉,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恳求,“首都的沙龙依然为你留着位置,乡下的庄园也永远是你的家。何必去那个那个粗野的暴发户国家?”

伊琳娜被里奥尼德话逗笑了,她转过身,冲着他们说:“你这番滑稽的话是在表演什么戏剧的桥段吗?萨哈良,我们小的时候就是这样,总是模仿那些知名的曲目。”

虽然她知道里奥尼德想挽留她,但她不去提这件事。

里奥尼德微微耸肩,努力让表情看起来轻松:“至少那时候的剧本里,故事的主角从不会真的离开。”

伊琳娜看着里奥尼德,她的笑容终于黯淡下来,声音很轻的说道:“我之前的小说大纲,还有那些小说的手稿都留在庄园的书房里了,帮我保留好。但是,如果如果我父亲问起,你就说被我烧掉了。”

“希望有一天,我们可以在书店里买到你的著作,上面签着伊琳娜的大名。”里奥尼德尽力不去看她身后的那艘游轮,只是瞳孔慢慢放大,让黑漆漆的船身变成伊琳娜身后画布的背景色,就像丢勒的肖像画一样。

他甚至闭上眼睛幻想,这幅画上用丢勒式的金色墨水签下:我,来自普世帝国的伊琳娜·伊凡诺夫娜·索尔贝格,在二十三岁的时候用不朽的色彩描画了自己。

尽管里奥尼德十分清楚伊琳娜的作家梦想,以及她前往新大陆的决心。可那一刻,里奥尼德甚至自私的想着,身边的每一个人都在践行着自己的道路,没有人询问过他的意见,也没有人在乎过他的看法,无论是伊琳娜还是萨哈良。

这种冲动的想法仅在他的脑海中萦绕了片刻,令人烦躁。

“里奥,其实我一直都想邀请你一同前往新大陆,我说真的。”伊琳娜的眼中泛起泪光,但她很快眨掉了。

里奥尼德明白她的意思,伊琳娜一直都希望他不要继续尝试做一名军官,而是重新成为学者,但这不是他能决定的事情。

见里奥皱起眉头,像是在想什么,伊琳娜接着说:“你知道的,我不喜欢说太多肉麻的词语,我把想和你们说的话写在信上,安排邮差让它去远东兜了一圈。也许等你们从部族营地回来就能看到了,上面也写了我在新大陆的地址,记得把你的论文寄过来,写上我们三个人的名字。”

里奥尼德对伊琳娜微微点头:“我会的。”

旁边那些领事馆的工作人员和家眷聚集到船舷前,他们背靠着远方的天空和金角湾的灯塔。摄影师拿一块巨大的深色绒布盖住相机,他手中握着快门,准备给大家拍下一张合影,就好像他们再也不回来了一样。

伊琳娜轻轻吸了吸鼻子,她从手包里拿出两个小盒子。

“对了,这个是我给你们的礼物。”伊琳娜打开其中一个盒子,里面是那天她在拍卖行买下的那枚挂坠盒。

她轻轻打开挂坠盒,里面是他们在黑水城时拍下的合影。

“我让管事帮忙找了个照相馆,把照片缩小了,这样好放进盒子里。”她边说,边打开金链上的扣环,将它戴在萨哈良的脖子上。

“伊琳娜姐姐,我没有什么好的礼物送给你昨天晚上,我找了一块木头,刻成了神鹿的样子”萨哈良有些不好意思拿出自己的礼物,但还是递了过去。

伊琳娜看着那枚憨态可掬的小鹿,上面还有萨哈良小心翼翼刻下的符咒:“谢谢你,我会好好保存他的,等一会我找一根链子将他挂在身上。”

“这是神灵亲自赐福的神像,神灵真的一直都在”萨哈良的话还没说完,伊琳娜向前一步抱住了他,然后轻轻亲吻少年的脸颊。

尽管只有短暂的相处,但伊琳娜已经将萨哈良当成自己最亲爱的弟弟了。

最后,伊琳娜的目光在他们两人之间流转,最终定格,露出一个无比复杂而温柔的笑容:“好了,这出送别戏码该落幕了。再见,萨哈良。”

“再见,里奥。”

伊琳娜和里奥尼德的告别轻得像是一声叹息,她果断地转身,登上了舷梯,再也没有回头。

里奥尼德还没戴上属于他的那枚挂坠盒,他只是一直握在手里,紧紧的握着。也许是太用力了,那椭圆形几乎烙印在手心,随着啪嗒的一声,挂坠盒打开了,露出里面静静放着的那张黑白照片。

“萨哈良,离别通常不是一瞬间的,对于短命的人类来说,它常常是持续一生的回味与伤痛。如果他有话想说,那至少也该趁现在。”鹿神也许是想到了什么,看着静静走上游轮的伊琳娜,他注意到了里奥尼德的踟蹰。

里奥尼德僵立在原地,望着她消失的方向,直到轮船发出巨大的汽笛声。

萨哈良看见了伊琳娜背靠在船舷的栏杆上,好像在轻轻擦拭眼睛。少年拉了一下里奥尼德的衣袖,低声说:“里奥,伊琳娜姐姐哭了。”

里奥尼德这才仿佛惊醒,他喃喃自语,声音轻得几乎被海风吹散:“是啊我很少见到她这样。”

海风吹拂着少年的脸颊,萨哈良说道:“如果你有什么想说的,就说出来吧,风会把你的话带给伊琳娜姐姐。”

他最终没有向伊琳娜说出口的那句话,是:“代替我,去看看那个自由的新世界。”

第59章 创世之歌

“早在太初之时, 天地未开,只有混沌。

有位神明自万物未生前的孤寂中现身,她名唤妈妈。那是人类最原初的词汇, 如同赤子啼哭声划破寰宇。

妈妈手执神鼓, 踏风而舞,鼓声如响雷,歌啸似飓风,直到身上精壮的每一处肌肉都随着动作鼓起。霎时间混沌始开, 清气升为苍穹,重浊沉入海洋。然而,神明所开辟的世界空荡寂寥, 由她神力所化成的众生飘摇无依。

慈悲的母神有感万物生灵无处凭依的苦痛,于是召集水獭、麝鼠等诸多能将,命令:“尔等潜入深海,取砂石土壤筑成大地。”生灵如此往返, 劳作不止, 衔来沙土泥浆,吐纳成了山峦,聚散成为原野。由此, 地脉初结, 草木萌盛, 江海涌动,鱼龙翻腾, 天地间有了生存的位置。

但她最亲爱的子嗣, 身上既没有绒羽也没有皮毛,在漫长的冬日里孤苦伶仃。妈妈再次命令雨燕、鹰隼,衔来树枝, 为人类筑巢于山间,庇佑妈妈所化生灵。世人总算有了居所,炊烟于林野之中升腾,笑语于星汉之下响彻。

妈妈再次拿起神鼓,在新生的人世舞动。自此日月循鼓点运行,四时随舞步交替,人世肇始。

但,最初的人类却仅有皮囊,少了几分灵气。长此以往,雨燕和鹰隼为人类筑起的房屋逐渐倒塌,衰败,于是”

伊琳娜乘坐着的轮船缓缓离开码头,驶向浓雾弥漫的大洋,她站在船舷边,始终没有回头。她知道,前方是自由与孤独并存的新大陆,而身后,是远东逐渐模糊的轮廓,是两名年轻人定格在码头的身影,是无可挽回的别离。

游轮的汽笛声还在海湾里久久地回荡,像一声悠长的叹息,但终究消散在潮湿的海风里,如同茶杯中逐渐融化的三颗方糖。里奥尼德猛地转身,他风衣的下摆在空气中划出一道利索的弧线。

“走吧,萨哈良。”他的声音有些沙哑,不愿在停留下去。

只剩下管事为他们安排的马车,还沉默地等候在码头外围。车夫远远看到两个人走来,立刻跳下驾驶座,恭敬地拉开车门。里奥尼德的身旁还带着海风的咸腥,他毫不犹豫地钻了进去,车厢都微微摇晃了一下。

萨哈良则是停顿了片刻,最后望了一眼那已变成一个小黑点的轮船,才弯腰上车。

“坐我旁边吧。”

少年原本径直朝向他一直坐着的对面位置,但里奥尼德伸出手拉住了他。

回去的路上他们无言,就连鹿神也不像往日那样好奇地打量着周遭事物,只是回到少年的头脑中冥思。

由于昨晚为伊琳娜准备礼物,那座小神像雕了太久,少年几乎没怎么休息。萨哈良担心木头上的毛刺伤到伊琳娜姐姐,又拿麻布不停地打磨,直到天蒙蒙亮,木材的表面圆润,微微透出树木的油脂。

困倦的萨哈良随着马车的摇晃,像是躺在摇篮里,很快就睡着了。

里奥尼德看着萨哈良在座椅上东倒西歪,轻轻叹气。本来想伸出手扶住少年,却发现那枚挂坠盒还在手心里握着。

他解开挂坠盒上的扣环,挂在自己的脖子上,然后静静端详了一会儿那张合影。

“要不是皇帝出席铁路贯通典礼,引出一系列麻烦事,说不定走得可以不用这么急,还能去照相馆好好拍一张照片。”

类似的想法让里奥尼德心烦,他扭头看了眼萨哈良,少年的嘴唇微微张动,好像是咀嚼食物一样,又像是在说些什么。

他想起了昨天在烧烤时,伊琳娜问的那些问题,也许,说不定

里奥尼德手心上捧着挂坠盒,虽然少了些镂空的轻盈,但上面錾刻出的纹路在光线下流光溢彩,拍卖师说的那些故事,是真的吗?想到这,他的心情好了不少。

他再次伸出手,衣袖随着他的动作微微弯起,露出骨结清晰的手腕,透过苍白的皮肤还能看见青色的血管在快速跳动。

里奥尼德挽住了萨哈良的肩膀,轻轻地让少年躺倒在了腿上。

马车颠簸了一下,驶离了港口区域,进入稍显整洁的街道。远处司令部坚实的砖石建筑慢慢出现在眼前,院子里的旗帜也随着微风舒展。

“萨哈良,要醒来吗?”

里奥尼德轻轻呼唤着少年的名字,但他没有醒来,只是缓缓翻身,接着侧躺在腿上。他最终还是没有带萨哈良去办出境手续,也没有给出行做备案。因为他生怕吵醒了少年安详的睡眠,更重要的是,他不想带萨哈良去那个嘈杂混乱的,代表帝国对外征战力量的区域。

马车只是朝着商会酒店所在的海滨大道驶去,在经过中央大街前的凯旋门时,里奥尼德看见木制雕刻的外面,已经贴上金箔了,正在阳光里闪闪发亮。

“在解决了一切人世间的麻烦之后,妈妈要休息了。她安心睡去,平缓的呼吸构成了天边的云彩和雨露,灌溉着广阔的土地。

但在她睡着的那段时间,新生的万物就像在母亲身边玩耍的孩童,时不时地就会闯祸。一时间争杀四起,瘟疫漫延。而彼时人类最早的部族王对这一切束手无策,只知贪图享乐,鱼肉百姓。

妈妈为了让人类成为万物灵长,煞费苦心。她以灵体踏入轮回,转世到了人间,决定亲自为人类带去灵知。

在七色的祥云席卷天际的时候,一只雄鹰在鹿、熊、虎、狼等生灵的簇拥下,叼来一只金色的蛋。

但部族的王短视无能,将其视为灾异,以各种方法试图摧毁。最终,在一身震天动地的响声过后,金蛋裂开,一个襁褓中的女婴被温暖的毛皮包裹着”

马车平缓地进入了商会酒店的庭院,停在了大堂前。由于考察团离开,原本住在这的那些各国领事馆家眷也不在了,清净了不少,只剩下静静打扫院子的人。

“少爷,您”

车一停稳,马车夫就跳下来打开车门。但里奥尼德只是轻轻将手指放在嘴唇边,示意车夫小声,不要吵醒萨哈良。

“你先走吧,我等一会。”

他低声对车夫说,然后用手握住车门上的门闩,小心翼翼的合上门,尽量不发出一点声音。

他们停在了酒店门前巨大的树荫下,树冠向四周伸展,晒不到一点阳光。时不时有几只绿色的毛虫,顺着细细的丝线,垂落到车窗旁。

里奥尼德看着熟睡的萨哈良,他也靠在座椅上,沉沉睡去。

也许是马车的车门密封太好,没过一会里奥尼德感觉后背都汗湿了,衬衫粘在身上让人很不自在。他做了一个漫长的白日梦,在燥热又难以醒来的梦境里,他的眼前有一个椭圆的土球立在面前。那土球的温度越来越高,炙烤着他脆弱的神经,让他拼命的抓挠着自己的皮肤,直到出现了血痕。

也许,应该把土球砸开。

里奥尼德开始慌乱的捡起身边所有坚硬的东西,拼命的向那卵形的土球砸去。但它还是纹丝不动,直到外壳上出现裂纹,里奥尼德感觉双腿上传来一阵温热。

“你醒了?”

他看着刚刚睁开眼睛的萨哈良,少年察觉到了自己刚才因为睡得太香,把口水流到了里奥尼德腿上。他猛地弹起来,擦了擦嘴。

“对对不起,我流口水了。”萨哈良也感觉车里很热,他边说边打开车门,然后跳下了车。空气再次流动之后,身上的汗也被海风吹干了。

里奥尼德伸出手拍了拍萨哈良的肩膀,他也跳了下来:“没事,一会先去洗个澡,换身衣服,找个地方聊聊天,看看书,然后我把论文写一写。”

酒店的旁边有一间咖啡馆,那里人也不多,只是零零散散的坐着一些认真读书,或是写着什么的人。

萨哈良呼吸着咖啡馆里醇香的空气,虽然这种饮料喝起来很苦,但闻上去实在让人迷醉。他们两个人找了一个安静的角落,那边还有几张单人沙发,正适合闲来无事的午后。

远东的天气升温很快,明明刚刚下山的时候还能看到积雪,现在烈日已经在炙烤土地了。萨哈良从小就在山中长大,没有北方南方的概念,他完全不知道是因为南方,尤其是海滨城要比黑水河一带更温暖。

“萨哈良,你这几天有什么安排吗?”里奥尼德拿着钢笔,在草稿纸上写写画画着什么,时不时把笔记本上的速写拿出来参考。

萨哈良端着咖啡,尝试接受这种苦涩的饮品。他从旁边的书架上拿了一本小说,这本书讲述了一个大学生用利斧谋杀了一个放高利贷的老妇人,并陷入不断焦虑、自我怀疑与被识破的恐惧。其中的情节引人入胜,但也让他汗毛直竖。

“里奥,为什么你们的故事看上去都这么惊悚,伊琳娜姐姐未来也要写这样的小说吗?”萨哈良刚看到故事中的年轻人在老妇人的背后,高高举起斧子,就像是即将斫开一块浸了水的木柴。

里奥尼德头也没抬,手中的钢笔在稿纸上沙沙作响,他只是笑着说:“写作是一场思想上的旅行,它可以带你去往从未踏足过的领域。”

萨哈良应了一声,他能明白里奥尼德的意思。但这还是太可怕了。

时间不知道过去了多久,服务生给他们添上了一杯又一杯的咖啡。因为水喝的太多,就在萨哈良从洗手间回来的时候,里奥尼德抬起了头,问他:“萨哈良,部族有没有类似于创世神话这样的故事?”

萨哈良坐到柔软的沙发上,他从餐桌旁的纸巾盒里抽出了一张手帕纸,擦干手指上的水。他对里奥尼德说:“有的,你想听吗?”

听到这段谈话,鹿神从萨哈良的脑袋里出来,飘飘悠悠的到了一旁。他不仅是历史的亲历者,也是严厉的老师,监督萨哈良所学习的口述史不出差错。

“早在太初之时,天地未开,宇宙是一团混沌”

萨哈良所描述的口述史诗有着诗歌般优美的质感,显得文采斐然。但他一直讲到部族的起源时停了下来,仿佛若有所思。

“然后呢?于是之后的部分呢?”里奥尼德停下手中的笔,他感觉萨哈良的故事就像毛驴头前的胡萝卜,自己就是那头吭哧喘气的驴。

“然后”看着神话中的当事人在面前,萨哈良有点紧张,他只是仔细思考该如何描述,“就像我之前所说的,万物有灵。最初的人类不会生育,即便是侥幸生下的孩子也没有活力,因为我们只是神明妈妈的造物。是第一位萨满从神明妈妈麾下的荒野诸神那里学会了仪式和咒语,才为人类启明了生育的能力,并将灵魂正确地引入婴儿体内,人类才得以正常繁衍。”

“但你刚才说的重点,在于神明妈妈认为人类像一团混沌,原因是她创世之前呼出的浊气,被不小心包裹在人类初生的躯体里。那妈妈该如何解决这个问题呢?”

里奥尼德身为学者,他从不避讳,这个最原初的词汇出现在咖啡厅这种所谓的文明场合中。在帝国的文化里,“妈妈”是幼儿专用,或者只有在家中才能听到的称呼。

鹿神躺到沙发上,但那柔软的皮子没有出现一丝凹陷,他对萨哈良说:“好了,别卖关子了,好好给他解释,我也想知道口述神话传到你们这一代有没有走了形。”

萨哈良深吸一口气,将后续的故事娓娓道来:“在某一天,部族中出现了第一个人。这个人意识到人类在神明妈妈沉睡之后,正在堕落、衰退。于是这个人走到森林之中,想像先前雨燕帮助大家建造房屋那样,再次求助。前来回应的那位荒野神明,就是部族的始祖。”

里奥尼德赶快拿起钢笔,把萨哈良说的话全都记了下来。他就像一位数日未进食进水的探险家,在沙漠里看见绿洲了一样饥渴。

但他没有想过的问题是,萨哈良为什么能把部族神话里双关意味极强的词汇,极其精确地翻译过来,他当然也想不到这都是仰仗了神灵的力量。

“于是,部族继承了荒野诸神的血脉,得到了与神灵沟通的萨满道具与仪轨,以及过去从未有过的灵性。”萨哈良再度拿起桌上的咖啡,这次他开始理解为什么罗刹人喜欢喝这种饮料了。

里奥尼德又拿出铅笔,他在本子上画了一些林野中的生灵。但他总是不满意,他画出来的狼脊背瘫软,像条狗;老虎面容可爱,像只猫;而鹿的姿态畏缩,倒像是只山羊。他有些生气地用橡皮擦掉,正想重新画的时候,管事带着一个仆人走了进来。

“少爷,杜邦先生的仆从来了,他想给您传消息。”管事说罢,引着仆人走到里奥尼德的身边。

里奥尼德看着那个人,问道:“怎么了?杜邦先生有什么话想说?”

那名仆人没有像皮埃尔管家说话时那样,看着对方的第二枚纽扣。不知道为何,他一直盯着里奥尼德的嘴,像是中世纪贵族的奴隶为主人带话一样,略有几分表演的意味,模仿杜邦先生的语气与姿态:“拍卖行的工作已经忙完了,今天是拍卖会最后一天。我特此邀请里奥尼德先生和萨哈良先生,当然,如果伊琳娜女士没有离开远东的话,还应该有她。”

杜邦先生好像长了千里眼,总是知道每一个人的行踪,而且他又不像间谍一样,从不掩饰自己。这一切都让里奥尼德感到不适,等结束了这所有与他有关的事情,要赶快和这个人撇清关系。

“明日一早,我们将前往神明的子嗣,所居住的地方。”

那名仆从说话的声音也很奇怪,几乎没有任何语言该有的韵律。说完话后,也没有恢复仆从该有的谦逊,只是伸出手,看向里奥尼德。

“怎么意思?”里奥尼德没搞懂这个人想干什么。

管家也被这仆从的不懂礼貌而感到无奈,他猜测:“我估计他可能是想要小费。”

里奥尼德现在只想打发这人赶紧走,他从钱袋里随便抓出几张钞票和银币,放到了他手上。

“再会。”

说完,这个仆从头也不回的快步离开了。

“呃,少爷,明天早上需要帮您备好马车吗?”有那位仆从的对比,不知道管事是想证明索尔贝格家族更有教养还是其他的原因,说话的语气都恭敬了不少。

里奥尼德思考了一阵,说:“要,我们可能会出趟远门,准备能长途跋涉的马车,也放上可以露营的装备,两把步枪——不是猎枪,还有足够的子弹,以及衣物,还有商会的出关证明。”

管事一边点头,一边听着他的交代:“好的,我这就去为您备好。”

说完,他就前去忙了。

“里奥,我们带枪干什么?”萨哈良只把前去部族营地当做是回家一样,他见过熊神部族的人,大多是些性格爽朗的糙汉。

但鹿神可不这么认为:“我觉得担心是有道理的,那位名叫玛法的古董商有点小问题。”

鹿神还是将杜邦先生视作部族的子民,宁愿叫他本来的名字。

“出门在外,提防着点总是没问题的嘛,”里奥尼德再次拿起笔,他连忙催促萨哈良,“快快快,我们接着聊,趁着剩下的时间抓紧把论文框架赶出来,我们刚才聊到哪儿了来着?”

萨哈良重新切换回他见习萨满的身份,为这位对知识如饥似渴的学生讲解:“在神明妈妈转世而生的女婴出现在裂开的金蛋里,那位部族最初的王那位尘世间的孤女”

她记得太初的鼓点

记得星尘如何在指缝间流转

但天道斩断银白的脐带

她转生而成的孤女便坠入无声的深渊

那孩子不通人语

只能学作呦呦鹿鸣

眼睛像被云雾笼罩的山谷

头脑混沌如蒙昧幼兽

王以为不祥

将襁褓弃在深冬的冰湖

可狼群却在月光下绕道而行

惟有那信奉神鹿的部族

战乱将茂林烙成焦土

幸存的族人跟随高大的白鹿

他们带回雪堆里蜷缩着的小小生灵

用熊皮裹起这结冰的花朵

“让仇恨随北风而去吧”

长老折断染血的箭矢

女人把鹿乳滴进她微张的唇

男人们用桦皮船载来鲑鱼

喂饱她饥饿的胃

荒野诸神踏着极光降临

神鹿教她辨识图腾的咒文

禽鸟为她哼唱深邃的古调

直到某个满月夜

她突然伸手握住飘落的雪花

每片冰晶都开始轻声歌咏

现在她站在阵前

发辫上缠绕着雷暴

那面不知所踪的创世神鼓

正在她的胸膛重新轰鸣

王的铁甲在鼓声中熔化

军旗被狂风扯成碎片

当最后的战士放下长弓

迎接她再度带来温暖的春天

她教人们用星辰编织历法

在神歌里埋入禁绝天地的契约:

“从此诸神需被人世邀请

报上山名

叩响门扉

才能踏入炊烟升起的地方”

当归程的白鹿跪伏脚边

她将虹光注入鹿角

随后转身还去天上的雪原

那些仰望的族人

突然听见万物在悄悄应答

“至此,就是邬沙苏部族的开端。”——

作者有话说:写完伊琳娜告别之后真的emo了,再写个间章缓缓吧[爆哭]

吐吐黑泥,发现幼苗培育没选上,更emo了

现在人生中最大的梦想

是当一条游在西伯利亚河里的鲑鱼

一到繁殖季就从大海里逆着河流洄游

穿着我漂亮的紫红婚色游游游

游游游一直游到身上的颜色都暗淡了

然后命中注定的大狗熊早就在浅滩等我

咔嚓一口

嘎了

姹紫嫣红 有橙色的肉有白色的脂肪

真香!

第60章 黑熊的山洞

“里奥!里奥起床啦!该出门了!”

一大早, 萨哈良就从床上爬了起来,他穿着刚下山时买的那身衣服,有了衣摆那些缝制精美几何花纹, 看起来还更像部族民一些。

昨天为了帮里奥尼德完成论文, 他们在房间里熬到很晚才休息,精疲力尽之后反倒睡得更香了。

“这么早”

只见里奥尼德穿着睡衣就走来打开房门了,连拖鞋也没穿。也许是因为写作的思路不顺,头发被他抓得乱糟糟的, 眼睛也布满血丝,由于缺水嘴唇也干裂起皮了。

他的头脑还没清醒,只是转身回去准备换衣服, 然后背对着萨哈良说:“先进来坐会吧。”

“嗯嗯。”

萨哈良轻轻的走进房间,尽量不让鞋跟在地板上发出声响,生怕影响到里奥尼德脆弱的神经。毕竟任谁也能看得出来,他最近精神压力太大, 也许是因为伊琳娜姐姐, 也许是因为论文的问题,总之他最近看上去如此的衰弱。

房间里的书桌上,散乱着许多稿纸, 有的被揉成了一团。

“论文怎么样了?”萨哈良小声问道。

听到这个词, 里奥尼德停下在衣柜里翻找的手, 愣了一会才回复:“论文应该差不多了吧”

说完,他又开始挑衣服了。

里奥尼德不想穿军服去, 他在找一身合体, 并且有意外情况发生时,更适合穿的衣服。

少年靠在窗边,看着他拿出常服, 到穿衣镜前摆在身上晃了一下,又放了回去。直到一件深蓝色的外套出现在眼前,他取下衣服的手有些摇晃。

里奥尼德看着镜中的男人面色苍白,眼下的阴影青紫,他声音沙哑地问道:“萨哈良,你说,我做这一切是为了什么?”

萨哈良以为他因为太累了,不想一起去部族营地,所以语气有些心虚:“里奥,对不起我不应该这么早叫你。”

里奥尼德在扶正领结的手停滞了一会,他回头对萨哈良说:“不我不是这个意思”

“我说的是那堆纸。”也许刚才他还想说什么,但现在只是伸出手指了指桌上那些稿纸。

清晨的阳光正透过优质蕾丝编成的纱帘,将书房染成一片灰白。

萨哈良扭过头,他伸出手,用手指轻轻挑开窗帘。此时院子里的酒店工作人员正毕恭毕敬地捧着一面帝国旗帜,准备将它挂在高耸的旗杆上。

“我觉得有点累了,先前说到想送你去帝国大学读书现在想想我更想和你一起回到部族里去,到山野里捕猎。”

里奥尼德在说这句话的时候,缓缓转头看着萨哈良,他的眼睛里有许多疲惫。

但少年没有立刻说话,他拿起桌上的水壶,帮里奥尼德倒了杯水,然后递给他说:“可以啊,那你射箭的技术还是要多练练。”

萨哈良的幽默让里奥尼德感觉好了许多,他又想起在黑水城庄园时怎么也射不中的苹果,和那一地的箭矢。

里奥尼德的衣品很好,他挑选的衣服总是能恰到好处的勾勒出身材的线条,那些礼服总是能妥帖地包裹住他宽阔的肩膀。腰线处恰到好处的收束勾勒出他挺拔的身形,既不过分紧绷,也不显松垮。

只是脖颈处好像永远不舒服一样,总是要揪揪领子。

“里奥,我很好奇,为什么你们的衣服总是这么紧?”萨哈良看着里奥尼德尽量让脖领松快些的动作,想到他给自己买的那些衣服。

也许里奥之前从没想过这些问题,但他大概也知道原因:“有吗?我已经习惯了,毕竟衣服代表身份嘛,或者说代表谁更能忍耐,最能忍耐的那个人也会是最有地位的人。”

说完,他看向萨哈良的鞋子。

“你的皮鞋现在还合脚吗?在黑水城的时候看你总是有意无意的在磕鞋跟,是不是有些磨脚踝?”

萨哈良都没有注意过自己的这些小动作,没想到他的观察如此仔细。

“现在吗?现在很舒服,皮子很软和。”他也低头晃了晃鞋子,白皙的脚踝上已经没有被鞋帮磨出的红色痕迹了。

“那就好,说明你已经熟悉这里的生活了,”里奥尼德系好最后一颗纽扣,脸上又恢复了往日的笑容:“好了,我们出发吧。”

随着皇帝到来的日期越来越近,商会雇佣的工人已经开始在街头巷尾做装饰了。

街道两旁,那些工人正踩着摇晃的梯子,将褪色的旧招牌一块块卸下。路边偶尔有些警察用力吹响哨子,维持秩序,指挥着往来的马车。这些车辆满载着刚刚运抵的松木,新鲜木材的清香暂时压过了码头常年不散的鱼腥味。

港口内的舰船已经挂满了各色彩旗,水兵们穿着崭新的制服,在甲板上列队操练。沿着金角湾的道路,工人们正在铺设新鲜的碎石,几匹驮马拖着巨大的滚轮,把那些石子碾压平整。

“怎么样,我的仆人昨天没有吓到你们吧?”

他们的马车赶到拍卖行的时候,杜邦先生已经和他的仆人站在树荫下等待了。

里奥尼德摇摇头,但杜邦先生也了解自己的仆人,他说:“吓到也正常,但是千万不要怪罪他,这孩子天生的耳聋。”

杜邦先生拍了拍仆人的肩膀,他立刻去驾驶马车了。

“所以他和别人对话的时候,总是要看着嘴唇,猜测人们和他说了什么,”杜邦先生看着仆人的身影,接着说,“我看他可怜,就让他在拍卖行工作,偶尔帮我传话。很神奇对吧?因为听不见人说话,他说出来的语言缺乏音韵感,节奏很平,仿佛不是来自于人间。”

杜邦先生的话让里奥尼德感到有些惭愧,他看向那名仆人,由于听不见马匹的嘶鸣,手中的马鞭都挥得比一般的马夫狠许多。

“您是个心怀慈悲的人。”里奥尼德摘下礼帽,放在胸前对杜邦先生致敬。

“哈哈,您过奖了,不过是举手之劳而已,”杜邦看向车上的萨哈良,“我们要不要同乘一辆车?这样互相也有个照应。”

但里奥尼德并不想这么做:“感谢您的好意,我们也有些出远门的经验,带了不少行李。”

杜邦先生点点头,也不好再继续要求了。

如果只走陆路的话,马车要绕过海滨城的金角湾,至少得半天时间。为了这趟旅行,杜邦先生甚至找一艘小型驳船,直接跨海过去。

他们靠在驳船驾驶舱的屋顶,望着平静海面上飞舞的海鸥。

“少校先生,您可否听说过海滨城这个金角湾的名称来历?”杜邦先生指着海湾旁的岬角说。

“我知道,先前还和萨哈良说过这个事情。”里奥尼德轻轻拍了拍萨哈良的后背,没见过大海的他此刻有些头晕目眩。

杜邦先生露出一个略显复杂的笑容,他说:“我们东方人讲究谶纬之学,也可以理解为你们口中的预言。我知道罗马帝国的故事,如果是我们的话,恐怕不会起这样的名字。毕竟,君士坦丁堡的金角湾虽然防御坚如磐石,甚至在狭窄的海峡横贯数道锁链,但敌人的大军将船只从陆地上运了过去,绕过了这道防线,最终这座伟大的城市还是陷落了。”

里奥尼德很清楚这些历史,但还是对杜邦先生的话隐隐感到不适。

初夏的白山河口地带正是一年中最富生机的时节,马车驶入林间道路,两侧的树木撑开浓密的绿荫,遮挡住烈日的暴晒。阳光透过新叶的缝隙,空气中时不时还能闻见野花丛的甜香和荆草沁人心脾的味道,偶尔有受惊的梅花鹿从路旁跃起,消失在密林深处。

通关远比里奥尼德想的要简单,帝国早已将所谓的中立地区看作是自己的实控区,签下条约,吃下这广袤的山区恐怕也只是时间问题。

杜邦先生指引的道路需要进山,平稳的大路走了没多会就要在山林间缓行,里奥尼德再次拿出笔记本,仔细描摹着树林里的景象。

“萨哈良,昨天你说的那则叙事史诗那位部族最初的王,他的下场是什么?”里奥尼德甚至下意识的坐直了几分,等待他的萨满导师宣布开课。

昨天那则史诗实际上来自于鹿神的亲口讲述,再由少年复述,也就是说,里奥尼德听到的是来自于亲历者的故事,只是有零星的传说。

“神明杀伐果断,爱憎分明,假如她饶过恶人,就是在惩罚努力生活,与人和睦的善者。因此,既然部族的王这么想要尘世的权柄,神明妈妈赏给他便是。在那场禁绝天地之间联系的战争结束之后,神明用部族王熔化的铁甲幻化成熔化的王冠,毫不留情的扣在他的头上。”

里奥尼德连忙将萨哈良口中可怖的传说记在本子上。

“但神明也记得他年轻时率领部族开疆扩土的英姿,因此在他的肉身死亡之后,还是准许他的灵魂重新轮回。而不是像当时阵亡的勇士一样,可以一同前往天上的雪原。”萨哈良望了一眼里奥尼德本子上那些密密麻麻的字和图画。

“这么说,你们的神灵更像人,有人的喜怒哀乐。”

毕竟,里奥尼德不知道,部族的神话来自于具身的体验。神灵此刻正坐在萨哈良的身边,在静静听着他们的谈话。

萨哈良不理解他的话,这对于他是习以为常的事情。

少年歪着脑袋,对里奥的问题提出质疑:“不然呢?你们的神不这样吗?”

里奥尼德回忆到经书上那些上帝指引子民发起的灭绝战争,或者是亲自降下的神罚,这些故事还是不要讲出来了。

尽管那些故事中经常会有一个冠冕堂皇的理由,例如城邦的居民堕落,邪神淫祀云云。但曾经身为人类学学者的里奥尼德很清楚,那些理由都是可以被篡改、被制造的。

“所以我会说,旧时代的神已经不适配新时代的人类了,我们需要新的道德。”

里奥尼德刻意无视了萨哈良的问题,没有去讲述出来。

萨哈良不明白他的新旧时代指的是什么,在他看来,山脉、河流、林野如故,神灵也依旧回应着部族的祈祷。

不知道时间过去了多久,太阳并不在他们的头顶,而是微微倾斜。马车停在了山脚旁树林里的一座狩猎木屋边,杜邦先生正在吆喝他们下车。

“山路太过陡峭,没法直接上去,让仆人们在这里照料马匹就好。你们可以带一些轻便的行李,其他的东西部族营地里都有。”在杜邦先生说话的时候,他那位耳聋的仆人已经在解开套在马匹身上的马具了。

里奥尼德从车上跳下来,他没有选择拿着步枪,毕竟初次拜访,这样太不礼貌了。他只是将它调整成可以随时抽出来的位置,然后偷偷检查佩枪里的子弹。

在茂盛的灌木丛后面,隐藏着一支隐秘的小径,几乎要被疯长的植物完全吞没。旁边有一些用作标记的木桩,萨哈良看见了上面轻轻刻下的符咒,的确是出自部族之手。

“您是怎么想到把部族的人藏到这里的?”里奥尼德从路边捡起一根长长的树枝,用它来驱赶杂草里的蚊虫或者蛇。

“因为他们本来也是住白山附近的,但是原本那片山区已经被开辟成商路了,如果继续住下去实在太危险。”杜邦先生走在前面,他的步伐轻快,在这个年纪里也算是体力相当好的。

在他们走到半山腰的时候,已经能透过茂密树冠的边缘,望到在蜿蜒河流附近散落着的民居,还有一片宽敞整齐的建筑,中间最高的那座二层小楼上似乎还插着白底的旗帜。

更远的地方,远东铁路的直线上的火车正在忙碌着,运输木材。

身为军人,里奥尼德知道那片建筑是什么。

“那是东瀛军队的驻地?”里奥尼德想在背包里寻找些什么,他这才想起忘记带望远镜了。这里是协约中约定的中立区域,出现驻军也无可厚非,但里奥尼德还是心存一丝怀疑。

听见他的问题,杜邦先生走了过来,也看向山脚下。

“啊,您说那片建筑啊,的确是他们的驻地。”在杜邦先生说话的时候,在营房附近训练的士兵,正伴随整齐划一的动作,喊着口号,那些声音也顺着微风飘到山上。

从他们列阵的形状里奥尼德也能知道,他们在学习普鲁士军队的操练风格。他沉默不语,只是多看了一会。

萨哈良不知道里奥在看什么,他觉得士兵大体上都是一样的。

“我们站在这里,他们不会看见吗?”萨哈良有些担心。

但杜邦先生非常自信,他对萨哈良打包票:“您放心吧,在山脚下只能看见茂密的丛林。”

就在午后的光线变得柔和时,他们听见了水声,转过一个急弯,眼前豁然开朗。有一道不大的瀑布从长满青苔的岩壁上垂下,冲入下方幽深的潭水。站在此处,已经隐约看见山上的几道炊烟了。

潭水的旁边生长着茂密的问荆草和石竹,尤其是石竹玫红色的花朵,让这幽深寂静的山涧如同仙境一般。

杜邦先生把背包放到旁边的石头上,他准备洗把脸。

“我们先休息会吧。”说着,他掬起一捧溪水,泼到脸上。

但里奥尼德有点着急,他急于见到萨哈良口中的部族营地。

见他没有放下背包,杜邦先生接着说:“哎呀,少校,望山跑死马,不休息好怎么接着走呢?”

里奥尼德这才听从他的建议,他先是往水壶里打了些水,然后和萨哈良一起坐到旁边的大石头上,描摹那些瀑布旁的植物。

“说起来,萨哈良先生执着于寻找部族民我是理解的,但少校您为何也同样执着?”看到里奥尼德拿出笔记本,在上面涂涂画画,杜邦先生走过来和他闲聊。

里奥尼德不想说是为了萨哈良,他只是随口说道:“写论文,我曾经是名人类学学者。”

杜邦先生理解人们的难言之隐,他忍不住揶揄着说:“我听说人类学学者最喜欢搞田野调查?”

里奥尼德听见他的话,头也没抬,手中的铅笔还在快速描摹着瀑布旁的花花草草:“是的,因为我们试图以接纳的目光看待其他民族的文化,所以会去主动接触。”

“可我觉得,记录本身就是一种傲慢。”杜邦先生微笑着回答他。

“什么?为什么?”身为学者,或者说身为帝国贵族的身份,让里奥尼德从未这么想过。

“就像游客到新的地方,喜欢拍照留念一样。这种行为说明你的的确确不属于这里,你记下的文字,或者游客拍摄的照片,无不是来自于你们所属于的那个世界的拉扯。”

杜邦先生看向萨哈良,接着说道:“你看,部族的少年就不会尝试记录,因为山野曾经属于他们。”

萨哈良此时正在折下地上的狗尾草,在手指上翻飞,将它们编成林间的野兔。

杜邦先生说的话确实影响到了里奥尼德,他停下手中的铅笔。但没过一会儿,他又开始画了起来:“你说得有道理,但我还是要记录下来,我要保护好它们。”

“这样也好。”杜邦先生点点头。

“也许你说得对,”里奥尼德站起身,他已经将地上的那一丛植物画到了本子上,“我身为记录者,有自己的立场,这对真实也是一种歪曲。”

“哈哈,您不必在意我说的话,在学术上我只是个门外汉而已。”看到萨哈良在编狗尾草,杜邦也折下了一支,只不过动作已经很生疏了。

里奥尼德看着那些草木和花朵,他询问杜邦先生:“你知道这些植物是什么吗?为什么这里长了这么多?”

杜邦先生看了一眼,毫不犹豫的就回答道:“我也不清楚。”

休息够了之后,他们继续前行。在瀑布旁更高处的山间草甸,隐约可见许多座圆锥形的茅草屋,用树皮和兽皮搭成,几乎与山林融为一体。

鹿神从未思考过荒野诸神不在的世界会是什么样子,他只是感受不到熊神部族营地里人们活动的灵气。

“萨哈良,你觉得有什么问题吗?”鹿神看着身旁的少年,他走路的脚步慢慢放缓,这和他记忆中的部族不一样。

那里没有狗吠,没有孩童的嬉闹,偶尔有几个年迈的身影无声地出现在房屋之中。他们穿着皮或者麻布缝制的长袍,领口缀着细小的贝壳和兽牙,腰间悬挂的铜铃在行动时却不发出丝毫声响。

许多人都躺在屋前的躺椅上,仿佛在悠闲的晒着太阳。

察觉到有人来了之后,一位老者从房屋中走出。他的脸上布满风霜刻下的皱纹,眼睛也浑浊了。他没有开口,只是平静地注视着这三位不速之客,目光在里奥尼德的面庞和萨哈良腰间的仪祭刀上停留。

萨哈良走上前去,用部族语和他打招呼。

“你们是迷路的熊,还是来找蜜的獾?”

老者没有回应萨哈良的问候,只是生硬地询问他们。

少年拿出先前系在脚踝上的狗獾部族神像,又掏出腰间的匕首,对老者说:“我是林间的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