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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0-60(1 / 2)

第51章

“王爷, 王爷?”

谢纨猛地回过神,这才发现面前的宣纸上已晕开一团墨渍。

他慌忙搁下笔:“何事?”

面前的官员禀报:“第二批灾民已安置妥当,正在城外等候入城。王爷可要亲自去看看?”

谢纨这才意识到自己竟失神了许久。

他搓了搓微凉的指尖, 起身时宽大的衣袖带起一阵轻风:“走吧。”

今日他穿了一身明红色的软狐裘,领口雪白的绒毛温柔地簇拥着他蜜色的长发,在冬日的阳光下流淌着融金般的光泽。

在官员们的簇拥下,他缓步登上城楼。

寒风掠过城墙, 吹起他鬓边的碎发。他扶着城垛向下望去,只见黑压压的人群携着简单的行囊,正在城外静静等候。

这些从灾区迁来的百姓仰头望见他时,眼中没有魏都百姓常有的鄙夷与畏惧,反而流露出真挚的感激与敬重。

谢纨立在城头,目光掠过城墙下攒动的人潮,全然忘了自己昨晚是如何拒绝了沈临渊。

他只记得话音落下的瞬间,沈临渊眼中一闪而过的痛楚。

谢纨不等他再说什么, 匆匆推开门回了房, 却始终没有等到门外响起离去的脚步声。

谢纨裹了裹身上的软狐裘,从晨光熹微站到日头当空。

随行的官员有几个已经站不住脚, 随行的官员们早已站得腿脚发麻, 他才微微动了动发麻的双脚, 转身欲下城楼。

官员们连忙跟上,有人殷勤笑道:“王爷晚上可有什么安排?下官在醉仙楼备了筵席, 不知王爷可否赏光?”

谢纨本来就准备找个地方消磨到到晚上,正想答应,忽然瞥见城门口聚集了一队卫兵,整装待发。

他蹙眉问道:“出了什么事?”

很快有人回来禀报:“回王爷,有人报官说在城郊发现月落奴的踪迹, 正要派人去抓。”

谢纨心里咯噔一下,难不成他藏在城郊别业里的那群孩子被发现了?

他倏地停住脚步,随行官员们不明所以地望过来。只见他眉头紧蹙:“此等要事,本王须得亲自走一趟。来人,备马。”

魏都官员皆知陛下对月落奴深恶痛绝,只当这位小王爷是要在圣前邀功,当即牵来一匹骏马。

谢纨利落地翻身上马,绛红衣摆在寒风中猎猎作响,径直朝城门疾驰而去。

城门口已排起长长的出城队伍。魏都商贸繁盛,每日皆有各族商队往来。

而排在队伍里的,就有一支正要出城的商队。

只不过相比其他商队,这行人的身高略高,一个个缄默不语。

轮到他们接受盘查时,守城官员仔细核验着通牒,目光审视着为首那个面色黝黑的汉子:“你们是去哪里的?”

为首的是一个面色黝黑的汉子,用北地的方言道:“回大人,小的们要回北边去。”

官员狐疑地打量着队伍,正要伸手查验马车货物,一匹骏马恰好经过。

那官员忙收回手,站直身子恭敬道:“王爷。”

谢纨扯了扯缰绳,目光淡淡扫过马车和车夫:“让他们走。”

那官员一怔,连忙回禀:“王爷,这些是从去北边来的商队。陛下曾有旨,凡北行商旅皆需严加盘查……”

谢纨道:“出了事,本王担着。”

说罢,他头也不回策马而去。

官员这才放心地将通牒交还,示意守军放行。

商队缓缓驶出城门,马蹄在青石路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队伍中,一人轻轻抬了抬斗笠,露出一双漆黑的眼眸。

那目光越过喧嚣的人流,牢牢锁在远处那抹渐行渐远的明红之上,久久不曾移开。

身侧另一个人见状,凑过来低声道:“殿下……我们被发现了?”

斗笠下的薄唇几不可察地抿了抿,最终只是摇了摇头。

冯白不动声色地打量着身旁之人,心中暗自诧异。

不过短短数月,殿下周身的气质竟与上次判若两人。

更让他不解的是,殿下貌似平静的面容之下,竟隐约透着一丝他从未在殿下身上见过的……怅惘。

他顺着他方才注视的方向望去,那抹灼目的红色早已消失在地平线尽头。

冯白迷茫地正要开口,却见男人已收回目光,抬起手压低斗笠,将一切情绪淹没在黑沉沉的眸子里。

“走吧。”

……

还未行至城郊,天色便已阴沉如墨,豆大的雨点猝不及防地砸落下来。

谢纨回头望去,因策马太急,随行的官员早已被远远甩在后头。

雨水顺着他的脸颊滑落,刺骨的寒意直透衣襟。眼见四下无人,他当即调转马头,朝着别业的方向疾驰而去。

马蹄踏过泥泞的小径,溅起细碎的水花。

待那处熟悉的宅院终于出现在雨幕中时,他悬着的心才稍稍落下,别业门前寂静无人,并无官兵围堵的迹象。

院中的孩子们一见到他,立刻欣喜地围拢过来。谢纨利落地翻身下马,踩着被雨水打湿的草木快步上前。

段南星留下的两名侍卫见状,急忙迎上来行礼。

谢纨道:“你家主子呢?”

其中一人回禀:“主人说会派人在城外接应,让我们现在送孩子出城。”

谢纨抬头望了望阴沉的天色,雨丝如织,将远山都笼罩在一片朦胧之中。

他当机立断:“你们即刻带他们从密道离开,有官兵正往这个方向来。”

两名侍卫闻言色变,当即招呼孩子们进入密道。雨水顺着密道口的青石板流淌,侍卫清点着人数,忽然脸色一变:“不对,少了一个!”

谢纨回头看去,那侍卫急忙回禀:“王爷,有一个孩子不见了!”

他心头一紧,快声道:“快去找!暴雨将至,若是此刻出不去,就再难有机会了。”

侍卫不敢耽搁,立即分头搜寻。

谢纨守在门口,耳边雷声阵阵,雨声哗哗不绝。不过片刻工夫,天色已完全暗沉下来,乌云压顶,预示着更大的暴雨即将来临。

就在这时,一道刺目的闪电划破天际,震耳欲聋的雷声随之炸响,谢纨一回头,只见屋内不知何时多了一道身影。

南宫离一身玄色劲装立于门边,银发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微光。她蹙眉打量着眼前的景象,目光在孩子们身上流转。

谢纨一愣:“你跟踪我?”

南宫离并未作答,反而诧异地看着那些孩子。孩子们见到她的银发,纷纷用月落语欣喜地呼唤着什么。

她难以置信地望向谢纨:“你救了他们?”

谢纨反问道:“我既能救你,为什么不能救他们?”

南宫离神色复杂:“你不会不知道吧,若是这些孩子被人发现,即便你是亲王,也难逃干系。”

就在这时,侍卫抱着一个年幼的男孩匆匆赶来:“从后门溜出去的,幸好没跑远!”

话刚说完,就看到一头银发的南宫离,立马向腰间的佩刀摸去,结果手还没碰到刀柄,南宫离已闪至他身后,一记手刀利落地将人击晕。

谢纨:“……”

只见南宫离抱起那个男孩,将他送进密道。

两人目送着孩子的身影消失在密道深处,南宫离这才道:“跟着你的那些人很快就会找到这里。”

谢纨自然明白她指的是那些巡逻的官兵。他望着不断渗水的密道,想起段南星曾说过这密道是赶工完成,并不牢固。

他指着密道:“你不能回去了,你也从这密道……”

话还没说完,只听“轰隆”一声巨响,密道口的支撑木架突然坍塌,汹涌的泥水瞬间将洞口堵得严严实实。

连日的暴雨,终究让这密道不堪重负。

就在这时,外面传来急促的马蹄声,有人高声喝道:“里面的人,出来!”

谢纨心头一紧。

南宫离显然也意识到了危险。她果断抽出腰间的弯刀:“你先躲起来!”

谢纨心中一凛,急忙拉住她:“你要干什么?”

南宫离侧过头:“我去引开他们!”

谢纨蹙了蹙眉:“不行,你旧伤未愈,不怕被抓?”

南宫离不耐地瞪了他一眼:“你怎么这么多废话?”

她咬了咬牙:“就当是报答你上次的恩情!”

她的话还未说完,就听外面有人惊呼:“这不是王爷的马吗?这里难道是……王爷的别业?”

谢纨心头一跳。

这处别业本是他秘密购置,外人并不知晓属于他。

然而此刻他的马拴在外面,他若是就这样出去,必定会引起怀疑,甚至可能连累那些刚刚逃走的月落族孩子。

南宫离显然也意识到了这点。

她抿了抿唇,忽然一把扣住谢纨,冰冷的弯刀瞬间抵上他的脖颈。

那冰冷的触感激得谢纨浑身一颤:“你……”

南宫离不言不语,她劫持着谢纨,一脚踹开房门。门外的官兵一见门开,立即举起手中的弓箭。

可待看清门内情形,为首的将领立即大喝:“都住手!”

他骑在马上,长剑直指南宫离:“妖女,死到临头还不束手就擒?立刻放了王爷,饶你不死!”

谢纨这才后知后觉明白南宫离的用意,他配合着她的步伐向前移动,南宫离冷笑道:“你们这群道貌岸然的畜生!今日我就杀了这狗王爷,让他给我陪葬!”

谢纨适时地装出惊恐万状的模样:“都、都给本王住手!本王不想死啊!”

官兵们果然迟疑了。

南宫离顺势道:“不想他死的话,立刻去给我备一匹快马!”

官兵们唯恐她真对谢纨下手,犹豫再三,最终还是将谢纨的坐骑牵了过来。

南宫离用刀抵着谢纨的咽喉向外走去,低声道:“快上马。”

谢纨装作浑身发抖的模样,战战兢兢地翻身上马。

南宫离紧随其后跃上马背,一夹马腹,骏马立刻冲进滂沱大雨之中。

官兵们眼睁睁看着他们远去,为首的将领怒不可遏:“绝不能让她把王爷带走!快追!”

一声令下,众官兵立即策马追击。

那将领盯着雨中渐行渐远的身影,脸色阴沉得几乎要滴出水来。

他缓缓抬手:“取我的弓来。”

……

谢纨不知在雨中疾驰了多久,只觉刺骨的寒意随着雨水不断侵蚀全身,连最后一丝体温都要被冲刷殆尽。

就在他意识即将涣散之际,身下的骏马终于缓下了脚步。

他勉强睁开被雨水模糊的双眼,却发现自己并未回到魏都,而是停在了一条湍急的河边。河岸旁孤零零地立着一座樵夫歇脚的小木屋,在暴雨中显得格外破败。

马匹停在屋前,谢纨摸索着翻身下马,回头却见南宫离身子一软,直直从马背上栽落。

谢纨眼疾手快地一把接住她,掌心却触到一片湿热的黏腻。

他心头骤紧,借着昏暗的天光看去,只见南宫离后心处赫然插着一支羽箭,鲜血正顺着箭杆不断渗出。

“南宫离!”

他慌忙将人打横抱起冲进木屋,安置在角落的干草堆上。

只见那支箭已有三分之一没入她的后背,南宫离面色惨白如纸,血液不断顺着唇角滑落。

谢纨倒吸一口凉气,见南宫离勉力抬起眼帘:“你……”

身后突然传来木门开启的声响。

谢纨以为是追兵赶到,还没回过头,后颈骤然传来一阵剧痛,眼前顿时天旋地转。

他重重摔倒在地,趴在地上好一会儿,才勉强睁开眼。

只见一个身着黑色斗篷的身影伫立面前。宽大的兜帽遮住了来人的面容,唯有几缕银白的长发从斗篷边缘垂落。

在彻底失去意识前,谢纨听到一个声音在头顶响起:“把他扔到河里去。”

第52章

“从这里顺流北上, 穿过这片水域,再行半月便可抵达北泽境内。”

冯白解开系在岸边的最后一根缆绳,抬头望了望阴沉的天色:“得趁着暴雨未至, 速速启程。”

连日暴雨让河水暴涨,河面上几乎不见其他船只的踪影。若非情势所迫,他们断不会在这样的天气里冒险航行。

待船行至河心,冯白抹去脸上的雨水走进船舱, 却见沈临渊不知何时已独自坐在桌边。

油灯跃动的火光在他深邃的眸子里明灭不定,他凝望着那簇火焰,神情专注得也不知在想什么。

冯白觉得这绝对不是自己的错觉。

从今晨重逢一直到现在,殿下虽然表面依旧从容,可这样子分明是有心事,却又不想让别人知道。

他跟随沈临渊征战多年,深知这位殿下在沙场上杀伐决断,私下里却对麾下将士格外宽厚。

但即便情谊再深, 无论是在将士还是国君面前, 沈临渊永远都是那副云淡风轻的模样。

可此刻,冯白在他身上感受到了一种从未有过的沉郁。

他有些纳闷地在沈临渊身侧坐下, 这才注意到对方指间紧紧攥着一枚褪色的旧荷包。

冯白认得此物, 据说是先王后留下的遗物, 殿下一直贴身珍藏。往日征战负伤时,他也曾见过殿下独自一人时将它紧握掌心。

想来也是, 殿下虽统领他们多年,可说到底不过刚满弱冠,在魏都为质这些时日,定是思念故国了。

“这些时日,让殿下受苦了。”冯白压低声音, “若是国君与王后得知您已平安离开魏都,定当欣慰万分。”

沈临渊闻声动了动眸子。

他垂下头,小心翼翼地将荷包收回怀中,贴身放好:“此次行动父王应当不知情吧。”

“属下谨遵殿下先前的命令,未曾惊动国君。”冯白顿了顿,忍不住挠了挠头,“说实在的,属下也没想到能这般顺利。原本已经做好了折损几个弟兄的准备”

他的目光扫过随行的众人。

这些都是曾与殿下出生入死的精锐,此次潜入魏都本就抱了必死的决心。

可魏都素来戒备森严,他们却不仅全身而退,甚至连一场像样的冲突都未曾发生。

这般顺利,反倒让人心生不安。

沈临渊并未作答,只是静静望向船外。雨丝正渐渐密集,在山林间织就一片朦胧的雨幕。

航行片刻后,舱外突然传来急呼:“冯统领!快来——河里好像有个人!”

冯白闻声立即起身冲出船舱。

他眯起眼睛顺着对方指的方向望去,只见在汹涌的河水中,隐约可见一抹暗红的身影在浊浪中沉浮,那挣扎的姿态任谁都能看出已是强弩之末,只怕马上就要气力耗尽。

身旁的士兵迟疑道:“要不要救?”

冯白反手一巴掌拍在他后脑上:“将船靠过去。”

北泽地处内陆,精通水性者本就稀少,这样的雨天要他们下水救人,无异于送死。

正当冯白指挥船只调整方向时,身后传来脚步声,沈临渊的声音响起:“怎么了?”

冯白无瑕回头,大声道:“有人落水,可能是附近渔民,这般急流,贸然下水太危险,我让他们将船靠过去救人!”

沈临渊闻言走到船边,顺着众人注视的方向望去。

冯白道:“殿下,这雨太大了,你还是先回船舱……”

然而他话音未落,只听“扑通”一声响。

冯白惊愕回首,只见他们向来沉稳持重的殿下,竟毫不犹豫地纵身跃入了汹涌的激流之中,奋力向着那抹暗红的身影游去——

谢纨从昏迷中苏醒时,发现自己正像只树懒般趴在一根浮木上,双手被一根粗糙的绳索捆在树干上,整个人正在随波逐流。

混浊的河水夹杂着冰冷的雨水不断拍打在他的脸上,呛得他连连咳嗽。当他彻底认清自己的处境时,浑身不禁一颤。

那件原本温暖柔软的狐裘此刻已完全被河水浸透,冰冷刺骨,沉甸甸地压在他身上,几乎让他喘不过气,四肢更是早已在河水中浸泡得失去知觉。

他挣扎着直起身,所幸捆着手腕的绳子并不太紧,用力挣脱后终于松动了几分。谢纨艰难地将手从绳套中抽出,死死抱住身下的浮木。

连日暴雨让河水暴涨,湍急的水流带着他在河面上起伏不定。茫茫雨雾中,压根看不到河岸在什么地方。

绝望如潮水般涌上心头。

他本就不谙水性,再这样下去,不是溺亡就是冻死。

然而举目望去,河面上连只船都没有。

“救命——!”

他用尽全身仅存的力气在雨中呼喊,声音却瞬间被雨声吞没。

就在经过一处湍流时,一个浪头猛地将他从浮木上掀翻。

谢纨登时落入水中,他惊慌失措地想要重新攀住木头,可浸水的狐裘像铅块般将他往河底拖拽。

他不敢伸手去解腰带,生怕稍一松手就会彻底沉入水中,只能死死抱住浮木。

然而长时间的饥寒交迫让他的手指渐渐僵硬,拼命挣扎了片刻,力气很快就消耗殆尽。

最终,他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的手指一根根松开浮木,冰冷的河水瞬间涌入他的口鼻。

在被河水彻底吞没的前一刻,他悲催地想,没想到自己竟然是这样的死法……

然而就在即将失去意识的刹那,他恍惚看见一道身影破开水面。

紧接着一只有力的手臂揽住他的腰际,利落地割断狐裘系带,那件几乎拖死他的软狐裘终于脱离了他的身体。

谢纨只感觉身子一轻,紧接着,有什么温软的东西落在他的唇上,一股清冽而温暖的气息渡入他的肺腑。

……

“殿下——快,快搭把手!”

冯白慌忙带人上前,七手八脚地将浑身湿透的沈临渊拉上船板。

他还没来得及询问他为何突然跃入急流,就见沈临渊已将怀中那人面朝下搁置在自己膝头,用力拍打对方的后背。

那人口鼻中流出些许水,然而却依旧一动不动。

沈临渊面上闪过一丝慌乱,随后他又将其平放在甲板上,双手交叠用力按压对方胸膛时,指尖都在发颤。

雨水顺着他紧绷的下颌线滑落,此刻他的脸色竟比怀中人还要苍白几分。

那双总是沉静如渊的眸子死死盯着毫无声息的身躯上,浑身肌肉绷得如同拉满的弓,仿佛随时都会断裂。

任谁都能看出这位向来从容的殿下此刻情绪极不寻常,四周众人面面相觑,连大气都不敢喘。

冯白惊愕地甲板上冰冷的身躯,只见对方胸口毫无起伏,心下不由一沉。

他立刻蹲下身,伸手去探对方的鼻息,心道:坏了。

“殿下……已经没有呼吸了。”

下一刻,却见沈临渊忽然直起身,伸手捏开那人冰凉苍白的双唇,随后俯身渡去气息。

如此反复几次,那人却依旧冷冰冰地躺在甲板上。

他浑身上下湿透,淡蜜色的长发海藻般散开,衬得那张精致的面容愈发苍白,宛如一尊失去生机的精美瓷器。

沈临渊死死盯着他,呼吸终于渐渐紊乱起来。

即使他什么也没说,可冯白眼睁睁看着他的脸色一点点灰败下去,那双总是明亮的黑眸也仿佛随之失去了光彩。

他一动不动地盯着躺在甲板上的人。

就在冯白准备开口说些什么时,他忽然将人紧紧拥入怀中,额头抵在对方冰凉的颈侧,肩膀无法控制地颤动起来。

一时之间,整艘船都笼罩在令人窒息的寂静中。

其他人眼睁睁地看着这一幕,他们不知道这人是谁,更不知道他们的殿下为什么会突然失态。

而就在这时,雨声淅沥中,忽然响起一声极轻的咳嗽。

沈临渊猛地抬头,只见怀中人的长睫轻轻颤动,唇边溢出一缕清水。

他黯淡的眼中登时闪过一丝光,立刻将人侧过身,轻拍后背,看着更多河水从他苍白的唇间流出。

谢纨呻吟了一声,艰难地睁开眼。

当模糊的视线逐渐清晰,映入眼帘的竟是一张他万万没想到会在此处见到的面容。

此刻这张向来波澜不惊的脸上毫无血色,那双总是沉静的黑白分明的眸子,更是布满了骇人的血丝,看起来十分可怖。

谢纨被他吓了一跳:“你怎么……”

话音未落,对方便狠狠地将他拥入怀中。

谢纨被勒得闷哼一声,他茫然地抬起脸,正好与周围几个陌生面孔四目相对——这些人正是他在城门口故意放走的那几个北泽人。

此刻他们都用一种无比震惊的眼神注视着他。

谢纨脸上一红,心里“咯噔”一声。

他赶紧低下头掩盖自己的脸,一边伸手推开沈临渊的肩膀,低声道:“沈临渊,你快放开我……”

可沈临渊却充耳不闻,他双臂收得极紧,力道大得几乎要将他揉碎在骨血里。

仿佛一松手,他就会化作泡影消失。

第53章

谢纨一时尴尬至极。

还有什么比刚拒绝完一个人, 就被对方救了更尴尬的事吗?

他刚从生死边缘挣扎回来,浑身湿漉狼狈不说,此刻还要被一群陌生人这般盯着瞧。被沈临渊紧紧箍在怀里, 半晌没回不过神。

他尴尬地朝着那几个人看了一眼,希望他们能“善解人意”地别开眼。

然而发现那几个男人不但没有移开目光的意思,反而注意力更加集中,面上更加复杂了。

“……”

谢纨实在受不住这令人窒息的注视, 又推了推对方,低吼:“沈临渊!”

话音未落,他整个人忽然被拦腰抱起。

这突如其来的举动让谢纨猝不及防,待他回过神时,已被沈临渊稳稳抱着走向船舱。

沈临渊对身后属下们精彩纷呈的脸色视若无睹,只是径直抱着谢纨,朝自己的舱房走去。

谢纨面红耳赤。

他再怎么说也是个七尺男儿,虽说喜好男人, 可被一个直男这般当众抱着, 还要承受身后一群直男好奇探究的目光洗礼,实在让他羞愤难当。

他受不了这种委屈。

于是他挣扎道:“放我下来!”

沈临渊对他的反抗充耳不闻, 手臂反而收得更紧。

谢纨推了半天也没推开他, 胸口起伏不定, 加上本来就体力不济,又气急攻心, 于是眼一翻,径直晕了过去。

两人身后,冯白表情复杂地望着沈临渊的背影。

等对方消失在舱门后,他才收回视线,和身旁的弟兄们交换了个眼神。

果不其然, 大家都是一脸懵。

半晌,有人憋不住问了出来:“那人谁啊?”

有人推测:“看着跟殿下挺熟的莫非是殿下的朋友?”

“是朋友也不能那么抱着吧怪别扭的”

“就是。”又有人伸手比划了一下,“我在家抱媳妇才那样抱……”

此话一出,所有人都沉默了。

冯白干咳一声:“别瞎猜,肯定是殿下的朋友。”

众人连忙附和,然而下一刻大家又不约而同陷入沉默。

再接着,有人试探道:“你们不觉得,他好像是城门口那个……”

话未说完,只见沈临渊船舱里走了出来,浑身依旧湿漉漉的,发梢都还在往下淌水珠,但脸色已经比刚才缓和多了。

几人连忙闭上嘴,冯白迎上去:“殿下,那位是……?”

沈临渊没接话,只吩咐道:“去找身干净衣裳,再烧壶热水。”

冯白应声道:“行,正好我这儿有套干净的”

“不。”

沈临渊摇摇头:“把我的拿来。”——

浑身都在忽冷忽热地烧着。

谢纨神智模糊,整个人仿佛被架在火上灼烤。

恍惚中,有人轻轻撬开他的齿关,将温苦的药汁一勺一勺渡了进来。

接着,一具温热的身躯贴近,将他紧紧拥住。他手脚冰凉,那人便将他冰冷的双手拢入怀中,贴在心口处暖着。

不知过了多久,混沌渐散,谢纨终于清醒过来,发现自己正躺在一张陌生的床上。

他整个人陷在温暖干净的被褥里,四肢被裹得严实,落水后的寒意早已驱散大半。

这被子虽不如王府的那般丝滑柔软,却浸着一股熟悉的冷香,丝丝缕缕萦绕在鼻尖,让他无端觉得心安。

他贪恋地蜷了片刻,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这是沈临渊的被子。

谢纨一个激灵,蓦地坐起身。

他低头看去,才发现自己浑身上下的衣物都已换过,一身素白中衣略显宽松,领口微敞,露出一段清瘦的锁骨。长发不知何时已被洗净,蓬松地打着卷,垂落肩头。

他正纳闷是谁替他更的衣,门就被人从外轻轻推开了。

沈临渊端着一碗药汁站在门口,氤氲的热气模糊了他素来清冷的神情。

他显然没料到谢纨已醒,脚步在门前一顿,目光掠过床上的人,才缓步走进,反手将门合上。

这房间本就狭小,如今门一关,两人之间不过数步之遥,空气仿佛也因这有限的距离而变得黏稠。

谢纨拢了拢略显宽大的衣襟,那上面属于另一个人的气息无声地包裹着他,让他心安的同时,耳根微热。

“你……”

两人同时开口,又同时止住。

谢纨抿了抿唇,此刻他神思清明,诸多念头纷至沓来。

姑且不论先前将他扔入河中的人究竟是谁,眼前的沈临渊正处于“逃亡”之中,却偏偏被自己撞个正着。

他该继续装傻,还是该坦然表明自己绝不会走漏风声?

正胡思乱想,沈临渊走到床边的椅子上坐下,执起瓷勺,舀了一勺药汁,径直递到他唇边。

谢纨迟疑一瞬,终是微微倾身,张口接了。

他难得这般顺从,沈临渊凝着他的眼神一软,又耐心喂了几口,等到对方情绪已然平稳,方才沉声问:“怎么会落水?”

谢纨吞了口中的药汁。

他本来是不想说的,然而一开口,就忍不住像倒豆子一样,将连日的委屈一股脑吐了出来。

他每说一句,沈临渊的脸色便沉下一分,握着勺柄的指节渐渐收紧,泛起青白。

谢纨言毕,垂眸默默继续喝药,并未留意身旁之人眼中翻涌的暗潮。

沈临渊心下震动,一股后怕漫上脊背。

他不敢细想,若恰好途经的不是自己,若自己再迟来片刻,若是他受惊重病……

他的指尖深深掐进掌心。

究竟是谁要害他?与南宫离一同出现的月落人,又会是谁?

谢纨并未察觉他的异样,只安静将药喝完,感觉四肢渐渐回暖。

他抿了抿唇,按常理,他该假装不知地问沈临渊为何会出现在此,可话到嘴边,却转了个弯:

“那个……你明日靠岸,就将我在最近的码头放下吧。”他语气轻缓,带着试探,“放心,我们就当从未见过……”

“不行。”

谢纨一怔。

拒绝得这么干脆,总不会要杀人灭口吧?

却见沈临渊放下药碗,起身朝着床边走来:“明日我送你回去。”

谢纨险些将刚喝下去的药呛出来。他干笑两声:“你胡说什么?你这样回去,不是自投罗网吗……哈哈……”

沈临渊面无波澜,只定定看着他:“我不会让你独自回去。要么我送你回魏都,要么你随我去北泽,你选。”

谢纨:“……”

算了,等明日靠岸了,再找机会溜走便是。绝不能让他为自己涉险。

接连受到的惊吓令他浑身俱疲,他往下滑了滑,缩进被中准备再睡一会儿,抬眼望向沈临渊,用眼神无声地道了晚安。

沈临渊看懂了。

然后他朝床走过来。

谢纨:?

他又坐了起来:“……你干嘛?”

沈临渊坐在床沿,动手脱靴:“睡觉。”

谢纨:“……可我睡这儿。”

沈临渊侧头看了他一眼:“船上只有这一间房。”

谢纨喉间一哽,正想说那自己就去外间凑合一晚,就听沈临渊接道:“冯白他们都挤在外面的通铺,他们睡觉……”

他顿了顿,语气如常:“……打鼾。”

谢纨默默咽回了到嘴边的话。也罢,就这一晚,挤一挤也无妨。

他善解人意地朝里挪了挪,腾出位置。

沈临渊翻身上床,目光在谢纨裹得严实的被子上停留一瞬。

谢纨背脊微僵:“你不会……只有这一床被子吧?”

沈临渊点了下头。

“……”

谢纨咬了咬牙,此刻外面天气已经冷了,他总不能叫救命恩人冻着。

他犹豫片刻,终是掀开被角,低声开口:“那……你进来吧。”

沈临渊眼睫微动,他抬手熄了烛火,侧身躺入。

黑暗之中,他身上的体温与那阵清冽好闻的气息,不由分说地将谢纨包裹。

谢纨觉得有点热,不止是身上,还有脸。

他翻过身,背对着沈临渊侧躺着,像只蜷在炉边的小猫,闭着眼,试图在一片暖意中寻回睡意。

就这样心力交瘁间,睡意刚刚覆下,冰冷的河水灌入鼻腔的窒息感便猛地袭来,惊得他浑身一颤,骤然睁眼。

一片昏朦中,他隐约听到什么地方在打雷。

然而等到清醒一些,才发现是舱房外传来的此起彼伏的打鼾声,墙壁都被震得微微发颤。

“……”

谢纨默默忍耐了片刻,结果方才酝酿出的那点睡意,此刻早已荡然无存。

不止如此,先前已然被烘暖的手脚,也隐隐有些发冷。

他听着那穿透隔板的响亮呼噜,忍不住悄悄侧过头,望向身后的沈临渊。

对方仍是平日那副睡姿,平躺着一动不动,呼吸匀长,似是早已沉入梦中。

谢纨在心底敬佩地给他竖了个拇指。

这种情况下都能睡着,还有什么事是他做不到的?

他暗自想着,悄悄在被子下将双脚交叠,试图取暖,可脚尖依旧冰凉,寒意丝丝缕缕往上爬。

而身侧不断传来的体温,却像一团无声的火,暖烘烘地诱着他。

谢纨抿了抿唇,小心翼翼地朝那边挪了一寸,随即屏息停下。

他悄悄侧眸,见对方依旧合目沉睡,这才略略安心。

他又试探着朝后挪近些许,直到那温热的体温近在咫尺,暖意如网将他温柔包裹着,舒服得让他几乎喟叹。

他忍不住像只寻求热源的小动物,撅起身子,又朝后轻轻蹭了蹭。

谁知这一次,幅度稍大了些,屁股不偏不倚,碰上了对方温热的臂膀。

谢纨心头一跳,慌忙便要向前缩回。

下一瞬,他却隐约听见一声极轻的叹息,落在耳后。

随即,那一直平躺着的人倏然翻身,手臂有力地箍住他的腰,不由分说地将他整个向后揽去,彻彻底底地拥入了怀中。

第54章

谢纨不由自主地睁大了眼。

他浑身一僵, 下意识想要挣动,那揽在他腰间的手臂却收得更紧了些,温热的手掌将他微凉的手指全然包裹, 将他整个人密密实实地暖进怀里。

身后的人将脸埋入他肩头蓬松的发间,呼吸沉沉。

一拥而上的暖意几乎在瞬间驱散了谢纨周身的寒意,连方才的余悸也似被悄然抚平。

谢纨隐约觉得这个姿势有些逾矩,可那熨帖的暖意实在令人贪恋, 叫他一时舍不得动弹。

他微微侧过头,小声问:“沈临渊……你也冷吗?”

身后的人在他发间深深吸了口气,嗓音低哑:“嗯……这样便不冷了。”

谢纨有些纳闷,沈临渊身上烫得明明像块烙铁,分明暖得灼人,哪里像是怕冷的样子?

若不是清楚他是个直男,谢纨几乎要以为他是在借机占自己便宜……

啧,不过话说回来, 外面那群人还挤在一起睡觉呢, 只是取暖,没什么大不了的……

他如此这般说服自己, 将心底悄然泛起的那一丝异样, 轻轻压了下去。

就这样静默片刻, 谢纨又忍不住低声开口:“沈临渊……”

“嗯?”

“……你是不是贴得太近了?”

谢纨本就是蜷缩的姿势,此刻侧躺着屈起双膝, 对方的膝盖抵进他的膝弯,两人的腿严丝合缝地交叠在一处。

虽然这个姿势很暖和,但是莫名让谢纨觉得有些暧昧……搞得他觉得是在和男朋友躺在一起,莫名脸上有一点热。

他话说完了,对方却不为所动:“脚不是冷吗?”

语意未消, 那只揽在他腰间的手臂便又收紧了几分,谢纨顿时不敢再动。

他怕沈临渊再动两下,自己就要控制不住某些反应,只得低声喝道:“好了,就这样,别动了!”

身后的人十分听话,果真不再动作。

烛火早已熄灭,黑暗中,沈临渊的半张脸仍埋在那蓬松的长发里,唯有眼眸无声地睁开。

他微垂着眼,揽在谢纨腰间的手指无声收紧,指节泛白。

无人知晓,当他从河中捞起谢纨,以为对方已然没有呼吸的那一刻,心头是怎样的万念俱灰。

即便此刻这人安安静静躺在自己怀里,发丝间散发着温暖的香气,那份后怕依旧如影随形。

他前脚刚离开魏都,谢纨后脚就险些溺死在冰冷的河水中,这让他如何不忧,如何不怕?

他恨不能将他时时刻刻带在身边,让他一刻都离不开自己的视线。

……

谢纨一夜酣眠无梦,待到醒来时,只觉浑身酥软如绵,神思却格外清明。

他穿戴整齐,推门而出时,一缕晨光恰好落在脸上,暖意融融。

谢纨心头一喜,抬眼见天光乍破,碧空如洗,雨后清新的空气扑面而来,沁人心脾。

甲板上几人正忙碌着,每人手持器皿,正弯腰舀水。

谢纨惊讶地低头一看,这才发现船舱不知何时已进了水,水面已经漫过脚踝。

他忍不住道:“这是?”

闻声,甲板上众人不约而同停下动作,齐齐回首望来,目光中情绪复杂难辨。

“醒了。”

谢纨循声抬头,只见沈临渊一袭素白长衣,墨发黑瞳,朝着他走来。晨光在他肩头镀上一层淡金,衬得其眉眼愈发清俊。

谢纨微微一怔,目光越过他肩头望去,只见船只已缓缓靠岸,码头上人声鼎沸,竟是个陌生小镇。

他心头倏地一紧。

如今这般境况,皇兄想必早已察觉他与沈临渊双双失踪,必定会在魏朝境内大肆搜捕,此刻靠岸,岂非耽误他逃跑的时间?

似是看透了他的顾虑,沈临渊淡淡道:“昨夜船底触礁了,今早便渗了水,只能靠岸修缮。”

他语气里听不出丝毫跑路应有的紧张恐慌,还一副十分从容的模样。

谢纨注意到,沈临渊待他虽一如既往地和煦,但他那几个属下的态度却截然不同。

许是忆起他就是害得他们殿下沦落至此的“罪魁祸首”,那些落在他身上的目光都带着隐隐的敌意。

或许在他醒来前沈临渊已经和他们交代过了,他们虽冷眼相待,却无人上前寻衅。

谢纨自知理亏,便也避开那些视线,尽量假装自己柔弱又无害。

不多时船已靠稳,众人相继登岸。

这是个毗邻魏朝北境的边陲小镇,背倚魏泽交界的连绵群山。只要越过北边的山岭,再穿行一片密林,便是北泽地界。

小镇人烟稀落,偶有商旅途经,唯有一家破旧的客栈孤零零立在镇口。

冯白提着包袱走到沈临渊身侧,目光扫过不远处刻意避开视线的谢纨,压低声音道:“殿下,此人绝不能留。如今魏都必定在全力搜寻他,带着他太过危险。”

见沈临渊未语,他又急切道:“况且此人分明是我们的敌人。殿下不取他性命已是仁至义尽,何苦还要带在身边?”

他嗓门太大,虽然已经尽可能压低声音,然而那边的谢纨还是听的一清二楚。

谢纨假装自己什么都没听见,低着头专心致志地装鹌鹑。

沈临渊低声对冯白说了句什么,冯白脸上顿时浮现不赞同的神色,刚要开口争辩,却被沈临渊一个抬手制止了。

不多时,一道阴影笼罩下来。谢纨抬起头,正对上沈临渊垂眸看来的目光。

他伸出手:“来。”

谢纨握住那只手,顺着他的力道站起身。

沈临渊引着他走向那家破旧的小客栈,转头对身后的冯白吩咐:“去置办几匹马和干粮。”

谢纨悄咪咪回头看了一眼,正好撞上冯白投来的视线,对方看他的眼神就好像他是勾引了他们殿下的狐狸精。

他赶紧又把头转回去,小声对沈临渊说:“他们好像很讨厌我。”

沈临渊道:“不必在意,他们不会为难你。”

顿了顿:“我打听过了,这镇上没有衙署。最近的衙署在南边的城里,我等下让驿站送去书信,明日就会有人来接你回去。”

谢纨轻轻点头,待到回过神,才惊觉自己的手还被沈临渊牢牢握着,慌忙将手抽出来。

沈临渊面上不见波澜,率先踏进客栈。

客栈老板是个干瘦的中年人,正没精打采地倚在柜台后,见人进来懒洋洋道:“客房只剩一间了,要住就住,不住连这间都没了。”

沈临渊付了银钱:“这镇子地处偏僻,客人竟如此之多?”

老板收了银子,打了个哈欠:“本来没什么人,昨夜恰巧有一队商旅路过,这不就住满了。”

沈临渊目光淡淡扫过厅内,只见几个商旅打扮的汉子正围坐饮酒。

见他们进来,那些人的视线不约而同地投来,其中一人的目光在谢纨身上停留了片刻,却在触及沈临渊幽邃的眼神时,讪讪地别开了脸。

谢纨并未察觉,他满心盘算着明日该如何应对前来寻他的人,该编个怎样的说辞才不至于引人疑窦。

船上的货物大多浸了水,已不堪用。冯白带着几人去镇上采买干粮马匹,其余侍卫则暗中警戒,随时准备应对突发状况。

客栈仅剩的这间客房,比昨夜那间船舱还要狭小几分。

有了前一晚的同榻而眠,谢纨对与沈临渊共处一室已不再那般拘谨。

他心事重重地早早躺下,听着窗外再次渐渐沥沥的雨声,不知不觉沉入梦乡。

不知过了多久,沈临渊推门而入。见谢纨面朝里侧蜷缩在被中,睡得正香。

他走近床榻,只见谢纨的呼吸渐渐平稳绵长,身体彻底放松下来,沉入安眠。

沈临渊微微附身,正要替他掖好被角,手上动作却微微一顿。

窗外雨声绵密,将天地间的一切声响都笼罩其中。

沈临渊就这样垂眸看着对方,随后极轻地抬手,将人翻转过来,借着烛光,细细描摹这张睡颜。

长长的睫毛如两弯浅羽,安静地覆在眼睑上,带着异域血统的面容,有着中原人难以企及的精致。

沈临渊久久地凝视着。

其实,他昨日就想问个明白,为何他那日要拒绝他的心意?

若他当真对自己毫不在意,又为何甘冒被皇帝猜疑的风险,助他逃离魏都?

可这些话在唇边辗转许久,终究还是没有问出口。

他怕听到不愿听的答案。

此刻看着眼前人没心没肺睡得正熟的模样,他觉得只有自己一个人在备受煎熬。

许久,他认命般轻叹一声,正准备脱衣歇下时,那被他翻过身来的人仿佛感知到了他的注视,眼睫轻轻一颤,竟掀开了一条细缝。

沈临渊心头蓦地一跳,却仍垂眸不动,屏息等待着对方的反应。

只见谢纨眯着惺忪睡眼,迷迷糊糊地与他对望了半晌,接着嘿嘿一笑。

随即,他探了探头,温软的唇如蝶翼般轻轻擦过沈临渊的下颌。

“承霄……”

他含糊呢喃,嗓音里浸着睡意,嘴上死性不改:“嘿嘿,你真帅……”

说罢,也不待对方回应,便自顾自翻了个身,面朝着墙壁的方向,再度沉入梦乡。

“……”

沈临渊的身子发僵。

下颌处那抹转瞬即逝的温热,却仿佛烙印般久久不散。

他垂头盯着自顾自又睡熟的人,心里平生第一次,对自己的表字泛起了一丝酸意。

第55章

于是, 沈临渊的手指在黑暗中微微蜷起,又缓缓松开。

最终,他只是仔仔细细地为谢纨掖好被角, 看着对方那安静的睡颜,嘴角不由自主地扬起。

然而就在他准备直起身的刹那,动作却骤然停顿。

他的身体依旧保持着原有的姿态,唯有那双点墨般的眸子无声抬起, 锐利地望向门外。

雨声依旧滂沱,甚至比先前更为猛烈,任何人绝无可能在这嘈杂雨声中分辨出任何异样。

片刻后,沈临渊垂眸,继续不疾不徐地将被角仔细整理妥当,这才脱下鞋履,安静地在谢纨身侧躺下。

窗外,暴雨如注。

摇曳的树影在窗纸上投下斑驳的暗痕, 如同鬼魅般张牙舞爪。

不多时, 一支细长的竹竿悄无声息地探入廊下的窗棂,在雨声的掩护下没有发出半点声响, 刺破窗纸。

随后, 无色无味的气体顺着竹管缓缓渗入房中。

就在那气体渐渐充斥房间中的时候, 房门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轻响,被人从外面缓缓推开。

一道瘦削的身影如鬼魅般闪入室内。

闪电划破夜空的瞬间, 映照出他垂在身侧的手中紧握的匕首,锋刃在电光下泛着森森寒意。

他悄无声息地逼近最里侧的床榻,雷声与雨声完美掩盖了他的脚步声。

榻上隐隐约约显现出一个鼓起的轮廓,其上的人似乎依然沉浸在睡梦之中,对迫近的危险毫无所觉。

等到那道黑影悄无声息地移至床边, 手中匕首毫无迟疑地骤然扬起,带着凌厉的杀气,直直刺向被褥下隆起的轮廓!

匕首“噗”地没入被褥,却在刺入的瞬间,那刺客猛地察觉手感有异——被中竟然是空空如也!

几乎同时,一道凌厉的剑气已袭至后脑。

多年刀口舔血的经验让刺客本能地矮身回刺,手臂如毒蛇般诡异地扭向身后,直取对方腹部。

这一招阴狠刁钻,凭借他异于常人的矮小身形,往往能出其不意地反杀对手。

而匕刃上淬着的剧毒,更让他有恃无恐,无论身后之人身手如何了得,只要见血,必死无疑。

不是你死,便是我亡。

“叮——”

一声清脆的金属撞击声响起,匕首竟被什么坚硬之物格挡开来。面罩下,刺客的嘴角猛地绷紧。

竟然失手了!

不待他抽身后撤,一只铁钳般的手已死死扣住他的腕骨,剧痛瞬间撕裂了他的手臂,整条胳膊顿时麻木失力。

他立刻就要咬碎齿间的毒囊,可那只手竟抢先一步,隔着面罩精准地卸了他的下巴。

随即腮边一痛,那颗藏着致命毒药的牙齿已被生生捏落。

这一连串的反制如行云流水,不过瞬息之间。

屋内未点灯火,只有窗外偶尔划过的闪电映亮一室森然。

刺客浑身冷汗,只听见头顶落下一个平静的声音:“谁派你来的?为何行刺容王?”

那声音平静无波,可语气里透着的寒意,却让双手沾满鲜血的刺客,都不由自主地战栗起来。

沈临渊点燃烛火,伸手扯下刺客的面罩,露出一张毫无特色的平凡面孔:“鬼市那晚,你们也曾对容王下手。”

沈临渊放下烛台,长剑应声出鞘,雪亮剑身映出刺客惊惶的脸:“若想少受些苦,便老实交代你的主子是谁,有何目的。”

顿了顿:“否则你不会死,但一定会生不如死。”

刺客只觉一股寒意从脊背窜起,直觉告诉他,眼前这人绝非虚张声势。

沈临渊抬手为他接回下巴,静待他的回答。

刺客活动着酸麻的腮骨,浑浊的眼珠死死盯着沈临渊,如同濒死的鱼般张了张嘴:“我……”

才吐出一个字,身旁的衣柜突然传来一声轻响。

沈临渊神色一变,他迅速抬手卸回刺客的下巴,将人拎起扔到墙角阴影里,动作快得令人眼花。

接着他转身走到衣柜前,轻轻拉开柜门。

只见一人裹着锦被,似乎是吸入少许麻药的缘故,靠在柜中睡得正香。

他一头琥珀色的长卷发如流金般铺满柜底。虽看不清面容,但那朦胧轮廓已足以窥见,是一个万里挑一的美人。

美人迷迷糊糊地哼唧两声,从被中伸出一只手揉着眼睛:“沈临渊,外面好吵……出什么事了?”

沈临渊俯身将他连人带被抱出,将他放回床上,用身体挡住墙角那个目瞪口呆的刺客,温声安抚:“不过是个毛贼,已经擒住了。你继续睡罢。”

“……哦。”

美人茫然地点了点头,正要依言躺下,窗外骤然响起一道凌厉的破空声。

电光火石间,一支利箭穿透窗纸,挟着寒光直取沈临渊后心。

沈临渊反手拔剑相迎,剑锋与箭镞相撞发出一声脆响。

就在这瞬息之间,原本瘫坐墙角,似乎已经丧失行动力的刺客突然暴起,不偏不倚地撞向沈临渊手中的剑刃。

沈临渊收势已来不及,只见剑光闪过,血花迸溅。那刺客的脖颈已被削开大半,软软倒在血泊之中,再无声息。

谢纨:“我去!”

刚醒来就这么刺激……

沈临渊走到刺客的尸体旁,俯身仔细搜查。然而对方身上干干净净,竟无半点能表明身份的信物。

能从魏都一路追踪至此,锲而不舍地针对谢纨下手——这些人究竟是谁,又为何如此执著?

沈临渊尚不清楚对方的动机,但能确定这是一个训练有素的严密组织。

谢纨此时已完全清醒。

他推开被子坐起身,望着地上那具浸在血泊中的尸体。虽不是第一次亲眼目睹死亡,他依然难以习惯这刺目的猩红。

沈临渊搜查无果,转而翻看对方袖口。当他抽出手时,指尖沾上了一些细小的不明颗粒。

他凝视着这些颗粒,眉头再次蹙起。

谢纨好奇地凑近:“这是什么?”

沈临渊抬眼,沉默片刻才道:“菱罗花的花粉。”

谢纨仔细回想,对这个名字毫无印象。

他自然不知,这是北泽特有的一种花。其花粉具有致幻麻醉之效,制成的迷药能让人短暂失去行动能力。

沈临渊抖落指尖的花粉,心情不由沉重几分。

难道这些刺客来自北泽?

正当他思忖之际,窗外传来阵阵兵刃相接之声,连滂沱雨声都难以掩盖。

沈临渊推开窗,只见楼下已乱作一团。

冯白几人正与那些商旅打扮的刺客缠斗。这些刺客来历不明却训练有素,一时竟难分高下。

他关上窗子,转身拉住谢纨的胳膊:“我们得离开这里。”

谢纨一脸茫然:“离开?去哪里?”

话音未落,房门猛地向两侧弹开。白日里在厅堂见过的一名壮汉手持弯刀,迎面劈来。

沈临渊不闪不避,在弯刀落下的瞬间,剑锋已精准刺穿对方胸膛。

温热的鲜血溅上他的下颌,为那张俊美面容平添几分诡艳,恍若战场上剑破八方的少年将军。

谢纨不禁怔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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