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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0-110(1 / 2)

第101章

屋子里一时安静至极。

沈临渊眸光微动, 站起身走到谢纨面前。

指腹带着常年握剑的薄茧,极轻地拂过谢纨微凉的面颊道:

“他想做的事,远比你想象到的, 更为可怕。”

此话一出,谢纨眼中的不解更浓:“他想要我和皇兄的性命,这点我早已清楚。除此之外,他还能做什么?”

沈临渊那双漆黑得仿佛能吸尽所有光线的眼眸, 无波无澜。

他略微倾身,烛光在他轮廓分明的侧脸上投下深刻的阴影:

“发现他暗地里纠集、联络了不少人,多是些因各种缘由对眼下朝廷心存怨怼者。这些人,如今已潜伏在魏都的各个角。”

他的目光锁住谢纨:“如此规模的暗中串联,所图绝非刺杀一二人那么简单。我怀疑,他们正在密谋一件足以震动国本的大事。”

此话如同惊雷炸响在谢纨耳畔。

他登时瞪大了眼睛。

刹那间,那些原文的剧情画面,不受控制地一个接着一个翻涌上来, 清晰得令他心悸。

紧接着, 他想起了原文中属于自己的那寥寥几句结局……后背登时浮出一层冷汗。

他惊骇道:“难不成……他想的,是……是叛乱?!”

谢纨一把抓住沈临渊的手臂:“不行!万一他真的这样做了, 就不是一人一姓的恩怨, 一旦战火燃起, 牵连的何止千万?!沈临渊,我们得阻止他。”

沈临渊反手握住他的手:“我明白。但这些人潜伏极深, 行踪诡秘,联络方式隐蔽。若动用魏都明面上的人手大肆搜捕,无异于打草惊蛇,恐怕会迫使他们提前发难,或转入更深的暗处。”

谢纨急切地追问:“那该如何是好?”

沈临渊眸中神色几经变幻, 最终道:“眼下……最好的办法是,你找个稳妥的理由,暂时离开魏都这个漩涡中心。我会调动可靠的人手,在你离开的这段时间里,设法将这些暗桩一一拔除。”

他顿了顿,语气加重:“在此之间,你绝不可回来。”

谢纨闻言,心头却猛地一紧。他几乎是不假思索地用力摇头,声音固执:

“不可。若我在这个节骨眼上突然离开魏都,无论理由多么周全,都势必会引起南宫灵的警觉。他多疑至极,绝不会相信这只是巧合。”

他抬起眼,迎上沈临渊不赞同的目光:“我不能走。非但不能走,我还要继续留在宫里,装作对一切毫不知情。唯有如此,才能最大限度地争取时间。”——

魏都西市一条僻静巷陌深处,一家门面陈旧,几乎不会引起任何路人注目的小店二楼。

南宫灵独坐窗边,指间捏着一封刚刚译出的密信,目光凝在那寥寥数语之上,眼眸中罕见地掠过一丝惊疑。

谢昭……痊愈了?

还公然现身于百官面前?

他眉头紧紧蹙起,指尖无意识地用力,几乎将薄薄的纸笺捏破。

这绝无可能。

且不说谢昭体内蛊毒根深蒂固,绝非一颗抑制之药能够根除。

即便谢纨当真将药给了他,按常理推算,此刻谢昭最多也只能维持一线生机不断,绝无可能清醒过来,更遑论如此迅速地康复。

难道……是那药出了什么自己未曾预料的差池?还是谢纨手中,竟有连自己都不知道的底牌?

“公子。”

一个声音自身后悄然响起,打断了南宫灵的思绪。

只见一个浑身裹在夜行衣中、只露出一双精光内敛眼睛的人,无声无息地出现在房中,单膝跪地:

“已按公子吩咐,城中各处要害、仓廪、衙署及人员稠密之处,皆已秘密安置妥当。引信俱已联通,只待公子一声令下,皇城……顷刻间便可化为一片火海。届时,埋伏在城外的义军见火光为号,便会趁乱攻破城门,里应外合。”

南宫灵缓缓松开捏着密信的手指,任由那纸笺飘落案几。

他没有立刻回应,而是转过头,目光穿过半开的陈旧窗棂,遥遥投向远处皇宫那一片在冬日晴空下闪耀着金光的殿宇楼阁。

他眼中光影明灭不定,最终轻轻吐出一口气,眸色转深:

“安插在宫中的眼线,这几日是如何回报的?关于魏帝现身之事,可曾探得更多细节?”

黑衣人低头回道:“回报确凿。两日前清晨,魏帝乘软椅亲至宫门,虽显病弱,但确系本人无疑。当时在场朝臣众多,皆亲眼目睹。”

“宫中亦传出消息,称陛下近日已开始少量批阅奏章,只是仍需静养,不常召见外臣。”

本人无疑?与往常无异?

南宫灵袖中的手指缓缓收紧。

这不对劲,牵丝蛊的威力他再清楚不过,他给谢纨的丹药只能延缓,绝无根治之效。

可眼线回报如此肯定……难道谢昭真的侥幸未死,甚至还压制住了蛊毒?

他立于高处,凭窗俯瞰脚下这片万家灯火的繁华都城。

璀璨的灯火汇成流动的光河,笙歌隐隐从远处楼阁飘来,勾勒出一幅太平盛世的虚假画卷。

然而这景象越是安宁美好,落在他眼中便越觉刺目,心底翻涌的憎恶便越发汹涌难抑。

凭什么?

凭什么他的族人骸骨早已在月落山冰冷的泥土中腐朽,魂魄含恨九泉,而这些魏人却能在这用鲜血浇灌出的太平里安然度日,享受荣华?

这不公的世道,这肮脏的繁华,都该被彻底焚毁。

所有浸润着谢氏皇权鲜血的安乐,所有遗忘了他族人之痛的众生,都该为他月落一族陪葬。

南宫灵缓缓攥紧手指,骨节发出细微的脆响。他仰起头,望向天际那轮清冷孤悬的明月,月光落在他眼中,映不出一丝温度。

无论谢纨在打什么算盘,布什么迷阵……都无所谓了。

他只要一个结果——谢纨与谢昭,必须死在他眼前。

他要用他们的血,祭奠所有月落族的亡魂。

……

谢纨拢着龙袍,在宫殿最高的露台之上凭栏远眺。

此刻暮色渐合,层峦叠嶂化作深浅不一的墨蓝剪影。

皇宫内外灯火渐次亮起,晕开一团团暖黄的光晕。

四野唯有风雪声,如同以往数百个安宁夜晚中的任何一个。

然而,谢纨清晰地感觉到,在这片宁静之下,某种改变正在看不见的地方悄然蔓延。

按照他和沈临渊的计划,沈临渊会想办法拔除南宫灵在魏都安置的人手。

而他,不管今夜的结果是何,选择在这里等待。

“主人。”

聆风站在他身后一步之遥,“时辰不早了,您该就寝了。”

谢纨轻轻吐出一口气:“外面有消息吗?”

聆风摇了摇头:“暂时还没有。”

谢纨点了点头:“先休息吧。”

子时将至。

谢纨躺在床榻上,听着窗外北风呼啸,一阵紧过一阵,拍打着窗棂与门扉。

他翻了个身,将脸埋进锦枕,不知过了多久,在风声持续的催眠下,意识终于开始模糊,沉向混沌的边缘。

可就在他即将坠入浅眠的那一刻,外面的声响,微妙地变了。

起初,只有北风呜咽,渐渐地,那风声里开始掺杂进别的东西。

叫喊,金属撞击的脆响,以及某种沉重闷响。

这些声音起初还小心翼翼地隐藏在风声的掩护下,断断续续,若有若无。

但不过几个呼吸之间,它们便陡然拔高密集,撕破了夜的帷幕。

谢纨倏然睁开了眼睛。

就在这时,行宫东南角的方向,一团突兀的火光猛地蹿起,映亮了那片檐角,外面惊呼声炸开:“走水了!快救火!”

谢纨猛地从床上站起身,一把推开窗子,只见不远处的殿宇已化作一片翻腾的火海,半个夜空都染成了不祥的暗红。

“陛下!陛下!”

一个宦官冲进内殿:“不好了!宫殿多处同时起火,此地万万不可再留,请陛下速速移驾!快随奴才从侧殿小门走!”

谢纨手心瞬间沁出一层薄汗。

然而下一刻,那宦官身体猛地一僵,随即像断了线的木偶般,直挺挺地向前扑倒在地,再无动静。

谢纨瞪大眼睛看去,只见从那瘫倒的宦官身后阴影里,缓步又走出一个人来。

对方身上穿着与地上宦官别无二致的服饰,低垂着头。

可当他慢慢抬起脸时,那张在摇曳火光与昏暗烛光交错映照下的面容——

正是南宫灵。

南宫灵眯起眼。

帐内烛光摇曳,殿内的人身着玄黑绣金的龙袍,长发未束,如流瀑般披散在身后,衬得一张脸愈发苍白。

他蓦然抬首,一双浅蜜色的瞳孔在昏光中清晰地映出自己的面容。

然而,就在这四目相对的刹那,南宫灵眼底的杀意倏然冻结,旋即化为更深的难以置信的。

这张脸,这双眼睛……

不是谢昭。

是谢纨。

一股被愚弄的怒火从心底最深处轰然迸发。

“怎么是你?”南宫灵猛地俯身逼近,目光如刀,“谢昭呢?!他在哪里?!”

谢纨毫不退缩地迎上对方燃烧着怒火的视线,大声道:“这里没有你要找的皇兄……只有我。你的算盘落空了!”

南宫灵盯着他看了几秒,怒极反笑:“你是不是以为我不敢杀你?我现在就能让你去给你兄长探路,你信不信?”

谢纨瞪着他:“你如此气急败坏,是不是因为你藏在魏都各处的手下,都已经被拔除了?”

这话精准地刺中了南宫灵最不愿面对的溃败,他面色骤然阴沉如水。

谢纨说得不错。

他苦心经营,秘密潜入安置在各处要害的人手,竟在短短数日间被一股未知的力量以雷霆之势悄无声息地清除殆尽。

行动之迅捷、手法之老辣,绝非谢纨那些禁军或暗卫所能为。

倒像是……

他低头俯视着谢纨:“你竟敢勾结北泽人?谢纨,引狼入室,你就不怕有朝一日,沈临渊的铁蹄踏平你这大魏河山,让你谢家基业就此易主?”

谢纨道:“他不会。”

“不会?”南宫灵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嗤笑出声,“你还真是蠢得无可救药。”

谢纨平生从未被人当面如此直白地辱骂,一时气得梗着脖子说不出话来。

南宫灵声音却显得愈发温柔:

“你以为的情深义重,在江山权势面前不值一提。信不信等你咽了气,尸骨未寒,他就会把你忘得一干二净。然后,名正言顺地接收你的国土,你的子民,你的一切。到最后,这万里江山,怕是都要改姓沈了。”

谢纨对南宫灵那诛心之语充耳不闻,只嘲弄道:“那又如何?你机关算尽……今夜,终究还是一败涂地!”

话音未落,窗外漆黑的夜空中,骤然传来一声清越的鹰啼。

谢纨心头猛地一喜,下意识转首望去——只见一只羽翼矫健的玄鹰破开弥漫的烟雾,在行宫上空盘旋,正是沈临渊从不离身的信鹰。

鹰既在此,那人……定然也已不远。

这变故让南宫灵眼底翻腾的戾气与不甘瞬间达到顶点,几乎要喷薄而出。

然而下一秒,他转念一想,纵然今日功败垂成,他也要拉着眼前这个胆敢设局愚弄他的人一同堕入地狱。

心念垂动间,谢纨登时感觉脑中剧痛排山倒海般袭来,眼前阵阵发黑。

南宫灵垂眸,近乎欣赏地看着他的模样:“谢纨,你该知道……你体内的牵丝蛊,除我之外无人可解。既然我注定功亏一篑……”

他微微倾身,气息拂过谢纨冷汗涔涔的额角:“不如……你便与我同行吧。黄泉路上,也不算寂寞。”

谢纨脊背窜起一股透骨的寒意,他能感觉到,南宫灵并非虚言恫吓,他是真的想要拉自己同归于尽!

他挣扎着后退,正想发信号叫沈临渊过来,就在这时,身侧不远处忽然响起一道声音:“阿灵,收手吧。”

南宫灵循声望去,只见寝殿幽暗的角落里不知何时立着一道身影,银白色的长发在昏黄的烛光下格外显眼,正是南宫寻。

南宫灵瞳孔骤缩,先是难以置信,随即被更深的怒火与背叛感淹没。

他怒视着南宫寻:“谢昭杀了我们那么多族人!流了那么多血!你现在……让我放了他?!”

面对弟弟几乎要喷薄而出的暴怒与指控,南宫寻既未退缩,也未辩解。

片刻沉默后,他向前走了几步,摇了摇头:“当年的事……与他无关。”——

作者有话说:快完了真的快完了[狗头叼玫瑰]

第102章

此话一出, 不仅是南宫灵瞬间僵住,就连意识在剧痛边缘挣扎的谢纨,也愕然地望向南宫寻。

南宫灵的反应尤为激烈, 他转向自己的兄长,声音微微拔高:“你说什么?”

南宫寻那张向来鲜少有情绪波动的面容,此刻终于现出了一丝细微的波动。

里面混杂着疲惫痛楚,以及某种沉埋多年, 不得不面对的沉重。

谢纨心惊胆战地看着这兄弟二人之间诡异的气氛,完全摸不着头脑。

但等最初的震惊过去,他还是忍不住追问:“你……你方才那话,究竟是什么意思?什么叫……与他无关?”

南宫寻的目光,终于从自己情绪激荡的弟弟身上,转向了谢纨。

银色的瞳孔里映着对方苍白惊疑的脸,也映着窗外那片被烈焰染红的天空。

最终,他还是开了口:“你还记得……我曾与你说过, 他救过我的事吗?”

谢纨一怔。

南宫寻的目光投向了窗外那片被火舌疯狂舔舐的皇都, 炽烈的红光仿佛将他的记忆也一同点燃,投向了某个遥远的过去。

他生来便似乎缺了些什么。

在其他孩子已经牙牙学语的时候, 他只是静静地坐在角落。

他感知不到恐惧, 也分辨不出他人脸上细微的喜怒哀乐。

父母很快察觉了他的不同。

但他们看着他的目光并非担忧, 而是一种混杂着不安与敬畏的复杂情绪。

直到他被带到了月落族地位最尊崇的大祭司面前。

大祭司身着繁复华丽的祭袍,将写有他生辰八字的符纸投入祭火。

火焰升腾扭曲, 映照着周围族人屏息凝神,近乎狂热的面孔。

在长久的静默与祈祷后,大祭司霍然转身,用洪亮而肃穆的声音向所有人宣告:

这个孩子,是神明于尘世选中的化身之一。

南宫寻并不明白那宣告意味着什么。

自那天起, 一切都变了。

他被带离了家,被送入一个黑暗的,没有丝毫光亮透进的房间。

更可怖的是,房间里还被刻意放入了滑腻的毒蛇,蟾蜍以及其他形态怪异的毒虫。

房间里还有许多和他年龄相仿的孩子,脸上残留着未干的泪痕。

起初,孩子们还会在黑暗里用细微的抽泣或摸索彼此的手来寻求一丝安慰。

他们期盼着:也许很快门就会打开,他们会被告知可以回家,回到父母和弟弟身边。

然而,一天过去了,两天过去了……食物和水会从门底一个狭小的洞口送入,那道门从未开启。

在黑暗、饥饿、干渴以及毒虫不时叮咬下,一些孩子开始生病。

起初是低低的呻吟,后来第一个孩子倒下了,紧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

南宫寻被毒虫叮咬的地方肿痛发痒,长时间的饥饿与脱水,他的神智已经开始恍惚。

可奇怪的是,他依旧感觉不到害怕这种情绪,也不会像其他孩子那样哭泣或祈求。

他只是默默地坐在角落,忍受着同伴尸体若有若无的腐烂气味。

不知又过去了多久,直到某一天,那扇门终于被从外面推开了。

一道对他来说过于暴烈刺目的光线劈入黑暗。

南宫寻抬起头,他看见身穿华丽祭袍的大祭司站在门口,火苗驱散门内的黑暗,照亮了地上横七竖八的幼小躯体,以及角落里唯一还抬着头的南宫寻。

大祭司那张惯常肃穆的脸上,第一次清晰地出现了惊愕,继而转化为一种近乎狂热的激动。

他快步走上前将南宫寻抱在怀中走出门,还不等南宫寻适应这光亮,耳边便炸开了山呼海啸般的声浪。

圣殿前宽阔的广场上,黑压压地跪满了月落族的子民。

他们面朝着他的方向,脸上洋溢着一种近乎癫狂的虔诚与敬畏,口中声嘶力竭地呼喊着神明古老的尊号,一遍又一遍,朝着他虔诚无比地跪拜叩首。

有人将最清澈甘甜的泉水和香气扑鼻的食物,恭敬地呈到他面前。

紧接着,他被披上了比大祭司那身更为华丽的厚重圣袍。

族人们以最隆重的仪式,将他簇拥着,送上了圣殿中央那座由纯金铸造的圣座上。

无数族人俯首跪拜,额头紧贴地面,口中不断念诵着古老而晦涩的祝祷词,无数道目光狂热地投射在他身上。

然后,大祭司走上前来,在所有人屏息的注视下,他放下了手中那根象征着无上权威的仪杖。

接着,他朝着南宫寻深深跪伏下去。

就在南宫寻茫然的目光中,大祭司从怀中掏出了一把通体雪白的匕首,在所有人愈发高涨,近乎癫狂的诵念声中,精准地刺入了自己的胸膛。

即便南宫寻天生难以感知常人的情绪,那一刻,一种从未有过的恐怖感狠狠凿穿了他的麻木。

大祭司的身体摇晃了一下,重重摔在冰冷的地面上。

侍从上前将仍在搏动的心脏取出,恭恭敬敬地放置在南宫寻脚下,高声宣告:

从今往后,他将是神明行走人间的化身,而这,便是族人奉上的,证明他神性的第一个祭品。

南宫寻的嘴唇张了又张,他想尖叫,想呐喊,想说自己不要当什么化身,他想回家,想回到有父母身边去。

可是,他的微弱挣扎与无声的诉求,被淹没在四周震耳欲聋的欢呼与诵经声中。

在这片集体性的狂热里,他被告知,成为真正的圣子,接受神明完全的灌注,还需经历最后一项,也是最关键的考验。

他必须独自一人,进入圣山边缘那座最高的石塔,在塔顶的密室中,不吃不喝,沐浴月光整整四十九日。

直到凡俗的欲念、身体的渴求、乃至属于“人”的痕迹尽数从身上消退。

那时,他才算真正脱胎换骨,成为月落族数百年来唯一诞生的、行走于世间的“圣子”。

南宫寻再一次远离了喧嚣的人群,送入了那座孤悬于悬崖,高耸入云的石塔上。

塔顶的密室狭小而空荡,只有一扇窗户,透进些许微光。

石门在他身后轰然关闭,他透过窗户看着护送他的人离开,他们的脚步声渐行渐远,最终消失。

绝望感以更汹涌的姿态卷土重来,将他密不透风地包裹。

黑暗、迅速袭来的饥饿、与刺骨的寒冷交织在一起,啃噬着他仅存的生命力。

一种清晰的直觉告诉他:用不了多久,他就会像那些死在黑暗房间里的孩子们一样,悄无声息地变成一具冰冷的尸体。

在日益加剧的饥渴与寒冷中,他艰难地熬过了七天。

嘴唇干裂出血,喉咙每一次吞咽都带来剧痛,身体里的水分仿佛已被蒸干,血液黏稠发烫,在血管里缓慢地流动。

他用尽最后一点力气,手脚并用地爬到那扇唯一能透进光亮的窄窗前。

窗外是灰蒙蒙的天空。

他仰起头无声地、无比虔诚地祈求上苍,祈求可能存在的神明,能赐予他哪怕一滴雨水,润泽他即将燃尽的生命。

然而,无论他内心如何呐喊,天空始终阴沉着脸,吝啬得连一丝湿气都不肯给予。

他跪在窗下,月辉透过小窗洒在他身上,非但没有带来救赎的暖意,反而更像一种冷漠的审视。

就在他意识逐渐涣散,即将彻底闭上双眼的前一刹那,一声极轻微的,几乎被风声掩盖的异响,从窗户的方向传来。

那细微的声响,却像一道闪电劈开了他的脑海。

强烈的求生欲如同最后一点火星猛地爆开,他奋力睁开了沉重的眼睑,挣扎着朝声音来源望去。

朦胧模糊的视线里,他看见一道修长的身影,不知何时立在窗外原本空无一物的窗台上。

那人背对着初露的晨曦站立,朦胧的天光从他身后流泻而入,让南宫寻无法看清他的面容。

随风微扬的长发,竟被晨光渲染得如同熔化的黄金般璀璨夺目,耀眼得几乎刺痛了他濒死的眼睛。

南宫寻的心脏剧烈地,失控地狂跳起来,撞得他胸膛阵阵发痛。

一个念头不受控制地窜入他混沌的脑海:难道是他虔诚祈求了这么久的神明终于听到了他的呼唤,前来拯救他了吗?

可是,他已经连抬起一根手指的力气都没有了,只能维持着瘫倒的姿势,眼睁睁地、贪婪地望着那道逆光的身影。

那人似乎并未预料到这高塔绝顶中竟会有人。

他略顿了顿,还是向前迈了两步,从窗台落入了室内。

随着他的靠近,那令人目眩的背光减弱了些许。

南宫寻终于能稍微看清一些。

那人身着一袭样式简洁利落,绝非月落族风格的玄色衣袍。

衣袖与裤脚都收束得干净利落,脚上踏着一双沾着些许野外尘泥的黑色皮质长靴,靴筒紧裹着劲瘦的小腿。

整个装束透着一股陌生的气息。

而最让南宫寻惊愕的,是那人的发色。

并非月落族常见的银白,而是一种浅金色,在昏弱的光线下依旧流淌着阳光般的润泽光彩,似最上等的琉璃折射出的华泽。

他走到气息奄奄的南宫寻面前,微微低下头。

这一刻,南宫寻看清了他的眼睛。

那双瞳孔的颜色,竟与他的发色几乎一模一样,是一种浅淡剔透、仿佛蕴藏着熔金的琥珀色。

南宫寻一瞬不瞬地望着这双眼睛,濒死的恍惚与极致的震撼交织,让他深信不疑。

他日夜祈求,虔诚呼唤了许久的神明,终于……降临了。

他看到神明走到他跟前,俯身端详了他片刻。

接着,一个没什么情绪的声音响起,陈述着一个冰冷的事实:

“你快要死了。”——

作者有话说:不是洗白,插一段过去的回忆,完善下剧情

第103章

那人却像是全然没看见他这濒死挣扎的惨状, 又或是看见了也毫不在意。

他目光扫过这密室,随即几不可闻地轻叹了一声,那叹息里似乎带着某种计划被打扰的惋惜。

然后, 他转过身,似乎就要如同来时般离去。

南宫寻用尽残存的所有力气,朝着那人即将离去的身影拼命挣扎着。

或许是他弄出的这点微弱动静,终究还是传入了那人耳中, 已经走到窗边的少年脚步终于顿了顿,停了下来。

他回过头,垂下视线,落在匍匐在地挣扎如蠕虫般的南宫寻身上,看了他一眼。

眼神里没有怜悯,没有好奇,甚至没有什么明显的情绪。

接着,他像是想起了什么, 又或是临时改变了主意, 伸手探入自己怀中,摸出了什么东西。

他半蹲下身, 将手里那东西放进了南宫寻摊开在地的手心里。

做完这一切, 他站起身, 如同融入晨光般消失在了窗口之外,只留下窗外灌入的, 愈发清冷的晨风。

南宫寻僵在原地,他极其缓慢地低下头,目光聚焦在手心上。

那里,静静躺着一块冰冷的,看起来很干净, 与他周身的污秽形成鲜明对比的东西。

那是一块……馒头。

他狼吞虎咽地将它塞进口中,用尽最后一点力气咀嚼吞咽。

他挣扎着,一点一点挪到那扇窄小的窗边,背靠着冰冷的石壁坐下,就这样瞪着布满红血丝的眼睛,盯着窗外那片灰蒙蒙的天空。

三天后的深夜,那熟悉的声响再次从窗外传来。

他抬头,就见那个穿着玄色衣袍的少年,再一次出现在窗台上。

少年就着窗外朦胧的月色,看向蜷缩在窗下、比几天前更加形销骨立却依旧睁着眼睛的南宫寻:“你还活着。”

南宫寻仰起头,用月落族的语言问出了盘旋在心底三天的问题:“你是……神吗?”

少年略微偏了偏头,浅金色的眸子在月光下显得更加剔透。

他似乎对月落语并不十分精通,但只是思忖一瞬,便用月落语流畅回答:“不是。”

他顿了顿:“你的族人告知我,你是他们之中地位最尊崇者。”

他的语调平稳,没有敬畏,也没有轻慢:“我的人马暂驻于此地不远。眼下我需要与你做一笔交易。”

南宫寻听懂了他的话,他没有立刻回应,只是沉默地看着对方。

少年脸上并没有露出被拒绝的讶异或恼怒,仿佛早已预料到各种反应:“若你能提供我所需要的帮助。作为交换,我可许你一个承诺。”

“此诺不限时日,无论将来我身处何位,只要力所能及,必定践约。”

南宫寻从来没有接触过月落族以外的人,对于“军队”“帮助”“承诺”这些词背后的复杂含义,他并不完全明白。

他努力消化着这些话,半晌,他才迟疑地问道:“你需要……什么?”

少年似乎等的就是这句话:“食物。干净的水源。”

他言简意赅地吐出最基本的需求,然后略微停顿,补充了最关键的一项:““以及,足够我率众北返的资财。”

南宫寻摇了摇头,声音干涩:“可是我……没有钱。”

少年并未露出失望或焦急的神色,只是微微偏首,浅金色的眼眸审视着他,如同在评估一件物品的剩余价值。

他问:“那么,你有什么?”

南宫寻张了张嘴,想说“我什么都没有”。

话到嘴边,一股恐惧却骤然攫住了他,他忽然意识到,如果他这样说了,这个人恐怕再也不会回来了。

他吞咽了一下喉咙里并不存在的唾液,竭力让嘶哑的声音听起来更肯定一些:“……你要的,我可以给你。”

他顿了顿:“但在此之前……我要你,助我成为月落族真正的‘圣子’。”

自那天之后,少年依照未言明的约定,每隔几日,便会出现在窗台,带来一些清水与食物,放下即走,从不逗留,也绝不多言。

在这样断断续续的供给下,南宫寻熬过了最危险的时日。

到了第十日,当奉命前来查验圣子是否已在净化中死去的族人,忐忑地推开塔顶石门时,他们惊愕地发现南宫寻还活着。

自此再无人怀疑,他就是月落族等待了数百年的圣子。

他们再一次狂热地将他簇拥上王座,匍匐在他的脚下,声嘶力竭地呼唤他为神明在人间的化身。

有人牵来族中最健壮的牲口,甚至有人将刚刚出生的婴儿献祭在他的面前,只为了换取他一句虚无的祝福或承诺。

南宫寻面无表情地坐在高高的王座上,看着下方那些因狂热而扭曲的面孔,看着鲜血与生命被轻易地奉上,心中最初的那丝恐惧,早已逐渐扭曲变质。

他的内心远不像他的表面这样平静淡然。

他看着这些口口声声奉他为神、却曾将他推入绝境的族人,只感觉到了越来越浓的、几乎要溢出来的憎恶。

……

“你的家……是什么样子的?”

又是一个深夜,南宫寻照旧看着准时出现在窗口的身影,忍不住问道。

半个月了,除了必要的交易对话,这是他第一次尝试询问对方自身的事情:“那里……会比月落还要好吗?”

少年破天荒地没有立刻从窗口离开,他沉默了片刻,浅金色的眸子望向北方的夜空。

“那里有我要得到的东西。所以我需要一笔足够的钱,来扩张我的军队。”

南宫寻目不转睛地望着他月光下清晰的侧脸轮廓,再次鼓起勇气问出了那个问过多次的问题:“留下来,不好吗?”

这已经不知是他第几次提出这个请求,而少年的回答也如同之前每一次一样,干净得没有任何转圜余地:“不行。”

在被又一次拒绝后,南宫寻感到一种陌生的涩意堵在胸口。

他忍不住追问,声音里带上了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执拗:“为什么你不肯留下来?”

少年却没有回答。

南宫寻微不可闻地攥紧了手指,在那一刻,他那颗一向感知迟钝的心脏,忽然剧烈地抽动了一下,涌出一个清晰而强烈的念头:

他想将这个人留下,一直,一直留在身边,留在只有他能看见的窗口。

可是,对方的眼中却从来没有他的身影,他总是望着北方的天空,南宫寻不知道到底是什么,能让他如此执着。

他以为这样沉默的陪伴与交易会一直持续下去,直到他帮助少年达成目的,或者少年找到其他途径。

他天真地以为,时间还很多。

直到有一天,少年再次出现时,没有像往常一样放下食物就走,而是站在窗边,看着他,用平静的语调说:“我明天要走了。”

南宫寻一怔,下意识地追问:“走?去哪里?”

少年顿了顿,似乎觉得有必要解释一下:“我母亲死了,她留给我的弟弟还活着。我要回去救他。”

南宫寻的心猛地一沉,他几乎是不假思索地道:“那你……还会回来吗?”

“不会。”

“可是……”南宫寻试图抓住什么,“你还没有得到足够北上的钱财……我还没有帮到你……”

“我会找到别的办法。”

少年面上依旧看不出多少焦虑或遗憾之色,仿佛这只是一件需要去解决的事情,而非绝境。

他似乎就是这样的人,无论遇到什么样的麻烦与阻碍,总是会思考解决的办法,然后付诸行动,从不沉溺于情绪。

可南宫寻却深知,如果这一次,他帮不上对方任何忙,如果他就这样让对方空手离去……那么这很可能,就是他们这辈子相见的最后一面。

少年抬眼看了看窗外渐明的天色:“就这样吧,再会。”

他起身,身形微转,便要如同过往那样,顺着窗台离去。

南宫寻望着那道即将再次消失于晨光中的背影,一股混杂着不甘与近乎疯狂的勇气猛地冲上头顶,冲垮了所有的迟疑与对未知的恐惧。

他朝着那背影,用尽全身力气嘶声道:“我有办法……我有办法能给你足够的银两,让你可以带着你的军队回到你的国都去。”

少年的动作一顿,他侧过身,浅色的眸子重新看向南宫寻,里面第一次清晰地浮现出惊讶:“什么?”

就在这目光下,南宫寻的脑海中不受控制地闪过族人狂热扭曲到近乎狰狞的面容,鲜血淋漓的祭坛,冰冷的王座,还有自己这无法挣脱也无法理解的命运。

他听到自己的声音响了起来,因为激动和某种破釜沉舟的决绝而微微颤抖:“明日……你带着你的军队过来。我会……为你打开城门。”

他看到少年眼中那份讶异加深了,甚至带上了一丝难以置信的探究。

那一刻,一股奇异的扭曲的满足感如同毒藤般缠绕上南宫寻的心脏,让他苍白的脸上甚至泛起一丝病态的红晕。

长久以来被当作工具,被恐惧与厌恶包裹的灵魂,仿佛第一次真正握住了能影响,甚至能留下这个人的筹码。

他再也按捺不住,几乎是踉跄着箭步上前,伸出双臂,从身后紧紧地抱住了少年的腰身:“而你……履行你的承诺。”

“杀了他们。然后……带我走。”

……

“再后来,”南宫寻的声音一字一句凿开尘封的过往,“我在他身上种下了牵丝蛊。我骗了他。我告诉他,这是族人对他的诅咒,源于他不洁的野心与外来者的身份。”

他缓缓述说着,目光落在面前脸色越来越苍白的南宫灵身上,也掠过一旁张着嘴,一脸震惊的谢纨。

他记得那些族人的脸,每一张在祭坛火光下扭曲狂热的面孔,每一次卑微或贪婪的祈求。

可那又怎样呢?

比起直面死亡,他们那种将他奉上神坛,却又将最深的恐惧与欲望投射于他的疯狂信仰,更让他感到难以言喻的窒息与厌恶。

他们将他剥离人性,塑造成寄托一切幻想与恐惧的符号,这比单纯的杀戮更令他无法忍受。

也许,直到冰冷的刀锋割开喉咙,直到熊熊烈火吞噬家园的那一刻,那些至死都在向他祈祷的族人,也永远不会知道真相——

是他们不惜献祭生命、虔诚供奉的圣子,亲手为他们打开了通向地狱的城门。

可那又怎么样呢?他得到了他想要的。

他终于,以这种极端而扭曲的方式,将自己变成了那人无法摆脱的诅咒与解药,如同一根淬毒的刺,深深扎进了对方的命运里,也牢牢绑住了对方前行的脚步。

哪怕在此后的十数年间,他亲眼看着那人被蛊毒反复折磨,在痛苦中挣扎、崩溃,看着清明理智如何被一点点蚕食、剥落。

可他终究还是……留在了他的身边。

即便……是用谎言、背叛、和整个部族的鲜血铺就的道路。

“你这个……”

南宫灵用手中匕首颤抖地指向南宫寻,胸腔剧烈起伏,却找不到一个词来形容他。

极致的愤怒、被欺骗的耻辱、信仰崩塌的茫然,几乎要将他的神智彻底淹没。

南宫寻默然承受着那几乎要将他刺穿的目光。

半晌,他才极轻地叹了一口气:“抱歉,阿灵。”

这轻飘飘的四个字,却比世上最锋利的刀刃更加致命。

南宫灵只觉得自己这么多年忍辱负重,艰难蛰伏、耗尽心血步步为营,在这一刻,全都变成了一场荒诞绝伦的笑话。

他所执着的一切,赖以生存的恨意,所有的痛苦与挣扎,竟然……竟然都建立在至亲一场算计与谎言之上。

谢纨缩在角落,尽量降低自己的存在感,他心惊胆战地看着这骇人一幕,又偷偷瞥了眼离他不远的门外。

于是他屏住呼吸,小心翼翼地挪动身体,打算趁此机会悄咪咪地爬出去。

然而,他刚一动,一只冰冷的手便狠狠掐住了他的脖颈。

谢纨惊恐地瞪大眼睛,对上南宫灵那双已然血红一片的眼眸,喉咙里挤出破碎的气音:“你……你要做什么?!”

南宫灵的手如同铁箍般收紧,窒息感瞬间涌上。

他看着谢纨因缺氧而迅速涨红的脸,声音嘶哑癫狂,字字泣血:

“他恶心至极……你以为,你们谢氏皇族,又是什么好东西?!啊?!”

谢纨被他掐得眼前发黑,双手徒劳地去掰那只越收越紧的手:“我……我什么都不知道……放……放开……”

“不知道?!”南宫灵仿佛听到了什么笑话,手上力道骤然加剧,谢纨甚至能清晰听到自己喉骨发出的轻响。

就在他以为自己下一秒就要一命呜呼的刹那,脖颈间的手却骤然一松。

紧接着,耳边传来利器刺破皮肉的沉闷声响,一股温热黏腻的液体猛地溅上他的侧脸。

谢纨下意识地睁开眼,身体已被一股力量揽入一个坚实熟悉的怀抱,清冽的气息扑面而来,瞬间驱散了血腥与死亡的窒息感。

沈临渊一手紧紧揽住他虚软下滑的身体,另一只手握着仍在滴血的长剑,剑尖垂地。

他眉头紧锁,目光快速扫过眼前混乱的场面。

几步开外,南宫灵踉跄着重新站稳了身子,右手臂上一道深可见骨的剑伤正汩汩涌出鲜血,迅速染红了半幅衣袖。

但他仿佛感觉不到疼痛,脸上的笑意愈发扭曲。

他先是看了看面色苍白的南宫寻,又看向突然出现的沈临渊。

“好啊……真是好……”

他嘶哑地笑着,声音带着一种穷途末路的快意与恨意:“你们……一个个……”

他的目光最终凝在谢纨身上,眼中的狂怒与杀意渐渐被一种灰败取代,但那空洞只持续了一瞬,立刻又被更尖锐的憎恶所吞噬。

“别以为……这样就赢了……”

话音未落,他猛地抬脚,用尽全身力气,狠狠踹向身侧那座一人多高的沉重烛台。

烛台倾倒,上面燃烧的数十根蜡烛连同盛满的滚烫灯油一同倾覆,火苗遇到泼洒的油脂与锦绣帷幔,骤然爆燃!

赤红的火舌沿着漆木梁柱、丝绸帐幔疯狂窜起,几乎是在眨眼之间就将这座寝殿化作了火海。

灼热的气浪排山倒海般涌来,梁柱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不断有燃烧的碎屑带着火星如雨般坠落。

南宫灵就站立在这片炽烈中心,熊熊火焰映亮了他染血的面容和那双只剩下毁灭快意的眼睛。

他死死盯着惊慌的谢纨:“你们……一个都别想……好过!!!”

随着他这充满诅咒意味的话音落下,谢纨登时感觉头颅深处,仿佛有什么东西轰然炸裂。

一股前所未有的、几乎要将他整个意识劈成两半的剧痛猛然爆发。

那不再是蛊虫啃噬的绵密痛楚,而是如同脑髓被生生搅碎、头骨被重锤击穿的极致酷刑。

他不受控制地发出一声惨叫。

而就在他身体软倒的同一瞬间,头顶上方一根被火焰烧断了根基的殿梁,带着燃烧的烈焰,朝着他们的位置,直直砸落下来。

第104章

谢纨还没来得及意识到什么, 整个人便被沈临渊旋身一带,疾步掠向一旁。

他心惊胆战地半睁开眼,透过沈临渊肩头望向那片熊熊火海。

南宫灵依旧站在那里, 火焰已经舔舐上他的衣摆,可他仿佛浑然不觉。

那双充血的眼睛穿过翻腾的热浪与浓烟,依旧一瞬不瞬地钉在谢纨身上。

他的嘴唇在烈焰中无声地翕动着,即使听不见任何声音, 谢纨也读懂了他眼中最后传递出的诅咒:

“我绝不会让你们好过……你们所有人……”

热浪扭曲了他的面容,他唇角勾起一个弧度,眼中闪烁着最后一点疯狂的光:“我今日……是败了。但你……还有他……都别想……就此好过。”

下一刻,头顶燃烧的巨梁断裂,轰然砸落。

几乎是同一瞬间,沈临渊抱紧怀中的谢纨,足下发力,身形如电, 朝着尚未被火焰完全封死的殿门方向飞掠而出。

就在他们身影冲出殿门的一刹那, 身后传来了天崩地裂般的巨响。

整座寝殿的承重结构在烈火中彻底崩溃,梁柱倾颓, 瓦砾纷飞, 化作一片冲天而起的烈焰与浓烟, 将一切吞噬埋葬。

谢纨却仿佛身都没感觉到,南宫灵话音依旧在他脑中回响。

紧接着, 那股几乎要将他灵魂撕碎的剧痛再次山呼海啸般袭来,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更凶猛更彻底。

他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剧烈蜷缩起来,指甲深深抠进沈临渊的手臂,喉咙里溢出如同受伤小兽般痛苦不堪的哀鸣:

“我的头……我的头要裂开了……啊……”

周围宫人们惊恐的尖叫,杂乱的救火脚步声, 远处传来的更多崩塌声……

一切喧嚣传入谢纨耳中,非但无法驱散痛苦,反而像一根根烧红的针,狠狠刺入他早已不堪重负的脑髓,将那份剧痛无限放大。

他觉得自己在生与死的边缘剧烈摇摆。

无数混乱的记忆,属于原主的,属于他自己的,真实的,虚构的……全都被一双无形的手粗暴地揉捏成一团,又硬生生撕裂成亿万片碎片。

这些碎片在他脑海里疯狂切割,每一次都带来令灵魂战栗的剧痛,意识在极致的痛苦中迅速涣散沉沦。

“……沈临渊……”

他无意识地呢喃着,用尽最后一丝微弱的力气唤着这个名字,手指徒劳地攥紧了对方胸前早已被汗水浸透的衣襟,仿佛那是唯一能抓住的浮木。

“……好疼啊……你……救我……”

他艰难地掀开被冷汗和泪水彻底濡湿的眼睫,视线模糊涣散,只能映出一个熟悉而紧绷的下颌轮廓。

无法控制的泪水混着冷汗滑落惨白的脸颊,他像一个惶恐至极的孩子,在痛苦与死亡的阴影下,啜泣着发出绝望的疑问:

“沈临渊……我是不是……要死掉了?”

沈临渊紧紧地抱着他。

他无比清晰地感受到,怀中这具单薄的身体每一寸肌肉都在痉挛颤抖,剧烈的疼痛让谢纨完全失去了对躯体的控制,冷汗如同泉涌,瞬间便浸透了两层相贴的衣衫。

“不会。”沈临渊的声音低沉,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胸腔深处用力碾磨出来,重重砸在谢纨嗡嗡作响的耳畔,“我不会让你有事。绝不会。我发誓。”

此刻的皇宫已彻底沦为一片燃烧的炼狱。

目光所及之处烈焰吞噬着殿宇楼阁,浓烟蔽月,热浪灼人,到处都是奔逃的人影。

而城门外,趁乱起义的义军冲进了这座摇摇欲坠的宫殿。

沈临渊将谢纨牢牢护在怀中,身形如同最敏捷的猎豹,在断壁残垣与火舌间穿梭,寻得一处因偏僻而火势稍缓的宫墙缺口,趁乱疾掠而出。

宫外同样被皇城大火映得一片红光,空气中弥漫着焦糊。

沈临渊没有丝毫停留,穿过惊惶未定的人群,拐入一条曲折的街巷,最终停在了一家门窗紧闭,看似早已停业许久的铺面前。

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药草气息,此刻馆内只有一人,正背对着门口,微微俯身在一个半开的药柜前,似乎正在仔细分拣着什么。

突如其来的声音让他动作一顿,旋即转过身来。

昏黄的光线落在他清秀的面容上,正是北陵先生,或者说,真正的洛陵。

沈临渊早在潜入魏都之前,便已设法将他带来秘密安置于此,正是为了防备今日。

他快速将谢纨平放在简陋床榻上:“先生,快看看他,这究竟是怎么了?”

洛陵趋步上前,目光扫过谢纨冷汗涔涔的脸,然后俯身用指尖翻开谢纨的眼皮,接着探了探他的脉象。

他的眉头越蹙越紧,面色也肉眼可见地凝重起来。

半晌,他才缓缓直起身,收回手:“他的状况……恐怕十分凶险。”

沈临渊浑身一颤:“你说什么?”

洛陵低低“啧”了一声:“蛊虫已钻透脉络,深入他的脑髓。若不及时引出,必死无疑;可若是强行取虫……”

他话音微顿,似在斟酌字句:“恐怕会损及他的识海记忆。”

沈临渊脑中嗡鸣:“损伤到何种地步?可……可还能恢复?”

洛陵的目光扫过榻上蜷缩的身影,又落回沈临渊微白的脸上,轻轻摇头:“难说。我只能倾力先保住他的性命。至于他的记忆能否保住……我说不准。”

“……如果运气好的话,他可能如往常一样;可若是运气不好,有可能失忆……甚至连你,他也未必记得。”

闻言,沈临渊的手骤然收紧,指节绷出青白的棱角。

连他都不记得么……

而此刻的谢纨,已坠入一片混沌之中,颅骨内仿佛有无数细足在疯狂抓挠,他本能地伸手乱抓,触到一点温热便死死扣住:“疼……好疼……”

原本清亮的声音此刻嘶哑得不成样子,混着泪与汗溃不成军。

沈临渊太熟悉他了。

那本该是一轮骄阳,明晃晃,鲜活泼洒的模样。笑时眼底淬着光,痛极也惯常咬牙忍着,从不肯轻易泄出一丝脆弱。

可此刻,那张脸白得透纸,颧骨尖峭地凸起,眼窝深深地陷下去。

整个人像一株被骤然抽尽水分的花,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凋萎。泪水不是滑落,而是失控般混着冷汗,浸透了散乱的鬓发与枕席。

沈临渊感到自己的心也像被那无形的蛊虫同时啮咬着,每一次搏动都牵扯出绵密的钝痛。

他俯身贴近谢纨汗湿冰凉的额际,声音沙哑得快要裂开,却仍强撑着挤出最轻最柔的腔调:

“阿纨,忍一忍……看着我,我在这儿。疼就抓紧我,抓紧……我在这儿,一直在这儿。”

他深吸一口气,那气息里都带着颤,抬眸看向洛陵时,眼中却凝着破釜沉舟的决绝:

“请先生施术,将他脑中的蛊虫取出。”

他用指腹抚过谢纨眼角未干的泪痕,只觉得那皮肤脆薄,再无半分鲜活温热。

他俯下身,将额头轻轻抵在谢纨的手边,闭了闭眼。

再睁开时,眸底翻涌的所有惊涛骇浪都被压成一片深寂的海。

“只要他活着。”他哑声道,每一个字都像从肺腑深处磨砺而出,“其余的……我陪他,从头来过。”

……

谢纨紧紧阖着眼,耳边隐约传来人语,却如隔水闻钟,模糊成一片嗡嗡杂响。

他什么也听不清,什么也辨不明,只知道颅内有千钧重锤在反复擂砸,只盼着谁能来救救他——让他的头头颅别再这般痛下去。

在撕裂般的痛楚中,记忆也翻搅成浑浊的泥沼。

他昏昏沉沉地意识到,蛊毒已彻底发作,自己或许……快要死了。

无数画面在黑暗中浮沉明灭——

他看见初遇时的沈临渊,眉宇间仿佛带着一层寒冰;

看见月色如水,漫过扶疏的树影,筛落一地碎银,沈临渊将一个褪了色的旧荷包轻轻放入他掌心,指尖的温度透过粗砺的布料传来;

又看见山洞篝火旁,那人眼瞳里跃动着温暖的光,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却又重如誓言:

【阿纨,无论未来我是何种身份,身处何地,我绝不会伤害你,只会护着你。】

一丝微弱的暖意,刚要从心底泛起,景象却骤然扭曲。

他看见沈临渊高踞龙椅之上,冕旒垂珠,遮不住眼中睥睨天下的冷光。

左右环侍着看不清面容的美人,而他俯视下来的目光,如同淬了冰的刀刃,一字一句斩断了自己所有侥幸:

【谢纨,现在后悔了?后悔也晚了。朕会让你亲眼看着,魏朝是怎么亡的。】

两张相同的脸,两副截然不同的神情,在他濒临溃散的识海中疯狂撕扯重叠,互相吞噬。

哪个是真?哪个是幻?

谢纨茫然地想着。

还是说……自己其实从未挣脱开这条既定的命轨?那些月下的宁谧,交握的指尖……所有零碎而珍贵的温存,都不过是他濒死前可悲的臆想?

谢纨浑身冰冷,却怎么也无法从交错纠缠的记忆丝线中理出头绪。

虚与实搅拌在一起,究竟哪个才是真正的沈临渊……而自己这一路颠沛,经历的又是真是幻……

他茫然地想着,眼前最后一点模糊的光斑也渐渐涣散下去,将他彻底抛入无边无际的黑暗深处。

第105章

七日之后。

在这间毫不起眼的小小医馆之外, 外间天地,却正以截然相反的节奏剧烈翻腾着。

每日都有新的消息传来。

义军已彻底占据皇都,因那场焚尽宫阙的大火中旧帝毙命, 至尊之位空悬,天下顿时失序。

四方豪强并起,州县官吏或降或抗,民变如野火燎原, 昔日的秩序分崩离析,人心在希望与恐惧之间剧烈摇摆,惶惶不可终日。

而与此形成对照的,是北方。

北泽在接连击溃北狄二十四部之后,疆域向北向外拓延千里。

他们拥有了天下最广阔无垠的丰茂草场,最膘肥体壮的成群骏马,以及在血与火中淬炼出的,最锋利强悍的铁骑。

如今, 他们踞于北方高地, 静默地俯瞰着南方这片权力更迭,烽烟四起的混乱山河。

铁蹄所向的沃野近乎唾手可得, 那道曾经横亘的天堑, 在绝对的实力与时机面前, 似乎已薄如蝉翼。

只要他们想,那酝酿已久的洪流, 随时可以挟雷霆之势,滚滚南下。

然而,北泽的百姓迟迟未能等来国君南下的号令,北泽边境的铁骑阵列,也依旧在朔风中按兵不动, 迟迟未曾踏出那决定天下走向的一步——

医馆内,洛陵缓缓吐出一口气,抬袖拭去额角细密的汗珠,随之将指间银针收回。

这无疑是他悬壶生涯中,最为艰险漫长的一次施治。

整整七日,他用尽了毕生所学。

那蛊虫一旦入髓,便如附骨之疽,几乎无彻底拔除的先例。

幸而他早年游历四方,曾于边陲异术中习得一些解法,然而即便倾尽他的所能,也不敢说万无一失。

“我已竭尽所能。”

他望向榻上面色惨白,昏迷不醒的少年,声音里带着久耗后的虚乏:“至于他能否醒来,醒来后又将是何光景……便要看天意,看他自己的造化了。”

沈临渊静默地坐在榻边,自始至终未发一言。

他只是将谢纨无力垂落的手,小心翼翼地握在掌心,仿佛想用自己所有的体温去煨热那一点微弱的生机。

空气中,除却浓重的药味,还隐隐弥漫着一股新鲜而甜腥的气息。

不远处的地上,置着一只木桶,桶沿与桶底可见深褐近黑,已然干涸的斑驳痕迹,正是谢纨在施针过程中呕出的,混着蛊毒与心头精血的东西。

此刻的谢纨,双目紧闭,长睫在眼睑下投出脆弱的阴影,胸膛的起伏微弱得几乎难以察觉。

那张惯常明艳鲜活的脸庞,此刻血色尽褪,下颌尖削,透出一种琉璃将碎般的易碎感,再无半分往日生气。

沈临渊心如刀绞,他伸出发颤的手指,极轻地拂开谢纨额角被冷汗浸湿的凌乱碎发,动作轻的生怕稍一用力,榻上的人就会碎掉。

他甚至没有勇气侧首,去向一旁的洛陵求证,谢纨会不会就此长睡不醒,任凭光阴流逝,再也不会睁开那双总是盛着生动光彩的眼睛。

仅仅是这个念头在脑海中掠过,便似有无形利爪猛然掏向心口,硬生生剜走一块鲜活的血肉,留下一个空洞。

他垂下眼眸,凝视着那张苍白安静的睡颜,某种比痛苦更坚硬的东西悄然凝结。

他已做好了面对最坏结局的准备。

只要阿纨还着……那么,其他一切,他皆可退让,皆可承受。

哪怕他醒来后,再无关于他的丝毫记忆,忘了他们之间的种种过往也没有关系。

只要他活着。

……

不知过了多久,混沌的黑暗边缘,似乎渗入了一丝微光。

谢纨迷迷糊糊地,挣扎着掀开了眼帘。他只觉得浑身上下仿佛被碾碎后又勉强黏合,每寸骨头都透着酸软的痛意。

而脑中更是一片混沌,像是塞满了潮湿的棉絮,又像是被打散的拼图,稍一试图回想,便有尖锐的刺痛细细密密地扎上来。

他忍着不适,一点点撑起虚软的身子,有些茫然地环顾四周。

映入眼帘的是一间陈设寥寥,却收拾得井井有条的医馆。空气里浮动着清苦的草药气味,丝丝缕缕渗入呼吸。

他望着这般情景,忍不住蹙起眉,试图回想自己为何在此,之前发生了什么?

可脑海空空荡荡,只有沉闷的钝痛。

谢纨有些茫然无措地坐着,而就在这时,他的余光忽然瞥见床沿边伏着一个人影。

那人一身玄黑衣袍,乌发如泼墨般散落,正伏在床沿静静沉睡,一缕微光透过窗棂,落在他轮廓明晰的侧影上。

自他身上传来一种清冽好闻的气息,像雪后松枝,莫名让谢纨紧绷惶惑的心绪,稍稍安定了些许。

他有些好奇地打量着他,下意识便伸出手,朝那缕遮掩了对方眉眼的发丝探去。

就在指尖即将触及对方时,那人似乎感觉到了什么,睫羽一颤,缓缓抬起了头。

四目相接的刹那,谢纨脸上原本的茫然好奇瞬间冻结。

对方却浑然未觉他骤然的僵硬,眼底几乎在看清他苏醒的瞬间,便爆开一团灼亮如星火的欣喜。

他极其自然地伸出手,想将谢纨那只悬在半空的手轻轻拢入掌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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