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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0-65(1 / 2)

第61章 羊肠占卜(一)

“你是”

那位老者听见萨哈良的话, 眼神明亮了几分,但随着杜邦先生也走到面前,很快又黯淡了下去。

杜邦先生热情的笑着, 握起老者的手, 用部族语说:“老爷爷,是我啊,我是玛法,我带了些朋友来看你们。”

也许是看到了这群陌生的访客, 部族里的人们都聚了过来,好奇地打量着他们,尤其是对里奥尼德与众不同的外貌格外感兴趣。

“大萨满在不在?今天没有出去采药吧?”杜邦先生扶着老者的胳膊, 让他坐回自己的躺椅上。

萨哈良和鹿神警觉地环顾四周,熊神部族的营地里几乎看不见什么年轻人了,要么是壮实的中年人,要么是走路劳作都颤巍巍的老者。整个营地笼罩在难以祛除的沉沉暮气里, 就像时不时飘散到空中的炊烟, 已经感受不到春日野火席卷荒原的锐气。

“大萨满他应该在占卜小屋里等着你们吧。”老者抬起手臂,指向营地的深处。

听他话中的意思,好像大萨满早就知道今天会有访客到来一样。

“玛法先生, 您晚上要留宿吗?我让他们给您和您的朋友腾出屋子, 顺便再杀几只羊烤来吃怎么样?”

现在说话的是部族里的猎人, 他的身形健壮,声音爽朗, 就像萨哈良曾经见过的那些部族民一样。只是, 他说话的语气里有种莫名的谦卑,还有不属于部族民的称谓表述,这一切都让萨哈良感到

鹿神用鄙夷的眼神看着这些人, 但眼睛里很快又带着一分怜惜:“他们还是一如既往的热情好客,但说话的样子就像被驯服的家畜一样。”

杜邦先生看向他带来的两位客人,对那名猎人说道:“给他们两个准备就行了,我晚上可能还有工作要忙,不一定留宿。那个羊记得挑点肥的,现在天气暖和了,羊都在下膘,太瘦了烤出来不好吃。”

听完杜邦先生的吩咐,猎人立刻就去照做了。

里奥尼德被那些听到声响从屋子里出来查看的人们盯着,在这种目光中,他感到有些不适,轻轻压低了礼帽的帽檐。

“我可以问您问题吗?”在走向占卜小屋的路上,萨哈良一直在观察两旁的茅草屋。撑起茅草和兽皮的圆木看上去时间并不长,偶尔有些破损的地方还能看见里面的淡黄色。

也就是说,他们来到这里最多三年时间。

杜邦先生微笑着对萨哈良说:“可以的,您直接说就好。”

“他们在这里住多久了?”

杜邦显然是明白萨哈良话中的用意,所以他耐心的为少年解释来龙去脉:“两年左右吧,因为远东铁路的支线修建,原本他们居住的地方受到影响。如果说只是和外人接触倒是没什么,更麻烦的是那边新建的矿区和居住点,让部族既捕不到猎物也抓不到鱼。”

萨哈良点点头,从他这代人起就没见过史诗中描述的那种大型猎物了。

令鹿神欣慰的是,尽管迁徙到这片新的居所,他们还是在林地间开辟出了宽敞的祭场。只不过已经看不见使用的痕迹了,这里杂草丛生,许多荆棘包围着矗立在正中间的那座熊神图腾柱。

鹿神飘了过去,他伸出手轻轻抚摸着图腾柱上的裂纹和青苔,还是梦中见到的那座。

大萨满的占卜小屋就在祭场的旁边,它歪歪扭扭,用树枝做成篱笆围着。院前的木架上牵着麻绳,挂了许多风干肉条和风干的瓜果蔬菜。

里奥尼德对眼前的一切事物都充满兴趣,但他也觉得,和萨哈良描述的部族生活略有出入。除了那些代表信仰的祭场与图腾柱,眼前的一切都和帝国那些贫困的农村没什么太大差别,就连有些习俗都相近。

在往那里走的时候,萨哈良无意间瞥到在草丛里闪闪发光的东西,那是从山下带上来的酒瓶,酒标已经发白了。

“玛法,他们是?”

照顾独居大萨满的是一位中年女人,她此刻正提着木桶打水归来,走到院子里翻动那些在阳光下晾晒的草药。

杜邦先生走上前为她做介绍:“这些是我的朋友们,尤其是这位少年,他是鹿神部族的人,想来拜访大萨满。”

“可以,但是大萨满最近身体不太好,你们不能都进去,就让这少年自己去拜访吧。”

说完,她放下手中盛着草药的藤编簸箕,敲响了大萨满的房门。

屋子里弥漫着腐朽的发霉气味,还有属于老人身上的味道。时间在这里仿佛是凝固的,又仿佛在以加倍的速度流逝,蚕食着大萨满所剩无几的生命。

萨哈良不知道鹿神曾经在梦境中见过他,这位昔日的战士已经迟暮,瘦削得只剩下一把嶙峋的骨头。

他斜靠在一张用兽皮和干草铺就的床榻上,将一件色彩斑驳,边缘磨损严重的萨满法袍放在身上,用一块圆润的鹅卵石细细地给皮制的袍子砑光。那上面染着的日月星辰、虎鹿鹰熊,各色图案都已经晦暗,倒像一张被风雨侵蚀的古老地图。

不过,和门口那个中年女人说的情况不同,尽管衰老,大萨满的神情却是精神矍铄。

“大萨满,我的名字叫萨哈良,是——”

阳光透过昏暗房屋的窗缝,那些扬起的灰尘在眼前闪闪发光。大萨满瞥见了萨哈良腰间的仪祭刀,那上面几颗宝石的光芒让他认出了这是谁的匕首。

“你是阿娜吉的传人?她怎么了?”

大萨满放下了手中的活,他坐起身,来到他往日里为人占卜的长桌前,但那里已经积上一层厚厚的尘土了。

萨哈良听见他的话有些惊讶,脱口而出:“您认识阿娜吉祖母?”

鹿神轻轻吐了口气,他没对萨哈良说什么,只是暗自想到,要不是赶上这么一个灵知衰微的时代,阿娜吉的故事几乎可以独自拥有一段史诗,被万世传唱。

大萨满爽朗的笑声好像让他看起来年轻了许多,又回到往日里各部族之间交往频繁的日子:“哈哈哈哈,你这孩子,试问有哪位萨满不知道阿娜吉?你腰间那柄仪祭刀不就是属于她的吗?”

萨哈良点了点头,既然是祖母相识的人,不妨直接说:“阿娜吉祖母已经去世了,我们在春分的时候为她举行了葬礼。”

大萨满沉思的时候喜欢啃自己的手指,他想了想,问道:“也就是说,你是继承她道路的年轻萨满?”

萨哈良再次点头,然后看着大萨满的眼睛说:“但她葬礼上,其他的部族都没有来。我遵循神灵的指引,特地前来寻找。”

他枯枝般的手垂在身侧,指节粗大变形,却依然能想象它们曾经如何有力地握住神鼓,敲打出连通人神的节奏。但现在,那面陪伴了他一生的神鼓,只是静静挂在墙上,鼓皮松弛,彩带也褪色了。

大萨满叹着气,好像他一早就知道这是一定会发生的事一样。

“别寒暄了,直接问他,熊神是不是已经不在了。”鹿神知道,这才是根本原因。

萨哈良看着长桌上摆着的一尊雕刻精美的神像,向大萨满询问:“我想知道,熊神是不是已经不在了?”

大萨满被少年突如其来的问题问得愣了神,语气比刚才强硬了不少:“小伙子,你还年轻,我不骂你,但你要知道这句话有多么冒犯。就算我们现在人少,可老狗也有几颗烂牙,收拾你们鹿神部族绰绰有余了!”

鹿神见到过一路上的景象,也知道狗獾部族被人奴役的现状。他被大萨满的回答激怒了,一阵黑烟从他额头上斜戴着的面具里倾泻而下,那座熊神像被黑烟撞到了地上。

大萨满知道这是神明的愤怒,他连忙住口,但他不知道鹿神就在旁边看着他。

“您知道,鹿神部族是追寻灵知的孤行者,我们践行祖灵的道路,从不会介入人世的战争。我们只是想知道,熊神是不是不在了?如果真的不在了,大家也好一起想办法啊!”

看着大萨满的反应,萨哈良有些委屈,他急迫的说着自己的想法,鼻子都感觉有些发酸了。

那位老人瘫坐到椅子上,整个人都苍老了几分,木材连接的地方发出了异响。在一声长长的叹息后,他声音低沉的问道:“你告诉我,不光是熊神,这人世间真的还有神明吗?”

大萨满的话无疑已经说出了答案,但萨哈良坚信,能成为萨满的人一定是部族中信仰最虔诚的人。

可听到他那些消沉的话,萨哈良也生气了,他像乌娜吉奶奶训斥那些年轻萨满一样,对大萨满说:“熊神的图腾柱去哪儿了?你们为什么要造一个假的?而且营地里的人们哪儿还有一丝部族的样子?”

大萨满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只是笑了一声接着说:“玛法那小子,是不是也在外面?”

听他提到杜邦先生,萨哈良冷静下来:“怎么了?和他有关系吗?”

大萨满摇摇头,他拿起桌上的烟袋锅,往里面添了些烟丝,再拿拇指肚压实,然后用田人的火柴点着,猛吸一口说道:“你要说起熊神,我不能直接回答你是仍在人世或者没了,他不是突然消失的。”

“早在三十年前的时候,那场瘟疫,你们这些小孩子没经历过但也应该听大人说起过。那些罗刹鬼士兵想征用我们的土地,炸开圣山探矿,我们和他们打的不可开交。我们的弓箭在密林里还能胜他们一筹,罗刹鬼就干脆放火烧山,或是用炮轰。”

大萨满说着,又嘬了一口烟斗,半天没有吐出来,只是闭着眼睛享受烟草带来的片刻宁静。

“那他们要只是为了矿来的,我们打不过也只能搬走,对吧。但他们洗劫了部族营地,强行搬走了图腾柱。”

听了大萨满讲述的过去,萨哈良已经能猜到,其他的部族多半也遭遇了同样的灾难。

“再之后我们就只能带着剩余的人逃进深山,然后又赶上瘟疫了。不管瘟疫是怎么来的,反正我们发现山下的好多人没事,所以只能把孩子送给他们养,包括玛法那小子。后边慢慢的,因为瘟疫止不住,图腾柱也没了,许多人不信熊神了。我试着请各路山神来,甚至连黄大仙都请过。”

大萨满说完这些话的时候,烟袋锅里的烟丝也烧完了。风从窗户的缝隙钻进来,带来泥土和野草的气息,也轻轻摇动着悬挂在梁上的那一串串已经干枯的草药、羽毛和黯淡的铜铃。它们发出轻微的声响,像是祖灵们窃窃私语。

看着大萨满把烟灰倒在地上,萨哈良继续向他问道:“也就是说,现在营地里那些部族人已经不相信荒野诸神了吗?”

大萨满的眼神有些迷茫,他只是喃喃地念叨着:“你应该也看见祭场上的杂草了,应该还有不少人供着山神,但也只是供着而已。没搬到这的时候,有一些伪装成迷路旅人的传教士来过,可能也有人信他们的神吧。”

常年得不到回应让这位老人已经没了心气,但萨哈良盯着他深邃的眼睛,怎么也不愿相信他会就这么甘心沉沦。

“告诉他,神灵在注视着他。让他召集起族人,举行一次羊肠占卜,我有话要对他们说。”鹿神想要重新挽回他们的信仰,挽回他们这些萨满对灵知的渴求。

“大萨满,您相信我吗?神灵一直都在。”萨哈良摘下腰间的仪祭刀,想摩擦上面那三颗宝石,为他展示神迹。

但大萨满按住了他的手,说:“不必这样,你身上的气质不俗,阿娜吉和乌娜吉两个人我都认识,能被她们选中一定也是有道理的。而且我猜得出来你是受鹿神指引才南下寻找其他部族的,毕竟你岁数还不大,这趟路可不好走。”

“神灵希望您可以再一次召集族人到祭场上,举行羊肠占卜,他有话想对你们说。”萨哈良复述了鹿神的要求,但大萨满却仍有些迟疑。

“我不保证他们见了鹿神爷的神迹,听了鹿神爷的神谶能就此回心转意。你还年轻,你要理解,他们曾经也都是信仰虔诚的战士。造成如今的结果,让他们看上去变成了被圈养的家畜,不是他们的错。”大萨满坐回到床上,他拿起了那件祖传的萨满法袍。

“几天前,我梦到过一头白鹿跳进了部族营地里,我就知道你会来,”他拿起那身法袍在萨哈良身上比划着,“还行,虽然大了点。这场仪式你就给我当侍祭吧,穿着这身袍子。不怕你笑话,我们不像鹿神部族那么追求天上的知识,现在营地已经找不到像你这样的年轻萨满了。”

在占卜小屋外,那位中年女人还在忙碌着。而杜邦先生则是站在祭场的图腾柱下,看着里奥尼德描摹那些古朴的纹饰和符咒。

“倘若是年景好的时候,图腾上边应该缠绕着五色的布条,祭场里也不该是杂草丛生。”杜邦先生轻抚着图腾,它在这里风吹日晒,顺着木头的纹理裂开了一道长长的缝隙。

里奥尼德在画速写的时候,也仔细观察了四周。和瀑布旁边一样,这里生长着同样的野草野花。

“说起来,我在部族中几乎没有见过年轻人,他们去哪儿了?如果长此以往,部族最终不是一定会消失吗?”

听见里奥尼德的话,杜邦先生走近了一点,对他说:“我相信少校您一定能理解,教育的重要性,尤其是帮他们接纳现代的科学技术,这样才能保护好自己。”

里奥尼德想到了萨哈良,这也是他想为少年做的事。但伊琳娜的话也在耳畔萦绕着,如果她在,一定会先反驳杜邦先生的话吧。

“但是这样,会不会太过傲慢了?”里奥尼德有些言不由衷,但他觉得伊琳娜的话说得没错。

“傲慢吗?您知道帝国军队的暴行。我打个比方,短短十多年时间,远东黑水河左岸的领土几乎已经看不见南方帝国的遗民了,那么他们去哪儿了?”

里奥尼德不敢回答杜邦先生的反问,他知道那些军人犯下了多么严重的罪行。

见他没说话,杜邦先生接着说道:“尽管您是帝国军官,但我钦佩您为保护部族文化做出的努力,也正是如此才会和您说这些。所以您看,如果我不帮他们学会现代社会的科技、法律、医学等等,他们如何去对付那些想要侵犯他们的人?因此,我把那些部族的孩子,年轻人,都送到我开设的一所寄宿学校里了,他们未来将成为部族文明存续的关键。”

“杜邦先生是一位有理想的人,我很是佩服。”里奥尼德收起本子,他听见占卜小屋的木门被打开了。

杜邦先生拉住了想回到小屋前的里奥尼德,低声对他说:“不仅如此,我听说过皇帝陛下颁布过优待土著的政令,勒文家族的实力也是无人不知——我希望,我不在的时候,你能守护好这个熊神部族最后的火种。”

里奥尼德对杜邦先生如此正式的请求感到惊奇,他扶正了礼帽,也严肃的回答他:“我会的,即便你不说我也会这么做。”

在占卜小屋那边,萨哈良扶着走路颤颤巍巍的大萨满,走了出来。也许是重新感知到了神灵存在的气息,他看上去甚至年轻了几分。就连一直照顾他的那位中年女人也惊讶的发现,他竟然愿意从占卜小屋里出来了。

“大萨满!好久不见!您终于愿意出来晒晒太阳了!”杜邦先生热情的走上去想拉住大萨满的手,但大萨满没给他这个机会。

老人只是让萨哈良搀扶着,他佝偻着腰,瞪着杜邦先生:“玛法,你现在穿得是越来越像罗刹鬼了,就像你身后那个罗刹鬼一样。”

“您好尊贵的大萨满,我是里奥尼德。”里奥尼德用他不太流利的部族语和大萨满打招呼,但大萨满根本没看他一眼。

老人抬起头,盯着萨哈良,说:“你们要让这个罗刹鬼也参加部族的仪式吗?神灵会怪罪下来的!”

还没等萨哈良说话,杜邦先生就凑了过去,他赔上笑容对老人说:“您别这么说,里奥尼德先生现在是部族的保护人,他愿意尽他所能为部族提供庇护。”

大萨满看着部族经历过罗刹人士兵的摧残,他不相信:“倘若是神灵妈妈在世的时代,这帮罗刹鬼都要被扔去喂狼!”

杜邦先生被大萨满的反应搞得面带愠色,萨哈良甚至隐约看见这位一向儒雅随和的绅士,连太阳穴上的青筋都爆起来几分。

“我可以为里奥尼德担保,他是我的朋友,也是受鹿神认可的人。”萨哈良没有听见鹿神的否认,没否认那自然就是认可了。

尽管大萨满还是不想同意,但他也很清楚萨哈良此行前来部族营地是神灵的安排,只是冷笑一声,便去和那位中年女人吩咐命令。

“你去通知部族里仍然对神灵心存敬意的人,也通知已经背弃祖灵道路的人。今天晚上我们重新聚集到祭场上,做羊肠占卜,仔细倾听鹿神爷为我们降下神谕,为我们占卜熊神部族的未来。”

第62章 羊肠占卜(二)

在仪式开始之前, 部族里硕果仅存的那些萨满被喊到祭场,给大萨满和萨哈良梳洗头发,做好扮相, 为接下来的羊肠占卜做准备。

里奥尼德和杜邦先生则是被请到了祭场附近的一处房间里等待仪祭开始。

“少校, 你说,那个少年在占卜小屋里和大萨满聊了什么?怎么就能劝动他重启已经停滞多年的占卜仪式?”

杜邦先生一边说,一边拿起挂在火塘上的水壶,给里奥尼德斟了一杯深褐色的茶。

里奥尼德只是忙着记下这些部族民的生活, 他发现生活在极北之地的民族都极其喜欢鲜艳的颜色,这一点和帝国人一样。房间里还挂着一个摇篮,但上面已经落了尘土, 也许曾经躺在那里牙牙学语的幼童如今已经长大成人了吧。

他接过茶杯,捧在手里说:“萨哈良他有一股异于常人的灵气,可能大萨满看中了这一点,认为他能给如今衰落的部族一次重生的机会吧。”

杜邦先生没有再说什么, 他拿起杯子, 示意里奥尼德尝一口茶水。

“啊这是什么东西?”里奥尼德轻轻抿了一些,然后低头看着茶杯里的水,那些茶水不仅颜色深, 里面还有些浑浊的杂质。

“哈哈哈哈, 这是桦树茸, 应该是一种长在桦树皮上的菌类。”尽管杜邦先生这么说,但还是能看出来他也不是很能接受这种饮品。

毕竟距离他离开部族生活的时间实在太远了, 时间能改变许多东西, 哪怕是山中的顽石。

但先前和杜邦先生的讨论激起了里奥尼德的胜负心,他决定要为杜邦展现帝国的人类学学者可以拥有多么开放,能接纳万物的心态。

“再给我倒一点, 虽然入口有些泥土和树木的味道,但是后面会微微回甘。”里奥尼德说着,杜邦先生又拿起水壶,帮他倒满。

桦树茸茶的味道让里奥尼德清醒了许多,他仔细观察着四周。部族人的生活十分简朴,房间里横拉的绳索上,悬挂着生活的全部家当。那里有鼓囊囊的皮口袋、成捆的肉干、采集来的草药、一把弓和箭袋、滑雪用的木板、渔网,以及制皮工具和缝纫盒。

“我先前之所以乘坐那班旅行专列,是刚刚参加完大学同学的婚礼,”杜邦先生只是捧着杯子,没有再喝一口,“当时你们首都的高级裁缝,给新娘量体定制婚纱的时候,我和那位同学只能坐在会客室里干等着。就像现在,我们只能坐着喝茶,哈哈哈哈。”

里奥尼德看着杜邦先生那爽朗的笑容,只好也跟着笑了两声。

时间到了傍晚,不管是否还信仰荒野神明,部族里的人们还是都聚在了祭场上。就像鹿神部族的乌娜吉萨满所说,越是到这种时候,尤其是眼下族群衰落的时代,越是需要些能刺激麻木感官的活动,来提振人们的精神。

猎人们拿出了新近捕到的猎物,都不大,是些野兔和狍子,还有河中的鱼。也有人搬来了陶罐盛着的酒,足以让整个部族都大醉一场。

此时营地里已经没人了,里奥尼德和杜邦先生背靠着血红色的晚霞,向着祭场走去。

“请原谅我的说话直率,身为商人,时间就是金钱,让我养成了从不兜圈子的习惯。我觉得您很幸运,少校先生。”在去往祭场的路上,杜邦先生和里奥尼德闲聊着。

里奥尼德正在仔细观察着脚下的路,生怕被什么东西绊倒。这里不像街道上那么灯火通明,习惯城市生活之后突然到了旷野中还有些不适应。

“幸运?这话怎么说?”

“您出身学者,却结识了一位来自部族的年轻萨满,这何尝不是像一位旅人,在杳无人迹的沙漠中,看见了绿洲一般呢?”杜邦先生说完这句话,往里奥尼德身边凑了凑。

接着,他故作神秘的对里奥说:“您看向这位少年的目光,甚至可以用狂热来形容了。那么您心中的这位机敏、聪明,如同山猫一般灵巧的祭司,究竟是靠什么手段能牵动您的心弦呢?是他背后那神秘的部族文化,还是”

里奥尼德走路的脚步放慢了,他的眼前浮现起萨哈良穿梭在山林之中追踪猎物的场景。

“这是学者的好奇心,而不是什么狂热。”

杜邦先生对于里奥尼德的回应只是笑了笑,然后把陷进泥里的手杖拔了出来。

夕阳的余晖如同鲜血,从天边泼洒进了林地的中央,却染不红那些从密林,从地底弥漫开来的无边黑暗。族人们已经身着生锈了的铁甲,背起长弓,手持火把,将白日里最后的光明保卫在篝火之中。就在这昼夜交替,人与山林精怪界限模糊的时刻,仪式开始了。

“少校,我们就在这里看吧。”

杜邦先生没有带他走进人群之中,里奥尼德也知道自己是不速之客,帝国军队犯下的罪行让他感到愧疚,他们只好站在祭场外围的树荫下,等待萨满到来。

事实上,也不仅仅是愧疚那么简单。作为从小在帝国首都长大的世袭贵族,里奥尼德从未感受过何为“歧视”,当第一次看见部族人们眼中投来的好奇、审视、猎奇、怒火,他只觉得自己再一次被萨哈良的世界排除在外了。

“您不必感到忧愁,少校先生。”杜邦仿佛看出了里奥尼德心中所想,又或者是他的面庞上隐隐浮现出异样的情绪,“远东铁路即将全线贯通,我相信您也一样认为,走向文明开化才是唯一出路,那位少年终究会来到您的身边。”

杜邦先生的话在里奥尼德看来无疑已经有些重量了,它像一颗巨石压在里奥的胸口,让他透不过气。

但里奥尼德仍然选择了反驳他:“我觉得,我们还是应该尊重他们的选择。”

“您不觉得,您作为帝国的贵族,所谓“尊重”更是一种傲慢吗?”

杜邦先生没有就此让步,他身为远东本地人,又是从部族历尽艰辛才走到今天的位置,口中的话没有一条是里奥尼德可以轻易驳斥的。

里奥尼德靠着身后那棵粗大的树,抱起胳膊,沉默不语。

随着太阳慢慢落山,天空已经变成了深沉的蓝色,树林间的人群如同窸窣的鬼影。部族民对于部族的古老仪式有着刻入骨髓的尊重,就在萨满们现身于占卜小屋门外,缓缓走向祭场中央的篝火时,万籁俱寂。

熊神部族的仪式相较于鹿神部族,更看中仪祭时的力量感与先祖的联系,也更加华丽。大萨满头戴一顶沉重的铜制神冠,冠檐垂落着密密麻麻的彩色布条与串珠,几乎遮住了他的面容,只露出一双在阴影下锐利的眼睛。

他身披一件皮制的法袍,上面绣满了星辰日月与奇异的符文,肩头缀着大小不一的铜镜,在火光映照下,如同无数只窥视着凡间的眼睛。比起萨满,更像是一位久经沙场的战士,正穿着盔甲,在年轻萨满的搀扶下向众人走来。

里奥尼德掂起了脚尖,他更想看到的,是跟在他身后的少年。

萨哈良穿着那件由大萨满精心护理的法袍,头上还带着熊头骨制成的面具。熊骨上硕大的犬齿遮盖住了少年的眼睛,在跳跃的火光中,隐约能看到他的脸上已经用鲜血绘制出符咒。他的手上捧着一个木盘,盘中是他那把仪祭刀。

“熊神的孩子们!恭听神灵的谶言!”

部族中仍然笃信神灵的人们静静低下头,只有一些已经背离祖灵道路的人还在扬起头颅,死死看着大萨满。

大萨满轻轻叹气,但他还是拒绝了年轻萨满的搀扶,直起身子,用高亢但苍老的声音对人们说:“几天前,我梦见了一只高大的白鹿,他口中衔着金枝,一跃就跳进了祭场中央。我知道,那是鹿神爷在为我们预示。”

他说着,把萨哈良推到身前:“这位年轻的萨满,是被鹿神、阿娜吉和乌娜吉亲自选中的少年。我相信你们都听过阿娜吉祖母的故事,而在她去世时,我们部族竟然已经衰落到无一人能去参加她的葬礼!”

话说到这,大萨满藏在面具的脸已经老泪纵横,他克制着自己语气中的颤抖,接着说道:“但我怪不了你们,我们遇到的危机就像部族最初的王漠视人间的灾难一样。可神明妈妈相信我们,她相信我们能用自己的力量克服一切困难,才安心重返天上的雪原。”

说完,大萨满高举起木盘子上的仪祭刀,又把木盘扔到一边,对众人宣布:“今晚,我将主祭的身份让给这位,这位鹿神在人世间的代行者,让我们恭听曾与神明妈妈最亲近的神鹿,降下神谕。”

看着还愣在原地的萨哈良,鹿神拍了拍他的肩膀:“拿起刀,别愣着了。”

场上所有人的目光都看向萨哈良,有许多人还在台下窃窃私语。对于这个初来部族的陌生人,人们并不相信他真的能为鹿神代言。

“咚!”

一声沉闷的鼓响,如同心脏的搏动,压住了场下的骚乱。

“咚咚咚咚咚”

鼓点由缓至急,从心跳化为暴雨到来前的零星雨滴,再化为万马奔腾。萨哈良敲动着萨满鼓,走向篝火,身上的铜铃声与鼓声交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网,笼罩在祭场上。

他拿起松枝,蘸取清水甩向四方,在场的人们纷纷后退,为他留出空间。

随着香料被轻轻洒进篝火,升腾而起的烟雾将人们包围。少年开始吟唱,声音青涩,如同山谷间初生的鹿。那是古老的语言,像是与遥远时空的对话。他在用歌声铺设一条道路,一条迎接神灵降临的道路。

“少年,别紧张,在我眼中,你已经通过成年的试炼了,而比任何一位部族英雄经历的,更艰难的试炼还在后面等着。现在,放松心情,帮助你的族人重新走回祖灵的道路。”

鹿神化形为神鹿,站在萨哈良的身边。

随着鹿神的鼻息,那些香料燃烧时的烟雾悄悄将少年缠绕,随后变得银白,应和着天空中的点点星光。

场内的人们突然都安静下来,他们缓缓坐在了地上。

“你闻见了吗?这是什么味道?”里奥尼德小声和杜邦先生说着,他闻到了来自童年的晚风,故乡的白夜,发疯的祖父在递给他糖果,和伊琳娜两个人在庭院里嬉戏,以及他们偷偷在身上喷着母亲的高级香水。

在场的每个人都闻到了不同的味道,那是来自于数十年前,部族之间和睦兴盛,来自于过去仪祭上的篝火,来自于狂欢时的美酒,来自于母亲的怀抱,来自于爱人的臂弯。

里奥尼德陶醉在这阵来自过去的气息之中,他看着在祭场中央舞动的萨哈良,心中突然升起一阵凄凉。

那位部族的少年在属于他的世界里是如此的欢愉,好像天地都为之眷顾。随着他腰间铜铃的舞动,人们无不为他折服。他突然感到一阵莫名的抽离,那位少年是如此的陌生,仿佛他从未结识过。

他的心中升起一股莫大的占有欲,想把他从人群拉回来,剥去他身上的法袍,带着他一同回到黑水城的庄园里,再次饮酒作乐。然后他们的脸上都染上微醺的殷红,随着钢琴跳舞,就像酒神狄奥尼索斯那样。

“叮。”

里奥尼德听见一声清脆的响声,是杜邦先生点燃了一支香烟。

杜邦先生的神情异常平静,仿佛他与祭场之间隔了一堵看不见的墙。烟草燃烧的烟气没有飘散到里奥尼德的身边,哪怕他吐出来也只是被祭场里的烟雾隔在外面。

他被里奥尼德茫然的眼神盯着有些不适,只好和他说:“少校先生,我在拍卖行还有些事情要忙,就不陪你们了。明天下午我会来接你们,希望你可以好好享受属于你的夜晚。”

说完,杜邦先生朝里奥尼德招招手,离开了祭场。

鹿神在场上为部族的人们展现出来的神迹并不强大,但直击每个人的心扉。有些人已经掩面哭泣,他们在漫长的时光里麻痹着自己的内心,试图欺骗自己忘记往日的荣光。

突然——

“喝!”

萨哈良发出一声短促如雷的断喝,所有的声音戛然而止。他剧烈地摇晃了一下,然后猛地站定。当他再次抬起头时,那双眼睛已然睁开,尽管里面仍然是属于少年的清澈,但当他环视四周,目光所及,连火焰都为之低伏。

大萨满知道神灵已经到来,他伸出颤抖的手,牵着一只肥硕的山羊,走到萨哈良的身边。

以往部族仪祭中的祭品都来自于猎人的收获,鹿神对这只家畜很不满意,但也知道这是他们能给出的最好祭品了。

一旁的年轻萨满为萨哈良递过仪祭刀,虽然说年轻,但也比他大了许多。

萨哈良摘下熊头骨制成的面具,俯身环抱住山羊的脖颈,嘴中念念有词。生灵惊恐的眼睛中映照的是鹿神高大的身影,随后它就恢复了往日的温顺。

少年拔出仪祭刀,锋利的刀刃瞬间没入了山羊的胸膛,他还能感知到它的心脏强有力的跳动,从匕首上传来。

随着仪祭刀拔出,鲜血瞬间泼溅到萨哈良的法袍上,是如此的活跃,仿佛象征着完全的生命力。场上那些昔日的战士们爆发出惊天动地的战吼,为占卜的开始祛除四周的邪灵。

年轻萨满们帮着萨哈良将山羊的尸体摆上祭台,他先前已经完美的为一只狍子剥皮,完成这次占卜更是不在话下。少年那锋利的刀刃划过胸膛的皮肤与软骨不过一瞬,顷刻间山羊已经被开膛破肚。

萨哈良从割开的缝隙探进黑漆漆的胸腔,白净的脂肪阻碍了手指的前进,直到他摸到正从伤口中向外泵出血液的心脏。他仔细而快速的分离连接脏器的筋膜,割下粗壮的血管,将祭品的心脏高高举起在天空。

只是轻轻一握,心脏中残留的血液从动脉的切口中喷涌而出,溅到了少年稚嫩的面庞,更衬托出他皮肤的白皙,在星光下发出幽暗的光芒。

“不”

尽管里奥尼德一向看不上教会的神职人员,可从小被带着参与教堂的弥撒,或是神圣的节日,在看到萨哈良献祭那只公羊时,他仍然感觉到一阵亵渎。

里奥尼德的手不自觉的在胸前画着十字,但没画完,他就意识到自己才是亵渎的那一个,他在亵渎自己狂热目光中的祭司。他看着萨哈良举着祭品的心脏,像个远航的水手一样,好像用动脉留下的空洞对准了天上的北极星,如同船长高举着六分仪,在测量生命与死亡之间的夹角究竟是几度。

直到祭台的萨哈良看到了站在人群后面的里奥尼德,向他露出了不易察觉的笑容,里奥尼德才知道,那还是他熟识的少年。

萨哈良将心脏递给年轻萨满,他的手指再次探入祭品的躯体,取出尚带温热的羊肠,然后扔到祭台上,羊肠落下去时发出了湿滑的声响,大萨满立刻递给他用桦木制成的法杖。

“山神啊,请你们睁开眼!”

少年冲着天空呐喊,他将羊肠缓慢捋直,青绿的血管在火光下泛着油脂光泽。当法杖尖端触碰到某处异常膨大的结节时,围观的人群中溢出压抑的抽气声。他挑起羊肠,为大家展示那段异样的病变。

“你们自认为肥硕的山羊,如同命运,不过是欺骗你们的把戏!看这脏腑中的阴翳!你们用猎物换来的家畜,早已被山外的瘴气蚀空了心肠!那商旅的足迹,正是引狼入室的路径!”

他将法杖插入纠缠处猛然挑起,染血的肠液滴进火堆激起青烟。

“这纠缠的羊肠正是狼群的脚印!在黑水河畔,无处躲藏的鹿群正被撕开喉咙。倘若还想得到猎获,部族的勇士该前往月亮落下的地方!”

部族里的猎人们忍不住跪倒在地,他们抬起头,询问着萨哈良:“可是,鹿神的代言者神灵抛弃我们多年,我们该到哪儿找寻猎物迁徙的方向?”

萨哈良没有回答他们,他突然僵住,纤细的手指定格在羊肠的某处。那里有道不自然的扭曲,形成死结般的旋涡。

少年的声音骤然沙哑如被洪水冲刷的砾石在河道中摩擦:

“肠脉打结比春季在荒原上争夺伴侣而搏斗的公鹿角还要复杂,”铜铃随着他颤抖的身躯疯狂作响,“有人怀里揣着引恶毒的蛇牙!”

死寂如入冬时的寒风降临,人们惊恐相视,火堆里迸出的火星在夜风中明明灭灭,像无数游荡的魂灵。萨哈良缓缓举起那段打结的羊肠,白色的羊油在夜色降临时的低温缓缓凝滞,如同被冻结的预言。

“萨哈良,告诉他们,让他们派出勇士,寻找其他部族的下落,别在这呆着等死了。”

萨满的神谶必须足够晦涩才能引起人们的共鸣,但此时,鹿神已经不想再兜圈子了,无论是狗獾,还是黑熊,末日正在降临。

只不过它并不如史诗中描述的那般惊天动地,反而是悄无声息。

萨哈良扔下羊肠,沾着鲜血的五指缓缓从脸上划过,如同被黑熊的利爪袭击,留下一道惊心动魄的血痕。

随后,他严肃的向人们宣布:

“派出熊神最引以为傲的勇士,面向八方,去通知其他部族,末日到来前的战争要开始了。”

仪式结束后,人们只是安静的围坐在篝火旁,等待那只作为祭品的山羊被烤熟。伴随着香味环绕在祭场里,大萨满被人们搀扶着走来,他看着祭场里的人,比想象的要多很多。那些原本已经背弃祖灵道路的人,在目睹了占卜仪式之后仍然选择留在这里。

里奥尼德仍然靠在树荫下,他不知道自己是该走过去,还是应该在这里等萨哈良来。他的心里想着无比繁杂的事情,无论是这趟部族之旅对于即将完成的论文大有裨益,还是如何向萨哈良袒露自己的心声,他都想不明白该如何去做。

直到萨哈良已经褪去法袍,准备来篝火旁享用祭品。看到树下的里奥尼德,他兴奋的伸出手,打着招呼:

“里奥!快来一块吃烤羊了!还有好多酒!”——

作者有话说:想求求收藏,求求营养液[爆哭]

第63章 后日谈

祭场上的部族民围着篝火, 享用烤羊。但没过久,人们搬来的酒也没怎么喝,大家就陆续返回家中休息了。

尽管人们已经习惯了接二连三的坏消息, 但那是神灵降下的预言, 还是让每个人的心中都笼罩着阴影。经过营地时,偶尔能听到路旁的屋子里传来争吵的声音,他们都在为未来而担忧。或者说,萨哈良的到来让他们一直试图无视的部族存亡问题再一次摆到眼前。

“实在不好意思, 鹿神的代言者。已经许久没有其他部族来过了,玛法他也没有在这边留宿过,所以我们没准备给客人的房间。不过这间屋子也挺干净的, 放了许多草药,不用担心有虫子。”

猎人把他们两个带到一间储藏室,地面上已经打扫干净,正铺着他们的被褥。

“没事的, 这样就很好。您不要叫我鹿神的代言者, 您可以直接叫我萨哈良。”那个猎人使用的奇怪尊称让萨哈良感到别扭,他不觉得自己可以为鹿神代言。

猎人没说话,他只是苦涩的笑了笑, 然后帮他们关上门离开了。

看着身边沉闷的里奥尼德, 萨哈良突然觉得伊琳娜姐姐还在的时候也挺好的。虽然里奥平常开心的时候像冬日里的太阳一样温暖, 可一旦有了情绪,就变成了雨后山谷里潮湿的苔藓一样。

“里奥, 你怎么了, 发生什么事了吗?”虽然萨哈良已经把手洗干净了,但他感觉手指上还残留着羊肠上那些湿漉漉的触感。

里奥尼德此时正在盯着盛放草药的篮子后面,随意扔着几支步枪。和帝国军队的制式枪支不同, 那里放着的步枪更细更长,尤其是在弹仓的位置。

他听说远东的黑市里有许多来自各国军队的装备,兴许也是从那边买来,用来防备他这样的罗刹鬼吧。

想到这,他更觉得无法面对萨哈良清澈的眼睛,只好背对着他,脱下身上的外套,随便找了个干净的地方挂上,然后和少年说:“没什么,我只是觉得抱歉。”

萨哈良不懂里奥尼德在说什么,他没有类似国家这种族群观念。

“你在说什么?有什么好抱歉的?”

里奥尼德也不好继续说下去,只好搪塞了他的问题:“没事没事。对了,我想问问你,在萨满仪式,你们被神灵附身时会有什么感觉?”

萨哈良也不知道该如何回答,他还从来没有请过神,都是鹿神在旁边指示,或者借由鹿神的神力传达信息。他回忆了一阵他看过的仪式,然后说:“大概是愉悦?难以抗拒的愉悦。不过这也取决于请的是哪一位神明,如果是嗜杀的神明,我想应该不会是太好的体验。”

里奥尼德点点头,他又想起杜邦先生关于“记录”这件事的意见,因此没有拿出笔记本,只是记在脑子里。

萨哈良也脱去外套,靠着墙,蜷缩在被褥里。尽管时值初夏,但山区里的夜晚仍然很冷,猎户留给他们的是几块狍子皮拼接而成的毯子。

“那在羊肠占卜开始之前,我闻到了来自童年的味道你闻到了什么?”里奥尼德很想知道,萨哈良会闻到什么气味。

“我吗?我想想”萨哈良看着桌子上那盏昏黄的油灯,火苗在墙壁上投下了影子,“我大概闻见了冰雪的味道、部族里的长辈们鞣制皮革时的味道、来自阿娜吉祖母记忆中苦涩与甜蜜的味道,还有”

萨哈良没说完,想到这,他耳朵都红了。

“冰雪的味道?雪还有味道吗?”里奥尼德不理解。

“有啊,你们的首都不是也在北方吗?反正在我们的语言里,有许多描述下雪的词汇。如果你经常在捕猎时,不得不用雪止渴,你就会知道雪是有味道的。它刚刚接触到舌头的时候,有一丝丝甜味,然后会有旷野的感觉”萨哈良绞尽脑汁,想给他描述冬季在密林之中的雪。

里奥尼德也钻进褥子里,这样能离他近一些:“帝国首都比远东更靠北,在海边,郊区又有许多工厂,一年到头那些大烟囱都在冒出黑烟,确实没有人会去试着尝尝雪的味道。”

萨哈良点了点头,他已经见过镜镇的烟囱了。

“然后大概像现在的时候,首都那边的天还是亮的,它整晚都是亮的,凌晨的时候也只是相当于傍晚那样。”里奥尼德给萨哈良描述着记忆中的景色,以后可以的话,真想带他看看。

还没萨哈良说话,里奥尼德就接着说了,他想快点问问萨哈良说的味道都是什么:“鞣制皮革我知道,但是你说的阿娜吉祖母的记忆那是什么?”

萨哈良看向一旁闭目冥思的鹿神,也许是因为在仪祭上消耗了神力,他身旁的光芒又黯淡了几分。

“这个这个就说来话长了,不太好解释。”

里奥尼德知道部族也有不愿让外人知道的秘密,但从萨哈良的语气中也能听出来,阿娜吉祖母对于他来说一定是非常重要的人。

“那最后一个是什么?就是刚刚你没说完的那个?”

“最后一个”萨哈良低着头,他犹豫了一会儿,“就是你当时给我和伊琳娜姐姐买的那些甜奶渣馅饼。”

说完,他又猛地抬起头给自己解释:“但我绝对不是因为馋!实在是太甜了,我之前没吃过这种味道的食物,很喜欢。”

萨哈良看见里奥尼德没说话,他也像大萨满那样开始啃自己的手指,好像在想什么。没过多久,里奥凑了过来。

“等等,你耳后那边有刚才残留的血迹。”

里奥尼德指了指脸颊旁边的位置,萨哈良赶紧用手抹了几下。仪祭结束之后,是那位中年女人帮他们清洗脸上的鲜血符咒,也是天太黑了没看见吧。

但那些血液已经干涸了,里奥尼德从被子里爬出来。他拿起木制的舀子,从水缸里取了些水,把手帕沾湿,然后走到萨哈良身边,轻轻地帮他擦掉了耳后的血迹。

温热的手指隔着冰凉的手帕,碰到萨哈良柔软的耳垂,里奥尼德感觉像触电一样。

“啧——”鹿神这时候也睁开了眼,他只是盯着他们两个人,没说什么。

尽管深山里的夜晚,尤其是这间茅草屋,地面甚至向上泛着寒意。但那些动物皮毛隔绝了寒冷,里奥尼德感到了久违的舒心,睡的很舒服。

第二天一早,萨哈良就先行去和大萨满聊天了,他离开的时候还不忘把毛皮卷起来放在一边,顺便帮里奥尼德盖好毯子,轻轻关上了门。

营地里已经升起袅袅炊烟了,那些猎人一大早就要去树林里回收先前放下的陷阱。看得出来大家的运气还不错,他们的腰间都挂着几只棕褐色的雪兔。而有的人则是到林地里去采野菜,他们的柳条筐里装着诸如泡茶用的桦树茸、黄金草,还有各种野草,比如说蕨菜、野韭菜、刺嫩芽、蒲公英等等,可以补充猎获的不足了。

当然,野山参也是这一带的特产,只是现在还没到季节。

萨哈良走到占卜小屋时,大萨满已经在那里等着他了。

“看见那些猎人了吧,我让他们多捕出一段时间的猎物,然后就要出去寻找其他部族的踪迹了。”大萨满说着,伸出颤颤巍巍的手,给萨哈良倒上桦树茸茶。

萨哈良捧起杯子,说:“您已经下定决心了吗?”

“这有什么,我们总不能在这干耗着。”大萨满说到这时,明显比昨天看起来有精神多了。

“但这也是冒险的选择,部族里没什么年轻人,那些猎人一走如果遇到危险该怎么办?”比起刚下山时,萨哈良已经能想到很远了。

“没事,你们睡觉那间屋子里,不是还有枪吗?那玩意可比我们原来用的火铳强多了,都是玛法那小子给我们的。我打算到时候跟他商量商量,让他放几个年轻人回来。”大萨满的眼睛望向门外被打扫得干干净净的祭场,又燃起了对部族未来的希望。

萨哈良刚来的时候就想问这个问题:“放几个年轻人?部族的年轻人都被杜玛法带走了?”

少年不知道大萨满会不会喜欢听见玛法的新名字。

大萨满没否定萨哈良的话,他只是说:“玛法那小子认为他认为部族的未来在于学习那些罗刹人的技术,所以他开设了一所他们叫做“学校”的东西。其实在见识过他们的武力之后,我也觉得他说得对,所以默许了他这么做。”

熊神部族比鹿神部族更崇尚武力,会这么想也是情有可原。但大萨满的话让鹿神感到很别扭,只是不知道问题出在哪儿了。

萨哈良见识过那些罗刹人的神职人员,他更能意识到问题的本质:“那他们他们在学校里,还相信神明吗?”

大萨满从没想过这个问题:“相信啊,怎么会不相信?玛法那小子虽然一身罗刹人扮相,但我原来见过他腰间的皮带,皮带扣上还有熊神的纹样,他告诉我是专门找人定制的。”

那就好,萨哈良松了口气。

“你别怀疑他,他有他的考量。”大萨满就像担心家中晚辈的老人一样,虽然嘴上不饶人,但说起他的时候还是脸上带着骄傲:“要不是那时候瘟疫太严重了,怎么会舍得把自己亲生的孩子扔到别人家门口?而且我听说,他父母也分不清田人城镇里住的都是哪儿来的,好像是交给一家子罗刹人养了。他们对这孩子并不好,我听他说过,他小时候没少受苦。”

对的,这和里奥尼德委托商会管事调查的结果能对上,萨哈良在心里默默想着,那就放心了。

紧接着,大萨满又接着说了,脸上还带着像是有难言之隐的表情:“其实我想请求你一件事。”

他这突如其来的话让萨哈良吓了一跳:“您这话太重了,怎么能是请求呢?”

“不真的是请求。从昨天仪祭时我就看出来了,鹿神爷他是不是在你身边?”

少年不擅长伪装自己的表情,大萨满一下就知道被自己说中了。

大萨满扫视了小屋的四周,但依然看不见鹿神:“这是何等的殊荣我甚至猜测过你是神明妈妈再次转世,但想想,不太有这种可能。我不知道还有哪位萨满能一直请神上身,还不影响到自己,也许阿娜吉可以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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