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Angel 11 梁矜爱沈轲野
梁矜小的时候身体不太好, 也是有这样的原因,曾枝支持她学习芭蕾。
妈妈不会问她苦不苦,来人世间一趟,除非命好到不用遭遇烂人, 否则总是要吃苦的。
但人会渴求温暖。
从小到大, 第一个问她苦不苦的人是邬琳。
把最多的爱给她的人是沈轲野。
后来,她为了保护邬琳跟她断了联系, 也狠狠地把沈轲野辜负了。
他们之间的感情本来就是一笔烂账, 理所当然成了一滩烂泥。
她大概做梦也想不到沈轲野会跟她说“学着爱他”。
要怎么不动容?
玻璃上的雾气一片又一片, 迷迷蒙蒙,沈轲野握着梁矜的手在写他的名字, 她浑身湿漉漉, 有点不听话, 沈轲野就把她抱得更紧些。
名字的笔锋勾勒时, 他们的鼻息已经纠缠在一起,皮肤摩擦, 心跳连接。
沈轲野说,轲是古代两木接合的车, 野是被车辙压过的野草。
轲野, 是卑贱之物。
梁矜有点想哭。
她想说她有必须要做的事,她回应不了他的爱,可是长大之后有些话是怎么也说不出口的。
年少时狠心丢掉的爱人, 又要再一次被她抛下。
但这次她怎么也甩不掉。
她的眼泪叫人着迷, 沈轲野吻落在梁矜的眼眶,抬手抹掉了雾气,玻璃上就刚好倒映出她和沈轲野重叠的身影。
沈轲野看出来梁矜的犹豫,心里一阵发冷, 这个世界上大多数的恨都是诞生于爱。
梁矜之于他,是一句谎言都不愿意敷衍。
她甚至懒得骗他。
他把她锁紧在怀里,轻声要求:“说爱我。”
梁矜懵懂不知,直到寂静深夜,暖黄灯光烘烤,从温暖变成酷热。
沈轲野绞着她的舌头、抱着她的大腿。
梁矜断。断。续。续说:“我……”
沈轲野身下的狠
厉跟语调相悖。
重复教她:“说梁矜爱沈轲野。”
沈轲野抱着她的腰身,一遍又一遍,不厌其烦,直到耐心耗尽,语速才变得癫狂又狠厉。
她被他深吻,然后捂在浴巾里做,天都快亮了,沈轲野根本没心情循循善诱,狠声说:“说,梁矜爱沈轲野。”
梁矜从来就不是擅长表达的人。
她怕疼,被弄狠了,眼泪大颗大颗地淌下来。
从眼眶四散流到湿润的头发和颤抖的下颌与嘴唇。
梁矜抓紧了沈轲野的脖颈,指甲划伤他。
她又犯错了。
她被哄骗、被利诱、被惩罚,说了不可饶恕的话。
她说。
“梁……矜。”
“梁矜……爱、爱……沈轲野。”
……
梁矜醒过来嗓子已经烧干了。
落地窗的灰帘子随着风稍稍起伏,游走进来光斑起伏飘动。
她眼皮很重,梁温青的短信发来了许多,他们又要钱。
他打官司要钱疏通,当然,也容易犯错。
梁矜头重脚轻,心底欺负的厌倦和痛苦又像是难以排解,她想起来喝杯水,才发现自己在沈轲野的怀里。男人的手从她的身后把她紧紧扣在怀里,他像是害怕失去她,可是明明她就在他的怀里。
梁矜突然想起来昨天他们结婚了。
年少时的恋人重归于好,又或者重蹈覆辙。
“醒了?”
听到沙哑的声线,梁矜像是复苏了所有的痛感,身型一愣。
沈轲野问:“难受吗?”
梁矜缩在他的怀抱里,嗓音像是磨砂纸磋磨过一般,刚一开口甚至出不了声儿,她一直低着头,最后只是淡淡说:“别抱着我。”
去掉所有暧昧的颜色,他们好像站在了貌合神离的位置。
沈轲野没有对她的拒绝表示什么,扮演着体贴的伴侣,他说:“等会儿让杜医生再来给你看看。”
梁矜知道自己感冒要好了,之所以嗓子发哑、表现得严重是因为昨晚太放肆,她急声说:“不用。”
女人缓缓起身,乌黑的长发昨晚已经被吹干了,倾泻而下,梁矜披上衣服,像是落荒而逃。
梁矜在想梁温青要的数额,她没有那么多钱,也不想脏自己的手,更不会问沈轲野要。也许,她要找郑导。
她在找媒体,这也算给自己铺路。
梁矜头有点晕,她放松身体盯着不远处的小窝,是从她的LOFT带来的咪咪。咪咪昨晚为了保护主人叫了一整夜,但结果没有任何改变,现在灰黑色的猫已经累得沉睡,悄然打着鼾。
这些年梁矜害怕、不高兴的时候都会抱着她的猫,发呆或者睡觉,像是拥抱了勇气。
沈轲野知道梁矜的目光在看什么,大概是吃味,他问:“梁矜,你的猫叫什么?”
男人从身后抱住了她。
梁矜皱了下眉,她需要化妆,她的东西沈轲野早就找人安放好了,复古的化妆镜在不远处,映照他们重叠的身影。
梁矜告诉了沈轲野猫的小名,她说:“咪咪。”
不冷不热的回答,沈轲野不信。
每一次梁矜叫他的名字,猫都比他先抬头,像是要跟他争名字的归属权。
沈轲野闭上眼睛,他语气淡淡,像是想起了什么,冷笑问,“是吗?”
梁矜像是有一瞬的应激,怕他发现什么,拉开他的手,坐到了化妆凳上,她说:“我等会儿出门有事。”
……
郑韵知自《港芭蕾》之后晋升为亚洲知名导演,背靠多家顶级娱乐资本,知道梁矜有想拍新本子的想法,给足了她面子,将手中几个看好的剧本给她。
从大厦58层下来,梁矜到便利店要了一包烟,她长相精致清冷,便利店里不少签约的小艺人来光顾,但在一众人之中,梁矜还是一骑绝尘的美貌,不少人议论是不是来了新的竞争者,但又觉得她眼熟。
梁矜说了付账,旁边一只手伸了过来,说:“她的账,我结了。”
梁矜目光一侧,看到张熟悉的面孔。
女人一身银白面料的长裙,盘发温婉,带着温和笑容,说:“你还抽七星,梁矜,挺专情的。”
有点夸赞意味。
这些年,姜曼妤从爆款票房佳作《港芭蕾》出道,一路顺风顺水,在港媒算是顶流女星的存在,很少现身。
她今年开始在这里的娱乐公司做幕后,刚好从郑韵知那里得知梁矜来过,特意下楼看了眼,说:“聊聊?”
梁矜不喜欢跟人叙旧,说:“不了吧。”她扫码付款,语气无波无澜,“我不记得我和姜小姐有什么旧交情。”
姜曼妤并没有生气,只是平淡说:“你和沈轲野结婚了吧?我是不是该叫你一句沈太了?”
梁矜缓缓抬眼。
姜曼妤看她的反应,像是得到了确认。
周绍川和梁矜结婚的事情早就在SNS上闹翻天,不少港媒小报的记者去蹲点拍周绍川在郊外的婚礼,但昨天的婚礼无人报道。
这件事发现的人不多,但姜曼妤浸。淫港娱多年,按照道理该成为爆点新闻的事情没有发生。
事出反常必有妖。
那只有一个可能——梁矜没跟周绍川结婚。
并且她真正的结婚对象把事情压了下去。
姜曼妤对梁矜的心情太复杂了,当年梁矜消失,“天才少女”的名声完全让她泯然众人,但大概是一起从低谷走过来的人,她对梁矜的能力也有自己的判断,抛去橄榄枝说:“聊聊吧,我听郑导说你只要流量大的烂片,你在神坛呆了快八年,现在想从神坛掉下去,我没意见,但我这里有个更好的本一直想拍,没找到合适的搭档,流量不可能差,你可以考虑。”
她们约在一家幽静的咖啡厅详聊,姜曼妤跟梁矜讲述了电影的部分情况,也许是外人的视角,姜曼妤很清晰地知道了梁矜的需求:酬劳丰厚、跟TVB搭上边、半年内上市、快速炒起来流量。她根本不理会自己的未来,只在乎眼前的利益。
她要做什么姜曼妤不知道,但在做什么姜曼妤很清楚。
送梁矜离开前,姜曼妤说了句似是而非的话,“梁矜,你知道现在的你像谁吗?”
梁矜看到了梁温青发来的消息,迟迟回眸,问:“谁?”
姜曼妤笑了下,像是突然想起来自己争强好胜的少女时代,她三番五次跟梁矜争女主演的位置,不惜一切代价。
那时候她只想要上位,慕强、自私,优绩主义。
她喜欢沈轲野,不仅是少女春心,更是一种好胜心和嫉妒心作祟的产物。
她知道攀上沈轲野,就是扶上了登云梯,所以,她对喜欢的人没有粉饰和优化的滤镜。
她语气一淡,评价:“八年前,没认识你之前的沈轲野。”
第72章 Broken 12 你俩之前干什么我……
梁矜认识十九岁的沈轲野、二十一岁的沈轲野、二十七岁的沈轲野, 但并不认识十八岁的沈轲野。
梁温青让梁矜去机场接人,来人叫周霁,是梁温青派来港区给她新婚贺喜,也是来监视她的人。
在加州那几年周霁就纠缠她, 他喜欢她, 但比起女孩的斗争与互捅刀子,男人的自私与虚伪的团结更让人觉得可耻。周霁喜欢梁矜, 却和梁温青为伍。来港区之前, 周霁单方面跟梁家人提过她跟周绍川结束之后要娶她。榨干她的最后一滴价值, 这就是梁家人和周霁的作风。
梁矜原本还在想怎么敷衍周霁,但鬼使神差脚步停那儿。
女人站在日光里, 冷白皮, 灰色长裙, 像是幅冷色调的古典画。梁矜烟瘾上来, 医生说她的焦虑症不算严重,梁矜就一直没看, 但她不强求自己控制,眸光一扫, 问:“没认识我之前的沈轲野是什么样的?”
姜曼妤被这样的问题问住, 像是觉得可笑,反问:“梁小姐,你难道不知道吗?”
梁矜知道。
她总是习惯性把一切都看淡, 但她看得再淡, 也不可能什么都不知道。
邬琳说沈轲野在认识她之前有位白月光,沈轲野为了这个人放弃去伦敦读书,
梁矜很早就猜到是自己了。
她没有证据,但她知道是自己。
高二那年, 邬琳在追李屹柏,邀请过梁矜一起去港大读书。
这是玩笑般的戏言,梁矜真的考虑过,但后来家里出事了。
梁温斌出轨了,曾枝莫名其妙身体开始不好,拿到录取通知书没多久就开始住院。
急转直下的悲剧。
李屹柏那样的人,能混进沈轲野的圈子里是因为自己。
她想过考到港区的消息可能也是因此传达给沈轲野的。
梁矜看过宋佑淮顺走的沈轲野的礼物盒,里面有一枚黑天鹅发卡,跟小时候上海舞蹈团的统一风格很像。
应该是她的。
但沈轲野为什么会有她的发卡,她不记得了。
梁矜记忆里的沈轲野总是一副孤冷忧郁的模样,低着眸、侧着脸,年轻轻狂,他总一身宽松的黑,带帆布的鸭舌帽,长得一点儿也不危险。偏生这样的人,骨相卓越,笑起来就有种黢黑的凝重感。
像是在黑暗中找到搅动风云的命局点,仅仅是对视,就叫人心惊了。
梁矜瞒着全世界喜欢沈轲野,直到她自己都快忘记了自己喜欢他。
梁矜也想找到沈轲野,但见到周霁的一瞬,脑子清醒了。
他们约在一家赛车俱乐部旁边的观景餐厅。
周霁喜欢看人飙车,还喜欢看人打拳,那些看蝼蚁拼命的事儿他都喜欢。
他想让梁矜约沈轲野出来,梁矜说他们感情不好,她做不到。
周霁信不过梁矜,他说:“你小叔叔说你不喜欢这个新的法定伴侣,我不信。”
餐厅的桌子上摆着两份西餐,橘黄的暖灯,梁矜抬了眼。周霁一身简单的西装,戴了金丝边儿眼镜,看起来斯文,这人面儿上温和得不行,清心寡欲,看起来像个善类,正慢条斯理切着牛排,周霁轻声:“但我看未必,周绍川你随随便便就让他掺和进来,像是利用个傻子,现在态度却截然,你在保护他?”
梁矜否认:“周绍川是主动入局的。”
周霁也没想要肯定的回复,只是说:“之前有个小女孩跟你妹妹一个病,你也是这个态度,什么都不告诉对方,想要保护她。矜矜,你很善良,但这没用,最后那个小女孩还是死了,忘了吗?”
已经是四年前的事情了,那个小女孩跟梁薇玩的很好,她们年龄相仿,又是相似的命运,就连治疗疗程也是一起做的。
梁薇生病后就没什么朋友,好不容易有个朋友自然开心得不行。
梁矜经常看到两个小家伙黏在一起,她对小女孩颇为关照,是因为梁薇的移情。
但后来梁家人怕没法再卷钱,治疗被迫停止了。
那是生命。
小女孩和梁薇一样病危。
最后的最后,一死一活。
周霁说:“矜矜,事情我不会告诉你叔叔,但你要记住,最爱你的人是我。”
梁矜吃不下去了-
港媒小报没再报道周绍川的婚讯,对方也在转手医院和制药公司后消失在港区。
周绍川发来短信说已经到芬兰,他会在那里安度剩下的岁月。
沈轲野站在晚风里,目光向下扫,纸醉金迷的都市灯光如流。
他摩挲着手机金属质地的外壳,不知道想什么。
邵行禹发来的照片。
梁矜跟一位年轻男士坐在一起,举止亲密,是在附近的一家餐厅。
邵行禹不是来通风报信的。只是留言说:【这男的你让我查过。】
周霁,梁矜在哥伦比亚大学读研时的学长,但邵行禹查周霁的时间要早上许多,是六年前的事了。
邵行禹还记得沈轲野让他查人消息时的震惊,谁没事手伸那么长,伸到北美去。
他以为是生意上的事,现在才发现大错特错。
邵行禹打电话过来问:“你不是说你查不到梁矜吗?”
邵行禹一直在帮沈轲野做事,但都是明面儿上的,稍有些阴私的事情都不走他,怕出事。
让他去查周霁是例外,邵行禹母亲在北美有交情过命的故交,容易查出些细枝末节的东西。
邵行禹知道这个世界上不可能有这么巧合的事儿,他问:“你们分手之后有联系?”
“没有。”
沈轲野低着头,碎发散乱遮住了眼睛,他说的是实话,分手之后只存在梁矜联系他的情况,他联系不到梁矜,在射击场重逢那天他已经很久没看到梁矜了。
他不知道梁矜生过病,也不知道她过的好不好。
他原谅不了她,但她过得不好。
邵行禹冷笑,质问:“阿野,你瞒着我跟梁矜一直在联系?你就在我面前装吧,你早说,邵子怡再喜欢你我都不会让她撞你这个南墙。”
沈轲野靠在栏杆,男人舒展四肢扶着栏杆语气淡淡,他眉骨硬冷,冷笑纠正:“她不见我。”
邵行禹回过神,确信沈轲野的语调不像作伪。
邵行禹欲言又止,最后问:“你就不恨她吗?”
邵行禹想要说什么,被对面打断。
“餐厅地址发我。”-
梁矜收到沈轲野的消息,对方问她在哪儿。
港区的结婚证跟内陆的不同,需要提前半个月申请,他们昨天的婚礼并不合规,但没差,他们之间的感情和关系也不是纯洁无瑕。
他们预定晚上去打申请。
梁矜错过了时间点。
梁矜知道自己耽误了日程安排,发了短信过去,说:【对不起。】
周霁让她喝茶,不让她走,就是纯粹地滥用自己在她这里的权威,就凭借那句“矜矜,你叔叔被指控的事是你做的吧?”
周霁说:“你很早就在跟一起奇奇怪怪的人联系,之前那个上诉的女人跟你那个律师朋友之前的团队也有交情。”
猜忌的话从周霁的嘴巴里说出来,梁矜知道他没有证据。
只默不作声坐那儿。
沈轲野问:【你跟谁在一起?】
梁矜看着眼前喝酒的周霁,眼睫轻颤,沈轲野怎么知道她跟别人在一起,她问:【你监视我?】
她原本平淡的情绪像是一下子被拱起来,周霁他们本来就想见沈轲野一面,她怕他们见面,质问:【你昨天才答应不干预我的生活。】
沈轲野的回复跟上面的没什么关系。
【我病了,你传染的。】
挺可怜,又挺无聊一句话。
发过来一张照片,是只手握着温度计的照片,三十九度七。
旁边的塑料袋标着药店的名称,似乎是路边刚买的。
梁矜看到的一瞬,有一瞬间的担心。
后面跟着的话却让她整个人愣在原地。
【你跟谁在一起我知道,准确说,我还知道你在他家睡过多少晚上,他跟个变。态一样睡你睡过的床,闻你碰过的枕头,威胁你跟他在一起,但你没看上他。】
【你俩之前干什么我不介意,但是梁矜,我给你三分钟出来跟我回家。】
周霁让她陪他到这顿饭结束,梁矜不陪了,起身要走,周霁在后面问:“梁矜,你去哪里?”
梁矜开了门就看到停在梧桐树下的车,沈轲野没下车就坐在后座,身型轮廓影影绰绰,他只给她留了半扇窗。
周霁顺着梁矜的目光看过去,顿时明白这就是他们一直邀约想见的人。
他以为沈轲野跟周绍川一样好糊弄,下了楼梯就迎上去准备打招呼。
想要上前,突然对视上一双冷若冰霜的眼睛。
周霁也是见过风雨的人,脸色一变,不自觉姿态变了,冷静下来自我介绍:“沈先生你好,我是矜矜的哥哥……”
他大言不惭,主动拉近了距离,是想扩充自己在港区的利益。
周霁伸了手想跟他握手,沈轲野没动。
“滚。”
这是沈轲野的口型,像是狙击枪穿越百米的长距离,一枪命中红心。
周霁神色一凝,视线擦过灼烈的空间,点燃了一丝久违的恐惧。
沈轲野看到了梁矜,她脸色不好,生了病又喝酒。
沈轲野命令:“梁矜,上车。”
第73章 Broken 13 他也会嫉妒,不,……
梁矜上了车第一时间就去摸了沈轲野的额头。
她下意识的动作带着一丝急不可耐。
疾驰的车辆, 沈轲野就坐那儿一瞬不瞬地盯着她,空气里氤氲着淡淡的两个人身上不相容的味道。
沈轲野生气了。
不远不近的距离,手中的触感是温凉的,梁矜扫到药店购物袋旁边的制热包, 心底里燃起来的忧心像是瞬间焚烧殆尽, 盯着沈轲野心里面满是恼火。
他没发烧。
车内静悄悄,梁矜皱着眉, 就死死地盯着沈轲野, 一副觉得他不可理喻的模样, 他们不说话,司机更不敢说话。
好久, 梁矜问:“为什么骗我?”
他不仅骗了她说她生病, 还骗她, 说好的不干预她的生活。
他怎么知道周霁跟她的事情?
他们不是才重逢一周不到吗?
沈轲野问:“哪句?”
梁矜的话紧跟其后:“所有。”
她脑子里窜过去一万种悔恨, 看到温度计上的数字时脑子里都空了,她想把周霁扔在那里只想见他一面。
平淡的话, 眼神冰冷,梁矜深吸一口气说:“我以为你真的发烧了。”
沈轲野看到她和周霁在一起, 心里也不舒服, 他问:“如果我真的发烧了呢?你就会心疼吗?”
分开的那么久时间里,他不是没受伤过,但她从来没有回头看过他。
沈轲野冷嗤, 带着讽刺说了句无关紧要的话, “梁矜,原来你也会担心我。”
梁矜算是被沈轲野抱回家的。
他单手抱着她,像是捕获了出逃的蝴蝶。
沈轲野的占有欲跟其他人不一样,他其实不在意梁矜跟多少人在一起, 她愿意跟别人接吻、上床都可以,但是沈轲野必须是梁矜最在乎的人。
他不用占据梁矜全部的世界,只要百分之九十九。
别人碰梁矜一下,他碰十下。
梁矜真看上周霁李霁陈霁,又或者什么霁,可以,没关系。
但周霁干一次,沈轲野要干一百次、一万次。
沈轲野提交完结婚申请,说想给梁矜买戒指,梁矜拒绝了。
卧室里的茶几上摆着一盘没下完的西洋棋,黑白棋子在橘黄灯光下光泽骁勇。沈轲野把人圈在怀里,问:“怎么了?结婚不要戒指吗?”
梁矜不喜欢严丝合缝地待在沈轲野的怀抱里。
她语气低低的,说:“没必要。”
她很疲惫,不想看戒指了。
更何况她有。沈轲野送给梁矜的戒指叫鸢尾,梁矜一直寄存在The London Safe Deposit pany,简称NSDL,伦敦最著名、安保最严密的私人保险库之一,位于骑士桥高级地段,采用军用级别的安保系统。*
她没有扔掉,更没有卖掉。
十八岁收到的戒指可能比梁矜自己的生命还要安全,但梁矜不想告诉沈轲野。
梁矜说:“我之前做了点棘手的事,露了马脚,被周霁猜忌了,你今天出现在那里,给我添麻烦了。”
周霁不是蠢货,离开前梁矜扫了眼他,男人脸色铁青,显然心里有计较。刚梁矜回家没有喝药,杜医生开的药不能和酒一起喝,会有中毒反应。她给自己煮了醒酒茶,看到周霁的短信:【明天来找我,否则今天的事我会全部告诉你叔叔。】
沈轲野凑过来吻她,梁矜盯着他,嘴巴没有半点张开的痕迹,梁矜就坐在他怀里,居高临下看他,她冷若冰霜、坚贞不屈。
沈轲野没有生气,只是摁着她的后背把她摁牢在自己怀里,他低头亲在梁矜的眼皮上,她眼皮大概是喝了酒,有点烫,沈轲野不高兴,怕她喝了酒再发烧,他掰着她的下颌,眯眼说:“所以?我不能找你?”
有点威逼利诱的意味,但梁矜有一丝错觉。只要她在沈轲野怀里,他就温柔许多。梁矜像是在跟他互相伤害:“你答应过我不干预我的生活。”
“我还说过咱们不会分手。”沈轲野冷笑,“我说过的话一直有回旋的余地,梁矜,你不是最清楚吗?”
沈轲野的食指抹到了她的嘴唇,压着心底的怒火,呼吸喷洒在她的皮肤上,梁矜恍然与他对视,心脏发涨。
沈轲野看着梁矜的眼睛,讽刺:“你玩弄我、抛弃我,连一句多余的话都懒得跟我解释,是因为我不值得吗?还是说你要我听话、不要反抗啊,矜矜。”
梁矜不想再聊下去,她起身去洗澡,沈轲野拽住了她的手腕。
梁矜显得疲惫,她说:“我没有。”
沈轲野问:“你说爱我,然后就是离开六年,人影都找不到,去干什么了?”
彻底撕破的话题,梁矜眼睫一颤。
她怔怔地看着沈轲野,又错开眼,好久好久,她说:“做我自己的事。”
没有起伏的话在不远处。
外头的天太黑,落地窗宽大,却抵挡不住密不透风的黑夜。
梁矜看着沈轲野冷漠的眼睛,字字句句发自内心:“我不想给你惹麻烦。”
梁矜面对跟八年前沈轲野一样的困局,很多事情走下去,不仅仅是道德的问题,还有法律。如果有一天,她牵扯其中要坐牢呢?遇到危险怎么办?
沈轲野跟她一起吗?
沈轲野明明可以有很好的生活,为什么非要跟她一起跌落黑夜呢?
还有一句更为真实的话。
妈妈说的没错。如果走到最后,沈轲野不爱她了,那么孤注一掷乞求别人拯救自己就显得自私又可笑。
有些事情是注定一个人去做的。
梁矜站在那里,夜色笼罩,她觉得自己是醉了,轻轻地问:“我要洗澡,你要来吗?”-
浴室这种地方,梁矜都快有点熟。
沈轲野特别喜欢那种白瓷偏高的大浴缸,快有大半个人高。
家里、酒店,以前住的大平层都是一样类型的浴缸。
可以完整地容纳两个人。
沈轲野喜欢抱着她,尤其是在浴缸里。
十几岁的时候梁矜被迫跟着养成了这样的习惯。
梁矜在国外很长一段时间都失眠,大概是国外风水不好,又或者梁家人的问题,她经常整宿整宿睡不着。她需要咪咪,大名叫“沈轲野”的咪咪,抱在怀里像是一颗失眠症的偏方解药。
现在不需要替代品,有正品来抱她了。
沈轲野进来的时候,梁矜刚把头发散下来,沈轲野搂过她的腰手就推了她的胸衣。
他问她晚上吃的什么,还饿不饿。
梁矜跟周霁吃饭不可能吃得下去,但她刚跟沈轲野摊牌了,根本没心思聊这些。但好在她身上的人对于怎么勾她还是有点经验。
梁矜很快就皱了眉。
沈轲野要求:“以后生病了不要喝酒。”
梁矜被她逗弄,脸色红润了些,她身上还有酒气,问:“沈轲野,你又要管我了吗?”
她瞪人的时候疏离感和清冷感都有,像是矛盾的集合体,尤其是带着轻微的笑意欲拒还迎。
很顶。
沈轲野喉结轻滚。
梁矜抬了头亲他,有点主动。
梁矜每次跟沈轲野做一些亲密举动都带着愧疚,但又有点暗藏其下、根本耐不住的心跳。
今天的沈轲野很反常,他就等着她亲。
沈轲野抱着人接吻,他问:“那你听话吗?”
漆黑的眼眸盯着她。
梁矜不说话。
沈轲野说:“以后咱俩互相给对方添麻烦怎么样?”
水温很暖,梁矜听到这样的一句话,倏然一愣。
沈轲野想问在国外她过得好不好,为什么不回来找她。
在外面认识一群烂人,有没有哭。
他在她心里算什么,每一次都是第一个被抛弃。
但是温暖的水域里,沈轲野从梁矜的身后把她抱紧,没有温度的声线说:“梁矜,八年前你在港区的时候就想好了,离开我这辈子不见我了,是吗?”
梁矜的呼吸屏轻。
她的心跳在他逼仄又宽阔的怀抱里,把话说开并不见得是一件好事,梁矜被沈轲野从身后一下又一下地进攻与逼问。
本来就难以回答的问题彻底失去了回答的可能性。
破碎又暧昧。
梁矜的手被人扣紧。
他们就这个姿势持续了很久,最后沈轲野的鼻梁停在她的颈窝,抵着她的发丝蹭她的气息,睁眼时,梁矜看到白瓷上的倒影,男人漆黑的眼底藏着贪婪和执念,沈轲野说,“在伦敦的那些日子里,你每见我一次就在想我们还有几面可以见,是吗?”
他的嗓音变得沙哑低沉,梁矜害怕地抓紧了他的手臂。
其实不需要回答的,梁矜回答不出来。
他说的是事实。
沈轲野弄了会儿她,突然像是想起什么,说:“周霁约你九点见,我们就做到九点怎么样?”
梁矜听到这句话,压下去的情绪一顿,恍然侧过身想跟他面对面,被人摁住了。
沈轲野也会嫉妒,不,他最会嫉妒了。
梁矜要推他,怎么也推不动,因为她被他弄软了,他是故意的,在这种时候说。男人就那个最危险强占的姿态,用温柔的话语说,“矜矜bb,一个周霁而已。”
他凑过来亲她,循序渐进,然后告诉她打算,“把一切搞砸,然后我给你兜底。”——
作者有话说:*百度 红包晚点统一发
第74章 Broken 14 梁矜让我去死,我……
梁矜快疯了。
沈轲野要安排她是一件很简单的事情, 梁矜被沈轲野洗好了扔床上,松软的床垫缓冲了疼痛感,下一秒对方覆盖在她身上。
沈轲野在对付她这件事上总有无穷无尽的精力,梁矜熬不动, 半夜困得紧, 沈轲野还会跟她叙旧。
他跟她说大学发生的事,说喜欢他, 说喜欢她举着伞等他看手机的样子, 说她耳边的碎发落下来他想含在嘴里, 说她写字的时候眼睫毛会稍垂很漂亮,说为什么挑鸢尾给她做戒指, 说很想她, 还说他毕业后到伦敦读研了。
那时他在伦敦, 她在加州。
他们同样在伦敦呆了一年, 却是错位的两个时间段。
愧疚、愤怒和疲惫,他懂得怎么把她玩弄于股掌之中。
沈轲野复杂的眼神看她, 说:“矜矜太绝了。”
梁矜被他夸得呼吸都停了,浑身发软, 她不可能无动于衷, 但也根本无力反驳,她想,她这辈子可能就栽在沈轲野的手里。
野蛮与柔软, 谎言与真实, 沈轲野懂得用一切武器拿捏她。
他们之间的矛盾没有解决,但梁矜已经被他纠缠得难以脱身。
卧室里的西洋棋散落一地,梁矜躺在松软的灰黑兔毛毯上,倒地的白王后孤身一人, 在昏黄的落地灯照射下跟她一起等待处决。
……
梁矜对于沈轲野的纠缠有复杂的情感。
醒来时周霁有许多未接来电。
她揉了眉心,床上只剩下她一个人。
沈轲野出门了。
手机上最后一条短信是,【梁矜,你是不是早就想好了,背叛你叔叔和我,然后回到你那个前男友身边?】
梁矜没有回。
危机感与担忧如影随形,梁矜也想找到完美的解法。
但沈轲野逼迫她做出的选择,她没得选。
周霁肯定去查了周绍川和项目的情况,梁矜的职权跟周霁差不多,她做的事情瞒不过周霁的眼睛。
都说落子无悔,棋局走到这一步,便只能继续,行到终局,一条路走到黑-
梁矜想要参演姜曼妤最新的电影,电影的投资很大,梁矜加了姜曼妤的联系方式,详细的剧本对方很快发了过来。电影拍摄的是上世纪的殖民地华裔孤女弑父的故事。
梁矜一开始以为姜曼妤打算让她做配,出乎她的意料,姜曼妤给的角色是唯一女主,除此以外戏份最多的是那位利诱孤女最后被杀死的养父。这样的热门电影项目,来竞选的人不算少。
姜曼妤力排众议想让梁矜主演。但反对的声音太多,一时没有个准话。
姜曼妤给梁矜打来电话致歉让再等几日,梁矜清楚这样的事情不是她一个人做决定,但也没说什么。
也是那个晚上,梁温青给梁矜打来了电话,“周霁都跟我说了。”
昏黑的林荫道,旁边就是医院的长廊。
明天梁薇要进行来港后的第一次大手术,薇薇有点害怕睡不着觉。
梁矜还没上楼,梁温青只说了一句:“你妹妹的抚养权还在你爸爸这里,别忘了。”
听到威胁,梁矜有一瞬的迟疑,梁薇的抚养权一直被梁温青拿捏得死死的,梁温青这个人做戏做全套,也是这个原因,梁温斌一直在梁薇面前装得舐犊情深。梁薇至今被瞒在鼓里。
梁矜语气平淡,像是没被威胁到,说:“叔叔,说句难听的,我是什么样的人你应该很清楚,周霁污蔑我的事不是第一次了,他喜欢我,什么样下作的手段没使过,你信我,还是信一个姓周的外人?”
这样的一番说辞,梁温青将信将疑:“是吗?”
路灯将梁矜的身型拉得很长,恣意生长的藤蔓穿行过她的身体,像是一柄锋利的长剑,握紧在她的身侧。
梁矜垂眸说:“你让我给你筹钱我已经筹到了,回头我会把钱打过去,叔叔,你不需要信任何人,只要信银行的到款信息就可以了。”
梁温青要的不是小数目,梁矜心里也没数,但布局被打乱,这样的借口足够抵消梁温青几个月的疑心。
梁矜挂了电话,一时不说话。
她想,她又需要钱了。
这次的手术需要开颅,再优秀的医生专家来操刀也不会有十成十的把握。
梁矜到病房时,梁薇正把平板放在病房上的小桌布,在看妈妈生前的录像。
一四年的画质老得不能再老,播放时甚至有卡顿和一瞬间的雪花屏。
是那年春天曾枝在病房里给薇薇过生日的录像。
熄了灯的病房里,蜡烛的火光明明灭灭。
薇薇的生日,她却让妈妈许愿,那时候的曾枝就有点瘦脱相了,躺在病床上,但精神气儿还好,叹了口气温声说:“妈妈都这么大年纪了,还许愿啊,许愿是小孩做的事,薇薇想不到的话,让姐姐来许愿好不好?”
薇薇扎了两个麻花辫,古灵精怪的,听到这样的推辞,眼睛转了个圈,笑眯眯地把婴儿肥的小脸凑到了梁矜那里,说:“啊,那真的没有办法了!姐,你来帮我许愿。”她俏皮的语调里带着嗔怪的命令。
HelloKitty的四寸蛋糕被镜头一扫而过。
穿着简单JK裙的梁矜靠在墙边在看兼职信息,整个人清瘦又干净,听到母女俩无理取闹的要求后“啊”了一声,说:“怎么还有我的事?到底谁的生日?”
梁薇理直气壮:“我过生日,为什么不可以让姐姐满足我的心愿?”
她俩拌着嘴,眼前就要吵起来,曾枝说:“好了,矜矜不要欺负你妹妹。”
梁矜在镜头外吐槽,“谁欺负妹妹?”
下一秒镜头对准了梁矜,她一副被眼前母女俩打败、不大情愿的模样,乖乖凑过来帮忙吹蜡烛,对着手持镜头的梁薇说:“那我许咯。”
梁薇催促:“快点快点!祝我生日快乐!”
吵吵闹闹的场面,十七岁的少女闭上眼虔诚许愿,静候几秒,然后将蜡烛吹灭。
视频的最后梁薇问姐姐许了什么愿望,梁矜说:“秘密,说出来就不灵了。”
梁薇六岁的生日愿望。
梁矜希望她和妈妈、妹妹,她们一家人幸幸福福、健健康康。
视频里,曾枝的样子依旧生动。
梁矜对她有过误解,有过偏见,事实上时至今日她仍旧觉得曾枝至死爱着梁温斌,不然梁温斌那句“你去死”威力不会如此的巨大,让曾枝毅然决然赴死。
但母亲保护女儿的心不会作伪,曾枝选择自杀的那一瞬,应该是想过的,要保护她。
而现在,她也要像曾枝保护她一样保护梁薇-
“梁小姐,你要做好心理准备,这次的手术是必要的,风险很大,我们虽然没有和病人说,但病人自己应该也知道……她很焦虑。”
梁矜出来的时候脸色藏着忧愁,沈轲野的车停在医院门口,男人站在车边,浓廓敛锋,一身宽松的黑色外套,指节夹着一根刚点燃的烟,明灭猩红的光亮在夜色里划过,他朝她看过来攻击感很强。
梁矜想起来梁温青的电话觉得讽刺,她知道接近沈轲野事情就会不受控制,事情的发展还是一如所料。
短暂的对视,梁矜主动开口:“我妹妹明天手术,医生说五成把握。”
这是保守的说法,医生操刀可以用技术提升生还和成功的概率。但数学概率在生死面前,哪怕是1%的死亡率都太重。
一念生死,梁矜都已经疲倦,懒得跟他吵架。
沈轲野知道梁矜今天去了剧组,他“嗯”了声,问:“抽吗?”
他抽过的烟,他递过来,目光灼灼。
梁矜有一瞬间的愣神,她说:“不用。”
路灯下,梁矜垂下的眉眼带着悲伤,她说:“周霁的事,你给我惹大麻烦了。”
她没有责备的意思,只是有些主动权的怅然若失。
沈轲野说:“等会儿带你去吃饭。”
快十点了,这个点吃饭?
梁矜觉得好笑,还没反问,有人凑过来亲她。亲昵的吻,梁矜没做好心理准备,措不及防踉跄着被人拉进了怀里。
沈轲野的怀抱还是干燥又炙热,梁矜在黑暗中对视上沈轲野的眼睛。
男生冷感的脸像是稀少的艺术品,侵略进攻的时候没有半点端庄。
她的呼吸被沈轲野吞噬而过,破碎的情愫消散些,露出一点烦恼。梁矜推拒着他,抬手抹了唇,说:“沈轲野,你爱别人不好吗?”
为什么非得是她呢?
沈轲野失笑,解释:“剧组的。”
意料之外的回答,梁矜下意识去翻手机消息。
果然,姜曼妤那边给了准确的答复,邀请她去参加晚上的聚餐。
她抬眼看着沈轲野,心情复杂。
他真的帮了她一把-
剧组约在外面的餐馆,来的人不算多,但都是剧组的核心人物。
这次女主演的人选是最后定下来的,听姜曼妤那边的意思,光是面试就有几百个,前前后后整个试镜有三年,这是班底极为深厚的剧组。
选定梁矜一方面是她背后有人撑腰,另一方面也是确实合适。
梁矜到的时候他们已经到齐了。人三两成群,纷纷洋溢着笑意,梁矜在病床边上染上的焦虑与忧愁消散,热气蒸腾,她像是一下子回到了人间,姜曼妤把她介绍出去,又带她到角落坐下。
剧组的人推杯换盏,梁矜只跟导演和编剧聊了两句。
到最后一行人已经喝嗨了。
这次的导演姓温,年轻,但有才华,前一部电影刚拿了满贯,有个工作人员说:“温导走到今天这一步,女友功不可没。”
听人说温导和姜曼妤在谈,不少人私下里拿这件事开玩笑。
梁矜沉默着端详过两位当事人,不知道是不是梁矜的错觉,温导眉目里有几分像某个人。
有人说温导和姜曼妤,最年轻的大满贯导演和最年轻的影后,郎才女貌,天造地设的一对。
姜曼妤似乎在忌惮什么,要求:“行了,别说了。已经分了。”
她话一出来,场面安静了,又面面相觑。
姜曼妤看了眼导演,目光又掠过人群看到远处的沈轲野。
没人跟大家介绍沈轲野的身份,都以为他是个普通的投资人,但双腿交叠,坐那儿散漫薄唇轻挑,散散漫漫的那股劲儿与众不同,不怒自威。
也没人敢小看他。
姜曼妤心里头发闷,似乎心里藏着事儿,自嘲:“以前的事就混账过去了就让它过去,不行吗?”
话说得有点水平,沈轲野分了眼神给她,但一扫而过-
饭吃完,已经快零点,沈轲野在外头吹风。
酒气被风吹散。
他很少参加酒局,手中的打火机被他摩挲,身后传来声响。
“阿野。”
意识到说话的是谁,沈轲野站那儿,头都没动。
姜曼妤这次帮梁矜出力有一大半儿都是沈轲野的原因,她跟沈轲野算是年少相识,比梁矜认识沈轲野更早,也比梁矜更早被踢出局。
“我跟温岭……是因为你,我才跟他在一起的。”
沈轲野在看手机消息,他让梁矜跟他回家,她没回复。
就好像石子丢进大海里连阵涟漪都没有。
姜曼妤深吸一口气说出这段话,脸上露出一丝很淡的郁色,她说,“他长得和你很像。”
因为宋佑晴的原因,沈家纷乱不止,姜曼妤站错了队,很长一段时间没再跟沈轲野联系,后来能够联系了,也不在一个阶层了。
这次沈轲野主动联系她,她其实并不想凑上来说这样一番话,但大概是酒过三巡,过往的暗恋与情愫又席卷上心头,她知道这是最后一次机会。
错过了,她可能连表达的机会也没有了。
“我根本不喜欢其他人。”
晚风吹得恣意,沈轲野站在那里,目光毫不意外和不远处的梁矜撞上。
她不急不缓,好像还是那副不在乎他的模样。
他一整晚都在盯着她,但她习以为常。
姜曼妤说:“我知道你结婚了,但梁矜不喜欢你。”
他们跟梁矜的距离不算远,声响不大不小,姜曼妤说什么,梁矜都能听得一清二楚,她似乎对他被告白这件事并不在意。
就那么站定,露不出半点着急的神色。
沈轲野听得漫不经心,却摁在银质打火机的边缘,将那串属于梁矜的刻纹摩挲得发烫,他平淡说:“回头投资的钱会有专门的人跟你联系。”
姜曼妤被他一句话堵回去,有点挫败,她急声叫道:“阿野。”
很久没叫出这样的称呼,她显得焦急,“之前……之前舅舅没去世的时候咱们玩的挺好的,舅舅也很属意我,后面算是造化弄人,但是——”她深吸一口气,说,“我会比梁矜做得更好……”
她想说“现在你也可以考虑我”,但被人打断了,沈轲野问:“怎么,还喜欢我?”
暗色的灯光下,分辨不清男人的神情。
沈轲野语气依旧平淡,但说出的话要锋利许多,“我让你去死你就去死吗?”
刺耳的话像是一下子隔开了两个人的距离,就连不远处的梁矜都被吓了一跳。
姜曼妤脸色难堪,讽刺:“那沈轲野,梁矜就能为你做到这一步吗?”
说到底,从十九岁到二十七岁,梁矜跟沈轲野之间还是那个不折不扣、难以改变的事实。
梁矜不喜欢沈轲野。
姜曼妤少女时代拙劣拆穿过这一真相,现在又无情地揭开了。
沈轲野站在那儿,冷漠的棱角,他漠然将目光移向更远处,梁矜无动于衷。
“不啊。”他笑了下,像是故意说给某个人听,“梁矜让我去死,我会。”
第75章 Kismet 15 我不会再离开你
树叶被踩过发出沙沙声。
梁矜看到不远处姜曼妤含着泪光隐忍不发的眼睛。
沈轲野走到了她身边, 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说:“回家。”
梁矜开口说:“姜曼妤和邵子怡都是比我更好的选择。”
她手里很快会有官司,而且他们之间很难既往不咎。
沈轲野扫了眼梁矜,像是一眼把她看穿了, 眼前的男人低着眼看她说:“咱俩, 你选还是我选?”
梁矜想了下,像是自我开解, 自嘲说:“你。”
挺乖的一句回答, 但从梁矜嘴巴里说出来就是叫人又爱又恨。
养和医院的草坪前, 绒幕般的天沉沉垂着,燥蝉嘶鸣。
梁矜跟着沈轲野上车, 她看向远处妹妹的病房, 突然心里空荡荡, 想抱一下沈轲野, 但她只是迟疑开口:“沈轲野。”
女人干净深邃的眼底不掺杂杂质,她静静地, 手抵着车门,像是在回答他借由姜曼妤对她说的话, 说:“我不要你为我死。”-
梁薇的手术凌晨开始, 梁矜看到梁薇发来的“姐姐要永远幸福”的短信,是定时发送的。
知道她没跟周绍川结婚后梁薇叫护士去买了新婚礼物,同城寄送到她现在的住址, 是只简单的小熊挂坠。她和梁薇的默契, 熊的含义是“勇敢无畏”。
在黑夜中小熊会化作童话故事里手执长剑的骑士。
这些年,梁薇前前后后做了几十场手术,妹妹的温柔在于她不允许梁矜去看她的手术,目睹过曾枝术前术后的揪心, 梁薇不想让姐姐遭遇这样的内心煎熬。
梁矜只能在家,伏在案上写电影的人物小传。
手中的钢笔不经意扎进了纸页。
外头淅淅沥沥在下雨,梁矜看了眼天空,突然听到沈轲野说:“你要是想看,我送你去。”
梁矜说:“不用。”
梁薇的好意,她不想辜负。
梁矜撂下笔准备去洗澡,脚边踩到一枚白色的棋,她拾起,是昨晚不小心掉落的。
卧室一直都是沈轲野的风格,他喜欢的灰黑色调,他喜欢的黑白西洋棋、靶标挂件,以及他喜欢的她。
梁矜将那枚白王后放回棋盘,清脆又决绝的一声“嗒”。
象牙与乌木的游戏、思维与权利的角斗场。
梁矜说:“太无聊了,陪我下棋怎么样?”
女人抬起的眼轻盈又清冷,梁矜扫视过棋局,在等沈轲野的回答。
沈轲野并没有陪玩的义务,语气慵懒,问:“赌什么?”
梁矜一直都是那样的人,倔强又独立,她追求自己解决所有问题,保护爱的人,很多痛苦在别人身上她心疼,在自己身上她却会下意识回避别人的目光。
她告诉自己“往前走,别回头”,也一直践行,但沈轲野没打算放过她不是吗?
梁矜手指划过光润的棋盘,眉一挑,说出的话像是挑衅:“不是说我让你去死你也愿意吗?”
梁矜宽松的黑吊带裙,腰却掐得细,投来的目光有着五官客观带来的冲击性,也有那种清冷忧郁感带来的朦胧美。
像邀请,
沈轲野嘴角一松。
游戏规则其实不重要,梁矜却显得烦躁。
梁薇的手术已经进行了半个小时,医生说理论是两个小时,超过这个区间就是险上加险。
沈轲野坐在昏黄灯光下,一如十九岁,像是冷肃的风切割而过的轮廓,沈轲野穿着宽松的睡袍,撑着下颌,短发漆黑,眼眸凝视,梁矜只觉逃无可逃。
赢一局,可以提一个要求,三局两胜。
大概是晚上的聚餐梁矜表现得太不在乎他,让人驳了面子。
沈轲野杀得她片甲不留。
好在沉浸在棋局里的感觉会让人忘记时间一分一秒度日如年的煎熬。
梁矜并没有输掉游戏的沮丧,只是等着沈轲野提要求。
桌子对面的人问:“还玩吗?”
已经分出胜负,但梁矜理所当然,“玩。”
手术已经两个小时了,还没有答案。
如果是晴天,外头该天亮了。
梁矜看着暴雨,想着病床上的梁薇。
梁矜说:“但你可以先提要求。”
沈轲野没提要求,只是问:“想赢吗?”
梁矜将棋子摆回原位,给了个模棱两可的答案,“谁玩游戏想输呢?”
梁矜希望游戏最后导向的结果利好她。
她觉得自己已经算赢了。
第三局,意料之中,沈轲野让她了。
最后一枚棋子倒下的那一刻,护士的电话打了过来,梁矜眼睫一颤,却先一步看到薇薇的短信。
护工代发的给她报平安的短信。
【姐姐^^我回来啦!】
梁矜努力控制自己,可是捏着棋子的手还是捏到指节泛白。
她的下嘴唇不受控地微颤,又极为缓慢地微勾唇角。
梁矜想起妈妈去世的那一天,港区也是暴雨,她哭得呼吸都快停了,只觉得天塌了,所以像个胆小鬼离开了沈轲野。
她一直怕别人牵扯进自己的生命,也怕给别人带来麻烦。
她想用自己的方式保护所有人。
手机短信,沈轲野显然也看到了,但他只是敲了敲桌面,要求:“矜矜,提要求。”
穿过两千多个日夜,梁矜想在征途即将终结前给沈轲野一个答案,她问:“为什么非得是我?”
沈轲野眉心微动,略有错愕。
梁矜重申提问:“沈轲野,喜欢你的人那么多,为什么非得是我?”
她平静的目光带着探究,可语义不平淡。
沈轲野心中一动,顿时明白了梁矜在想什么。
事实上,梁矜并不是最特别,他的圈子能够接纳比十九岁时更多的人,形形色色的人中让沈轲野说梁矜力压众人虚伪,但她万里挑一、恰到好处,梁矜的温柔锋利、疏离感又不绝对。
恨也好、爱也好,梁矜能把他挑逗得脱离粉饰的假面,梁矜是崇高又可亵渎的,而他卑鄙下流。
沈轲野平淡地说出一句心里话:“因为梁矜最让我觉得爽。”
他眯了眼,但这句话不像调情,只是阐述事实。
就比如现在梁矜坐他跟前,一副我愿意接纳他的样子,沈轲野就不太需要亲她来拉近距离,有种落地的安全感。
梁矜起身收好自己的东西,要去医院一趟,但走之前,她还记得她准备好的赌注。
其实无所谓输赢,梁矜都打算给他。但也许沈轲野的胜利,会让天平倾斜得更为顺理成章。
至少,她在沈轲野这里变得纤薄的脸皮不需要再找借口。
宿命的纠缠,是后半生的序章。
梁矜快步走过去,把自己的身体压到他身上,很短暂地吻在对方的嘴角,“这三局你赢了,”
女人干净的目光一扫而过,像是应答,也是承诺。
过往的互相折磨与嫌恶都抛开,他们之间种种留给以后,梁矜觉得有一点不会改变。
她说,“沈轲野,从今天开始,我不会再离开你。”——
作者有话说:爷爷从icu转普通病床,这几天去陪床了,来晚了。
第76章 Kismet 16 “这就受不了了?……
梁矜看到了手术完的梁薇, 麻醉还没过去,女孩闭着眼陷入沉睡,她剃光头发的脑袋光秃秃,医生的缝线紧密漂亮, 但不妨碍看起来可怜。
icu只允许一个人探视, 梁矜只身站在床边,手机里是梁温青的消息, 叔叔催促着钱款, 而梁温斌作为父亲连句过问也没有。
梁薇还是对于梁温斌存在有幻想, 但梁矜对“父亲”这个角色早就失望透顶、恨之入骨。
梁矜早前联系了这边娱乐版块的新闻总监,负责人对于她想要爆料的内容持有观望态度。
他们有做原创电影《女骑士》的相关宣传工作, 希望拿到电影的独家采访权, 梁矜拿到主演的位置算是有了敲门砖。但梁矜在剧组没有什么根基, 有点虚假交情的投资人姜曼妤刚跟她的法定伴侣告白。
外头还在下雨, 梁矜给沈轲野发了消息,问他吃饭没。
沈轲野回她说怎么了, 他有事。
他下午要去趟澳门,跟她说过要去见个朋友, 梁矜知道, 但她想见他一面,就当做忘记这件事好了。
消息发过来,梁矜说:【那就是没吃?给你点了小馄饨。】
拙劣的招数, 沈轲野一眼就看出来了梁矜有事, 不过使的人是梁矜,再烂再敷衍的招儿都变得有趣起来。
梁矜说:【我在医院外面的馄饨店,来吗?】
梁矜这个人是会主动的,进攻的时候徐徐图之, 不让人觉得烦,矜持又撩人。
沈轲野叫司机掉头过去,问:【怎么了?】
梁矜回复:【来的话,我下午的时间都归你。】
之前结婚那天沈轲野问了邵子怡TVB的近况,邵子怡跟负责人走得近,知道梁矜最近在预约那边的报道,具体做什么沈轲野猜到了。
他的矜矜碰壁了。
在装乖。
沈轲野拿不准梁矜那句“不会离开他”是不是因为有所图谋,但他受用。
他不管她要什么,反正梁矜敢要,那就是他豁出这条性命给得起的。
医院外的馄饨店,老板娘端上来两碗小馄饨。梁矜点的馄饨不太正宗,作为江南人梁矜似乎心里也有数,整个吃饭的过程安安静静。
她对着醋碟,小口喝着汤,好一会儿说:“我妹妹她,也挺喜欢吃小馄饨的。”
沈轲野说嗯。
梁矜又不说话了。
邵行禹牢骚说大家都到了你还来不来,又强调:【很绝。】
不知道他们看了什么,不过沈轲野没兴趣,回了句:【我这儿有更绝的。】
邵行禹回得快,问:【什么?】
沈轲野将手机翻了个面儿。
他坐在那儿,这家的馄饨店不算简单,红木的装修带着古韵,但偏偏沈轲野坐那儿还是有种格格不入的差异感。
梁矜乌发垂落,低眸搅动着飘油的汤水。
她平声说:“等会儿看看我妹妹吗……”缓慢地开口,“你现在也算是她的家人。”
不露声色的让步,梁矜的意思,他也是她的家人。
沈轲野抬了眼,梁矜彻夜没睡,眼底下被粉底遮住了乌青的眼圈。
漆黑分明的眼睛在注视他。
烂招。
沈轲野起身坐到了她身边,他身上很淡的辛辣味道被搅动,极低极沉的嗓音,沈轲野目光缓缓递过来,直截了当地发问:“矜矜,我是你的家人吗?”
梁矜没有闪躲,回答:“是。”
“跟我一起吃饭开心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