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他温顺地仰着脸, 宛若一只引颈待戮的羊羔,仿佛只要对方稍一示意,便会主动将最脆弱的命门送到对方手中。
这全然驯服的姿态, 分毫不差地落入谢昭眼底。
他垂眸盯着他,眼眸里辨不出情绪。许久,攥着谢纨长发的手指才微微松开,五指缓缓穿行在浓密的发丝间, 轻轻抚摸着。
“拿进来。”
话音方落,八名宫女鱼贯而入,手捧紫檀木盘,上面整齐叠放着数套用金线绣着繁复纹样的崭新衣袍。
她们依次上前,将手中华服徐徐展开,只见玄色庄重,赤色灼目,月白清雅, 各色俱全, 在摇曳的烛光下流转着令人目眩的光泽。
谢纨眼中掠过一丝不解,侧首望向谢昭:“皇兄这是?”
谢昭终于放开他的发丝, 缓步走到一旁的椅前坐下, 目光锁在谢纨脸上:“选一件。”
谢纨微微一怔, 视线在那些华服间流转。
他正想开口,忽然眼珠一转, 随意弯了弯眼,唇角扬起恰到好处的弧度,对谢昭软声道:“皇兄替臣弟选吧。”
他眨了眨眼,语气里带着几分依赖:“皇兄想让臣弟穿哪件,臣弟就穿哪件。”
谢纨向来懂得如何讨人欢心, 不论面对什么样的人,他总能找到最合适的方式。
果不其然,谢昭面上虽依旧看不出喜怒变化,但屋内那股无形的压迫感确实消散了几分。
他的目光在几件衣袍间巡视片刻,最终定格在正中那件绣着暗金云纹的明红色锦袍上:“这件。”
闻言,谢纨丝毫没有迟疑,起身便要往屏风后走去,然而谢昭却淡淡开口:“就在这换。”
“……”
谢纨脚步一顿,有些迟疑地看向他:“在这儿?”
谢昭并未作答,只抬手轻轻一挥,侍立旁边的宫女们便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偌大的屋子顷刻间只剩下他们二人。
虽然人都走了,可是谢纨不觉有些窘迫。
虽说眼前之人是与他血脉相连的嫡亲兄长,更是自幼将“他”带大的人,可他从来不习惯在人前更衣
他忍不住又瞥了眼谢昭,只见对方神色如常,显然不打算改变主意。
他吞了吞口水……算了,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惹他可没有好处。
于是他慢吞吞地拿起那件红衣往身上披。这古代的服饰形制繁复,衣带层叠,往日都是聆风伺候他穿戴,他自己动手穿的次数屈指可数。
正当他低头笨拙地系着腰带时,忽听谢昭问道:“近来头还疼么?”
谢纨摇了摇头,老老实实地回答:“一直按时服药,近来好多了。”
说话间,手上的动作却因分神而愈发缓慢,一根衣带绕来绕去总系不齐整,就在他专注于整理腰带时,听见谢昭淡淡道:“过来。”
谢纨抬起头,对上那双始终凝视着他的眼眸。
“……”
他迟疑了一下,依言走到对方面前。谢昭伸出手,不紧不慢地解开他系得乱七八糟的衣带,重新整理起来。
谢纨感觉自己此时就像是刚学会穿衣服的小孩,不由有些尴尬。他一动不动地梗着脖子站着,目光不由自主地飘向微敞的窗外。
透过窗子,只见外面的医官侍从早已散去,只剩下赵内监和几个亲卫守在门口,而段南星和沈临渊更是早已不见踪影。
谢纨眉头微蹙,不由担心起沈临渊的伤势来。
也不知道沈临渊怎么样了,段南星有没有替他处理伤口?那么深的伤口若不妥善处理,恐怕会化脓感染。更何况是被野兽所伤,万一得了破伤风
“啊!”
腰间骤然一紧,谢纨只觉得腰身被勒得生疼,险些喘不过气。抬眸时,只见谢昭已收回手,依旧那般慵懒地靠在椅中,神色难辨。
谢纨抿紧唇站直身子:“皇兄……”
……不是,他又怎么惹到对方了?
谢昭倚在檀木椅中,似笑非笑地打量着他,这才漫不经心地朝门外道:“带进来。”
谢纨尚未反应过来,一股浓重的血腥气已扑面而来。
他下意识朝门口看去,只见两名侍卫架着一道熟悉的身影踉跄而入。
等到看清那被架着的人,谢纨心头大骇。
只见沈临渊身上的伤口不仅没有包扎,前胸后背反倒添了几道狰狞的新鲜鞭痕,鲜血正顺着衣料不断滴落。
他失血过多的面容苍白如纸,薄唇紧抿,那双漆黑的眼眸里却始终不见丝毫惧色,目光先是掠过面露惊惶不解的谢纨,随即缓缓移向殿内另一人。
两道视线在空中相撞,一边是深不见底,一边是隐忍不屈。
屋内空气骤然凝滞,比先前更刺骨的寒意无声蔓延。
谢纨夹在中间,指尖发颤,心头冰凉。
天啊!他辛辛苦苦刷了这么多天的好感,这下都完了!
他强自镇定地看向谢昭,声音发紧:“皇兄这是做什么?”
谢昭执起茶盏,慢条斯理地轻抿一口:“朕早先说过,既让他做你的侍卫,若你受了半点损伤,便用他的命来抵。”
茶盏落案发出清脆声响:“护主不力,难道不该罚?”
谢纨哆哆嗦嗦:“可是,可是臣弟没有受伤啊……”
谢昭抬眸,目光如霜:“阿纨受了如此惊吓,这难道不算?”
谢纨:“……”
他无语。
谢昭的视线再度落回沈临渊身上。
自始至终,这个北泽质子都挺直脊背立在原地,仿佛身上那些可怖的,标志着折辱的伤痕都不存在一般。
“朕记得,”谢昭的声音平静,却让殿内温度骤降,“你父王年过耳顺,白发苍苍,当初亲自来魏都谢罪时,殿上那副惶恐不安的可怜模样,至今历历在目。”
他话锋一转,每个字都淬着冰:“怎么,他惧怕至此,送你来魏都之前,却没教会你为质的规矩?”
空气凝滞得令人窒息。
谢纨恍然想起这是哪一段了,沈临渊当初正是被亲生父亲锁了手脚,如同货物般被押送至魏都为质。
初到之时,他心怀不平,宁折不弯,任凭双腿被重击至骨裂也不肯屈膝,虽然在文中后来修养好了,可还是落下了终身的病根,每逢阴雨寒冬便刺骨作痛。
一股寒意从脊背窜上,谢纨在心中哀嚎:万万不可啊!折辱主角可是你我反派的大忌啊!!
他咬了咬牙,目光在谢昭与沈临渊之间急速流转。只见沈临渊虽然面无表情,可垂在身侧的手却不自觉地颤抖着,指节因用力攥紧而泛白。
那双漆黑的眸子里翻涌着谢纨从未见过的情绪,屈辱、不甘、愤怒,可最终都被强行压制下去。
片刻后,他喉结轻轻滚动,随后缓缓垂下眼帘。
就在他身体微动的时候,谢纨猛然直起身,一个箭步冲到两人之间,“咚”的一声跪倒在地。
他跪得实在太突兀,跪的声音又太响,以至于谢昭与沈临渊的目光同时聚焦在他身上。
谢纨张了张嘴,脑中一片空白。
坏了,跪的太快,还没想好说辞……
他有点尴尬,只好顶着谢昭凉凉的目光,硬着头皮道:“皇兄今日才回魏都……”
他稍作停顿,努力让声音听起来更从容些:“……臣弟本是满心欢喜,想和皇兄说说体己话,何必让一个不识抬举的质子扰了兴致。”
说罢他膝行几步上前,跪在谢昭脚边,仰起脸时已换上一副温顺模样:“皇兄莫要动怒气坏了身子。臣弟近日跟着府医学了一套缓解头疼的推拿手法,不如臣弟今晚随皇兄回宫,好好替皇兄按一按?”
烛光在那双与谢昭极为相似的眼眸中流转,带着几分撒娇卖乖,将那份乖顺表现得淋漓尽致。
殿内一时陷入死寂,连呼吸声都清晰可闻。
谢昭修长的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轻敲扶手,垂眸看着跪在地上的谢纨。谢纨被他看得脊背发凉,却仍强撑着维持温顺的表情。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寂静中,谢昭薄唇微启,正要开口,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赵内监匆匆而入,俯身在谢昭耳畔低语了几句。他声音太轻,几乎细不可闻,但闻言,谢昭的眉头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随后他站起身,玄色的龙袍拂过谢纨的肩头,居高临下地看着跪在地上的谢纨:“随朕回宫。”
接着他径直出门,经过始终伫立原地的沈临渊时,谢昭的脚步微微一顿。
他侧目瞥了沈临渊一眼,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道:“你最好,认清自己的身份。”
沈临渊的脊背倏地绷紧,目光盯着地面,指甲深深掐入掌心,渗出丝丝血迹。
见谢昭离去,谢纨连忙从地上爬起来,正要跟上,却在经过沈临渊时不由自主地停下脚步。
他侧头看着浑身是血的人,张了张嘴,终究没忍住唤出声:“沈……”
出乎意料的是,闻声对方猛地抬头,谢纨眼中那抹未来得及掩饰的同情与怜惜,就这样直直撞进对方深不见底的黑眸中。
在那双漆黑的眸子注视下,谢纨微微一怔。
他有些无措地别开眼,抿了抿唇,将未尽的话语咽了回去,只压低声音匆匆道:“快回府,让洛陵给你好好包扎一下。”
顿了顿,轻声道:“别怕,我不会让你有事的。”
说罢,他不敢再多停留,转身快步追着那道玄色身影而去。
等到所有人都离开,空荡荡的屋内,只剩下沈临渊独自立在原地。
屋内摇曳的烛光,将他的身影拉得很长很长。
第42章
谢纨对谢昭突然回宫的缘由一无所知。
他吩咐聆风立即护送沈临渊回府后, 便快马加鞭跟着谢昭入了宫。
昭阳殿内灯火通明,熟悉的宫道上,谢昭步履如风, 玄色龙袍在夜色中翻飞,谢纨不得不小跑着才能勉强跟上他的脚步。
刚到昭阳殿门口,一个面生的宦官便匆匆迎上前来,神色凝重:“陛下。”
谢昭倏地停步:“何事?”
谢纨在他们身后停下, 好奇地探首张望。
那宦官将声音压得极低,却仍有只言片语飘进谢纨耳中:“今晚祂又……了,症状与先前一般无二……”
谢纨有些奇怪:他?她?还是它?
闻言,谢昭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起。他回身瞥了眼正伸着脖子张望的谢纨,对身侧的赵内监道:“送王爷去东阁歇息。”
赵内监立刻躬身领命,随即上前一步,恰到好处地挡住了谢纨的视线:“王爷,请随奴才来。”
谢纨歪了歪头, 试图越过赵内监的肩膀望去, 恰见谢昭随着那宦官转身离去的身影消失在宫道尽头。
他心头泛起一丝疑惑,究竟是何等要事, 能让皇兄这般行色匆匆?
他还想再看个分明, 赵内监却微微侧身, 再次阻隔了他的视线:“王爷,夜深了, 请随奴才来吧。”
谢纨:“……”
他只得暂且按捺下心头疑惑,随着赵内监往东阁走去。
东阁内的陈设与他上次来时别无二致,只是少了那些战战兢兢的御医。烛火摇曳,将殿内照得温暖明亮。
不多时,几名宫女鱼贯而入, 捧着谢纨最爱的几样点心。上次服侍过他的那几个眉清目秀的小宦官也乖巧地上前,为他宽衣解带。
谢纨早先沐浴过,此刻只褪去外袍鞋袜,身着素白亵衣,赤足坐在桌案前,一边小口品尝着点心,一边翻看赵内监送来的几本装帧精美的话本。
没看一会儿,窗外忽然雷声大作,骤雨倾盆而下。
谢纨望向被雨水模糊的窗棂,迟迟不见谢昭归来的身影。
他暗自思索,方才那宦官所言,似乎是有人病了……可能让皇兄亲自前往探视的,究竟会是谁?
他百无聊赖地又拈起一块杏仁酥送入口中,竖起耳朵在雨声中仔细分辨着外间的动静,然而滂沱大雨掩盖了一切声响。
他随意翻了几页话本,眼皮便开始打架,也不知自己何时睡去的,待醒来时已是天光大亮,自己正好好地躺在锦被之中。
他掀开被子舒展了下身子,刚发出一点声响,便有人自外面将床帐掀开。
谢纨抬眼,正对上聆风那双小鹿般清澈的眸子。
少年清爽干净的模样,让他顿时觉得心情明朗起来。聆风如往常般单膝跪地替他穿上鞋袜,待到更衣时,谢纨状似随意地问道:“沈临渊……怎么样了?”
聆风道:“昨日属下依照主人的吩咐将沈质子送回府中,交由洛公子照料。沈质子身上伤口虽多,但经洛公子诊断,皆非致命伤。”
虽然不是致命伤,但是也够吓人的……谢纨不由得想起昨日沈临渊浑身是伤,一动不动站在堂前的样子。
他抿了抿唇,暗自叹息。
聆风为他仔细系好腰带后,宫女便端上早膳。
谢纨慢条斯理地用着膳食,又问聆风:“昨日,皇兄可曾回来过?”
聆风答道:“属下将沈质子送回府后立即入宫,期间一直守在主人帐前,陛下始终未曾归来。”
谢纨不由得心生疑惑,皇兄昨日未回寝宫,那会去了何处?
用过早膳,他刚踏出殿门,便见赵内监朝这边走来,到了近前笑道:“王爷醒了,昨夜雨疏风骤,王爷睡得可还安稳?”
谢纨点了点头,接着故作不解道:“昨日下那么大雨,皇兄去了哪里,怎么没来看本王?本王还想与皇兄好好说说话。”
赵内监依旧一副笑脸:“昨夜陛下去御书房处理些紧急政务,虽未亲自前来,不是特意命人送来了王爷最爱的点心么?”
他面上看不出半分迟疑,说话也滴水不漏,想从他这里套出些蛛丝马迹,十分困难。
谢纨不动声色地点了点头,话锋一转,叹了一口气:“既然皇兄政务繁忙,那本王就不打扰皇兄了,一会先回府,劳烦赵内监代为通传一声。”
他作势要带着聆风走下台阶,然而赵内监笑容不改,上前半步挡住他的去路:
“王爷何必这么着急,陛下昨日特意吩咐,这些时日您就安心住在东阁,不必回府了。正好多陪陛下说说话。”
谢纨:“……”——
“我行医这些年,还是头回见人能伤成这样还保持清醒的。”
屋外雨势渐起,屋内烛影摇曳。
沈临渊垂首清理着伤口,井水混着血水从背脊滑落,在青石地上晕开暗红。他脚下散落着浸透血污的布块,寒凉的井水触到皮开肉绽的伤口,他却连眉头都未曾皱一下。
洛陵不知何时已倚在门边,一袭青衣温润如玉。
他的目光掠过沈临渊背上纵横交错的伤痕,在那道深可见骨的爪痕上停留片刻。
只见皮肉外翻,脓血交织,在昏黄烛光下更显狰狞,若不及时包扎处理,迟早溃烂发炎而死。
沈临渊没有理会他的话,洛陵走上前拿起桌上的纱布,正要敷在他后背的鞭痕上,却被沈临渊不着痕迹地挡住:“不必。”
洛陵面色不改:“你也听方才聆风说了,他临走前特意嘱咐我,要我务必为你治好伤口。若是王爷回府见你这般模样”
他顿了顿:“你死事小,怪罪在我头上可就是大事了。”
“不劳费心。”沈临渊不为所动,侧身避开,“皮肉伤而已。”
闻言,洛陵轻笑出声,他放下手里的纱布,退后一步靠在桌沿上,看着沈临渊:“你对我这般防备,到底是不愿示弱于人前……还是说,我不是你希望的那个人?”
沈临渊慢慢抬眼,无声地看着他。
屋内的空气不自觉凉了几分。
洛陵恍若未觉,慢条斯理地抚平袖口褶皱:“如果今日站在我这个位置上的,是王爷,你是不是恨不得伤势再重三分,好多得些怜惜?”
“出去。”
洛陵轻笑,目光转向窗外淅淅沥沥的雨幕:“我倒是能体会你的心境身在异国为质,眼睁睁看着故国蒙难却无能为力,这滋味想必很不好受。”
他站起身,重新看向沈临渊:“不过沈公子该明白,让你沦落至此的,并非是我。”
沈临渊没有接他的话。
洛陵信步走到窗前,伸手推开窗棂,任由飘洒的雨雾沾湿衣袂。他仰首望向漆黑如墨的天幕,轻蹙眉头,似是自语:“看来王爷今夜是不会回府了。”
闻言,沈临渊的视线几不可察地偏了偏。
洛陵伸手接住檐下滴落的雨珠。雨声淅沥中,他的话语格外清晰:
“当年我在太医院当值时,每逢陛下头疾发作,王爷都会夜半入宫,彻夜守在榻前。这般兄弟情深,实在令人动容。”
沈临渊本能地抗拒这些话语,却鬼使神差地没有让对方闭嘴。
放在桌下的指节微微收紧。
直至此刻,他依旧记得谢纨跪在地上的模样,与平日张扬恣意的模样判若两人。
他跪在地上,明红袍摆如牡丹花瓣般铺展,仰起的脸上带着他从未见过的温顺神情。
沈临渊从未想过,谢纨也会有那样的表情。如果说,他在自己和旁人面前像是一只骄纵顽劣的狸奴,那么在他兄长面前,就像一直乖顺任宰的羊羔。
沈临渊垂首,五指不自觉地攥紧了手中的纱布。
他并不是在意他在谢纨心中与旁人无异的地位。
他只是痛恨自己的无能为力,给不了他想要的东西,甚至还需要他为了自己跪下来。
恍惚间,洛陵的声音伴随着雨声,再次响起:“说起来,王爷可是陛下亲手带大的,听闻王爷一直在宫里被养到十六岁,陛下才舍得让他开府立衙。在王爷心里,这世上,再没有人比陛下更重要。”
洛陵转过身,走到沈临渊身侧,拿起一旁的绷带给他处理后背处的鞭伤:“你我再如何,也不过是王爷身边的过客,如何比得上陛下与王爷血浓于水。”
沈临渊侧过头:“你究竟想说什么?”
洛陵眨了眨眼,系好最后一个结:“实话实说而已,只是提醒沈公子要认清现实。你若不愿意听,那我就不说了。”
沈临渊不语,目光却始终未曾从洛陵脸上移开。
半晌,洛陵慢慢直起身,迎着他的注视,一字一句,意味深长道:“沈公子应当明白,我不是你的敌人。”
他唇角微扬,露出一抹笑:“说不定我还能帮你得到,你最想要的东西。”
第43章
屋内一时陷入死寂, 窗外的雨声越发清晰可闻。
沈临渊眸光淬着寒意,看向眼前之人:“你究竟是谁,这般费心试探, 到底想做什么?”
洛陵神色依旧温润:“我不过是失了官职的前太医令,如今依附王爷度日的闲人罢了。至于想做什么”
他略作停顿:“自然是与你一般,有想求的事情罢了。”
沈临渊问道:“你在王爷的汤药里动了手脚?”
他语气平静,可这里面暗藏的寒意, 却比先前的所有言语都更令人心惊。
洛陵微微一怔,随即立刻明白了沈临渊的意思,他笑了起来:“沈公子这是疑心我下毒谋害王爷,认为王爷的头疾与我有关?”
沈临渊不语,依旧冷冷地看着他。
洛陵弯了弯唇角:“若是我真的在王爷药里下了毒,你以为王爷还能像现在这样活蹦乱跳?何况……”
他抬眼望向窗外连绵的雨幕:“王爷于我可是有救命之恩,若非他出手相救,我早已身首异处, 成了乱葬岗上一具无名尸。”
他微微一笑:“我自然是诚心愿意, 以此身报答王爷恩情。”
沈临渊冷冷地看着他。
见他不为所动,洛陵轻叹:“沈公子不必将陛下与王爷的头疾疑心到我身上。当年陛下自南疆归来突发头疾时, 我尚在稚龄, 这头疾无论如何也怪不到我头上。”
他这话倒是不假, 若按年龄,当时的洛陵只有十一二岁左右。
沈临渊道:“那你今晚与我说这番话, 是想让我帮你做什么?”
“沈公子是北泽人,或许不知。”
洛陵转身,眸中泛起追忆之色:“先父洛明渊,曾侍奉过先皇与当今圣上两代君王。他十三岁便精通医理,当时家祖正任太医令, 父亲本可顺理成章入职太医署,可他却……”
他顿了顿:“……选择了悬壶济世,云游四方,专为那些贫苦无依的百姓诊治。”
“那时父亲虽未入仕,却已名满天下。那些受过他恩惠的人,为报救命之恩,在随他学成医术后,也纷纷追随他的脚步,四处行医济世。”
洛陵叹了口气:“这个习惯,即便在他后来担任太医令期间也未曾改变。每逢休沐或不当值之时,他总会带着药箱前往城外的城隍庙,为那里无家可归的人义诊。”
沈临渊目光微凝:“你说的这些,与你所求之事又有何关联?”
洛陵笑了笑:“我很快就要说到了。”
“后来在父亲的教导下,我十岁时就背着他亲手为我打造的小医箱,随他四处行医。这样的日子持续了两年,直到陛下南征归来,带回了一批样貌奇异的奴隶。”
沈临渊侧头看向他,洛陵凝视着窗外的雨幕,陷入回忆:“那是一群白发苍苍的人,无论男女老幼,皆是一头银丝。其中一人,令我印象格外深刻。”
他微微蹙眉:“那是个约莫十六七岁的少年,被单独关在一个铁笼中。与其他仅被束缚手脚的奴隶不同,他双眼被蒙,口也被口枷堵住。押解他的官兵,即便隔着牢笼,依然对他很忌惮的样子,不敢离牢笼很近。”
沈临渊静默不语,眸色却深了几分,他隐约猜到了什么,却没有接话,而是听着洛陵继续往下说。
“那本不过是个微不足道的插曲,我并未放在心上。直到一个月后,我随父亲再次前往城外的城隍庙施粥。父亲照例将热粥分发给饥民,而在那些争抢食物的人群中,我注意到了一个异样之人。”
那人蜷缩在角落,全身裹在一件肮脏的麻布斗篷里。可那只抓着斗篷边缘的手,指节分明,肤色莹白,全然不似饱经风霜的流民。
洛陵心下生疑,便端起一碗热粥走上前去:“喂,吃点东西吧。”
那人毫无反应。洛陵又唤了几声,都没有得到回应。
他以为他病重难言,便将粥碗放在一旁,伸手欲掀开斗篷:“你是不是身子不适?让我看看”
指尖刚触到粗糙的布料,那人身子猛然一颤,就是这一动,斗篷下竟泄出一缕银白如月华的发丝。
洛陵大惊失色,踉跄后退,一个不稳跌坐在地。
正在给流民看脉的洛明渊闻声赶来,扶起他:“陵儿,怎么了?”
“爹!”洛陵紧紧攥住父亲的衣袖,指着那人叫道,“他、他生着白头发!”
他因为害怕,声音不算小,引得众人纷纷侧目。
斗篷下的人似乎更加慌乱,手指死死攥紧斗篷边缘。
洛明渊见状,侧身挡住那些探究的视线,蹲下身对那裹在斗篷中的人温声道:“你别怕,可有哪里受伤了,我帮你看看。”
那斗篷下的人在洛明渊几番温言安抚下,才终于缓缓松开了手。
当那一头银白如月华的长发披散开来时,洛陵不由得睁大了双眼。
与那些虽然发白,但是眸色相对正常的月落奴隶不同,这个年轻奴隶生着一双银白色的眼眸。
不是生病的人那样浑浊的眸子,而是泛着光的如月光般的银色。
他的半张脸依旧隐藏在布料下,只露出一双银色的眼睛,望向面前的父子二人,那过于恬淡的眼神,让洛陵莫名想起庙中供奉的观音像。
“多谢。”他开口,“但不必了。带我回去的人,很快就要到了。”
洛明渊眉头微蹙:“你是……逃出来的?”
年轻人没有回答,而是道:“你是个善心人。”
他顿了顿:“一个月之后的雨天,不要出门。否则,你再也见不到你的孩子。”
此话一出,年幼的洛陵虽不能完全理解,却也听出这话中的不祥:“你、你在说些什么?”
年轻人却没有再回答,而是缓缓起身。
就在他站起的刹那,庙外忽然传来一阵杂沓的脚步声,紧接着一队官兵鱼贯而入。
年轻人毫不反抗,安静地任由官兵锁住手脚,被带离了城隍庙。
……
“自那日后,我再未见过此人。”
洛陵的声音在雨声中显得格外缥缈:“他那句不祥的预言,谁也没有当真。可就在我几乎将这句话遗忘时,一个月后,父亲在休沐日如常出城行医。”
“那天下着雨,我左等右等,也没有等到父亲回来。直到夜色已沉,他的随行的医童才慌慌张张跑回来说,父亲在城隍庙附近的河流洗手时,不慎失足落水,瞬间就被河水卷走。”
“之后,我们派人沿河的下游搜寻很多天,可是始终没有找到我父亲的人,或是尸身。他就如同人间蒸发般,消失得无影无踪。”
“没有尸首,我不相信他已经死了。”
“所以我要找到那个月落人,当面问个明白,我父亲如今究竟是生是死,身在何方。”
洛陵话音落下,屋内陷入一片沉寂。沈临渊道:“我如何能确信,你方才所言句句属实?”
洛陵闻言也不与他解释,朝门外唤道:“进来吧。”
门扉轻启,伴随着雨声,一个侍女应声而入,她摘下头上湿淋淋的斗笠,露出一张熟悉的脸来。
沈临渊眉头微蹙,竟是上次在鬼市有过一面之缘的南宫离。
此刻她已经将头发染成黑色,衬得那张绝艳容颜愈发夺目。
她先是淡淡扫了沈临渊一眼,随即轻哼一声,站在洛陵身侧。
洛陵温声对沈临渊介绍:“这位是阿离姑娘,沈公子想必已经见过了。”
沈临渊眸光微凝:“她是你的属下?上次在鬼市,是你派她去的?”
洛陵笑了一下:“我不过是有缘与阿离相识。我们之间是同伴,是朋友,从无主仆之分。”
“既是朋友,为何要以公子相称?”沈临渊一语道破,“这可不是平辈相交的礼节。”
洛陵一时语塞:“这……”
南宫离秀眉微蹙,接口道:“那又怎么了?曾经公子救过我,我便这般敬称他。”
顿了顿,她看向洛陵:“公子与他说了这许多,就不怕他将我们的计划泄露出去?”
洛陵从容应道:“以我对沈公子的了解,他断不是这等人。何况……”
他意味深长地看向沈临渊:“北泽如今的处境,与当年的月落何其相似。沈公子又岂会做出这等损人不利己之事,除非……”
他略作停顿,笑道:“除非沈公子早已安于现状,将故国蒙难之事抛诸脑后。若当真如此,便当我看走了眼,连累了阿离。”
室内一时寂静,唯闻窗外雨声潺潺。
沈临渊道:“我先前已说得明白,只要不涉及王爷,不会干涉你们行事。”
洛陵了然地点了点头:“这是自然,我也说过,王爷于我有恩,断不会做出伤害他的事。我们要做的,不过是寻到那位圣子。”
他话音微顿,望向沈临渊:“即便沈公子对我们所行之事不感兴趣,可只要你在魏都一日,今日的遭遇便会有第二次、第三次。”
雨声渐密,敲打在窗棂上,洛陵缓缓起身,青衣轻振,嗓音格外清晰:
“况且就算沈公子不在意自己的死活,难道就不好奇,王爷那反复发作的头疾,究竟因何而起?”——
谢纨很无聊。
这已是他被拘在宫中的第三日。
除却聆风终日相伴左右,其余宫人侍从皆如泥塑木雕,除却必要的侍奉外,从不多言半句。
赵内监照例在入夜时分前来,依旧是那套说辞:陛下政务缠身,请王爷先行安歇。
如此这般,谢纨有点想出宫了,至少在宫外他还能和段南星一起花天酒地,厮混胡闹。
结果刚一想到段南星,外面就有宦官禀报:“王爷,段世子求见。”
谢纨“蹭”地从贵妃榻上坐了起来,就见段南星身着那袭标志性的鹅黄锦袍,慢悠悠晃着折扇踱进殿来。
谢纨一见到他就来气:“你那日不是答应得好好的,说会好好处理沈临渊的伤口,他怎么又被打成那个样子?”
段南星轻啧一声,一脸为难:“我的好王爷,你当我不想立刻带他离开?可那是陛下的旨意,我纵有十个胆子也不敢违抗啊。”
谢纨鄙视地看了他一眼,段南星笑嘻嘻:“哎呀,别生气,你看我带了什么来。”
随行的侍从应声上前,手中提着个精巧的竹编笼子。但见笼中蜷着一只通体雪白的猫儿,碧蓝眼眸在宫灯下流转着莹莹光华,正发出细弱的呜咽。
谢纨登时瞪大了眼睛,饶有兴趣地附身看着。
段南星笑道:“这是西域进贡的珍奇狸奴。王爷平时若是太过无聊,不如让它陪你解闷。”
谢纨伸手打开笼门,将那只雪白的猫儿轻轻抱出。小家伙毫不怕生,温顺地蜷在他怀中喵喵地叫着。
他抬头看向段南星:“你来得正好。皇兄将本王拘在宫中数日,实在闷得发慌。快想个法子,让本王神不知鬼不觉地出宫去。”
段南星唇角一勾:“这有何难?”
谢纨被他自信的语气搞得将信将疑:“你有办法?”
一个时辰后,段南星如常踱出宫门,身后除了侍卫,还跟着个身着藏青宦服的随从。他朝守门禁卫随意一指:“这位公公奉王爷之命,帮我搬些物什出去。”
那禁卫瞥了眼宦官,只见对方怀中捧着高高垒起的锦盒,几乎遮住了整张脸,双手更是腾不出空来示验腰牌。听闻是王爷差遣,便也不再多问,挥手放行。
一出宫门,几人迅速登上候着的马车。
谢纨将怀中锦盒尽数推开,一把扯下宦官帽,蜜色长发如瀑倾泻。他长舒一口气,靠进软垫里。
段南星得意地摇着扇子,邀功道:“怎么样王爷,这个办法还不错吧?”
“总算你还有些用处。”谢纨舒展着筋骨,“这些日子在宫中,简直要闷出病来。”
段南星哈哈一笑,接着便报了个地名,示意前面的车夫启程。
那地名谢纨听着耳熟,一时却想不起究竟。
待马车驶出城门,行至城郊,停在一处别业门前时,谢纨隔着车窗看了看,登时知道了这是哪里。
这正是先前托付段南星安置月落族孩童的那处宅院。
段南星命侍卫将那些锦盒一一搬下,随后朝谢纨眨了眨眼:“王爷,随我进去看看吧。”
说罢,他率先一步朝里面走去,谢纨在原地迟疑了一下,也跟着走了进去。
这处别业原本是原主买来藏匿美人的,特意选在这等山明水秀,却又人迹罕至的僻静处。
谢纨刚踏进院门,便见十来个银发孩童正安静地聚在庭院中。听到脚步声,他们齐刷刷抬起头来,待看清段南星的身影,立刻雀跃着飞奔而来。
孩子们仰着小脸,用生硬的官话咿咿呀呀地喊着,仔细辨听,依稀能听出是在唤“哥哥”。
段南星收了折扇,俯身笑道:“今日我还带了位哥哥来,你们可还记得他?”
孩子们闻言纷纷望向门口。谢纨立在门边,被这么多双清澈的眼睛注视着,不由有些局促,只得扯出个尴尬的笑。
为首那个年纪稍长的男孩用力点头,说了一串谢纨听不懂的话语。
段南星先是一怔,随即笑了起来,转头对谢纨道:“王爷,他说记得你,说你是那日救下他们的漂亮哥哥。”
他故意揶揄地加重了“漂亮”两个字。
谢纨冷哼一声,走上前去。但见这些孩子个个衣衫整洁,面容洁净,银发在日光下泛着柔和光泽,与当初衣不蔽体的模样已是天壤之别。
谢纨感叹道:“倒是没想到,你还挺贤妻良母的。”
段南星示意侍卫将那些从宫里带出来的盒子在墙角一字排开,掀开盒盖,露出宫中御制的精致点心和时令鲜果。
孩子们的眼睛顿时亮了起来,不约而同地围拢过去,乖巧地蹲在盒子前。
“你们先在此处照看着。”段南星对侍卫吩咐罢,转向谢纨,“王爷请随我来。”
他率先步入内室,谢纨满腹狐疑地跟上。
两人穿过厅堂来到后院柴房,段南星拨开角落堆积的干草,俯身在地面上摸索片刻,指节扣住一处暗扣用力一拉。
“嘎吱”一声响,一道暗门应声开启,露出向下延伸的石阶,黑暗中透着阴冷湿气。
谢纨看得目瞪口呆:“你什么时候修了这个?”
段南星从怀中取出火折子点燃,率先拾级而下:“总要多留条后路。若是遇到变故,没有万全之策怎么行。”
谢纨望着他消失在黑暗中的身影,只得硬着头皮跟上。
不知在狭窄的甬道中穿行良久,眼前豁然开朗。
但见地下竟被开拓出一方密室,四周散落着镐、锤等开凿工具。
段南星举着火折子立在中央,火光映照出壁上悬挂的草席。他伸手将草席掀开,后面竟隐藏着一条更加幽深的暗道,洞口隐约有微风送入。
谢纨站到段南星身侧:“这里……通向哪里?”
段南星道:“王爷可还记得,我曾说过,这些天一直在寻找送这些孩子出城的法子?”
谢纨点了点头:“你这是……找到了?”
段南星从怀中取出一卷残破的地图递过来。谢纨就着昏暗火光展开图纸,但见上面绘着前朝古墓的构造图,墨迹已有些斑驳。
“前些日子端了个人贩子的窝点,这是他们偷运奴隶的密道。”
段南星指向图纸某处:“此处连通城外乱葬岗,原是前朝殉葬工匠的逃生通道,被那些奴隶贩子重新打通利用。”
谢纨恍然大悟:“你想用这条密道,把那些孩子送出去?”
段南星道:“此事第一时间就被我压了下来,那些奴隶贩子前几天已经被斩首示众,这张图如今除了你我不会再有人知道。”
谢纨心脏不自觉加快起来。
因为他忽然想起在原著中,这正是段南星指点沈临渊逃出生天的密道。
这些时日他屡次试探段南星对沈临渊的态度,却发现他们两人完全不似原文中那般情深义重。
他想过这其中的缘由,只有一种解释。
那就是在原本的剧情里,本该是沈临渊与段南星共同救下这些月落族孩童。
而如今阴差阳错,是自己当时为了自保,撞破了段南星的秘密,这才取代了沈临渊的位置,成了段南星信任的人。
谢纨拿着地图的手指微微收紧,如果是这样,那沈临渊没了这张地图,日后岂不是就逃不出魏都了?
段南星没有注意到他这细微的变化,将草席重新掩好,转身道:“我打算趁秋猎之时,送他们出城。”
“这条密道是仓促赶工而成,四壁支撑并不牢固。若再遇上一场暴雨,恐怕会有塌方之虞,留给我们的时间不多了。”
谢纨抿了抿唇,这一点倒是和原文一模一样。
在原本的剧情里,段南星正是借着秋猎,将沈临渊从这条密道送离魏都。可如今沈临渊对此一无所知,他的抉择自然也与既定命运截然不同。
他深吸一口气:“就依你说的办。”
当务之急是送这些孩子安全离开,至于沈临渊……他来想办法。
段南星微微颔首,望向谢纨的目光中带着几分难以言喻的复杂,笑道:“说实在的,我从未想过有朝一日,会与王爷并肩站在此处商议这件事。”
谢纨也没想到。
对不住了沈临渊,我好像又把你的好兄弟给抢了……
等到两人走出密道的时候,那些孩子们立刻欢快地围拢上来,银发在夕阳下跳跃如星火,嘴里叽叽喳喳地说着陌生的话语,眼眸中盛满纯真的喜悦。
谢纨对他们说的话一个字都听不懂,困惑地蹙眉:“他们在说什么?”
段南星侧耳细听片刻:“在向我们道谢。感谢我们救了他们,赠予衣食。还说……”
顿了顿:“还说愿圣子庇佑我们?”
“圣子?”
谢纨一怔,哑然失笑:“那是什么,他们信奉的神吗?”
段南星也无奈地摇了摇头:“谁知道,这些时日我每次前来,他们都会对我说这句话。”
谢纨未再深究,抬眼见暮色四合,天光渐隐。
虽说皇兄接连数日不见踪影,今夜多半也是如此,但宫规森严,宵禁时刻将至。他可不愿在这个节骨眼上授人以柄。
“今日便到此为止,你现在立刻送我回宫。”
段南星立即吩咐侍卫善后抹去痕迹,随即快马加鞭将谢纨送回宫中。
谢纨仍穿着那身宦官服饰,在宫墙夹道间疾步穿行,终于在落日余晖完全消散前赶回了昭阳殿东阁。
他迈过门槛,一边摘下勒得发疼的宦官帽,一边解着腰间束带,对里面的聆风道:“聆风,怎么样,没有人过来吧?”
话问出去了,里面却迟迟没有人应答。
谢纨有些奇怪,他快步往内殿走去,刚一踏进内殿,就明白为何没人应答的原因了。
因为内殿里压根没有聆风的影子,反而贵妃榻上斜倚着一人,玄色常服松散地披在身上,长发未束,正是多日未见的谢昭。
白日里段南星送来的那只小白猫,此刻就趴在他腿上,正不知好歹地抱着他的手指轻轻啃咬。
谢纨看得直皱眉,却见谢昭眼也未抬:“回来了。”
“皇兄”谢纨有些尴尬,但还是忍不住问,“皇兄……聆风呢?”
谢昭淡声道:“杀了。”
谢纨大惊失色,几乎站立不稳,颤声道:“杀,杀了?!”
谢昭终于抬眼,目光在他那身宦官服上流转:“无视皇命,助你私自出宫,不该杀?”
谢纨面色惨白,差点昏过去,却在对上谢昭眼神的瞬间灵光一闪。
不,不对!
他强自定了定心神,快步上前跪倒在地,凑上前道:“皇兄,你……生气啦?”
说罢,不等谢昭说话,他一脸视死如归,严肃道:“皇兄要是生气了,就惩罚臣弟吧,臣弟一定甘之如饴!不过聆风……都是我逼他那么做的……”
谢昭垂眸打量他片刻,方缓缓道:“按宫规本该处死。念在他服侍你多年,杖二十,押入大牢。”
谢纨心头一颤,打了二十杖,这可不轻啊……
他试探道:“那,那皇兄怎么才能……放他出来?”
谢昭直起身,将小白猫拎到一边,目光落在谢纨脸上:“不是说要给朕按摩,若是能让朕满意,就放了他。”
谢纨一听,连忙从地上爬起来,撸起袖子准备大干一场。
然而就在他刚刚绕到对方身后时,摇曳的烛光恰好照亮了对方的肩头,只见玄色衣料上,赫然沾着一根银白的长发。
谢纨心里轻咦一声,皇兄这是为国事操劳,都长白头发了?
他下意识伸手想去拈掉,然而指尖刚刚拈上那根头发,那根头发就随着他的动作顺势被拎了起来。
谢纨的动作一僵。
他瞳孔一缩,忽然意识到什么。
这绝非寻常人年迈所致的白发,那银色的光泽,刹那间让他想起南宫离,还有那些月落族的孩子。
他难以置信地睁大双眼:难道这深宫之中,藏着月落族人?!
第44章
谢纨心头一跳。
皇兄向来对月落族深恶痛绝, 这是朝野皆知的旧事。
可这根银白长发,分明就是月落族人的特征。这戒备森严的深宫之中,怎会藏着一个月落人?
短暂的震惊过后, 他心念一转,忽然意识到自己这些时日苦苦追寻的线索,或许就在眼前。
这些天来,他已将可能引发头疾的缘由一一排查。
从那些记载着历代皇帝言行的卷宗来看, 除了他与皇兄,谢氏先祖中从未有人患过这般诡异的头疾,至少暂时排除“遗传病”的可能。
而这头疾,正是皇兄自南疆归来后才患上的。
如果不是文中的设定,他几乎可以断定,这头疾这与那场南征脱不开干系。
而如今这根突然出现在皇兄身上的银发……难道说,这头疾另有蹊跷?
谢纨不动声色地朝着谢昭飞快瞥了一眼,见他并没有注意到自己的小动作, 随后立马用指尖拈起那根银白长发, 迅速纳入袖中。
随后他利落地挽起衣袖,将双手搓热, 脸上绽开一个灿烂的笑容:“皇兄, 臣弟这就要开始了!”
“……”
他脸上笑得像朵花, 引得谢昭抬眸扫了他一眼,淡淡“嗯”了一声。
谢纨先前在洛陵那里学了一套的清目安神, 缓解头痛的推拿手法,没想到这么快就派上了用场。
于是他一脸殷勤,手上十分卖力,又是揉头又是按肩:“皇兄,这个力度怎么样, 轻了还是重了?有什么要求都跟臣弟说!”
他身上还穿着那身宦官的服饰,此刻专注的神情与娴熟的手法,倒比宫里的宫女宦官还要专业几分。
谢昭不冷不热地评价:“尚可。”
尚可?
谢纨暗自腹诽,自己吃奶的劲都是出来了,却只得了一句“尚可”,看来不是很满意啊。
他生怕对方一个不高兴,以至于聆风小命不保,连忙转到谢昭身前,目光灼灼:“那臣弟再给皇兄捶捶腿!”
正要撸袖子伸手,却被对方抬手止住:“行了。”
于是谢纨收了手,乖巧地退到一旁,期待地看着他:“那……皇兄是满意了吗?”
谢昭扫了他一眼:“今天到此为止吧。”
说罢,他将一旁缩成一团的小猫拎起来,扔到谢纨怀里,起身预行。
谢纨连忙接住小猫,忙道:“皇兄慢走,下次再来啊。”
……
待那道玄色身影消失在门外,谢纨长长舒出一口气。
他脱了身上的宦官服饰,慵懒地倚在榻上,从袖中取出那根银白长发,就着摇曳的烛光细细端详。
这根头发很长,比起南宫离和月落孩童的发色,它的色泽更浅淡几分,近乎纯粹的银白,在烛光下泛着泠泠的光泽。
谢纨凝神注视着这根发丝,思绪翻涌。
如果宫里真的有一个月落人,那这个人是谁,又有何特殊之处,为什么会被皇兄秘密地留在宫里?
正当他沉思之际,门外传来细碎的脚步声。宫女端着银盘款款而入,谢纨迅即将发丝用绢帕包裹,塞入枕下,若无其事地坐直身子。
银盘中的琉璃樽盛着浅琥珀色的汤药,正是洛陵为他调配的方子。虽近来几次头疾不似初次发作时那般猛烈,为防万一,他仍按时服用。
谢纨端起琉璃樽,屏息将药液一饮而尽。两名小宦官悄步上前放下床帐,熄了外间烛火,只留榻边夜明珠散发着温润光晕,随后无声退去。
待门扉合上,谢纨拢了拢锦被,正欲合眼,余光瞥见一旁脚下竹篮中正在舔爪的小猫。
他想了想,还是起身将小猫抱在怀中,一同躺回床上。
睡意如潮水般涌来。朦胧间,他感到怀中的小猫不安分地扭动着,细声叫着,柔软的肉垫一下下轻踩他的手臂。
谢纨睡得正沉,无意识地松开了手,小猫便灵巧地挣脱出来,一跃而下。
他勉强睁开惺忪的睡眼,想要看清它的去向,却只见那道白色的小身影翘着尾巴,朝着门的方向跑去。
谢纨强撑着睡意支起身:“你要去哪,别乱跑。”
小猫却跑得飞快,转眼间就只剩黑暗里一抹模糊的白影。
想起宫中森严的规矩,谢纨顿时清醒了几分。他生怕这小东西乱跑被巡逻的禁卫当成野猫处置,急忙甩了甩头驱散睡意,掀被下榻追了上去。
却见小猫在门边停下脚步,乖巧地蹲坐在原地,蓝色的眼睛在夜里发着光,仰着头对着门扉细声细气地叫着,似乎在等待什么。
谢纨蹲下身来,顺着小猫的视线望向门扉,却在一瞬间浑身僵硬——门竟不知何时被推开了一道缝隙,而一道模糊的人影正映在窗纸之上,纹丝不动。
谢纨的声音不由自主地发颤:“谁……谁在外边?”
无人回应,窗外只有风雨声。
谢纨有些惊惧地站起身,他以为是守夜的宫人,正想推开门细看,恰在此时,一道惨白的闪电撕裂夜幕。
借着转瞬即逝的亮光,谢纨清晰地看见门缝外一张毫无血色的脸!
那张脸苍白如纸,连瞳孔都是一片骇人的惨白。
谢纨大叫一声,猛然睁开眼睛。
熟悉的床帐映入眼帘,他急促地喘息着,这才发现自己仍好端端地躺在床上,小猫也安然蜷缩在他枕边,睡得正香。
方才的一切不过是一场噩梦。
他抚着心口坐起身,方才那梦境实在太过真实,以至于一时之间他都没有缓过神来。
谢纨心有余悸地掀开锦被,赤着脚冲到门前,一把将门拉开。
门口守夜的小宦官被他这突如其来的动静惊得从地上弹起,忙恭敬道:“王爷,您有什么吩咐唤奴才就是,怎么亲自下榻了?”
谢纨看了看外边:“方才……可有人来过?”
小宦官困惑地摇头:“奴才一直在此守夜,并未见到任何人经过。”
谢纨欲言又止,只见外面虽然是深夜,不过并没有下雨,刚才的一切的确是一场梦。
他抬手揉着额角,只觉得脑仁隐隐作痛。小宦官担忧地望着他:“王爷可是哪里不适?可要传御医?”
谢纨摇了摇头,用手按着太阳穴,额额间已沁出细密冷汗:“不用……不要惊动别人,把本王带进宫的那几服药煎一下……”
他转身欲回殿内,却不想这次头痛来得又急又猛,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剧烈难忍。才迈出两步,便觉天旋地转,只得扶住门框勉强站稳。
身后小宦官吓得不得了,忙上前扶住他。
谢纨粗重地喘息着,正要开口,脑仁深处瞬间迸发出一股几乎将他击碎的疼痛,以至于他眼前一黑,不受控制地栽到在地。
他听到有人在他的耳边嘶声尖叫,他茫然地睁开被汗水濡湿的眉眼,想看看是谁叫得这么难听,然而竖着耳朵等了片刻,发现发出声音的人竟然是自己。
“我的头……”他无意识地呢喃着,“救救我……承霄……我的头要裂开了……”
小宦官吓得急匆匆跑出去,紧接着很快有人将他抬上床榻。
此刻的谢纨已被疼痛彻底击垮,连指尖都无法动弹分毫。他睁着双眼,瞳孔却涣散得无法聚焦。
不知过了多久,当他稍稍恢复意识时,感到有人正用力掐着他的人中,力道之大几乎要捏碎骨骼。
谢纨猛地倒吸一口气,茫然地睁开双眼,待眼前景象渐渐清晰,他才发现自己浑身虚软地躺在榻上,谢昭正垂眸注视着他,面容上依旧看不出情绪。
谢纨气若游丝:“皇兄,我头疼……”
话音未落,仿佛为了印证他的话,一阵锥心刺骨的剧痛再次袭来,如同有铁锥在颅内狠狠凿击。
谢纨无法自控地蜷缩起身子,双手死死抱住头颅。
谢昭在榻边坐下,目光掠过他痛苦的模样,对一旁忧心忡忡的赵内监吩咐:“去取。”
赵内监有些迟疑:“陛下……”
谢昭扫了他一眼:“你亲自去,速去速回。”
赵内监不敢再多言,转身疾步离去。
谢纨神智涣散,已无力思考他们在说什么。他松开抱着头的手,恍惚地望向谢昭,不受控制地呢喃:“皇兄……我头好痛……我受不了了……”
谢昭凝视着他痛苦的神情,在榻边坐下,伸手轻轻覆上他汗湿的额发:“再忍耐片刻,很快就好了。”
谢纨死死咬住下唇,盯着头顶晃动的床帐,就在他以为头颅即将炸裂的刹那,赵内监急促的声音由远及近:“陛下,取来了!”
紧接着,谢纨感觉自己被拉了起来,他靠在谢昭身上,涣散的视线里,只见一个宦官正将白玉散掺入玉碗,双手颤抖着奉上前来。
谢昭接过玉碗,冰凉的碗沿轻轻抵上谢纨伤痕累累的嘴唇:“把这个喝了。”
谢纨恍惚间刚要张口,忽然觉得那碗里的东西有些奇怪。
他垂眸一看,只见那玉碗里盛着不知是什么液体,呈现出一种有些令人不适的朱砂色。
谢纨茫然地抬起头,声音虚弱地问:“皇兄,这是什么?”
谢昭并未作答,只将碗沿又抵近半分:“张嘴。”
这一凑近,谢纨隐约闻到碗中液体淡淡的腥气,他本能地别过头,嘶哑道:“不要,我不喝……唔唔……”
谢昭伸手捏住他的下颌,迫使他张开嘴,径直将那液体灌了进去。
谢纨原本还在抗拒,却发现那带着一丝腥气的液体入口后,竟化作一股奇异的清香,使得他不受控制地吞咽下去。
而就在他咽下去的瞬间,脑中那几乎撕裂他的剧痛,竟奇怪地开始一点点消退了。
第45章
待那蚀骨的头疼终于退去, 谢纨已是浑身虚软,连指尖都抬不起分毫。
他蜷缩在锦被里,看起来和旁边团成一团的小猫一模一样。
唇齿间残留的怪异药味顺着他的呼吸缓缓弥散, 那若有似无的腥甜气息让他隐隐不适,被褥外传来模糊的说话声,他只捕捉到零星字句,便昏沉地陷入睡梦。
这一夜睡得极不安稳。
梦中他仿佛从躯壳中抽离, 轻飘飘地悬在半空。
往昔记忆与虚幻景象纷至沓来,在脑海中疯狂交织。
剧烈的头痛时隐时现,将他折磨得意识模糊,再也分不清何为梦境,何为现实。
就这般浑浑噩噩地醒过两次,每一次都有宫人无声上前,将药碗抵在他干裂的唇边,那温热的液体被一滴不剩地灌入他的喉中。
伴随着药效, 脑中那凌乱不堪的景象也渐渐化作一个重复的梦境。
就这样半梦半醒间也不知过了多久, 谢纨听到外面传来一深一浅的脚步声,是聆风一瘸一拐地走到床边。
聆风正要屈膝, 就听见被褥里传来闷闷的声音:“不必跪。”
那声音沙哑无力, 仿佛久病未愈。聆风心头一紧:“主人, 你醒了?”
床帐微动,一只苍白的手从缝隙间伸出, 指尖拈着一张折叠整齐的纸笺。
聆风一惊,连忙双手接过:“主人,这是?”
谢纨从被褥中坐起,头发凌乱得像是鸟巢。他隔着床帐瞥了聆风一眼,压低声音:“想办法把这张纸送到段世子手上, 让他务必查清楚上面的字眼是什么意思。”
聆风谨慎地将纸笺收入怀中,躬身领命。
待聆风离开后,谢纨重新倒回榻上,用锦被将自己裹得严严实实。可他并未入睡,依旧维持着面朝里侧的姿势,一动不动。
这次头疾发作得不仅突然,而且痛感比先前几次加一起都要剧烈,令他一时缓不过神,他在昏沉中辗转两日,时而清醒时而昏睡,直到此刻神智才稍稍清明。
他抿着唇,努力回忆着这些时日反复出现的那个短暂梦境。
一个遍体素白的男子背对着他,独自坐着,素白衣袂在苍白的地面上铺展如云,银白长发顺着衣摆垂落,与满地落英交织成一片朦胧的光晕。
这整个景象实在太过美丽,又太过诡异。
而梦境里,谢纨唯一能做的,就是站在原地皱着眉看着这一幕。
此刻他仔细回想梦中的场景,文中有过对这种场景的描写吗,他怎么完全不记得了?
谢纨抬手揉着太阳穴,稍一仔细思索,脑仁便又隐隐作痛。他咬了咬牙,掀被下榻,走到案前取来一张素笺,提笔蘸墨,凭着记忆在纸上勾勒着那梦境里的背景。
不多时,他搁下笔,盯着纸上的画面,总觉得这场景隐隐透着几分熟悉,却又说不清在何处见过。
不知过了多久,聆风回来了:“主人,信已送到段世子手中。世子说会尽快查明。”
谢纨“嗯”了一声,他靠在椅子里,盯着画上的背影暗自思索,然而却始终毫无头绪。
这些时日他依旧住在东阁养病。
自那日后,宫中人开始筹备秋猎事宜,因着头疾未愈,他便整日待在殿中静养。
期间,谢纨经常携着聆风去藏书阁翻阅有关月落族的记载,可如他所料那般一无所获。
秋猎前几日,段南星终于再次入了宫。
谢纨屏退了左右的宫女宦官,段南星在他对面落座,从怀中取出那张字笺展开。
上面只写了两个字:“圣子”
谢纨问道:“你可查出来,这‘圣子’到底是什么东西?”
段南星道:“我一拿到这张纸就立刻去查证了。本来我以为是什么神鬼的称谓,但王爷你也知道,关于这月落族的典籍本来就稀少,找这些费了我好大力气……”
谢纨:“说重点。”
段南星折扇一展,朝他眨了眨眼:“后来我就问了那些月落孩子。我问他们,他们口中的‘圣子’到底是什么,其中有一个孩子告诉我,这圣子,在他们的信仰里,就是神的化身。”
谢纨蹙眉:“神的化身?”
他一怔:“也就是说……这圣子并非神话里的神明,而是人?”
段南星暗中赞叹了一下他的反应迅捷,点了点头:“按那些孩子的说法,他们会举行一个仪式。在这场仪式里,月落族信奉的神明会降临在其中一个凡人身上,而被这具被选中的肉身,便是所谓的‘圣子’。”
谢纨若有所思,这不就是自己骗自己吗,世间本来就没有神,又何来降世之说?
正想着,听到段南星继续道:“……而且据说,这圣子被神明附身后,便能获得神明赐予的能力。”
谢纨抬头问道:“什么能力?”
闻言,段南星抿了抿唇,似乎在思考该怎么解释给他听,憋了半天,他终于艰难地吐出一个词:“……谶纬之能。”
谢纨:“……什么?”
段南星“啧”了一声,有点费解:“大概就是这个意思,那些孩子说,圣子被选中的那一刻起,他便获得了神明的能力……所说的预言,皆会变成现实。”
谢纨只觉得越来越玄乎。
这都什么乱七八糟的,这不就是个写崩了的种马文吗,怎么还会冒出这些神啊鬼啊的?
见他一脸困惑,段南星忍不住问:“王爷为何要查这个?”
谢纨那日服了药后,浑浑噩噩半梦半醒间听到皇兄和赵内监的谈话,不知是谁提起了这个词。
等到第二日他清醒以后,顺势联想到月落族孩子说的的祝福辞,这才想到要调查这所谓的“圣子”。
他摇了摇头,没有回答段南星的问题,而是沉声道:“小孩子说的话,未必可信。”
段南星颔首:“我也是这般觉得,说不定他们是把神话故事当了真,等我回去再想办法细细探查,务必探明虚实。”
谢纨点了点头:“辛苦你了。”
顿了顿,他又开口问道:“再过几日便是秋猎,你应当也会随行吧?”
段南星点了点头,误以为他是因为不能去秋猎而感到失望,于是宽慰道:“即便此番去不得也无妨,秋猎年年皆有,王爷只管心养病便是。”
殊不知谢纨巴不得去不了这秋猎。
他心中盘算的却是另一桩事,猎苑设在城郊,届时皇兄必定会离宫,少则半月,多则一月。
如此良机,断不能错失。
……
是夜,谢昭又来东阁探望他,谢纨将自己裹在锦被之中,一副病恹恹的,看起来短时间都下不了床的样子。
就这般又过了数日,御辇启程,百官随行,秋猎大典如期举行。
天边的飞鸟被仪仗惊起,掠过王府上空,振翅声不绝于耳。
洛陵推窗远眺,听着渐行渐远的车马声,回身对静坐一旁的沈临渊道:“如今陛下已离宫,正是千载难逢的良机。若此番错过,只怕再难有此等时机。”
沈临渊道:“宫中戒备森严,即便圣驾离宫,守备也未必松懈。你可有潜进去的办法?”
洛陵又将目光投向另一边的南宫离。
南宫离抬头望了望天色,低声道:“宫中每半月会遣宫人出宫采买,这两日应当就有宫人外出,我来想办法混进去。”
她稍作停顿,有些迟疑道:“只不过有一件事……按照我们先前的推测,宫中那几个有可能藏人的地方我都已探寻过,除了……”
沈临渊看向她:“昭阳殿?”
南宫离点了点头,抿唇道:“可那是狗皇帝的寝宫,戒备更是格外森严,我担心……”
洛陵打断她,温声道:“即便寻不到线索也不必勉强,万事以安危为重。”
南宫离深深看了他一眼,郑重地点了点头。
几个人正说话间,忽然听到外面传来赵福的声音:“沈质子!”
洛陵立即抬手做了一个噤声的手势,南宫离身形一闪,已悄无声息地隐入一旁的立柜之后。
她前脚刚藏好,赵福后脚便推门而入,他神色匆匆地扫过旁边的洛陵,径直落在沈临渊身上:“沈质子,快收拾一下……”
沈临渊问道:“出了什么事?”
赵福张了张口,他没来得及开口,便听到一个尖细的声音自府门处传来:“哟,这偌大的王府,竟连个接驾的人都没有?”
沈临渊循声望去,只见一名身着宫中内侍服饰的宦官立在门前。那人衣袍上的绣纹虽不及赵内监华贵,但那倨傲的神态举止,分明是常在御前行走的近侍。
于是他越过赵福,从容不迫地迈出门槛:“不知这位公公,找在下所为何事?”
那宦官斜眼打量他,从鼻子里哼出一声冷笑:“哦?你就是北泽送来的那个质子?”
沈临渊对他的讥讽置若罔闻,神色依旧平静:“正是在下。”
宦官将他从头到脚审视一番,这才慢悠悠地开口:“陛下有旨,北泽质子既以骁勇善战闻名,特命你此次秋猎”
他刻意拖长语调,唇边浮起意味深长的笑纹:“随行侍驾。”
话音刚落,沈临渊微不可闻地蹙了下眉。
赵福连忙上前打圆场:“这位公公,这……沈质子如今毕竟是王府的人,让他随行自然可以,只是容奴才再去宫中禀报王爷”
“那就不必了。”
宦官冷冷打断他:“王爷如今抱恙在身,不过是让一个北泽质子随行侍驾,你竟敢拿这种小事去叨扰王爷,还有没有规矩?”
他话音刚落,沈临渊猛地抬头:“王爷病了?他怎么了?”
宦官睨了他一眼,语气愈发轻蔑:“王爷怎么了,需要告诉你一个奴隶?快点收拾收拾随杂家过去,耽误了时辰,小心你的脑袋。”
第46章
是夜, 魏都又笼罩在绵绵秋雨之中。
当值的小宦官正要熄灭最后一盏宫灯退出东阁,内殿忽然传来一声轻唤。
他连忙止步躬身:“王爷还有何吩咐?”
殿内传来一个带着些许睡意的嗓音:“今夜风雨交加的,不必在门外守着了, 回去歇息吧。”
小宦官闻言登时心头一暖,忙躬身道:“奴才谢王爷体恤。”
他轻手轻脚合上门扉,抬手拭了拭眼角。
没想到容王不仅容貌出众,待下人也如此宽厚, 与传闻中暴戾的性子判若两人。
等到东阁里的宫人尽数退去,谢纨这才悄然起身,轻轻掀起床帐,低唤道:“聆风。”
一旁的聆风应声上前,单膝跪在榻前:“主人。”
谢纨问道:“都安排妥当了吗?”
聆风道:“殿外只剩下几个例行的守卫,其他人都已经遣出去了。”
谢纨这才点了点头,他从枕下取出一个册子,就着聆风端来的烛灯展开, 上面正是他连日来暗中绘制的宫苑地形图。
他执笔蘸墨, 仔细勾去几处已排查的地点,齿尖轻咬笔杆, 思索着那月落圣子可能在的地方。
恰在这时, 一直安静守着他的聆风突然神色一凛, 接着快速站起身,走到窗边。
谢纨不解地抬头看向他。
此刻窗外暴雨如注, 雨声几乎淹没了所有动静,以谢纨的耳力,自然听不到什么异样。
他正待询问聆风,忽闻雨声中远处隐约传来呼喝:“有刺客!快抓刺客!”
谢纨一抖:有刺客?!
他赶紧合上册子缩回床帐里,聆风走到殿门口推开殿门, 只见门外不知何时已立着数名披甲禁军。
聆风沉声问道:“出了什么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