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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0-80(2 / 2)

“开心。”

沈轲野看她有问必答,生了得寸进尺的心思,问:“凌晨跟我下棋说的话作数吗?”

他语气很淡,像是随意的提问。梁矜想起自己下定决心说的话,深吸一口气,回答:“是真的。”

沈轲野薄薄的眼皮稍微,不自觉笑了下,又问:“那,喜欢我吗?”

微哑的嗓音在耳边,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贴得很近,呼吸都洒在耳廓,梁矜呼吸稍停,沈轲野这番姿态跟床上教她的模样很像,徐徐图之又进攻性十足,颓靡厌世还暧昧情。色,大概是过往的回忆太震撼刺激,梁矜咬了下唇,回避性质移开视线,手心不自觉出了汗,她往边上坐了些。沈轲野紧接着问:“喜欢跟我结婚吗?”

他伸了手,梁矜看到不远处收银的小妹,眸光一低,不自觉抓住了沈轲野想要碰她的手。

大概是一瞬间,她被人反手扣住。

梁矜恍然心脏一跳。

沈轲野像是在等她,将她微凉的手握紧了。

他问,“爱我吗?”

他咬字吐得很清楚,突然的询问梁矜猛然侧了脸,看向他的眼睛。

沈轲野漆黑的眼瞳像是一座天生的牢笼,完全把她囚禁其中。

梁矜神色平淡,正色说:“我有事求你。”

像是一句陈词总结的拒绝,沈轲野不说话了-

icu进去需要填写表格,梁矜看到上面的记录露出一丝错愕。

八分钟前,周霁来看过梁薇。

这几天周霁假托项目的事一直想见梁矜一面,但求见无门,去联系过剧组又被告知才开拍,他在港初来乍到,也没有什么关系,剧组让他联系梁矜。

但梁矜根本不回他消息。

icu的探护批准是梁温斌协助的,梁矜快步走到医院走廊,看到周霁的时候脸色不太好。

他果然还在,就是来堵她的。

那么多医生护士在那里,周霁不会对薇薇做什么,但她怕周霁说什么瞎话。梁矜问:“你来这儿做什么?”

周霁看向不远处的男人。

沈轲野刚在馄饨店里跟梁矜相顾无言,现在靠在墙上不冷不淡地看过来,眉骨硬冷,身型疏淡,他不喜欢周霁。

周霁在港这段时间,其实不用再去查沈轲野的身份,就已经知道得差不多了。

周霁明白这份婚姻的价值多高,但梁矜和沈轲野的婚姻关系没有公开,他不信对方真有多爱梁矜。

周霁不想跟梁矜闹僵,毕竟他还等着梁矜回头,只是冷声说:“你叔叔已经跟我说了你要给他钱,你的事我只说了一半,梁矜,我对你够意思了,但我还是好奇,凭什么这么多年咱俩都在泥潭里,你清高、一尘不染,不染半点脏,我坏事做绝。你跟你叔叔说募集善款给他钱,但你明明什么也没做,梁矜,我倒要看看,这么大一笔钱你怎么拿得出来。”

梁矜不说话,周霁对她是真的存了几分真心,失望是真失望,不可能没有芥蒂。

周霁嘲讽般质问:“总不能问你这位伴侣要吧?这可是无底洞,你猜下次你叔叔会要多少。”

他故意说得能够让沈轲野听到,是存了心想拆散他们。

走之前周霁说:“下周项目还有正经的进度,关乎你妹妹的命,别不见我。”

顶楼医院的走廊人不多,只偶尔有护士经过,梁矜等人走了才走到沈轲野身边。

闹这样一出,沈轲野也没什么心思见梁矜的妹妹,他问:“这就是你今天叫我来的目的?”

要钱,一笔巨款。

八年了,梁矜没有改变。

梁矜抱着手臂站在那里,否决说:“钱,我自己会解决。”

她不会动他的钱。

她自己创业有流动资金,这么多年都过来了,一直是自己在担负梁薇的医药费还有梁家人时不时的索要。

更何况,电影的酬劳又帮她补上了漏洞。

女人站在那里,神色清冷,但对于沈轲野的不信任还是有一瞬间的迟疑,她问他要的多,下场是什么她比谁都清楚,沈轲野没对她既往不咎,梁矜也不希望自己做个依附他人的菟丝子。

倾倒的救助会让他们之间的关系加剧失衡。

又要变回八年前的模样吗?

梁矜说:“我想要个独家采访权给TVB,你是电影的投资人之一,沈轲野,一句话的事,双赢的结果,这就简单了。”

沈轲野眯了眼,他不喜欢她的态度。但是很快他的想法就改变了,女人快步靠近,拉过他的衣领,放大的面容,她温软的嘴唇带着身上的冷香,很轻地吻了下他。

梁矜其实很喜欢接吻。

沈轲野不自觉眯了眼,听到梁矜问:“可以?”

沈轲野也有点想亲她,说:“可以。”

梁矜的思绪还在解决事情上,还没反应过来,有人侧过脸亲了亲她的嘴唇。

医院消毒水的味道很重,但是梁矜嗅不到了。

男人低下头,趁着细微的亲吻叼住了她的嘴唇,两瓣唇贴合缓磨,梁矜呼吸霎时急促,被人撬开贝齿,摁到了医院的墙壁,冰凉的瓷砖隔绝了世界上全部的混乱杂音。

他的身体紧紧贴着她,梁矜突然想起来沈轲野说今天去见的朋友很重要,是之前高中时跟他和邵行禹玩的挺好的一哥们,大学去美国留学,后来沈轲野创业对方搭了把手。

她的思绪乱糟糟。

又听到沈轲野低哑着嗓音说,“上次跟你说医院的差价我打给你,矜矜,记得给我打张欠条,离开我就得还。”

他拖腔拿调的话很像是开玩笑,但梁矜知道他不是。

她把人推开些,说:“沈轲野,给你台阶下了,别太过分。”

男人靠过来亲她,沈轲野在蹬鼻子上脸这件事上算天赋异禀,漆黑的眼眸恍然与她对上,语气里分明有笑意,他说:“这就受不了了?”

他把人往怀里扯了扯,挺强势,梁矜根本挣脱不开,她低着眼看沈轲野温凉有劲儿的手指缓慢摩挲过她的嘴唇,对方的气息很近,梁矜像是被人入侵了,睫毛不住颤抖,沈轲野说:“还有更过分的。”

远处有人群的交谈声,可能是医生、也可能是护士,又或者病人或家属,也许是路过,也许就是过来这里。

这里不安全。

梁矜想为了沈轲野走一条更光明、也更艰巨的道路。

但这样的思绪被当事人打乱了。

她心跳如擂鼓,有点怕沈轲野做什么。

男人神色稍怠,像是在回味,慢条斯理提醒:“你下午的时间,不,矜矜,你这辈子的时间都归我了。”

再亲密的事他们干了一万遍,梁矜不喜欢在外头招摇,她没推开他,只是微微紧张、迟迟注视他。

沈轲野盯着她仓皇又强装镇定的目光,他应该恨她,也的确恨她,可是本能教他去心疼。

梁矜稍有皱眉,就会叫他有所变化。

沈轲野像是打商量,没什么表情,低眸轻嗤要求:“下回不耐烦的话等我亲够了,才可以说。”

他一顿,嗓音已经在她的唇边,如同折磨般缓慢叫她,“矜矜bb。”——

作者有话说:梁矜眼中的沈轲野:魔童降世[抱抱]

第77章 Kismet 17 我跟他不可能离婚……

沈轲野专注地吻她, 梁矜有点烦。

她的神经一直绷紧,甚至觉得头疼,不远处走过来的医生团队正在聊某位患者的手术方案,看到站在走廊上的二人, 不少人纷纷侧目。

梁矜的病还没痊愈, 嗓音微哑,带着不明显的鼻音, 就拉扯着可以吻上去的尺度, 梁矜在他换气的时候皱眉说:“沈轲野, 别亲了,”她不露声色移开些, 嗓音大概是被亲软了, 弱下去说, “我好困, 带我回家睡觉好不好?”

她一顿,怕他不答应, 给出承诺:“回家,我让你亲个够。”-

梁矜跟薇薇简单说了声就走了。她把钱汇给梁温青, 又挑明了让他们别找梁薇。梁家人对于梁矜向来是不愿意多敷衍, 这么一大笔进账,连条回信儿都没有。不过梁矜也不在乎。

她要的,能达成目的就足够。

周霁约了她明天去定制的厂家签合同。

【梁矜, 你总不能公报私仇不来吧?】

梁矜洗完澡头发还是湿的。

她回了个“好”就出了浴室门。

沈轲野接视频电话并没有避讳她, 澳门的聚会他们玩得不算嗨,镜头中央的男人应该是这次的主邀人,长得阳光又干净,话题主要在最近港澳一个生意大盘的动向。沈轲野支着下颌有一搭没一搭听他们胡说。

突然主邀人话题一转说:“哟, 阿野,这谁啊?”

沈轲野眼皮一抬,看到自己这儿的镜头里站着位年轻女性,冷白的脸、乌发黑眸,就穿了单薄的睡裙,但架不住身材好,再简单的版型也穿得凹凸有致、像走秀。她侧了头用毛巾在擦滴水的长发,似乎是被声音吸引,一抬眼就颠倒众生。

梁矜稍稍皱眉,主邀人插科打诨:“阿野,哎,这不会就是……嫂子吧?”

这话一出,一群人围上来。

沈轲野顺势睨眼看她,梁矜默不作声又进了浴室。

沈轲野倏然轻笑,跟视频那边的人说:“先挂了,她害羞。”

那群人话还没问完,沈轲野已经关了视频聊天。

戛然而止的通讯,不留半点留恋。

梁矜站在洗漱台前擦着头发,看到有人进来,问:“不继续跟他们聊吗?”

沈轲野理所当然说:“聊完了。”

他戏谑地站在那里,看她穿着他买的睡裙,冷了眼扫过来。

沈轲野说:“矜矜。”梁矜一愣,眼睛一眨不眨地注视他,听到他的命令,“过来。”

磁沉的嗓音带着一丝叫人躁动的邀请。

梁矜说:“我头发还没擦完。”

沈轲野打商量:“我帮你擦。”

“……”

沈轲野的手指微烫,梁矜站在那里,等他的手指穿行过长发,空气变得焦灼。

梁矜想了下,还是开口说:“周霁约我出去,是正事。”

沈轲野手中的动作一停,目光带上了审视和探究,他自然地把她抱紧怀里,他将擦发的毛巾放在一旁,问:“你不喜欢他对不对?”

卫生间的百叶窗拉得紧密,没有光透进来。现在两个人隔着昏暗的光对视,梁矜看到沈轲野漆黑的眼眸,他捏着她的后颈,手劲儿有点重,梁矜说:“不喜欢。”

梁矜的腰被他圈紧,呼吸都在他的掌控之下,好一会儿,梁矜轻声说:“我只喜欢过你。”

他的唇还贴在梁矜纤细的脖颈,深埋的头缓缓地抬起来,看到了梁矜的眼睛。

沈轲野问:“一切结束之后,矜矜,你只能留在我身边。”

梁矜想起来高中时和梁清虞分享的耳机线,JK裙没有口袋,她常常压在书包里。

翻找出来时,细长的白色耳机线会打死结。

缠绕、纠结,连接在同一部MP4,在命运的贮藏里难以分离。

中午回来的时候邵行禹,打了电话过来,他在澳门捡到了一只残疾的小猫,送去了救助站,邵行禹说那只猫被伤害了还是亲人,很绝,再冷脸的人一伸手,猫就蹭上去,乖巧地舔舐人的手指。他们问沈轲野这种猫这么乖这么黏人,为什么还会被伤害。

当时沈轲野在驾驶位,开的公放,梁矜听的一清二楚。

沈轲野没有回答。

梁矜对于养猫还是有点经验,她有经验。

其实原因很简单,沈轲野养过的蝴蝶,他们一起养的小蝴蝶,那些可怜的无家可归的残疾流浪猫都是例证。

被欺负是因为太乖了。如果野性难驯,人不会欺负得到,就是因为太喜欢,才会轻易地受骗。

而她,她对沈轲野做了类似的事情。

沈轲野凑过来亲她,他舔舐她的脖颈,然后叼着她的舌头,吮。吸她的嘴唇。

梁矜有一瞬的失神,二〇一六年十月二十四日的清晨,沈轲野在公寓醒来发现床侧的人消失了,在想什么呢?

她轻声说:“对不起。”

沈轲野按在梁矜后背的手不自觉用了力,动作停住了,问:“怎么了?”

梁矜平淡地说:“我想先睡觉,过几天进剧组,会很忙我怕没精力,沈轲野,你会心疼我的对不对?”

沈轲野将自己的下颌放在她单薄的肩膀。

像是无数次深夜,沈轲野从身后抱住梁矜,他很重地压在她身上,好一会儿,梁矜听到沈轲野低哑的嗓音,他平淡说:“好。”-

翌日,跟周霁约在一家医疗器械的代加工工厂。

周霁说他要离开港区,昨天梁温青跟他说已经收到了汇款,梁家人似乎不信任他了。

梁矜的挑拨离间起到了效果,以丰厚的金钱作为筹码。

周霁趁着代加工的人出去拿样品的工夫冷声说:“但是矜矜,你一直在联系媒体的人,不仅是港区,内陆的、欧洲的,你都在联系。如果我是你,该动手了,事情一旦闹大,你真的觉得你自己、你妹妹,还有你那个合法伴侣能够毫发无伤吗?”

锋利的目光刮擦过梁矜的皮肤,周霁讽刺:“这么多年,你不是疏远那些原先的朋友,做得挺到位的吗?怎么最危险的节骨眼,让这群人跟你一起抗风险?”

梁矜知道他在说什么,她神色如常,淡声说:“周霁,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但不管你说的那些后果有多糟糕,那都是我的事,与你无关。”

周霁冷笑声。

他以为梁矜能够跟她一起在黑暗中沉沦,但梁矜似乎并不想低头。

周霁说:“你的一意孤行,会导致你爱的人恨你,梁矜,如果你输了怎么办?到时候你什么都得不到,你该找个理解你的人。”

代加工工厂的会议厅不算大,梁矜倦怠又漠然,她唇角带笑,反问:“你是在说你吗?”

梁矜眯着眼看眼前的男人,审视一般,语气淡淡:“周霁,太遗憾了,如果说我没遇到这些糟糕的事,你这种的甚至不会出现在我的世界里,你连认识我的机会也不会有。”

“你从来不在选择项里,周霁,真是抱歉。”

梁矜语速极快,带着轻蔑,周霁原本还能泰然自若地坐在位置上,几乎是一瞬恼火上头,从椅子上起了身。

外头的人进来,不知怎么,就看到那位气质斐然的梁小姐冷着脸说:“失陪了,我先走一步。”

合同签完,合作已经开始,留下来那都是场面话,梁小姐要走不是不可以,但梁小姐脸色不好,工厂的人着急问怎么了。

没有回答,周霁快步追出去。

这些年,梁矜对于周霁一直是忍耐的态度,周霁是个二流货色,但那是他的事,与她无关。只要不波及她的生命安全,梁矜对于太多人都是听之任之的态度。

人如果总是纠结别人脑子里恶心下流的想法,那会疯的。不要用别人的过错来惩罚自己。

工厂是小型工厂,办公楼只有四层高,没有电梯。

梁矜穿了高跟鞋,被周霁在楼梯口拦住。

男人脸色铁青,质问:“梁矜,所以这些年你都是这么看我的?”

实话实说而已,梁矜无言以对。

周霁气得浑身发抖,厉声:“那我们在一起的那么久时间算什么?”

梁矜正色说:“周先生,我们没有在一起过,顶多算同事、同学,别说那么亲密。”

女人冷淡的目光沉着高傲,“你对我,不是从来没得手过吗?现在我结婚了,结婚对象是我唯一喜欢的人,不可能离婚的。”

一锤定音的答复让周遭空气几近凝固,周霁心如刀绞,他从来不知道梁矜居然真的喜欢沈轲野。

他被那话气得不行,抬手要抓住梁矜,他拽紧了梁矜的手腕,却被反手扇了一巴掌。

短促而凌厉的风声,猛然的疼痛在脸上烧开,火辣辣的刺痛宛若针扎。

周霁有一丝不可置信,羞辱感在内心徘徊,他根本不知道梁矜有这样的一面,也不知道她瘦弱的身体藏着偌大的力气,把他的脸扇得偏过去。

周霁应激般猛然推了一把梁矜,把人摔在不远处的墙上。

梁矜扇他,就是怕他动手动脚。

她的左脚脚踝有旧伤,又穿着高跟鞋,踉跄的动作没有把控好,猛然的疼痛感让她瞬间低头皱了眉,但她尽量脸色如常,倚靠在墙壁上抬眸,轻嗤着制止:“来的时候我观察过了,楼道里有监控,你不用再靠近了,真有警察来了,第一个完蛋的人是你。”

她语气笃定,“周霁,你要脸吧?出事了,你会后悔的。”

不远处传来声响。

工厂的人跟过来查看,人一多,周霁停住了所有的坏心思。

狭窄的楼道里,西装革履的男士喘着气站在角落里,握拳试图冷静。

梁矜不咸不淡回眸看了眼,女人的腿修长,她踩着高跟鞋下了楼,背影挺拔凌厉,只留下孤独的背影。

第78章 Kismet 18 “叫阿野哥哥。”……

梁矜出了门就打车去医院。

她脚踝上的旧伤是之前救宋佑晴留下的, 这么多年她没有再跳芭蕾,因为伤及神经,养了好几年才好。

真好了,疏于练习的脚踝也很难再跳高难度的动作。

新闻上调侃她是天才芭蕾少女, 但梁矜早就不是了。

曾枝希望她跳一辈子芭蕾, 事实上,在她离世后梁矜没有再跳一次。

养和医院的医生让梁矜去拍片子, 电影即将开拍, 《女骑士》的女主角叫Vivan, 英中混血,从殖民地孤女走到掌权, 她用了十七年。

Vivian有几场芭蕾的戏, 梁矜不可能让人找替身。

CT的结果还好, 没有伤筋动骨, 只是肌肉扭伤。

梁矜拿着药膏回家,她不想沈轲野知道, 东西涂完了藏得严实。

沈轲野回家的时候刚好看到梁矜在空卧室跳芭蕾,《胡桃夹子》, 经典曲目。

钢琴的伴奏清盈欢快, 清盈的舞姿依靠着绷直的脚背在支撑,梁矜的动作稍有跟不上,但不妨碍那种与生俱来的力量与优雅感。

还是那个梁矜。

沈轲野联系了TVB的负责人, 梁矜在做什么他都知道, 她走过的路他也走过。其中艰险他都知道。

晚点他约了对方来他名下的餐厅吃饭。

他要给梁矜加码。

梁矜显然注意到了他,迟迟站直身体问:“怎么回来了,不是说晚上有事吗?”

沈轲野脱了外套,说:“回来换套衣服。”

沈轲野说了声就打算去衣帽间, 突然皱了下眉。

沈轲野凑到了她的身侧,嗅着她身上的味道,问:“矜矜,你身上什么味道?”

宽松的长袖套在他身上,颓糜不羁,但姿态像是小猫一样蹭在她身上,沈轲野的黑发短碎,落在她下颌,呼吸抵在她锁骨上,痒痒的、轻轻的,梁矜不自觉想要垫脚,咽了咽唾沫。

她身上有浅淡的汗味,自然的冷香,还有像药膏的薄荷味。

梁矜说:“我今天去见了周霁,你知道的,是去签合同。”

沈轲野抬了眼,眼眸漆黑,含着笑意,说:“嗯。”

梁矜洁白的练功服掐得腰细,被人握住了,梁矜不动声色将受伤还在作痛的脚往后移,心跳快了一拍,说:“他要离开港区了,还跟我表白了……我拒绝了。”

男人握住她腰的手紧了三分,沈轲野眨了下眼,语带玩味,说:“矜矜,你好乖啊,学会报备了。”

沈轲野等着梁矜接下来的话,但之后梁矜什么也没说,他没等到,问:“然后呢?”

她身上的薄荷味其实不重,要仔细闻才能察觉到。

梁矜眼睫低垂,说,“然后就回来了。”

沈轲野的视线在她身上梭巡,带着审视和探究。

他当然看出来梁矜瞒着他什么,但没有问,只是摸到了她的手,攥紧,放在自己鼻下轻嗅,指尖有萦绕的药膏味道,洗过了,很淡,但还有残留。

沈轲野面色发冷,有点逼问意味,“哪儿受伤了吗?”

不重的一句话出来,梁矜却突然紧张起来,她不喜欢把自己的痛楚拨开给别人看。

但沈轲野一直进攻性太强,试图占据她的心脏全部角落。

梁矜不咸不淡说:“我不小心扭了下脚,医生说睡一觉就好了,不严重。”

这是实话。

习惯性崴脚,是因为之前脚踝受伤后韧带松弛,后遗症罢了。

涂点药膏就好了。

沈轲野蹲下身,他那么高大一个人,家里这间空卧室本来就是留给梁矜练舞的,有快一百平,空旷安静,蹲下的窸窣声太清晰,梁矜心跳声放大。

他倏然蹲下身,像是观察,碰到了她。

温烫的手隔着单薄的练功服布料摸到了她的脚踝。

细微的疼痛感让梁矜猛然抬脚,沈轲野抬了眼看她,梁矜一直看着他,只觉心惊。

沈轲野要求:“到卧室,脱了给我看。”

梁矜不乐意,想拒绝:“你——”

沈轲野的要求不容拒绝,“或者我帮你脱。”-

家里的卧室在二楼,点的香薰灯发散着葡萄柚的清甜,梁矜坐在床尾,把练功服脱了,她的脚踝不严重,只是微微泛红。

女人赤。裸的胴体,沈轲野对此并没有火急火燎的欲,望,只是捏着她纤细的脚踝,愈合的伤痕还有着与其他平复不协调的颜色,上面刻着一串平淡的纹身。

Hakuna Matata.

无忧无虑,美梦成真。

泛红的地方就在纹身附近。

梁矜怕他不放心,解释:“我的包里有CT报告,没伤到骨头。”

沈轲野还捏着她的脚,语气不爽,问:“周霁干的?”

梁矜咬了下唇,把他的手移开,起身去烧水,家里的直饮水喝完了,梁矜找到了烧水壶。她说:“不全是。”

主要是八年前在红磨坊的那场火,一点小伤。梁矜语义浅淡,“我吃点消炎药就好了。”

沈轲野心里头发闷,他那么聪明,听出来梁矜的意思,十九岁的时候梁矜受伤了他一直没注意到,那个时候他只想着梁矜不要离开自己。

她怕疼,但疼了从不吭声,梁矜从来有一种独自作战的孤勇感。

沈轲野说:“受伤了就不要练舞,也不要乱动。”

他语气重了三分,梁矜看出来沈轲野不高兴,他拉住了她的手臂,把人放在了最近的柜子上。

梁矜方才仓促套了件宽松的衬衫,是他的。

现在,被他按在桌面,倏然一顿,烧水壶的功效极快,密集的、沙沙的喧响凭空产生。一股发白的热气飘散出来。梁矜恍然抬眼,看到沈轲野放大的冷肃的面容。

沈轲野视线不收,目光还在她的脸上,说:“疼了要说。”

梁矜呐呐,沈轲野说:“我会心疼。”

他凑近了亲她,手从衣服下伸了进去。

梁矜的皮肤白而透,摁一下就有印子,沈轲野亲了亲她,问:“听见没?”

男人低哑的嗓音在耳边,梁矜皱了眉,觉得沈轲野这个人还真是无可理喻,她说:“沈轲野,我受伤了,你怎么这样?”

沈轲野只要她答应他,什么方法都可以试试。

他知道的,梁矜最吃这一套,低笑着软磨硬泡:“你答应我,我立马不弄你。”

白蒙蒙的水蒸气弥漫到周遭,附近的温度在升腾,梁矜在暖意里心慌,沈轲野低着眼仿佛善解人意,说:“我给你三秒考虑时间,答应我。”

男人低着眸自顾自倒数,“3”

“2”

这种时候的倒计时没有意义,沈轲野这种人又何尝不是一意孤行,会把她往死里处决。

男人修长冰冷的手贴合在她的身体,已经摸到了衬衫的下沿,梁矜像是很少见这样的沈轲野,温柔又强制,带着致命的危险感。

等他自己要开口时,梁矜嘤咛了声,她下意识捂住了嘴,可抵挡不住压抑在嗓子里不清不楚的低喘。

沈轲野伏下身亲吻,梁矜苍白的肌理被他的碎发扎刺得凹陷发红,像是厚墩墩的积雪地里蔓生出殷红的梅,梁矜的呼吸都是破碎的,眼泪噙在眼眶里,却还是压低嗓音问:“不答应你会怎样?”

沈轲野说:“会生气。”

梁矜眉眼一舒,像挑衅,“那你气着吧。”

她凑过去,微伏的胸口吐出来想说的词,柔软又熨帖。

“阿野。”语音黏在水声里,像是一个世界那么久,沈轲野听到称呼目光一转,像是受到了一瞬间的震撼,动作依旧没有什么轻饶的意思。

梁矜在求饶,沈轲野冷漠无情,慢条斯理把人往自己手上按压。

疼痛感和刺激的感受让人眼前发白。

晕眩中,梁矜伏在对方的身体上,她在水汽中看清楚了沈轲野,像是掠过无数的攻防与戒备,找到了他。

他依偎在她的耳边问,“疼吗?”

像是很多年前梁矜靠在他的身边,问他受过的伤,疼吗。

梁矜叫他,“阿野。”

沈轲野压抑着情绪说:“别叫这个。”

沈轲野直勾勾注视她,梁矜苍白的面容,精巧的鼻梁稍吸。

从十九岁到现在,喜欢梁矜的人就没有少过。

周霁是,宋佑淮是,那个什么都不知道的周绍川是,还有多少说不上来名字的男人,爱上梁矜跟呼吸一样简单,他是,其他人也是。但根本没有几个人走进她的心。

他烦躁不安,又踌躇不定。

梁矜不懂,“那叫什么……”

梁矜欲言又止,快被他弄得不像自己,她平日里冷淡,此刻却性。感的不像话,大概是反差感,沈轲野不想遗漏梁矜细微的表情,喉咙口躁动得低喘,他拧了下她,像是强求,却放松了语调说:“叫阿野哥哥。”

教导的话没有应答。

梁矜久久不说话,也不知道有没有听进去。

缓过来的时候,沈轲野已经提了下旁边的水龙头开关,在冲洗自己的手。

开水烧好了。

咕嘟咕嘟,冒着一戳即破的泡。

沈轲野洗过的冰冷的手指摸到了她的侧脸,梁矜又有点呼吸不上来。

他轻吻她不住蜷缩的修长手指,然后尽数放进自己湿润的唇间。抬眼、安抚道,“我喜欢你叫这个。”——

作者有话说:好猫咪得到名声,坏猫咪得到一切。by椰喵

第79章 Kismet 19 梁矜,好喜欢沈轲……

沈轲野太黏人了。梁矜快被他磨得没有性子了, 都不知道最后是怎么收场的。

只记得沈轲野出门的时候,水快烧干了,他帮她重新涂抹了药膏。

消炎药是他喂下去的。

梁矜不经意在想,是药三分毒, 不生病的人如果吃到了一点消炎药, 会不会对身体不好。

医生说睡一觉就能好是真的,第二天醒来, 梁矜的脚踝不再泛红, 只是穿高跟鞋走路时还有细微的痛感。

剧组的拍摄跳过了剧本围读, 对梁矜的挑战极强,她是女主演, 也很久没有接触“演员”这个角色。

剧组里的各方人员比起《港芭蕾》剧组要更有礼貌, 也更疏离, 不过不代表没有勾心斗角, 梁矜在剧组里没几个相熟的,偶尔私下里还会听到他们议论她是带资进组的事, 说她的演技不够好,CUT了太多次。

人们喜欢看“天之骄子坠落神坛”的故事, 换位到梁矜身上也合适。看她在泥淖里挣扎、狼狈不堪似乎才是最佳的结果, 哪怕他们现在是利益共同体。梁矜站在角落里冷着脸听,口中默背着台词,似乎被别人怎么说都无所谓。

曾经的高度于她而言不仅是荣光, 更是负累。但荣光终究是荣光, 不容置喙,无可更改。

几天的时间,梁矜就把状态调整好了,虽然没到顶尖的水平, 但足够应对大部分的情况。讨巧的是Vivian的心态和她是共通的。她开始了夜以继日的拍摄日程,下个月就是梁温青重新开庭的日期,TVB联系了梁矜,说可以播报梁先生性。侵的丑闻。

接到电话时,梁矜在外头的摄影棚拍摄宣发照片,剪裁良好的白色长裙更衬得她锁骨伶仃,灯光师在调整柔光箱,梁矜听到负责人的口气,暗自垂下眸。

对面的语气比起上次沟通谈判时要好上太多,虽然她给出的筹码足够丰厚,但不至于让对面如此的殷勤。

这毕竟是有风险的事。

拍摄一直持续到凌晨,梁矜收了工在附近的24h便利店等沈轲野来接她。

梁矜带着鸭舌帽在货架上挑选着想吃的东西,导演组对于体重有要求,她不能随便乱吃东西,头顶的白炽灯照射着一种几近刺眼的惨白,她纤细的手指选定了冰柜里的一听冰可乐。

便利店里的空调冷气开得足,将夏秋交接的燥动潮热隔绝在外。

梁矜付完账,在角落里找位置坐下,两位收营员小姐旁若无人整理货架,直到自动感应门开合时抬眼用粤语吐出标准的“欢迎光顾”。

两个兼职的女孩看到来人都似是一愣,小声议论,猜测是不是附近剧组的男演员。

梁矜的冰可乐喝了一口就放在一边,梁矜看到手机的新消息才意识到沈轲野来了,门口的地方,男人下颌利落的线条,投来的目光一如往常,漫不经心又直白、不加掩饰,都在说明“她是他的”。

便利店的印象里播着经典的粤语歌《冷夜雨》,摇滚乐队Beyond脍炙人口的金曲,正好播放到里面一句歌词“须知要说清楚,可惜我没胆试”。梁矜拉开旁边的座椅,给他发了消息,【你过来。】

他们需要聊聊。

沈轲野背着她联系了TVB的人,他掺和进来了。

沈轲野敛眉问:“怎么了?”

梁矜不希望沈轲野出现在自己要走的道路上。

陷入太深,会纠缠进因果。

但梁矜什么也没说,只摊开手,要求:“你又帮了我。”

她清冽漆黑的眼眸完完整整倒映着他,沈轲野不明所以,听到梁矜的要求,“跟我学,把手摊开。”

他一直不动声色眯眼打量她,但沈轲野很听话。

他慢悠悠摊开手,手背朝上,他的指节修长,但不羸弱,淡青色的血管凸起明晰。

这样一只手时常在深夜时握紧她,与她十指相扣,纠缠不休。又或者扣住她的手腕,控制她,让她不要游弋。

梁矜将自己的手伸了出去。

她一直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每年要支付几万块钱的保险费去保全那枚沈轲野送出的戒指,但是她想她该把戒指取出来。

冰可乐的拉环太狭窄,卡在无名指的指缝。

沈轲野看得认真,在梁矜将手抽离的那一瞬把人攥紧。说:“什么意思?”

便利店里关东煮的味道淡淡地飘散,不远处两个收营员小姐探头探脑看着这边的动静,梁矜站在那里,尽量平淡神色。

沈轲野手背上带过的名表没有低于过六位数,还是第一次有这么廉价的“戒指”。梁矜催促:“走了,回家。”

沈轲野扫了眼不远处,并没有听劝。手指沿着虎口把梁矜紧握成拳的手撬开,缓慢地贴合她的指缝,和她扣紧。

滚烫的掌心贴合,密不透风的安全感。沈轲野低着眼问:“从哪儿学的?”

梁矜说:“没跟谁学。”

沈轲野问:“对别人使过吗?”

梁矜稍稍蹙眉,说:“我没那么无聊。”

她回答得很快,不是撒谎。

似乎是不错的答案,梁矜轻而易举把沈轲野哄高兴了,男人漆黑的眼眸一瞬不瞬地落在她身上,梁矜心跳加快,又觉得浑身烧起来,移开眼,默默压低了头顶的帽子,催促,“走吧,回家。”

但她忘记了沈轲野还把控着她,沈轲野稍稍用力,把人往自己这里扯了扯,说:“矜矜。”

梁矜被他一拽,还有点惊吓,怕收营员看笑话,她问,“怎么了?”

“看着我。”

再一次对视。

沈轲野抬了抬眼前人的下颌,他没有摘下戒指,只是教她,带着不易察觉的戏谑,“求婚,不能什么都不说。要说——”

“梁矜,好喜欢沈轲野。”-

梁矜在电影的宣发里介绍过梁温青,这位她至亲的亲人,梁温青曾经对于这样的宣传表达了满意的意思。

但梁矜这么做,不是为了捧高他、帮他敛财。

而是为了捧高后让他摔得粉身碎骨。

《女骑士》的预告在全网引发了热议,梁矜这个曾经被封存的名字一下子引爆了网络。不少人心目中的白月光、无可取代的黑天鹅,几乎是半个小时就登顶多个平台搜索榜一。

中午剧组收到消息还在商议庆祝宣发的成功,网上对于梁矜曾实力拿奖的惊艳仍在沸腾,热度居高不下,直到晚上才有减退,但不到半个小时,晚上黄金时段,TVB以及内陆、国外几家晚间新闻同一时段播报了梁温青的丑闻,一瞬间天堂、一瞬间地狱。

几分钟时间,梁矜叔叔的丑闻再次把新大ip女主演梁矜送上热搜。

温导显然心里有数,看到的时候并没有说什么,但剧组的其他人纷纷露出异样目光,晚上的拍摄暂时停滞。

有人议论,“这个情况是不是要换女主?”

“出了这种事,自身难保吧,她本来就是靠关系进来的,这会不会就是她靠的那层关系?”

“……”

人言可畏,梁矜做好自己分内的工作,收拾好东西就走了。

漆黑的道路上,只有几盏路灯亮着,因为年久失修,还不断地闪烁,像是梁矜平静外表下那颗躁动不安的心脏。

她提前联系了养和医院,不让梁家人和梁薇沟通,她不管梁温斌是想通过法定的抚养权做什么,至少要经由她,让她知道。

梁矜深吸一口气。

昏黄的路灯把她的身影拉得又细又长,柔和的光亮却把影子轮廓照得锋利,她独自而长久站着,岿然不动。

电话的铃声刺耳,倏然打破了这一寂静。

梁矜扫了眼手机屏幕,意料之中,梁温青。

出了这样的事,哪怕是如实报道,也足够让梁温青大发雷霆,他还想在仕途上再往上走。

梁温青在接通电话的那一瞬,冷声说:“梁矜,我会去港区一次。”

梁矜和梁温青同样是受害者,按照道理,他不会怀疑到梁矜头上。

但有了周霁的搅局,什么样的结果都说不准了,梁温青认定了梁矜对他有所隐瞒,非要来港区一次。

梁温青这样的人身居高位,就算是暂时地屈居人下,也有着异于常人的忍耐和伪装,但此刻却有一丝的不同以往的暴怒和失控。他查了几家媒体的联系人,知道TVB这里的负责人最近几个月跟谁关系过密。

梁温青说:“梁矜,我劝你最好不要小动作,你做的事情不会逃过我的眼睛。叔叔对你也算是有知遇之恩,没有你这样恩将仇报的。”

他意有所指的话,梁矜不会认下,但接下来的话却让梁矜心跳一滞,忘记了呼吸。

梁温青说:“你这位伴侣,我已经把他送去港区警察那里,我会让他们严查。”

“你最好许愿他没有做过任何违法乱纪的事情,不然我会让他官司缠身。”

梁矜站在那里,下意识的恐惧和担忧袭上心头。

阴暗交替的缝隙里,梁矜突然才想起来,沈轲野答应好来接她,却已经比以往迟了半个小时。

梁温青说的是真的。

这一记,是敲打,也是警告。

第80章 Kismet 20 All in

沈轲野进局子被调查这种事经历过很多次, 但大多是宋佑晴故意为之。

时隔六年,还会有人这么对他。

梁矜挂断电话之前听到的是梁温青最为致命的一段话,直戳心窝。

“梁矜,你喜欢他吧?”

“哪种喜欢?最真挚的那种?”

“你说, 这个世界上发自内心喜欢你的人能够有多少, 除了你妈妈和你妹妹。”

“矜矜啊,你应该知道血脉赋予的联系是最紧密的, 外头的那些人好与坏都是易变的, 叔叔说过, 爱……是非常脆弱的东西。如果你爱的人因为你遭遇什么不好的事,你觉得你们之间还能维系感情吗?”

几乎是直截了当把她撕开, 一颗心脏血肉模糊, 鲜血淋漓。

“这个世界的规则是弱肉强食, 不是小孩子过家家、玩恋爱游戏。”

“矜矜, 要、听、话。”

“……”

这样的事,是梁矜最害怕的。

那话那头的话触目惊心, 她坐立难安。她着急叫了辆出租车去警局,昏暗的天空低沉, 是个阴天。

梁矜给邵行禹打了电话, 邵行禹早就知道了这件事,他已经去警局捞人了,无果, 对面还要走程序一一核查。

外头森森的树影被风吹动。

邵行禹虽然对梁矜有点抵触心理, 但不至于恶语相向,说:“要几天,你在家等等,该做什么做什么。”

……

其实前几年梁矜还会和国内的朋友联系, 比如邬琳,她回国探望过邬琳,偶尔还会跟她聊天、送生日礼物,圣诞节的时候给她买新围巾。

但是梁温青恐吓过后,梁矜慢慢地断了跟朋友的来往。

孤独是刺骨的。

有些路,注定一个人走。

梁矜在国外一个人吃饭、一个人睡觉,不敢轻易与人交心,跟所有人保持忽远忽近的距离。

偶尔午夜梦回,会想起来在港区的六个月,沈轲野永远在她的身后。

梁矜担心沈轲野,但音讯全无。

听媒体那里的消息,因为舆论的波及,梁温青暂时限制出行,一时半会儿他不会来港区。

梁矜有短暂的自由。

她还是跟前几天一样正常去上机、拍戏,只是待遇不如从前,负面新闻如山倒,剧组里、人群中对于她的议论不堪入耳,“劣迹艺人”的标签再一次在无形之中打在梁矜身上,不过梁矜一如往常,她能做到在严苛的温导手下一整天不NG,甚至得到一个“惊艳”的评价。

只是偶尔在家里,躺在床上会失眠。

直到一天晚上,家政阿姨问她要不要把废纸扔掉,那是一沓资料,放在家里的小房间,放在箱子里,一旁摆着从旧家里搬来的杂物。

最上面的是一份检查报告。

港区养和私立医院,心理疾病诊断书,自费。

梁矜目光一震,白日里的疲累和近几日里失眠的怠惫一扫,神色发紧。

沈轲野,男,21岁。

问诊时间是2016年12月24日。

患者自诉:与女友分离一个月后逐步出现消极念头,心情压抑,常哭泣,疲乏感明显,易激怒,精神萎靡,睡眠差,常梦魇、呓语,幻想性幻听,躯体化伴有手抖。*

初步诊断:分离焦虑、重度抑郁。

诊断意见:建议住院。

备注:患者拒绝治疗。

泛黄的纸页,梁矜捏在手里,喉咙口发抖,回过神时手指已经捏得发白,她迟疑地看了眼时间,好久给邵行禹打去电话。

已经是深夜,邵行禹在外面吃完饭等代驾,说起这件事,语调沾染上冷漠与戾气,似乎是觉得可笑,嘲讽:“梁小姐是来炫耀的吗?”

梁矜沉默垂下眼,她一直以为沈轲野当年生病是因为接连遭遇舅舅和姐姐在面前自杀。

现在看来,不是的。

邵行禹酒气没散,语气越发重,“你是觉得害阿野害得还不够惨吗?”

质问的话在电话那头,邵行禹像是跟往日里变了一个人,每一个字是从齿缝里挤出来。

字字诛心。

六年前的十月二十三日庭审大获全胜,不到一个小时,在养和医院的顶楼康复科沈轲野的手被宋佑晴划伤,宋佑晴那样骄傲的人输得一败涂地,她不甘心,一开始是想跟沈轲野同归于尽。

那天,港区乱作一团,呼喊声、议论声没有止息,多少人想见一面死后余生的沈轲野,但彼时的沈轲野坐在前往伦敦的航班上。

他信守诺言去伦敦见了梁矜,但事与愿违,梁矜说有自己的事情要做,她倔强,昂着头,不想低头。

雨水淋湿了两个人。

事后,邵行禹带沈轲野去医院处理了宋佑晴刺伤的伤口,因为不能住院伦敦的医生只能简单处理,后来因为延迟处理,伤口发炎,里面的肌肉组织受伤,不可逆转,沈轲野不再能参与射击这一类的比赛,彻底丢失了前程。

邵行禹问:“梁小姐,那个时候你在想什么?你心里真的有阿野吗?”

……

诊断报告的背面只有两个简单的字,像是交代了所有不为人知的秘密与少年心意。

【想你。】

这样的两个字笔迹生涩,是病人自己写的。

不复意气风发,微微手抖,写得不好看,却笔力虬劲,像是刻进肺腑般狠狠地扎进了纸张里。

只要拿到那张诊断单的人都难以忽视这样的留言。

邵行禹说,沈轲野拒绝治疗只是因为他会在噩梦里梦见她。

在幻梦般的港区,在十九岁落雨的维多利亚港,梁矜会在他身边-

梁矜这几天来例假了,她从前很少痛经。但因为在国外的几年不在乎饮食,把自己的身体糟践得很差。她跟十九岁的沈轲野一样胃不再好,也总是焦虑,每次例假都会痛经,疼的时候腹痛如绞,摧木拉朽一般连呻。吟声都发不出来。

白天在剧组的戏份拍完了,在剧组等候看有没有补拍的镜头,突然接到999的电话,说沈轲野出来了。

查完了,人没事,很干净。

梁矜扶着墙壁起身,公用卫生间的镜子里,一身白色修女服的女人脸色发青。她洗了把脸,然后去温导那里请假。

梁矜花了八分钟叫到一辆漫天要价的出租车,她说了地址,要回家。

沈轲野的电话打过来的时候,梁矜有点不敢接。

漫长的等候,梁矜将手机贴在耳边,男人的声音没有传过来,梁矜先开口,像是迟疑,问:“怪我吗?”

缄默。

沈轲野在梁矜不辞而别后,还是在伦敦呆了一段时间。

那时候邵行禹劝好友说:“你还找她干嘛?一个女骗子,世界上女孩那么多,我回头帮你找更合适的。”

少年人的线条薄而锋利,漆黑的眼眸阴郁又冷戾。

港区的情况太糟,他不得已回港。

他还是照常在学校请假,不过这次不是去参加比赛,而是去收拾港区虎狼眈视的时局。

那个时间段,该怎么描述港区的形式?

沈轲野在沈家的高压环境下生活了十一年,却在梁矜离开后的第二个月时常感受到痛苦。

这么多年多少女孩往他身边凑,但没有一个人比得过梁矜。

沈轲野年少时有两个信仰,一个是师父,一个是梁矜。

他们都把他抛弃。

在警局的这几天,沈轲野在想她会是什么反应,听到电话那头压抑着哭腔的浅淡嗓音,沈轲野想的是,“这次没消失。”

听到他的话,梁矜稍稍迟疑,嘴唇抿成一条直线,抑制住担忧,眼泪却先行流下来。

车辆行驶到红绿灯,车流扭曲匍匐,尖锐烦躁的喇叭此起彼伏。

梁矜将手机贴在耳边,垂下眼,没让哭泣声盖过自己的嗓音,她说,“我没准备消失。”

听到她轻轻的哭声,沈轲野长久不知道说什么才好,他们之间的误会其实只在于能不能够一起坦然。

骄傲如梁矜,被逼到绝路也不会哭。

她又为他掉眼泪。

沈轲野说:“梁矜。”

“嗯。”

“别哭,哭了我心疼。”

梁矜不说话。

沈轲野笑了,语气淡淡的,带着丝傲气与张扬,好像还是他们没分手之前,十九岁的沈轲野威逼利诱,紧缚住她的身体,低睫、执拗又灼烫的模样,“矜矜,舍得离开我吗?你亏欠我,骗我,也爱我。”

最后两个字吐出来,梁矜像是被参透了,一句阻挠的话也说不出来。

眼泪缓慢地在下颌处停留。

少女时期无数次的逃离,现在的她无处可逃。

她深吸一口气,没有否认,而是说,“想你。”

该怎么告诉他,在江南的春夜、在伦敦的雨夜、在曼哈顿的雪夜,梁矜在思念他。

梁矜也想知道有没有最优解,理智告诉她,离开沈轲野对他们都好。

她害怕伤害到身边人,梁温青和梁温斌这样的人疯起来会变成什么样,他们做的事隐秘、不顾及其他人,那个出车祸差点死去的同学猜到了是梁矜的原因,对方未曾怪罪过她,但很早就同她疏远。

如果对方真的死了呢?

梁矜要背上一条人命吗?

她做噩梦的时候时时梦到那个同学真的死了。

那辆车被扭曲,泛旧的银色金属宛如被巨力揉皱的锡纸,不平坦的草地上团聚大滩大滩的血迹,血肉模糊,流淌着叫人作呕的浆液。

梁矜的失眠不仅仅是因为焦虑、害怕,也是因为梦到新闻上的车祸信息栏标注的名字,是她的朋友、是邬琳、是梁清虞,是沈轲野。

她根本不敢睡觉。

那个时候沈轲野做不到跟梁温青交锋,她也不敢把他波及进自己的漩涡里。

要怎么办才好呢?

对曾枝的死说算了,我不在乎。

对梁薇说,你去死吧,我就当没有这个妹妹。

对所有的公平正义说,去他的,糊涂过一辈子吧。

要怎么做,才能心甘情愿、心硬到说妥协。

梁矜知道自己太失态,定了定心,可呼吸更沉甸甸,像是团浸透了水的棉花堵在那里,怎么也不能宣泄。她深吸一口气,酸楚的呼吸牵动肺腑,那种痛苦的感觉蔓延进四肢百骸,她不知道怎么开口,脑子放空,只能重复地说了一遍,“我好想你。”

穿过千难万险和二千多个日夜阻隔,道阻且长、枪林弹雨,回到你身边。

狭窄的出租车里,哽咽的话堵在喉咙口深处,梁矜没有掩盖自己的脆弱。

沈轲野心绪复杂,想说的难听的话一句都吐不出来,说:“矜矜,来见我。”

梁矜说:“对不起。”

假借睡觉跟他说的抱歉太不走心。

包括现在,经由电话跟他说的“对不起”不够诚恳。

但是,还是对不起。

当年的事情他们各自都有难处。

梁矜说:“其实就算是这样,二十岁的时候我也是想嫁给你的。”

梁矜咬着唇,像是失去了那副赖以生存的假面,认真地说:

“那天,我带着戒指打算跟你一起私奔,跟你在港区或者伦敦有个新的家,可是沈轲野,我要怎么跟你在一起?是让我妈妈无缘惨死,还是让我妹妹成为别人敛财的工具,他们占据媒体的话语权,而我怎么可以把你重新拖进无边无际的地狱?你本来早就想好了一个人去流浪,好不容易重燃对生活的希望与热爱,我不希望你重新落进黑暗里,你比任何一个人对我都要好,我理所当然希望你最幸福。”

那些如同走马灯的记忆,在沉寂的时光里波动着少女的不甘。

她也想英勇无畏做个骑士,但是世界上所有的难事都不存在一蹴而就。

路途艰辛、身不由己,梁矜垂下眼说,“世界上的男人那么多,可以利用的人也有那么多,我为什么非得选周绍川,不是因为我喜欢他、爱他,是因为你。我想回港看一眼你,看你过得好不好,哪怕只是远远地看一眼就好……”

只是她没有想到,她可以做到为了爱人老死不相往来,但是沈轲野不可以。

他一次次让她不要离开她。

威胁她、胁迫她。

可她还是跟他分别,以那样决绝的方式,一去六年,连个踪迹也不给他留下。

梁矜忍住的眼泪还是决堤了,她抽泣着说:“可是,沈轲野,我发现结果不是这样的,你怎么隔了这么多年还是记得我呢?”

“你为什么偏偏忘不掉我呢?”

她一遍遍质问沈轲野,事实上只是在质问自己,“你对我的情感越浓烈,不论是爱我、恨我,还是说跟我一直纠缠,都让我觉得自己是个混蛋,我为什么那么混蛋,把你一个人丢下,为什么,为什么我保护了那么多人,没有保护好你?”

她的情绪外溢,说到最后音量走高,根本没发现出租车已经停下。

到家了。

电话也挂了。

只剩下一条新短信。

简单的一句。

【过来。】

好像什么也没发生,就跟寻常的天气一样。

天气很好,一切都像是美好的。

恍然的愣神让梁矜呼吸停滞,梁矜猛然起身,下了车。

男人站在梧桐树下,宽大的树叶在秋天落下树影,好像快到了他们二〇一四年相遇的时节。

在Ulta的酒吧,宋佑淮的造谣,她指认沈轲野是她的人。

现在也算是名副其实。

沈轲野短发,一身宽松的黑色长袖长裤,简单的装束,五官冷感极具攻击性。

他像是有所感悟,迟缓地抬起眼,锋利无比,隔着几米的长距离,梁矜流过泪的眼睛对上了沈轲野,她的眼底有愤怒、纠结、痛苦,她想回避,可是避无可避,走到了这一步,似乎怎么走都是错棋。

沈轲野跟她做了个口型,大概是“一起去吃饭”。

梁矜一直以为沈轲野跟她猜想的一样,会怨恨她招惹事端。

可是她错了,沈轲野并不在乎这个。

所以她才错得更离谱。

她的离开与保护才是对他最大的伤害。

德。州扑克中的策略中有两个词,Nice Fold和Hero Call,沈轲野教过她Nice Fold,这样的策略她记忆犹新。

Nice Fold,理性带着遗憾的放弃,这也是梁矜一直在做的。

但相反的策略却好像一次次震撼她的心脏,就在眼前,Hero Call,明知有风险却依旧坚定选择地跟注。*

沈轲野做下的选择冒进又没有收益,他没有告诉梁矜,这个世界上有权衡利弊、有制衡,但爱情里没有输赢。

因为沈轲野爱梁矜,所以一次又一次不计较后果地跟注。

梁矜情绪还没转过来,倏然感受到有人把她抱进怀里,她听到沈轲野说,“梁矜,对不起没用。”

他语气淡淡,梁矜一愣,在对方漆黑的眼眸里看到自己的模样,他注视她,抬起她的下颌认真说,“我不会原谅你,你要一辈子待在我身边赎罪,逃不掉的。”

他们之间没有既往不咎、也没有翻篇。

但会纠缠一生。

……

沈轲野带梁矜去了港区一家很远的馄饨店,是沈轲野高中时候跟同学一起发现的,站在门口等远远看到学校的教学楼,百年中学,树木林立,郁郁葱葱。

沈轲野上学时孑然一身,没几个朋友,所以一直是一个人来吃。

第一次带人来,带的是梁矜。

馄饨店里看样子很正宗,大厅里坐满了人,热热闹闹的,中间多数都是学生。他们要了包厢,温烫的小馄饨很快就上来了。

梁矜素面朝天,沈轲野坐在她的对面,他从警局出来,身上什么都没有,只有一部手机。除此以外,只有刚叫人特意去拿的结婚协议。

家政说处理了小房间里的东西,他就知道发生了什么了。

沈轲野说:“这几天拍戏顺利吗?”

“顺利。”

梁矜的嗓音带着轻微的鼻音。

他问,“好好吃饭了吗?”

“嗯。””沈轲野呢?”

梁矜恍然抬起眼,一懵,似乎不懂他说什么。

沈轲野提示,“你的猫。”

梁矜的脸刷得一下泛红,她说:“它很好,很听话。”

沈轲野说:“我也很听话。”

“……”

沈轲野沉默地看着梁矜,手肘曲折,说:“来的时候跟你说的话听进去了吗?”

梁矜眼睫翕张,“嗯”了声。

沈轲野轻笑,问:“矜矜听话吗?”

梁矜看着眼前人,好一会儿说,“……听话。”

她吐字很坚定。

“给你最后一次逃的机会。”

像是一场公平得不能再公平的赌局。

沈轲野做出了决定。

他说:“梁矜,再玩一次,随便玩什么都可以。”

可笑的提议,他额前的碎发坠落,细细密密,遮住了漆黑的眼睛。

骨节分明的手指按在结婚协议。他抬眼越过时空和梁矜对视,“结婚证书在到之前可以取消,最迟今晚,我们之间的婚姻关系还没有定数,结婚协议可以撕掉,你可以毁约。”

“你选。”

视线不明的对视,长久又沉默。

梁矜没有回答。

可心脏却疼得厉害。

天之骄子般的沈轲野,生来高傲,面对黑暗未曾下跪。

宋佑晴觉得沈轲野是硬骨头,命也硬,恨他入骨、又难以处置。

但现在沈轲野趟过黑暗,无所畏惧,却还是一次又一次为她低头。

她很早就知道了,沈轲野爱她。

她说,“我不选。”

目光在空中交汇,带着一丝忧心和无奈,梁矜认真说:“你赢了,沈轲野,你早就赢了。”

不用试探了,梁矜一败涂地、心甘情愿舍弃手中筹码,做他的手下败将。

事实上,八年前他们第一次相遇梁矜就已经对他另眼相看。

梁矜对沈轲野的暗恋来自于一次又一次坚定的选择,她不需要暗恋者的退让,她需要蛮横不讲道理的进攻,沈轲野以近乎不可阻挡的方式出现、掠夺,拨开少女腐朽又坚硬被灰水泥糊住的心房,势不可挡、不容拒绝。是沈轲野告诉她,世界上有坚定如一的爱。告诉她,他适合做她的家人、战友,值得她去保护。

当梁矜选择保护沈轲野的那一刻,他就已经捕获了少女的芳心。

梁矜起身,走到对局的另一边,捂住沈轲野的眼睛。

男人的视线昏红,有人俯下身亲他,柔软的触感带着梁矜身上的冷香,梁矜吻上他的唇,不带一丝旖旎,但深入骨髓、不顾一切,疯狂到极致。

沈轲野的手指穿行过女人的乌发,听到梁矜靠在他的唇边,说:“阿野,等会儿一起回家吧。”

未来的路再苦、再艰难、再险峻,梁矜也不想临阵脱逃。

他们之间种种,说是胡闹也好、年少轻狂也罢,无关利益与身份地位,仅仅是爱与不爱。沈轲野筹码全下,连续跟注,直到他手中的筹码一文不值,直到爱意生恨,磨灭掉所有的温良情愫,少年人的诚意、冲动与执着被彻底辜负,奋不顾身也好,两败俱伤也好,他始终如一,只要她跟他在一起。

哪怕重蹈覆辙,哪怕两不相见,竭尽全力、全力以赴。

仿佛还是多年前她单刀赴会,问他要五个亿的投资,现在的他不同以往,却还是相似的心态。

如果这是一张赌桌,梁矜会知道沈轲野的台词。

All in.

全部身家,赌你爱我——

作者有话说:*百度

后面应该都很甜,开始交心了野矜啊[摸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