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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0-100(1 / 2)

第91章

谢纨这才恍然惊觉画中女子的身份。

他再次凝望那幅画像, 若他推测无误,这画中人当是原主的母妃、先帝的丽妃。

依照书中所述,她乃是边陲小国进献的绝世美人, 容色倾国。

初入魏都时便曾引得满城惊动,坊间皆传其姿容堪令明月羞闭,繁花黯然。

先帝为她痴迷,曾不惜耗费巨资, 以黄金沉香筑造一座举世无双的宫殿,只为藏贮这一抹惊世之美。

只是……

谢纨奇怪地想,她的灵位现在应该安奉于太庙,为何这里竟悬着她的画像?而且还是如此残破,被火燎灼过的模样?

正暗自思忖,谢昭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上前去,让母妃好好看看你。”

谢纨惊愕地回首,谢昭却并未看他, 目光仍落在那幅画上, 面上无波无澜,一丝情绪也无, 辨不出是悲是喜, 是念是惘。

谢纨执起那几柱色泽沉暗的线香, 就着火折点燃,青烟登时袅袅升起。

他持香走至画像前, 正欲躬身,才瞧见画幅下方置着一尊小巧的青铜香炉。

炉内积着厚厚的香灰,灰白松软,显然是经年累月攒下的,香灰间密密麻麻立着燃尽的香柄, 深浅交错。

他收敛心神,对着画像恭敬地三拜,方才将新燃的香轻轻插入香炉。

白烟升腾,缭绕在画幅之前,朦胧了画中人的眉眼与唇角那抹极淡的笑意。

“十年前的元日,她便是在此处殁的。”

谢昭辨不出情绪的声音自身侧斜后方传来,语气像在叙述一桩与己无关的旧闻。

“这是她生前最钟爱的一幅小像。”

他顿了顿,目光凝在那被烟霭轻笼的画上,微微眯起了眼:“只是年头太久,纸脆如枯叶,一动……便要碎了。”

谢纨静立良久,望着烟迹蜿蜒攀上焦黑的画纸边缘,终是轻声问道:“阿兄以往……每年元日都会来此祭拜母妃么?”

殿外寒风穿过破损的窗棂与廊柱,卷起簌簌的尘埃。

呜咽般的风声里,谢昭的应答轻得几乎化在风里:“若不来看看她,她一个人在这里,会很孤单的。”

话音刚落,恰一阵凛冽的穿堂风自破败的殿门贯入,卷动着垂挂的蛛网与积尘,拂过那幅微微颤动的残画,仿佛冥冥之中一声幽微的叹息。

谢纨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噤。

他侧目看向谢昭,对方的身影半掩在殿内深沉的阴影中,面容模糊,神情莫辨。

不知为何,他总觉得对方的眼神里有些什么他读不懂的东西。

这一刻,血脉深处忽然涌起一股莫名的冲动,使他忍不住想窥探那个在文中仅被寥寥数语带过的,属于原主,或者说自己的母亲。

“阿兄。”

他轻声开口,声音在废殿里格外清晰:“母妃……是一个什么样的人?”

他安静等待着,心想或许会听到最寻常的形容——温柔,慈爱,或是记忆中母亲该有的模样。

然而,谢昭的回答却带着一丝冰冷的、近乎锋利的讥诮:“可悲。”

谢纨一怔,这个答案完全出乎意料,以至于令他脱口追问:“……为什么?”

谢昭抬起头,目光缓缓移向房梁上那道深深的凹痕,视线仿佛穿透了横木,看见了某些凝固在记忆里的画面。

“我给过她希望。”他声音很平,“我让她等我回来。”

殿外又一阵寒风灌入,卷动他玄色的袖摆。

“可她还是……”他顿了顿,喉结极轻微地滚动了一下,“将自己悬在了这里。”

他眯了眯眼,眼前仿佛真的浮现出女人临死前挣扎的模样——

纤细的脖颈被绸带勒紧,足尖无力地踢蹬着虚空,华美的衣裙在寂静中簌簌摆动,像一朵正在凋零的,被狂风摧折的花。

只不过,他并未亲眼看见那一幕。

那日他过来探望她时,看见的只有她已经僵冷的身躯,悬在房梁之下,随着穿堂风极轻、极缓地晃动。

那样一张曾经倾国倾城的面容,因窒息而肿胀青紫,瞳孔扩散,唇色乌黑,所有的美丽都在死亡瞬间被扭曲了。

他立在门槛外,抬头盯着那悬在梁下的身影看了许久。

殿内没有点灯,只有惨淡的天光从破窗漏进来,勾勒出那道纤瘦轮廓在空中极轻晃动的弧度,像一片枯萎的,迟迟不肯坠落的叶。

许久之后,他低下头,目光落在角落里那个灰扑扑的小小身影上。

不到两岁的孩子蜷在墙根,脏兮兮的手指含在嘴里,一双眼睛却亮得出奇,正一眨不眨地望着他。

见他看过来,那孩子咧开没长齐牙的嘴,朝他笑了起来,然后张开短短的双臂,含糊地吐出两个音节:“阿……兄……”

孩子还很小,眉眼尚未长开,却已能窥见几分熟悉的轮廓。

这是他的弟弟。

他的母亲,留给他的唯一一样东西。

谢昭清楚记得这个弟弟是如何来到世上的。

……

【母妃,你又哭了。】

孩童的声音在寂静中响起,清晰得不合时宜。

女人蜷在榻上哭泣,单薄的肩胛在昏暗里颤抖,闻声肩头一颤,转过头来,红肿的眼眶里蓄满泪水,在对上他视线时闪过一丝仓惶。

年幼的谢昭走近榻边,伸手替她拂开颊边凌乱的发丝:【若母妃真这般想见父皇,我可以帮你。】

女人怔住,嘴唇哆嗦了一下:【……你说什么?】

【我会让父皇想起你。】

他看着她骤然亮起的眼眸,声音冷静的不像个十几岁的孩子:【他会来这冷宫,会记起你们之间曾有过的情分。】

她紧紧抓住他的衣袖:【你、你只是孩子……怎么可能……】

【运气好的话。】他任她抓着,目光落在她平坦的小腹上,【你会再有一个孩子,凭此重获圣宠——这不是母妃最想要的么?】

女人的呼吸急促起来,泪水大颗滚落,可那眼底深处,却燃起了一簇濒死复燃的,近乎疯狂的希冀。

后来的一切,皆如他所料。

时隔数年,当那个坐拥天下的男人再次踏进这荒僻宫苑,见到灯下那张虽染风霜却依旧绝色的面容时,眼底的惊艳与恍惚,与多年前并无二致。

他记得之后的日子,女人时常坐在稀薄的阳光下,手掌轻柔地抚摸着日渐隆起的小腹,唇边噙着一缕恍惚而满足的笑意,哼着一支调子柔软,不知名的小曲。

【昭儿,母妃肚子里,是你将来的弟弟或是妹妹……这是母妃送你的礼物。】

谢昭对此并不甚在意。是男是女,于他而言并无区别。他唯一暗自希冀的,是这孩子的发色与瞳色,最好是最平淡无奇的黑色。

然而,命运终究漏算了一着。

他唯一未曾预料到的,便是他的弟弟,竟生着一头与他、与母亲如出一辙的蜜色长发,一双眸子亦是相似的,在魏宫中被视为不祥的浅色。

可怜的母妃,再一次失宠了,且这一次的坠落,比以往任何一次都更彻底,更绝望。

这次的打击,如同一柄淬了冰的钝刀,缓慢而残忍地碾碎了她拼尽全力才重燃的全部生机。

自那以后,她眼底最后一点光熄灭了,彻底沉入了无望的深渊。

谢昭只是安静地注视着她。

注视着她日复一日以泪洗面,形容枯槁;注视着她某日忽然发狂,将室内所剩无几的器物一件件砸碎;注视着她用指甲抓伤上前劝阻的宫女,自己却浑然不觉痛楚,只歇斯底里地哭喊。

直到某一日,她力竭地跪在一片狼藉的中央,长发散乱,衣衫不整,眼神空洞得仿佛魂魄早已离去。

谢昭再一次走到她的面前。

他半蹲下身,视线与她涣散的目光平齐,声音依旧是他特有的,与年龄不符的平静,甚至带着一种冷酷的清晰:“母妃,再等一等。”

他伸手,指尖指向殿门之外,指向东方那片巍峨宫殿连绵的阴影。

那里是太后,是这后宫至高权柄所在的方向。

“再等一等。”他看着女人死水般的眼睛,一字一句,如同立下最郑重的誓言,“我向你保证,终有一日,会让你坐上那个位置。”

女人怔怔地望着他,望着儿子眼中那簇幽深却又燃烧着某种骇人执念的火光。

片刻的凝滞之后,她忽然猛地挥手,将身边最后一只完好的瓷瓶狠狠掼在地上。

那日之后,她便彻底疯了。

……

【真是可惜。】

谢昭站在女人微微晃动的躯体之下,仰头平静地看着她,心底无声地划过这个念头。

【为什么不能再多等一等。】

他收回目光,眼帘垂下,视线落在墙角那个懵懂无知,沾满尘灰的小小身影上。

孩子吮着手指,亮晶晶的眼睛望着他,然后伸出短短的手臂,含糊地发出索抱的咿呀声。

【真是可悲。】

他走上前,从上方那道阴影下走过,俯身将那软乎乎的一团孩子抱进怀里。

孩子的体温透过单薄的布料传来,带着活生生的暖意,与这殿里无处不在的阴冷死气格格不入。

他收紧手臂将孩子稳稳抱住,小小的脑袋顺势靠在他尚未宽阔的肩上,伸出沾着口水和灰尘的小手,攥住了他垂落肩头的一缕头发。

然后,谢昭再次抬眼,望向梁上那道深勒的凹痕,望向女人低垂着的,已无生息的面容。

【为什么,不肯信他。】

……

眼见谢昭久久未语,谢纨终于有些熬不住了。

他身上这身元日大典的礼服本就层层叠叠,重达数斤,此刻被深夜的寒气一浸,更是冷硬如铁,丝丝缕缕的寒意顺着纹路往里钻。

尤其是这废殿四壁透风,外面正簌簌落着雪,子夜的寒意砭人肌骨。

即便面前供着的是母亲的画像,他也实在不想在这阴森森的地方再多待片刻。

他不由得轻轻跺了跺有些冻僵的脚,小心翼翼地朝谢昭身边挪了挪,小声道:“皇兄……这儿好冷哦……”

谢昭侧头,目光在他冻得微红的鼻尖上停留一瞬,随后便转身朝着殿外弥漫的夜色走去。

“那就走吧。”

谢纨如蒙大赦,连忙迈步跟上。

两人前一后踏出废墟,远处宫城方向,又有一簇烟花升空,在墨蓝天幕上绽开一团短暂而绚烂的光华。

他小跑两步,赶上谢昭的步伐,侧过头语气里带着期待:“皇兄,今日民间都要守岁的……你要不要,跟我一起守岁啊?”

他顿了顿,声音更轻快些:“我让小厨房蒸了你从前夸过的那道菱粉桂花糕,还有杏仁酪……现在回去,正好能赶上蒸笼揭盖,热腾腾的……”

话音未落,一阵凛冽的夜风卷着雪沫扑来,他不由自主地闭上了嘴,缩了缩脖子。

就在此时,谢昭的声音忽然响起,不高,却清晰地穿过微弱的烟花余响和风雪之声,落入他耳中:“阿纨。”

谢纨脚步微顿,抬眸望去。

谢昭并未看他,仍目视着前方被宫灯勾勒出朦胧轮廓的殿宇飞檐,侧脸在明明灭灭的光影中显得格外沉静,也格外遥远。

“若有一日,朕不在了。每年的今日,你记得过来陪陪她。”

第92章

此话一出, 原本正盘算着回去还能吃上点心的谢纨,蓦地怔在原地。

他下意识望向谢昭,试图从对方隐在昏暗光线里的侧脸上, 捕捉一丝端倪。

可阴影太过浓重,只勾勒出他模糊的轮廓,谢纨什么也没能看清。

谢纨心口却没来由地一紧。

眼见对方已抬步欲走,谢纨几乎是出于本能地伸出手, 攥住了那玄色袖口,声音里透出一丝忐忑:

“皇兄为何突然说这样的话?皇兄……是要去什么地方吗?”

被他扯住的身影微微一顿。

随即,谢昭拂开他的手:“回去吧。”

他只说了这三个字,音调平淡无波,听不出任何情绪。

“……皇兄。”

谢纨迟疑地望着那道玄色背影,而谢昭已不再停留,径直走向停在不远处的马车。

他只好加快脚步跟了上去。

马车一路驶回昭阳殿,辚辚的车轮声碾过宫道上的积雪, 在空旷寂寥的冬夜里显得格外清晰, 也格外沉重。

车厢内一片令人窒息的沉寂,只有偶尔从帘缝钻入的远处烟花燃尽时零落的闷响。

谢纨偷偷侧目, 只见谢昭倚着车壁, 目光投向窗外被雪光映得微微发蓝的夜色。

他的面容在车厢颠簸晃动的光影中明灭不定, 始终未发一言,等到了昭阳殿, 便径直下了马车,身影消失在寝殿门口。

谢纨独自回到东阁,坐在床榻边。

窗外守岁的更漏声隐约可闻,衬得室内愈发寂静。

方才马车内那片寂静,以及谢昭那句轻描淡写的话, 始终缠绕在思绪里,挥之不去。

他总会不自觉地回想起谢昭倚在车窗旁望向夜色的侧影,尽管当时光线昏昧,看不清神情,可那轮廓之间,分明笼罩着一种谢纨从未在他身上见过的的沉寂。

那沉寂里,仿佛藏着某种令人隐隐不安的东西。

正出神间,聆风端着红漆食盒进来,盒盖未启,清甜的桂花香气已丝丝缕缕透了出来:“主人,您吩咐小厨房蒸的点心好了,可要用些?”

谢纨转头,看向食盒里莹白如玉的菱粉桂花糕,还有旁边那碗柔润的杏仁酪。这本是他盼了一晚的点心,此刻却莫名失了兴致。

他伸手接过食盒,对聆风摇了摇头:“不必跟着。”

说罢,他端着那盒犹带温热的点心,转身出了东阁,朝昭阳殿主殿的方向走去。

外面的侍卫见他前来,正要入内禀报,谢纨却抬手止住了他们的动作。

昭阳殿内一片幽暗,与往常通明的景象截然不同。唯有内殿深处,依稀漏出一点微弱朦胧的光晕。

谢纨放轻脚步,踏在地面上几乎听不见声响。

他不知谢昭是否已经安歇,若未睡,自然最好。

“皇兄……”他压低声音,朝着那片昏暗试探,“你歇下了么?”

里头静悄悄的,并无回应。

他屏着呼吸,又朝内轻手轻脚地挪了几步,正准备绕过那架巨大的玳瑁屏风,忽然,内里隐隐传来人声。

起初,他以为那是皇兄在与赵内监吩咐事情,正待举步入内,却忽然辨出其中一个确是谢昭的嗓音,而另一个,却绝非赵内监那种带着年岁的声线。

那属于一个年轻男子,音色清朗,听着隐约有些熟悉。

谢纨登时顿住脚步,心头掠过一丝疑惑:皇兄的寝殿深处,怎会有陌生的年轻男子?难道是尚未离宫的官员?

可今夜是元日,按例所有外臣早该出宫归府,何况此时已近子夜,绝非寻常奏对的时候。

他抿了抿唇,将身子往旁边的阴影里又缩了缩,随即朝着内殿方向又挪近几步。

他屏住呼吸,竭力捕捉那几乎消散在空气中的对话声。

那交谈声并不高,甚至刻意压低了,但在这过于空旷的宫殿里,却依旧隐约可以听清,谢纨断断续续地勉强听清了几个飘忽的字眼。

“……你已经知道了……这是唯一的……”

“……时间太长,没有办法了……不过他还可以……”

谢纨蹙紧眉头,又屏息往前挪了半步,几乎将整个身子都贴在了殿柱上,调动起全部心神,竭力捕捉着内殿飘来的比蛛丝更细微的声响。

“……或许,你该告诉他……让他自己来抉择……他会看着你死吗……”

谢纨浑身猛地一颤,死?

他身体下意识向前一倾,脚尖不知踢到了何物,只听得“哐当”一声脆响,内里的交谈声戛然而止。

一片令人窒息的死寂,仿佛连空气都凝固了。

随即,谢昭听不出情绪的声音从屏风后的深处传来:“出来。”

谢纨心脏狂跳,指尖冰凉。

他暗叫不好,却再无转圜余地,只得硬着头皮,从藏身的阴影里挪了出来。

他抬起头望向内殿,昏黄的烛光下,谢昭已褪去白日里那身庄重繁复的冕服,只着一件素白的中衣,长发未束,松散地披垂在肩背,在暖色光晕中流淌着缎子般的光泽。

他侧身坐在榻边,正转过脸来面无表情地看着谢纨。

而内殿之中,除了他,空无一人。

谢纨心中登时疑窦丛生,他方才明明听见两人交谈,另一个人的声音言犹在耳,此刻却为何踪影全无?

然而眼下情形容不得他细思。

他强压下困惑,将手中尚存余温的食盒往前捧了捧,脸上带着来分享零嘴般的笑意:“皇兄,我来给你送些点心……”

谢昭的声音听起来有些冷淡:“朕不想吃,你拿回去吧。”

谢纨抿了抿唇,并没有顺从地退下,反而又轻轻往前挪了半步,声音放得更软:“皇兄……”

“没听到朕的话么。”

谢纨抬起头,眼巴巴地望着他。

烛光在明亮灵动的眼睛里跳跃,他娴熟地用可怜兮兮的语气道:

“皇兄,今日是除夕,臣弟不想一个人待在东阁……让臣弟跟皇兄一起,好不好?”

谢昭没有说话。

谢纨在心里啧了一声,端着那犹带温热的点心,厚着脸皮走上前,嘿嘿笑道:

“皇兄,你看……你不是很喜欢这个菱粉桂花糕吗,还热着……尝一个吧?”

谢昭的目光落在那碟点心上,接着又移到谢纨的脸上。

眼见的人就像小时候那样,用这种全然仰慕的眼神望着他,那个时候,他总是跌跌撞撞地跟在他身后,不管自己让他做什么,他都言听必从。

后来,在自己的默许与纵容下,他渐渐长成了骄纵无度,嚣张跋扈的模样,可在自己面前是始终是乖宝宝的模样。

然而谢昭心里清楚,这个在自己面前看似温顺的弟弟,骨子里不过是个被惯坏了的,以自我为中心的小孩。

除却在自己身边片刻的停留与索取,他对旁人乃至对这宫闱内外的一切,其实都少有真正上心的时候。

可谢昭记得,不知从何时起,谢纨开始有了些不同,他会破天荒地关心自己的头疾是否发作。

自那时起,谢昭便留意到那些细微处的不同,虽然对方行事虽仍带着被纵容出的任性,却不再是以往那种全然不顾后果的暴戾。

白玉散的确有引致性情骤变的功效,但记载中多见温良者转为暴虐,似这般由张扬跋扈渐趋收敛,甚至生出体恤之心的转变,倒是有些匪夷所思。

然而,这个会眼含关切望着自己的谢纨,比以往那个只知索取,任性妄为的谢纨,更让谢昭觉得……颇为合意。

他抬起手,隔着那方微温的食盒,用指尖轻轻捏住了谢纨的下巴,迫得对方不得不更仰起脸,将自己完全暴露在他的目光之下。

谢昭仔细端详着这张脸。

对方的眉眼轮廓与自己有七八分相似,却因更年少而显得柔和,此刻在烛光下泛着玉一般的光泽,那双总是灵动的眼睛里,清晰地映出自己的倒影。

这是与他血脉相连的弟弟,是流淌着同一源头的骨血……

也是他那早已化为尘埃的母亲……留给他的一件特殊的,活生生的礼物。

静默了片刻,谢昭终于开口:“就这一次。”

谢纨见他松口答应,登时眼睛一亮,迫不及待地将手中的食盒又往前递了递,声音里满是献宝般的雀跃:“那皇兄快尝尝?还温着呢。”

谢昭松开手,转而拿起一旁的玉箸,慢条斯理地夹起一块莹白的菱粉桂花糕。

清甜软糯的滋味在舌尖化开,混合着幽幽桂花香气。

谢纨见他咽下,目光却不由自主地再次飞快扫过内殿角落阴影里。

然而那里依旧空寂无人,方才那对话仿佛只是他的幻觉。

可那零星飘入耳中的字句,却依旧像是一根细刺扎在心头,让他脊背不由发凉。

眼见谢昭将点心咽下,神情似乎略有和缓,谢纨定了定神,又往前凑近了些。

他撩袍半跪在榻前,仰着脸,语气里带着期盼,也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试探:“皇兄……为什么,只有这一次啊?”

他顿了顿,声音放得更轻,却字字清晰:“以后每年除夕……臣弟都陪皇兄过,好不好?”

第93章

他看起来实在乖顺得很, 仿佛全心依赖,满心期盼。

然而只有谢纨自己知道,虽然他面上一派仰慕, 眼睛却借着昏暗烛光的掩护,细细观察着谢昭脸上每一丝细微变动。

他希望能从对方惯常的沉静之下,窥见一点端倪。

然而,他再次失败了, 谢昭的目光映不出半点情绪的涟漪,那张与自己相似却又截然不同的面容上,没有丝毫可以解读的变化。

他只是听到那句带着试探的承诺后,略微倾身伸出手,用指腹不轻不重地捏了捏谢纨的脸颊。

动作随意得近乎亲昵,像逗弄一只珍爱的猫儿。没有回答“好”,也没有说“不好”。

随即,谢昭直起身子, 淡声道:“阿纨, 回去歇着吧。”

谢纨紧抿着唇,虽心有不甘却也明白, 再追问也是徒劳, 他垂下眼睫, 掩去眸中的情绪,低声应道:“……是, 皇兄也早些安歇。”

……

夜半,谢纨躺在自己东阁的床榻上,却是翻来覆去,辗转难眠。直到窗外天色隐隐透出灰白,他才勉强被倦意拖入浅眠。

这一觉睡得并不安稳, 混沌中属于原主的过往,属于他自己的记忆,还有那些不知来源的模糊光影,全部被打碎混合,汹涌地冲刷着他的梦境。

虚实交错,真假难辨,他挣扎其间,分不清哪一段是回忆,哪一刻是真实。

待他昏昏沉沉,正陷在枕衾间睡得不知时辰的时候,殿外忽然传来一阵喧哗,隐约夹杂着急促的步履和压抑的人声。

谢纨在梦中皱了皱眉,下意识地将锦被拉高,翻了个身。

然而,那喧哗非但没有平息,反而越发清晰。紧接着,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径直闯入内室,毫不避讳地打破了殿内的宁静。

“王爷!王爷,醒醒!”

聆风的声音带着显而易见的焦灼,在谢纨脑后响起。

他素来最知分寸,若非遇到万分紧急之事,绝不可能在谢纨安寝时如此失态地惊扰他。

谢纨迷迷糊糊地“哼”了两声,被勉力撑开沉重的眼皮,嗓音沙哑:“出了什么事……”

聆风接下来的话,却像一盆冰水当头浇下,将他残存的睡意驱赶得无影无踪:“王爷,是赵内监……赵内监让属下禀报王爷,陛下的状况,似乎不太对……”

谢纨蓦然睁大双眼,瞳孔骤缩。

他一骨碌从床上翻身坐起,顾不得穿鞋,随手抓起一件搭在屏风上的外袍胡乱披上,便已朝着内殿的方向冲去:“什么叫陛下的状况不太对?”

他一边疾走,一边急促地追问,声音被迎面而来的冷风切割得断断续续:“陛下昨晚入睡前还好好的,到底怎么回事?!”

聆风紧跟在他身后,语速飞快道:“属下也不清楚!只是今早赵内监面色惨白,慌慌张张地命属下叫王爷……这才赶紧来……”

谢纨没有再听下去,此刻他已冲到了内殿门前,只见雕花殿门虚掩着,里头透出一种不同寻常的的寂静。

他一把推开殿门,刚踏入殿内,迎面便撞见赵内监正神色仓皇地站在门口。

老太监一见他,如同溺水之人见到浮木,急急迎上,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颤抖:“王爷!王爷您可来了!老奴正要派人去请您……”

谢纨的心直往下沉,顾不得礼仪,越过赵内监的肩膀便向里望去,同时扬声呼唤:“我皇兄怎么了?皇兄!皇兄!”

赵内监连忙侧身引路,手指都在微微发抖:“王爷,快随老奴过来……”

谢纨跟着他绕过那架巨大的玳瑁嵌玉屏风,只见内殿光线比外间更暗,八宝帐只放下了半边,恰好露出一线缝隙。

只一眼,谢纨瞳孔骤然一缩。

只见谢昭面微微朝里侧躺着,神色看起来异常平静,甚至带着一种近乎祥和的松弛。

可正是这过分的平静,让谢纨觉得隐隐有哪里不对,一种不祥预感顺着脊椎猛然窜起。

他猛地扑到榻边,手指抑制不住地颤抖着,急切地探向对方鼻下——

指尖传来极其微弱却平稳的气息,温热地拂过皮肤。

心里那根弦终于稍稍一松,但旋即又被更大的恐慌攫住,他倏然转头刺向赵内监:“怎么回事?!”

赵内监用袖子仓促地按了按眼角:“王爷……今早到了时辰,老奴照例来请陛下起身……可无论怎么唤、怎么请,陛下都……都没有丝毫反应!一直到现在,这个时辰了,还是……还是如此啊!”

谢纨感觉一阵莫名的荒谬:“好好的人怎么会叫不醒?皇兄不过是昨晚上太累了,所以睡得沉一点罢了。”

赵内监攥紧袖口,哑声道:“王爷,老奴知道您与陛下兄弟情深,不忍往坏处想。可是您看,咱们在此说话,动静不算小,陛下他……他依旧纹丝不动,连眼睫都未颤一下。这、这哪里是寻常的沉睡啊?”

谢纨攥紧手指,一滴冷汗顺着额角滑落,没入鬓边。

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压低声音问道:“陛下沉睡不醒的事……你可曾与其他人提起?”

赵内监摇头:“王爷明鉴,老奴这点分寸还是懂的。从发现陛下不妥到现在,除了老奴自己,就只有赶来报信的聆风,以及……您知道了。老奴谁也不敢惊动。”

谢纨勉强点了点头,心乱如麻,却不得不强作决断:“你做得对。此事……绝不可再泄露给任何人!尤其是前朝那些大臣,更不能让他们知晓半分!”

赵内监道:“王爷,老奴明白您的顾虑。可陛下龙体关乎国本,如今这般情状,不叫太医来瞧,老奴……老奴就是有十个脑袋也担待不起啊!”

“你说得对……是得叫太医来看。”

可若是大张旗鼓宣召太医,无异于昭告天下,陛下出事了,如今谢昭昏迷不醒的状况,决不能让第三人知晓。

他深吸几口气,再抬眼时,他对赵内监沉声道:“你即刻对外宣布,陛下龙体违和,需静养数日,暂罢早朝。若有紧急奏章,一律送至昭阳殿外殿,由你转呈。”

他顿了顿:“至于御医署……只传召洛陵一人前来。记住,除了他,绝不能让御医署乃至宫中任何其他人,知道这件事。”

赵内监惊讶于这位素来娇纵的王爷在瞬息间的沉稳果决,安排起事来条理分明。他不敢有丝毫迟疑,连忙躬身:“老奴遵命!这就去办!”

说罢,便匆匆退了出去,身影很快消失在殿门外的晨光里。

待他走后,内殿重归一片死寂。

谢纨转过身,目光再次投向那垂着一半的八宝帐。

他走回榻边,慢慢蹲下身,声音放得极轻:“皇兄……皇兄?你能听见我说话吗?”

帐内的人依旧无声无息地躺着,面容平静,对他的呼唤毫无反应,仿佛神魂已坠入另一个全然隔绝的世界。

谢纨抿了抿唇,赵内监说得对,皇兄绝非寻常的沉睡,定是出了什么问题。

他忍不住伸出手,轻轻握住了谢昭放在身侧的那只手,只觉得触手一片冰凉,仿佛温度正从身体内部缓慢散失。

不多时,外殿传来一阵由远及近的脚步声。

紧接着是赵内监压低的声音在屏风外响起:“王爷,洛太医已经到了,您看……”

谢纨的目光依旧胶着在谢昭平静的侧脸上,头也未回:“赵内监,辛苦你了。你先退下吧,在外殿守着,未经传唤,任何人不得靠近。我……与洛太医有些话要说。”

赵内监心中不明所以,按常理,他作为陛下近侍,此刻理应寸步不离。可抬眼望去,只看见王爷挺直却隐隐绷紧的背影,以及这内殿中弥漫的沉重气氛。

这是天家之事,暗流汹涌,他一个奴才,纵然侍奉多年,此刻也深知界限所在。

他不敢多问,更不敢停留,只深深躬身,应了声“是”,便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殿门被轻轻掩上,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闭合声。

就在门扉彻底合拢的刹那,内殿仿佛被抽走了最后一丝活气,连空气都仿佛停止了流动。

洛陵安静地立在殿心,御医官服依旧纤尘不染。

他并未急于上前诊视,目光先是掠过龙榻上沉睡的帝王,随后便落在背对着他的谢纨身上,神色是一如既往的温润平和,仿佛只是来例行请脉。

谢纨能清晰地感受到那道落在自己背上的目光。

他缓缓地松开了紧握着谢昭的那只手,然后慢慢地站起身,转了过来。

当他转过身,目光与洛陵相接的瞬间,那双总是流转着灵动光彩,或狡黠或依赖的眼眸,此刻竟破天荒地翻涌着杀意。

洛陵微微动了下眉梢,尚未及开口——

“噌——!”

一道刺耳的金属摩擦声骤然撕裂寂静。

谢纨反手抽出悬挂在一旁壁上的御用佩剑。下一瞬,剑尖已抵在了洛陵的咽喉之前,锋刃紧贴皮肤,再进一分便要见血。

谢纨死死盯着洛陵的眼睛:“说——”

“你到底……对我皇兄做了什么?!”

第94章

南宫灵立在原地, 分毫未动。

那锋利的剑尖紧紧抵着他的咽喉,持剑的手因剧烈的愤怒而不住颤抖,带动剑刃在他颈间皮肤上划出细微却清晰的颤栗。

他抬了抬眼皮, 目光掠过谢纨因急促呼吸而剧烈起伏的胸口,唇角竟勾起一丝弧度:“王爷,怎么动这么大的肝火?”

他试着朝旁侧轻轻偏了偏头。

然而刚有动作,谢纨手中的剑便如影随形般紧逼上来, 剑尖刺入皮肤更深了些许,一缕殷红立刻蜿蜒而下。

谢纨眼中布满血丝,死死盯着他,一字一顿道:“回答本王的话。”

南宫灵不再动了。

他抬起眼迎上谢纨燃烧着怒火的眸子:“那王爷这般生气,是因为受到伤害的,是你最在意的兄长,所以控制不住了?”

谢纨持剑的手抖得更厉害,剑尖又进一分:“你听不懂本王的话是不是?”

南宫灵却低低笑了一声:“陛下如今的模样, 王爷不是已经瞧得清清楚楚了吗?”

他顿了顿, 如同在陈述一个再简单不过的事实:“他不会醒了。”

谢纨厉声道:“说谎!”

他胸口起伏不定:“你先前进献的药,到底是做什么用的?!”

南宫灵摇了摇头, 轻声道:“我没有撒谎。我早就告诉过王爷, 那药能缓解头疾。”

“原本他蛊毒发作, 不是痛极而亡,便是神智尽失, 被当作疯子处置。若非我的药一直压制着蛊虫,他早该变成那副模样了。”

谢纨声音几乎撕裂:“既然你说你的药能抑制头疾,那我皇兄为什么会变成现在这个样子?”

南宫灵缓缓侧过头,视线先落在谢纨身后沉睡的谢昭身上,随后又转回谢纨脸上, 竟轻轻笑了起来:“自然是因为王爷你啊。”

他慢悠悠道:“我本意是让陛下日渐依赖此药,天长日久,便可徐徐图之。可王爷偏偏在这个时候回来,还劝陛下断了药。”

他摇了摇头,似有遗憾:“如今那蛊虫失了压制,在他体内会做出什么事,我又如何能预料?”

“也许他会一直以这副模样沉睡下去,直到蛊虫一点一点蚕食掉他的脑髓……然后,他就会在无知无觉中,安静地死去。永远,醒不过来。”

“你——!”

谢纨额角青筋暴起,用尽全身力气才勉强稳住那柄几乎要脱手刺出的剑。

伴随着剧烈的情绪波动,那头痛毫无征兆地袭来,与以往不同,这一次伴随疼痛翻涌而起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杀意。

那杀意如此清晰,几乎要盖过他残存的理智。

此刻他压根不知道南宫灵哪一句话是真哪一句是假,他急促地喘息着:“你究竟……想要什么。你的目的到底是什么。要怎样……才能救我皇兄……说!”

南宫灵抬手,指腹轻轻抹过颈间的血痕,看着指尖的鲜红,眼底掠过一丝疯狂而快意的光。

他抬起眼,望向谢纨,字字如淬毒的匕首:“王爷,我什么都不要。我唯一要的……就是看着你们兄弟二人,都死在我面前。”

谢纨呼吸急促:“……你就不怕我现在就杀了你?”

“我为何要怕?”南宫灵甚至轻轻笑了一声,“你身上的蛊,可还认我为主。更何况——”

他顿了顿:“我若此刻死了,你皇兄便连这副活死人的模样也保不住了。”

谢纨握剑的手猛地一颤,剑锋嗡鸣,几乎下一刻就要洞穿南宫灵的喉咙。

然而愤怒与理智在胸中猛烈冲撞后,那丝理智终究艰难地占据了上风。

他闭了闭眼,终是收回持剑的手,艰难地开口:“你开个条件。只要让我皇兄醒过来……什么条件都行。”

南宫灵望着他,目光越过他,仿佛看向了某个遥远而血腥的过去。

他缓缓摇头,声音里终于透出一丝深可见骨的恨意:“是么?那好啊……让我月落一族,所有死去的人,都活过来。王爷,做得到吗?”

谢纨如遭雷击,张了张嘴,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你看,你做不到。”

南宫灵的声音恢复了那种冰冷的平静,却更添残忍:“好在,他不会现在就死。但是,王爷可以看着他,一天天,一点点,在你眼前衰弱下去,直至最终咽气。”

“而你束手无策,只能眼睁睁看着——就像当年,我看着我的族人,一个个,死在我面前一样。”

谢纨猛地将剑掷在地上,一步冲上前,揪住南宫灵的衣襟,挥拳砸向对方的脸。

“砰”的一声闷响,南宫灵整个人向后踉跄,脊背撞上殿柱才止住退势。

片刻,他摇晃着重新站直,抬手用指腹缓缓揩过破裂的唇角,看着指尖沾染的殷红,竟低低地笑了起来。

那笑声起初压抑,随即越来越大,越来越畅快,最后变成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大笑,在空旷死寂的殿宇中癫狂回荡。

“你看啊,王爷……”

他抬起脸,眼中燃烧着一种病态的狂喜,完全不复平日里的温文尔雅,直直刺向谢纨:“看着至亲受苦却救不了的滋味……你终于也能明白了!”

谢纨盯着他脸上刺目的血迹与疯狂的笑容,胸膛剧烈起伏,耳中嗡嗡作响,几乎能听见自己理智崩裂的声音。

他觉得自己再多看面前这人一眼,再多听他说一个字,恐怕真会忍不住捡起地上的剑刺进对方的咽喉。

他倏然抬头,朝殿外喝道:“来人!”

几乎是话音落下的瞬间,赵内监便立马推门进来,显然一直紧贴着殿门,将内里剑拔弩张的动静听了七八分。

“王爷?”老内监声音发颤。

谢纨一指下方的南宫灵:“把他给本王关进天牢去,没有本王的手令,任何人不得靠近他!”

侍卫应声上前,一左一右反剪住南宫灵的双臂。

被押着转身离去时,南宫灵最后回头,深深看了谢纨一眼,没有丝毫挣扎,任由侍卫将他押出了大殿。

他走了之后,赵内监惶惑地望望殿门方向,又望望谢纨不太好的脸色,终是忍不住上前半步:

“王爷……这、这究竟是怎么了?可是陛下他……”

难不成是陛下得了不治之症,所以王爷才迁怒在洛太医身上?

谢纨唇线紧绷,费了好大力气才不至于令自己的声音发颤,他哑声道:“赵内监,你也下去吧,本王,本王想陪皇兄待一会……”

赵内监所有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咽不下,吐不出。

他心中惊涛骇浪,陛下莫非真的已到如此地步,才会让王爷这般失态?他下意识想上前一步,看看对方是否安好。

可谢纨一动不动地立在榻前,显然不准备让任何人靠近床榻的方向。

赵内监张了张嘴,只好长叹一声:“那……老奴先退下了,王爷……万望仔细着身子。”

等到殿门合上,谢纨挺直的肩背骤然松垮下来,默然在床沿坐下,像一只终于赶跑了旁人,得以安歇下来的小兽。

他微微侧过头,目光落在谢昭的面容上,对方神色安然,恍若只是入梦。

谢纨望着望着,一股酸涩猝不及防地冲上鼻梁。

他赶忙低下头。

寝殿内一时静得骇人,唯有烛芯偶尔毕剥轻响在耳畔。

谢纨莫名想起原文的剧情。

剧情里这个时候,谢昭应该是神智癫狂,宫人畏之如修罗恶鬼,连备受宠爱的原主,也只敢远远窥探,不敢近前半步。

谢纨也不知道现在他没有疯癫,而是昏睡不醒,到底是好是坏。

他就这样坐了半晌,忽然觉得有些冷了。

他茫然低头,才发觉自己一路奔来时竟赤着双足。谢纨于是挪动身体在龙榻外侧侧躺下来,伸出手握住谢昭那只始终微凉的手。

随后他将身体蜷起来,额头虚虚抵着谢昭的手臂,锦被上熟悉的龙涎香气混着药石苦涩的余味,淡淡包裹过来。

他紧紧闭着眼,感受着脑仁深处一阵阵抽搐的余痛。

此刻他必须冷静,必须从这团乱麻中,找出一个能让南宫灵开口的条件……

意识正浑噩沉浮之际,外殿忽然传来轻微的响动。

殿门被小心推开一道缝隙,赵内监压低的、带着迟疑的声音飘了进来:“王爷……老奴有一事,不得不此刻禀报。”

谢纨勉强掀开沉重的眼皮,他此刻不愿见任何人,更无力应对任何事,只哑声道:“……明日再说。”

赵内监的声音却未退去,反而更近了些:“王爷,此事……关乎陛下前两日的嘱托。”

他顿了顿,喉头似有哽咽:“陛下曾交给老奴一封密诏,说若将来……若将来有万一,务必亲手交到王爷手中。”

谢纨身影僵住,他站起身走到屏风边,看见赵内监躬身捧着一样东西的轮廓。

“……拿进来。”

赵内监急忙趋步入内,双手捧着一只细长的玄漆木匣。

谢纨接过木匣,打开铜扣,里面静静躺着一卷诏书。他取出诏书,缓缓展开,目光触及字迹的刹那,手指几不可察地一颤。

那竟是一封授他为摄政王,总揽朝政,代行天子之权的诏书。

第95章

自那天以后, 谢昭便如南宫灵所言,仿若陷入了沉睡。

他只是静静地躺在龙榻上,面容在昏暗中显得异常平静, 无论谢纨怎样低声唤他,他的眼睛也没有睁开过。

赵内监依着谢纨的命令,将“陛下圣体违和,需深宫静养, 一切政务暂由容王殿下代理”的旨意传谕朝野。

朝野初时惊疑,但很快奏章便堆叠在了昭阳殿的外殿。

谢纨坐在那张宽大的椅中,手边的新茶早已凉透。

他随手翻开最上的一本,目光掠过那些熟悉的署名和事由:

工部请款修缮旧河道,户部呈报春税收支,边关将领例行陈情……许多名字,都是先前他主动请缨治水时打过交道的。

好在那次治水,将他在魏都长久以来的纨绔恶名洗去了些许, 让一些朝臣开始用另一种眼光打量这位年轻的摄政王。

于是, 他尽力将能明确裁决的折子批了,余下需要商议的, 便召相关臣子入殿。

因着先前共事的经历与治水攒下的几分威信, 议事过程竟出乎意料地顺畅, 少了许多预想中的刁难。

只是退下前,总有人言语迂回, 试图从他口中探听天子病情。

谢纨面上波澜不惊,用“陛下需要静养”、“太医自有章程”等话一一挡了回去。

他去过天牢几次。

南宫灵听到脚步声,便抬起眼睛静静看着他,那神情分明在说:要么一起毁灭,要么一起煎熬。压根不打算给谢纨丝毫谈判的余地。

……

夜色深重, 谢纨摒退左右,独自踏入内殿。

烛火幽微,映着榻上人无声无息的轮廓。不知是否是幻觉,谢纨总觉得谢昭的呼吸一日比一日更轻,手上的温度也一分分流失。

这种眼睁睁看着生命迹象从最亲近的人身上一点点抽离,自己却束手无策的感觉,犹如钝刀割肉。

谢纨在床沿静坐了许久,烛芯“噼啪”一声轻爆,他终于动了动僵硬的脖颈。

随后他蹬掉脚上的靴子,想往常一样蜷缩在龙榻宽外侧,闭上眼睛。

果然,不过片刻,那股熟悉的仿佛生锈铁锥在颅骨内缓慢搅动的疼痛,便从脑海最深处苏醒如约而至,丝丝缕缕地蔓延开来。

自从将南宫灵投入牢狱,这头痛便每夜准时降临。

它不仅是身体上的折磨,更像一种刻意的提醒。

谢纨紧闭着眼,冷汗顺着额角滑落。

在黑暗中,他死死咬住嘴唇,直到尝到血的味道。

这日复一日的头痛,正一点一点啃噬着他的神智。

白天听官员禀报时,那些原本平常的话语,甚至殿外的一点风声,都会在他心里莫名点起一股无名火,烧得他烦躁难安,几乎要压抑不住暴烈的冲动。

起初他以为只是忧心兄长和朝政,直到那天他控制不住地当着一个宫人的面砸碎了一个杯子。

玉杯砸在地上,碎裂声炸得满殿皆惊。

宫人吓得直接跪倒,脸色惨白,惊慌失措地不敢抬头看他。

谢纨喘着气,看着地上四散的碎片,这才后知后觉地发现,不知从何时起,他的心里好像住进了一头陌生的野兽。

易怒,暴戾,连自己都感到陌生。

昏沉中,他将自己蜷得更紧,分不清是醒是睡。只有那头痛,一阵缓,一阵急,反复碾磨着他所剩无几的清明。

也许他还是失败了。

就像无论怎样挣扎,故事的走向早已写好,所有的路都通往同一个结局。

他忽然想起沈临渊。

也不知道他现在在北泽如何了?统治是否顺利?是否也常在深夜里独自面对寂静?

他把脸深深埋进冰冷的锦被,呼吸间尽是熏香与药味交织的气息。

……此生,他们还能再见吗。

就在这似梦非梦的恍惚间,他忽然听见耳畔传来一声极轻的叹息。

谢纨一时怔住,以为又是痛楚催生的幻听。

然而下一刻,他感到一只微凉的手轻轻覆上他的额头。那触感分明,带着一种奇异的抚慰,竟让翻搅的头痛悄然平息了几分。

谢纨猛然睁开眼,正对上一双近在咫尺的,如霜般的银白色眼眸。

他呼吸一滞,短暂的空白后,他猛地翻身坐起,视线仓皇上移,映入眼帘的便是一头银白色的长发。

浑身的血液仿佛在瞬间冻结,每一根汗毛都在惊惧中根根倒竖。

他甚至来不及思考,已将龙榻上昏睡的谢昭挡了个严严实实。

谢纨喉头发紧,盯着眼前不速之客:“……是你。”

他认得这双眼睛,这头银发,正是数月前,有过一面之缘的南宫寻。

他喉结滚动了一下,声音干涩:“……你要做什么?”

南宫寻缓缓收回了抚在他额前的手,银白色的眼眸里没有杀意,也没有敌意,反而浮着一层近乎悲悯的审视。

他静静打量着谢纨,轻声开口:“看看你如今的模样。与上次相见时,简直判若两人。”

面色苍白,眼下泛着青黑,昔日光泽流溢的蜜色长发,此刻黯淡地垂落肩头。

就连那张曾经被民间私下议论过于精致昳丽的脸,也只剩下了被忧惧与疼痛反复磋磨后的疲惫与憔悴。

谢纨的手指不由自主地攥紧了身下的锦缎被褥。

这些日子被各种焦灼与重压裹挟,他几乎要将这个人遗忘在脑后。

此刻,他想起先前北陵先生的话,当年救下南宫灵之时,正是南宫寻被送入魏都的时候,而且他和南宫灵还是相同的姓氏……

“你要做什么?”

他又问了一遍,目光紧紧锁住对方,浑身的肌肉都绷着戒备。

难不成他和南宫灵怀着同样的目的?

南宫寻却依然用那双淡色的眼眸静静望着他,随后,视线轻轻移向被他护在身后的谢昭。那双没什么情绪的眼里,竟掠过一丝涟漪。

他轻轻叹息,声音里带着一种洞悉结局的哀伤:“他快要死了。”

谢纨心头猛地一坠。

不知为何,那股潜藏心底多时,几乎要将他吞噬的暴怒与无力感再次翻涌上来,烧得他眼眶发烫。

他死死咬住牙关,用尽全部意志才将那危险的情绪压回喉咙深处。

他不知道南宫寻为何在此刻出现,是敌是友,是怜悯还是别有图谋。

可环顾四周,烛影昏昏,兄长气息奄奄,他竟找不到任何一个可以伸手求援的人。

他闭了闭眼,接着睁开眼,迎着那片银色,哑着嗓子,艰难地吐出字句:“……是,他快要死了。”

他喉结滚动:“……你能救他吗?”

南宫灵垂眸凝视着昏睡不醒的谢昭,半晌,轻轻摇了摇头:“我现在……救不了他。”

谢纨眼前骤然一暗,仿佛最后一点微光也被掐灭,绝望如冰冷的手攥紧了他的心脏,让他几乎无法呼吸。

然而下一刻,对方的声音再度响起,如一丝微弱却清晰的风,吹过死寂的深潭:“但我知道救他的方法。”

谢纨浑身一颤,猛地盯住他:“什么方法?”

南宫寻眼睫微动,缓缓伸出手,似乎想触碰谢昭的面颊。

谢纨立刻侧身,将对方牢牢挡在身后,目光警惕地看着他。

抬起的手在半空中顿了顿,终究收了回去。

南宫寻的目光却未离开谢昭苍白的脸,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倘若他当年……留在月落族,便不会走到今日这般境地了。”

谢纨不明所以地看着他。

南宫寻却并未延续这个话题,转而道:“蛊在他体内时日已久,根除已无可能,但我可以告诉你压制它的方法。”

谢纨立刻追问:“什么方法?”

南宫寻的目光落回谢昭身上:“牵丝蛊本是月落族秘术,由族中圣地一种形如月牙的花培育而成。那花,也是唯一能克制乃至杀死此蛊的东西。”

“那花……在何处?”

“那种花只生于月落圣山,逢满月之夜方开,数量稀少。未开花时,其叶与寻常杂草无异。”

南宫寻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我不确定它是否还在。毕竟当年之后……圣山恐怕早已面目全非。”

谢纨紧紧盯着他,连日紧绷的心弦似乎被拨动了一下,一丝微弱却切实的希望渗了进来:“你的意思是,只要我找到这种花,皇兄就能醒?”

南宫寻看着他,没有直接回答,却道:“……你恐怕没有时间了。”

谢纨一怔。

“看看你自己,”南宫寻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是否近来日益焦躁易怒,那是蛊虫在侵蚀你的神智。长此以往……你会变成什么样,连自己都无法预料。”

谢纨喉结滚动,艰难地咽下一口唾沫。

他不想承认,但心底有个声音在说:是的,他说得对。

那些失控的瞬间,那些陌生的暴怒,都是征兆——就如原文中神智日益疯癫的皇兄一样。

他强迫自己集中精神,只问最核心的问题:“我只想知道,找到花,能不能救他?”

南宫寻沉默了片刻,眼中掠过一丝不忍的悲哀:“谢纨,以他现在的状况……等不到你找到花,便会死去。”

他的目光垂下,落在谢昭毫无血色的脸上:“除非,能有办法先为他争取一些时间。或许……你可以从阿灵那里入手。”

阿灵。

他果然与南宫灵关系匪浅。

谢纨摇了摇头,哑声道:“他说过,只求亲眼看着我皇兄死。他绝不会帮我。”

“那么,你只能想办法说服他。”

南宫寻的声音恢复了最初的平静:“我能告诉你的,只有这些。”

他慢慢直起身,最后深深地望了谢昭一眼,随即他几不可闻地轻叹一声,转身欲走。

“等等。”

谢纨的声音在他身后响起,带着压抑不住的困惑。

他盯着南宫寻的背影,终于将盘旋在心头的问题问出了口:“……你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

他忍不住开口:“我皇兄杀过你的族人,又将你困在魏都十余年。按理,你该和南宫灵一样,心里装满恨意,巴不得他立刻死掉才好。”

他的声音低了下去:“你又为什么要……帮我?”

第96章

谢纨的语气虽竭力维持着平稳, 可神经却像紧绷的弓弦,对可能发生的任何意外都保持着戒备。

尤其是对这些银发的月落族,他几乎已生出一种难以言喻的应激。

按照常理推断, 拥有和南宫灵相似的,甚至更深刻伤痛过往的南宫寻,只应比南宫灵更恨谢昭才对,怎么会无缘无故地告诉自己这些。

他总觉得着背后有许多自己不知道的事。

于是谢纨警惕地看着他。

南宫寻的嘴唇微微动了动, 眼眸深处似乎有极沉黯的东西翻涌了一瞬,又被强行按捺下去。

他转回身,目光从谢纨写满不信任的脸上移开,落在谢昭的面上。

片刻之后,他的声音响起:“因为他救过我。”

谢纨怎么也没料到会是这个答案,一脸狐疑地审视着他。

南宫寻在他的注视下,略略移开了目光:“都是很久以前的事了……不提也罢。”

他复又抬起眼,深深地看了谢纨一眼:“只是如今阿灵恨你们入骨, 你想说服他拿出解药, 绝非易事。何况他如今……变得连我都觉得陌生。”

谢纨敏锐地捕捉到了关键,微微眯起眼睛:“你们到底是什么关系?他如此费尽心机救你, 甚至不惜代价, 你们关系定然匪浅吧?”

南宫寻静默了片刻:“若说在我成为圣子之前……他是我的弟弟。”

“成为圣子之前?”谢纨不解, “难不成成为圣子之后,他就不是你弟弟了?”

“按照月落族古老的传承, ”南宫寻的声音低了下去,“被选为圣子之人,便是神明行走人间的容器。过往的血缘、亲缘……父母、兄弟、姐妹,皆成‘须有’,须得斩断。”

他顿了顿, 那向来没什么表情的脸上,极快地掠过一丝茫然:“阿灵……原本与我极亲近。可自从我被选为圣子,他便不再唤我‘阿兄’了。我们……也有很多年未曾见过。我从未想过,他会为了救我,付出如此大的代价,甚至为此……”

他的声音几不可闻:“……杀了阿离。”

谢纨眉头紧蹙,惊愕与不适感掠过心头:“阿离?南宫离?”

南宫寻极轻地点了点头,没有解释更多。

他抬起眼,看向谢纨:“所以,你若想说服他,恐怕……需要一个足够重量的筹码。”

……

谢纨靠在椅子上,盯着桌上的奏折。

虽然不知道南宫寻的话是否和南宫灵一样半真半假,但是此刻似乎这已经是他目前唯一的希望了。

他思索着南宫寻的话,最后还是打算试一试。

“来人,”他唤道,“将南宫灵带来。”

不多时,南宫灵便被侍卫押至阶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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