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为恶魔,我也是有底线的!答应了的事,总要做到。
脑子里的天使系统适时评价:“那你应该杀了他。”
“为什么?”
他没有解释原因, 只?是开始叙述一堆陈年旧事,关于那些早已湮灭在宇宙里、乱成一团的恩怨与生命。
杀掉一个人是夺走他的生命,是一种掠夺,但如?果双方都自愿呢?这?种掠夺或许就变成了奉献, 不过, 到底是谁在奉献, 这?似乎又成了一个哲学问题。
我又开始想哲学了。
请叫我哲学恶魔, 谢谢。
“有个邮轮上的宴会,想去看看吗?”晚餐时,霍亦瑀状似不经意地提起, 抬眼看向我。
他穿着舒适的深灰色家居服,在柔和的灯光下,整个人像一块被精心打磨过的温润玉石,泛着内敛的光泽。
我想起邛浚的预告,于是点了点头。
最近的天气好得有些诡异,明明天气预报总在预警阴雨连绵,可实际上却总是晴空万里,什么事也没发?生。
晚上,霍亦瑀站在落地窗前看了一会儿外?面深沉的夜色,脸上的情?绪变得很?淡,几乎没什么表情?,在他准备回客房前,忽然?叫住我。
他露出了熟悉的笑,就是那种似有似无?的、引诱的笑容。
“今天晚上,要一起吗?”
原本?就想干点坏事,所以我立马同意了。
第二天,等我还迷瞪瞪的时候,霍亦瑀已经拿出衣服,尽心尽力地服侍我穿上,又拿来牙刷,塞进?我的嘴里,但我阻止了,这?种事还是要自己来做。
我刷牙的时候,他在门口看着我。
“他会这?样?照顾你吗?”他忽然?问。
“谁?”
“栾明。”
“会啊。”
我吐掉漱口水,揉了揉惺忪的睡眼,走到客厅。沙发?上放着一个包装精美、系着银色缎带的大礼盒,昨天还没有。
我好奇地问:“这?是什么?”
“今天晚上的宴会是为了庆祝八十大寿,自然?要带点礼物。”
他将盒子打开,深蓝色的布料里上躺着一只?晶莹剔透、瓶身雕刻繁复的花瓶,一个就占据了这?么大的盒子。
我瞥了一眼,兴趣缺缺:“邮轮上还有什么好玩的吗?”
“当然?。”霍亦瑀说,“不过怕你觉得无?聊,我给你带上了游戏机,那种场合,大部?分人时间都花在迎来送往、交际应酬上,热闹是热闹,但很?难说有趣。”
但邛浚说会有趣诶。
上车后,霍亦瑀一手撑着下巴,望着窗外?飞速后退的街景,不知在想些什么。
片刻后,他撩起眼皮看向我,伸手替我抚平了外?套上一处几乎看不见的细微皱褶,语气带着点打趣:“这?么些天,你倒是过得开心,你哥就像从来没有存在过。”
“如?果真能这?样?,倒也不错。”他说,“我不喜欢他待在你身边。”
我应该把这?个当做是攻击预警吗,还是一句话?而已。
我想了想,说:“现在不是不在吗。”
霍亦瑀低笑了一声,短促、没什么温度,他松开手:“我住进?来,对你来说,有什么不一样?吗?”
“当然?不一样?。”
我说:“你们是不一样?的。”
他看着我,浅淡的眼眸一眨不眨,像是听到了什么极有意思的话?,嘴角的弧度加深了些,但说出的话?却截然?相反:“听到你这?么说,我有点后悔之前的决定了。”
他说:“之前或许应该做得绝一点。”
“不过……”
他重?新看向窗外?飞逝的景色,领带上那枚钻石领夹光芒一闪而过,“谁知道未来会发?生什么呢。”
车辆抵达码头时,天色已是一片铅灰,阴云密布,压得很?低,仿佛随时要塌下来。
海面却异常平静,如?同一块巨大的、暗沉的灰色玻璃,庞然?大物般的白色邮轮稳稳地停靠在岸边,灯火通明,像一座漂浮在海上的高楼大厦。
“今天不会下雨吗?”我问。
“下雨也无妨。”霍亦瑀解释,“邮轮会原地停泊,不受天气影响。”
这?艘邮轮足有十几层楼高,简直像一栋被平移到了海边的摩天大楼,不远处,几只?海鸥在低空盘旋,在视野里小得像是昆虫。
海风带着咸湿的寒意扑面而来,吹得人微微发?抖。
至于为什么要在这?个时候邮轮宴会,霍亦瑀说是因为八十岁大寿的礼物就是这?艘邮轮。
我大吃一惊:“可是八十岁,她?都坐不了几次了诶。”
“只?是一种象征而已。”
霍亦瑀说:“以前这?位喜欢船,为了证明有多么爱她?,所以后辈买了这?条邮轮,至于她?喜不喜欢,不重?要。重?要的是,但在大众的眼光里,这?位后辈有足够有孝心,现在要财产分割,也要在舆论上过得去才行。”
一牵扯到钱,事情?就清晰了。
原来是因为钱啊。
登上邮轮后,里面繁华得像是城市中心的街道,大厅装修和高级酒店类似,每个人衣冠楚楚。
门口的侍者训练有素地接过源源不断的礼物,堆放在一旁的推车上,很?快便垒起一座小山。
如?果进?去偷点,说不定都没有人发?现,像她?八十岁有这?么多礼物,那我五百多岁,是不是应该有更?多才对?
我细数了下自己的资产,有点可惜没成为世界首富,因为明星炫富会被猛喷,连直白的炫富都没做过。
所以我一直保持着老实本?分、安分守己的形象。
至于其他人有没有看出来,我觉得大众的目光是雪亮的,至少粉丝的眼睛雪亮。
一路上,我遇到了许多个打招呼的人,一张又一张的脸掠过,百无?聊赖地听霍亦瑀回应他们的恭维,最后还要到过生日本?人的面前,和坐在轮椅上精神?十足的老人说话?。
她?身后站了几个男女,旁边那个帮她?扶着轮椅的就是送邮轮的人,而后面几个都是她?的后代。
只?看表情?的话?,每个人都很?开心,气氛融洽。
但从他们身上散发?出的、几乎凝成实质的负面情?绪,却像看不见的烟雾,在空气中暗暗涌动。
我猜,现在是豪门狗血的场合。
不过和我没关系,我在搜罗了一转整个邮轮后,只?发?现一层是休闲娱乐场所,但是里面只?有小孩,已经变成儿童场所了。
作为一个有头有脸的人物,我进?去像个什么样?子。
很?重?要是有几个小孩还在流口水,我看到口水滴在玩具上了。
所以,我绝对不会去的!
我回到了大厅,身边紧跟着霍亦瑀的助理,他像是草丛里的兔子,风吹草动都会把他吓一跳似的,不停地看来看去。
于是,我偷偷地停止脚步,等他往前走几步,再走到他的右边,不经意间咳了一声,把他吓了一跳。
他果然?吓了一大跳,身体猛地一僵,手几乎是本?能地按向腰间。
这?个动作让我看清了他西装裤口袋附近不自然?的凸起。
意识到是我之后,他明显地松了口气,但脸色依旧有点发?白,略带苦恼地压低声音:“栾小姐,您可别?吓我了,我最近熬夜处理事情?,心脏经不起这?么吓。”
我看向不远处和几个聊天的霍亦瑀,又看了眼周围穿着黑衣的保镖们,发?现他们似有似无?地遮盖着腰部?。
我问:“你们带枪干嘛?”
助理浑身一震,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呛到,猛地咳嗽起来,他赶紧用拳头抵住嘴,声音压得更?低:“只?是为了保险而已,栾小姐,你要是没事的话?,先去房间里待着吧。”
“今晚预报有风浪,待在房间里比较安全。”
“大风还要再船上开宴会。”
我抱怨了一句,想着回去打游戏,于是让他带路。
前往房间的路上,他依旧精神?高度紧张,直到把我安全送进?套房,关上门,我才听到门外?传来他明显放松下来的、匆匆离去的脚步声。
我又不是没见过枪。
以前还以为霍亦瑀只?是个司机,后来才知道他虎口和食指侧面的薄茧是常年握枪留下的,他说是兴趣,闲暇时会去靶场,或者打个猎什么的。
人类很?奇怪,明明不缺吃的,却要去打猎。
我也跟着去过一次,不过枪这?种东西,不好玩。
只?是站在很?远的地方朝着靶子射击,有什么好玩的?
我还是更?愿意玩点游戏,至少有分数和奖励,于是,我躺在床上开始打起游戏。
套房很?宽敞,客厅、卧室、浴室一应俱全,像高级酒店,床边的窗户不大,但能看见外?面漆黑海面上,远处船只?星星点点的灯火。
我久违地登录了一个只?有我一个人在玩的、快要倒闭的垃圾游戏。
刚一上线,邮箱就被各种“恭迎榜一回归!”“感谢您长久以来的支持!”的系统邮件和礼物塞满了。
在一堆感激涕零的客服邮件里,我瞥见了一个熟悉的名字。
根据邮件内容,这?个人很?久以前就买下了这?个游戏的运营权,但仍旧交给原开发?团队管理,唯一的要求是游戏必须一直运行下去,只?要服务器不关,他会持续支付所有的运营费用。
再次看到这?个名字,我有点感慨。
已经过去这?么久了,不知道他脸修复好没有。
叩叩叩。
房门被敲响。
没等我起身应答,门把手转动,有人径自推门走了进?来。
是颜升。
在大厅的时候,我压根没看到过他。
他穿着一身剪裁合体的深色西装,难得看起来正经了许多,只?是胸前别?着的朵白色的花,比起寿宴上,更?像是去参加葬礼的装扮。
我瞥了他一眼,重?新躺回去,专注于手机屏幕上的游戏。
“不看看我吗?”
声音接近的同时,床垫因另一人的重?量微微下陷,浓郁的、甜腻的鲜花饼气息瞬间包围了我。
颜升双手撑在我身体两侧,俯身靠近,居高临下地看着我,眼睛弯起,露出一个无?比愉悦的笑容。
“不看。”我继续盯着屏幕,“很?忙啊,没时间。”
他笑了一声,非要把脑袋挤进?我和手机之间,整个人的重?量几乎都压了下来,发?出几声闷笑。
“不好奇吗?我为什么出现在这?里,还能走进?房间?”
“说吧。”
我继续搓搓搓。
“因为我干了一件大事。”
他的呼吸喷在我的下巴上,潮热中带着压抑不住的兴奋,手臂揽住我的腰,狭长的眼睛里闪烁着恶作剧得逞般的光。
然?后,他抛出一颗炸弹:“霍亦瑀差不多要被我整死了。”
我搓手机的动作停了下来。
“要?”我抓住关键词,“你还没完成?”
不知哪里戳中了他的笑点,他乐不可支地笑了起来,甚至笑到肩膀耸动,“对啊,还没完成呢,不过也快了。”
“那你说什么,你是在白日梦吧。”
“为什么这?么说?”他歪头看着我。
我继续搓手机,随口回答道:“因为你比不过他啊。”
颜升认真地听着,笑容忽然?变淡了几分,不过随即又加深:“以前嘛,可能吧,不过现在他也要自求多福。”
“想让他出事的人可有太多了,要怪就怪他太惹人厌烦了吧,毕竟像现在这?样?被围攻的局面,也是他一手造成的。”
他忽然?停住话?头,侧耳倾听,神?情?变得专注。
我也竖起耳朵。
除了隐约的海浪声,我听到了几声被距离和环境杂音模糊了的声响,像是……枪响?
紧接着,是更?清晰的、短促的尖叫,以及楼上楼下同时响起的、混乱而密集的脚步声。
颜升凑得更?近了些,几乎贴着我耳朵,笑着说:“你看,现在是进?行时了。”
“再过一会儿,等我们走出去,就是完成时。”
“尸体要怎么处理呢。”他像是真的在烦恼,歪着头思考,“要不……直接丢进?海里?温柔一点,毕竟我们曾经也算是朋友嘛,合作伙伴。”
我想了想,问:“丢进?海里算是污染吗?”
“可能哦。”
颜升噗呲一声笑了起来,拉着我坐起来,跪在床上,拉着我的手摸向他的胸口,然?后引导着,一路往下——
我碰到了坚硬的金属物体。
他把别?在腰侧的东西卸了下来。一把线条冷硬的手枪,出现在我们之间,他勾着我的手指,慢慢将枪塞进?我的掌心。
“玩过吗?”他问。
我掂量了下重?量,兴致缺缺地说:“玩过,不好玩。”
“因为没有玩到刺激的吧。”
他握着我的手,让我将枪口抵上他自己的左胸心脏位置,“像现在这?样?叫作调情?哦。”
枪口一点点下压,挑开西装和衬衫,露出下面温热的皮肤。
“这?次可以吧。”
颜升低低地喘息,脸上露出一种混合着隐忍与兴奋的古怪表情?,眼中光芒亮得惊人:“我做了这?么多,总要给点奖励吧。”
这?和我有什么关系吗?
杀掉霍亦瑀,对我有任何的好处吗?
颜升永远是最擅长自说自话?的那个。
我按下扳机。
咔嚓一声轻响,什么也没发?生。
果然?没子弹。
我把枪甩到一旁,转身继续拿起手机。
身后传来沉甸甸的、带着体温的重?量,他重?新压在我背上,闷闷地笑了好几声,像得了什么宝贝,发?痴般地隔着衣服轻咬我的肩膀。
被我踹了几脚,他才稍微安分下来,躺在我旁边,侧着头看我。
“知道你会做,所以我拆了所有的子弹。”
他语气里带着点得意:“要是刚才被你打死的话?,你可是会因为谋杀罪坐牢。”
“我就知道你没放子弹。”
“为什么?”
“因为调情?嘛。”我学着他的语调,故意拖长尾音。
但丝毫没有恶心到他。
忍不住把脸埋进?柔软的被子里,只?露出一双笑得弯成月牙的眼睛,好半晌,他才缓过气来,朝我眨眨眼:“我真是太喜欢你了。”
“现在霍亦瑀死了,以后就让我来——”
话?音未落,一连串急促而沉重?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门被轰的一声踹开,还没看清来人,背后再次传来关门的轰响。
颜升脸上的笑容瞬间冻结,所有表情?褪得一干二净,取而代之是极具攻击性的冰冷。
“——是你?”
来人摘掉了侍者戴的黑色小圆帽,扯下脖子上的领结,随手扔在地上,露出一张状似无?辜、笑容清爽的脸。
穿着侍从服的邛浚抬手比了个耶,笑眯眯地说:“惊不惊喜?是我诶,又来送惊喜外?卖了。”
“Surprise!”
说完,他对颜升补充道:“不是给你的,别?自作多情?。”
颜升看向那扇被反锁的门,又缓缓转回头,整理了一下自己有些凌乱的领口,撩开额前垂落的金发?。
他忽然?低笑了一声,语气冰冷:“谁让你进?来的?霍亦瑀?还是……季茵?”
季茵?谁?听起来好像和今天八十大岁的是同一个姓。
“和他们没关系啦。”
邛浚语气轻松,下一秒,他毫无?征兆地从后腰掏出一把手枪,黑洞洞的枪口稳稳地指向颜升:“滚到床边跪着,谁让狗上床了。”
两人视线在空中相撞,谁也没有动。
我左看右看,迟疑道:“所以,现在是什么情?况?”
邛浚笑了一下,从另一个口袋里掏出一个金属打火机,抛给我:“不是说了吗?给你看烟花呢。”
“人体烟花?”
这?不行吧,有点重?口了。
“不好看吗?”邛浚打量着颜升,摸摸下巴,恍然?大悟,“对!脸还不够花,确实不好看。”
“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吗?”
颜升的声音冷得像块冰:“动了我,家里所有人都不会放过你,你不就是想要那份继承权吗?前几天在我面前装得像个孙子,现在不装了?”
“继承权嘛,”邛浚握着枪的手稳如?磐石,他慢悠悠地踱步到我床边,甚至颇为惬意地坐了下来,还翘起了二郎腿,老神?在在,“我的确想要。”
他的话?在半空中打了个转,看向颜升:“不过看到你这?幅样?子,好像也没那么重?要。”
颜升的目光在我和邛浚之间来回扫视,随即笑了起来,只?是那笑容看着实在不怎么愉快,太阳穴甚至凸起了青筋。
“你以为你就能得到她??和霍亦瑀合作的下场是什么,你很?快就会知道了,蠢货一个。”
“别?这?么嘛。”
邛浚猛地皱起眉头,表情?无?辜,“谁说我要得到谁了?而且,小冬是人诶,你一条狗还想得到主人,是不是有点倒反天罡了?”
我赞同地点头。
邛浚朝我眨了下眼睛,额前微卷的碎发?遮住了一点视线。
他困倦地打了个哈欠,用枪口朝颜升那边点了点:“快点跪好,听不懂人话?吗?真没见过你这?狗,啊不……狗好像就是听不懂人话?来着,抱歉啊,忘记尊重?你的天性了……”
颜升像是被气笑了,他一把扯下自己的领带,随手扔在地上,用舌头顶了顶腮帮。
“跪?我可不是你这?种贱种生的,骨子里流着暴发?户的血的畜生——”
嘭!
震耳欲聋的枪声在我耳边骤然?炸响!
我手一抖,差点把手机扔出去,幸好游戏挂机,不然?手抖肯定要损失血量。
等我抬头,颜升已经捂着左臂,脸色黑沉如?铁。疼痛让他浑身肌肉瞬间绷紧,额头上迅速沁出大颗汗珠。
他踉跄着后退几步,重?重?撞在墙壁上,旁边的窗户玻璃上留下一个像是蜘蛛网破裂的弹孔。
我揉了揉耳朵,抱怨道:“你们不可以出去打吗?我差点聋了。”
“抱歉啦。”邛浚耸了下肩膀,“要是装了消音器,就听不到烟花爆炸的响声了,多没劲。”
声响过后,房间里细小的声响重?新爬了出来。
粗重?的呼吸声掩盖了外?面隐隐约约的声音,血腥味在房间里蔓延。
我放下手机,来到颜升面前,仔细地观察他的状态。
颜升扯动嘴角,抱怨道:“早知道装几个子弹了,被你打死,总比被贱种看热闹强。”
“抱歉哦,我不是贱种——”
后面传来的声音被我忽略,我盯着颜升肩膀上的伤口,衬衫被血打湿,破洞处仍旧源源不断地流出血。
“你说了吗?”我问。
“什么?”
“flag之类的话?。”
颜升沉重?地呼吸着,咬紧牙关扯出一个惨白的笑:“可能吧……太得意的时候,谁不会脱口而出几句?”
“你果然?比不过霍亦瑀。”
听到我的话?,面前的人不再控制面部?肌肉,目光沉沉地盯着我。
他忽然?靠近我,在我脸颊上留下一个湿漉漉的、带着血腥味的吻,紧接着又抓住我的手臂,力道大得像是钳子。
但在他做出下一步前——
嘭!
枪声再次炸响!
颜升左腿一弯,闷哼一声,单膝重?重?跪倒在地。
我转头看去,面无?表情?的邛浚露出灿烂的微笑,歪头问:“怎么了?”
“你要坐牢吧。”我说,“这?已经违反法律了。”
“法律啊。”
邛浚给枪上膛,无?所谓地说:“这?种东西,销毁掉证据不就好了。”
一只?手抓住我的脚腕,我转过头,跪在地上的颜升强撑着呼吸,汗水流进?眼睛里,让他的眼球布满红血丝。
他抬头露出笑:“……看着我好吗?我还在呢。”
“这?一步算是我输了。”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染血的手心,随即抬头看向邛浚,眼神?依旧充满不屑:“不过……你也好不到哪儿去。”
“我说过了,你只?不过是不入流的下水道老鼠,一辈子也得不到自己想要的东西,只?能可悲地接受现实……呼,霍亦瑀这?人我知道,他绝对不会放过你的,可惜啊,我竟然?中招了两次。”
颜升重?新将目光聚焦在我脸上,额头上的汗珠不断滑落,浸入他的眼睛。
但他一眨不眨,只?是死死地、用尽力气地看着我。
“只?要想到你和别?人在一起……就像有无?数只?虫子在啃我的骨头,那种痒意,是从灵魂里钻出来的……我可不是什么大度的人,看到混乱,就想亲自下场把水搅得更?浑。”
“等待这?种东西,真麻烦啊。”
他撑着墙壁,摇摇晃晃地站起身,踉跄着走到破碎的窗边,然?后弯腰,捡起地上那把没有子弹的空枪,转身,递给我。
“来吧。”他的脸色惨白如?纸,眼神?却亮得吓人,“我想要你亲自动手。”
“……”
邛浚又开了一枪,这?次没射中,只?击中了后面的玻璃,哗啦一声全碎了,寒冷潮湿的海风猛地灌了进?来,海浪声像是某种生物的嚎叫。
颜升依旧看着我。狂风将他金色的头发?吹得凌乱不堪,衣物猎猎作响。
他的眼睛,像两簇濒临熄灭、却拼命燃烧的火苗。
许愿的时候,这?种火最难吹了。
在时间流逝的同时,我掂量了一下手里的枪,转身问邛浚要子弹。
邛浚嘴角的弧度降了下去。
他沉默地接过我手里的空枪,动作熟练地装上几颗黄澄澄的子弹,然?后递还给我,嘴里还抱怨着:“一定要亲自来吗?会脏手啊。”
“这?可是偏爱。”
颜升不屑地说:“你懂个屁。”
我握紧了枪,对准了他。
他的身体瞬间绷得更?紧,像一张下一秒就要断裂的弓,鲜血从手臂和腿上的伤口不断渗出,在脚边的地毯上晕开两小片触目惊心的深色。
要开枪吗?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目光沉沉地锁住我。
然?后,他费力地抬起没受伤的右手,将胸前那朵格格不入的白色胸花摘了下来,放在唇边,轻轻吻了一下。
“就算下辈子……”他声音很?轻,却异常清晰,“我也会缠着你。”
“砰——!”
扣动扳机的一瞬间,巨大的后坐力让我往后退了一步,与此同时,瞬间被灌入的狂风吞噬,消失在窗外?。
我听到下方传来一声被海浪声掩盖了大半的扑通落水声。
我走到窗边,探头向下望去。
下方是翻涌的海面,在邮轮灯光的映照下泛着破碎的光,什么也看不见。
而楼下甲板更?乱,跑步声、尖叫声、枪声……就像是世界末日一样?。
不像烟花,这?是在放炮吧。
邛浚快步走过来,一把抢过我手里的枪。
他扯过自己脱下的侍者外?套,用力擦拭着枪柄和扳机,直到确认擦得干干净净,然?后猛地甩出。
手枪划出一道弧线,远远地坠入海里,连个水花都没溅起多少。
做完一切,他往后退了几步,无?奈地叹了口气,对我耸了下肩膀:“可惜了,烟花炸起来没个响。”
“这?明明是在放炮。 ”
我看了眼他手里的枪:“你的不用处理吗?”
“不用啊。”邛浚坐回床上,拍了拍身边,笑嘻嘻地说,“先坐,不着急嘛。”
我坐过去,看了眼手机,还在持续的挂机中,于是撑着手臂看着地上的血。
他晃着没受伤的那条腿,解开绑在身上的侍者围裙扔到一边,又瞥了一眼地上那朵被踩得不成样?子的花,好笑地嗤了一声。
“终于甩掉这?坨大麻烦了。”
他大喊道:“恭喜你,恭喜我,恭喜世界!”
激动地喊完,邛浚又安静下来,窸窸窣窣地动来动去,像个团团转的仓鼠。
等他忙过好一阵,彻底安静无?声。
我转过头,对上他注视着我的视线。
邛浚弯起眼睛笑了笑,拿着自己那把枪递到我面前,“那种烂货你也帮,那再帮我个忙呗。”
我:“干嘛?”
“往我手臂里开一枪。”
“你要制造斗殴场景吗?”我好奇地说,“还是要怎么办?”
“差不多吧。”
邛浚耸耸肩,把枪塞进?我手里,引导着我的手指放在扳机护圈上,“做个样?子,被家里那些老家伙看见,至少年纪大的会心软。”
“毕竟这?个家里有作用的年轻人就只?剩下我了。”
他握着我手,在我耳边催促道:“按快点,最好不要让我反应过来,我可是很?怕疼的,小时候蛀牙都能把我——”
就是现在!
我趁他说话?分神?,指尖用力,扣下了扳机。
子弹狠狠地钻进?了他手臂,砸进?地板,留下一个深深的凹痕。
他瞬间失语,愣愣地看着冒血的伤口,但另一只?手已经条件反射般地动了起来,不知从哪里扯出一卷绷带,动作极其麻利地开始止血。
“……把我疼得半死。”他把刚才的话?说完,声音发?颤。
邛浚喘息着,抬手胡乱地擦了擦枪,然?后身上像没有骨头似的靠在我肩膀上。
一头卷发?濡湿地蹭着我的脖子,被我按下去,又弹了起来。
他倒吸口气凉气:“原来这?么疼啊,早知道用刀随便划拉一下应付应付了……”
我看了眼他按着伤口,瞥向破碎的窗外?,海风哗啦啦地灌进?房间,吹散了暖气,让我精神?十足。
地上散乱着玻璃和血迹。
我回想起被丢进?海里的枪,后知后觉地想起自己违法了,不禁有点心虚。
如?果被抓上法庭,我只?能说都是颜升要求的,我是被迫的啊。
“解决他之后,你想干嘛?”我问。
靠着我的人呼吸粗重?,闭着眼睛说:“得到继承权,然?后……坐个牢?”
“你这?语气,到底是要坐,还是不坐?”
“应该要吧。”他用额头蹭我的衣服,发?出含糊的叹气声,“毕竟和人合作很?难不被背刺,我还是喜欢一个人干啊。”
我点点头,又摸了摸下巴,苦口婆心地说:“所以不能违法啊。”
邛浚笑了起来,笑得身体都在微微发?抖,他抬手揉了揉眼睛,抬起头看我,眼眶泛红,脸色一片惨白。
“不这?么做的话?,我连上牌桌的资格都没有,直接出局了,霍亦瑀这?人可真行,要是我投胎再努力点,肯定没他们什么事儿。”
他啧了声,长长地吐出口气,费力地坐直身体,看了眼窗外?,慢悠悠地说:“感情?真是难以预料。”
“让人变成疯子,疯子更?疯。”
“连等待都做不到,怪不得之前被整了一回,还不涨教训,现在好了,要去争下辈子的事了。”
他看向我,鼻尖滴下汗珠,宽慰道:“放心吧,我迟早会回来的。”
“我说这?句台词总不会有事吧,可不是flag,是经典打不死的小强台词,简直就是为我量身定做。”
邛浚看着我,眨了下眼睛,不知道想到什么,他喃喃自语道:“如?果可以再长一点就好了,时间再久一点就好了——”
“嘭!”
就在这?时,窗外?漆黑的夜空中,骤然?爆开彩色光团!紧接着,是第二团、第三团……无?数光点拖着长长的尾巴升空,在最高点轰然?绽开,化作漫天彩光。
烟花噼里啪啦地扩散,隐约印出八十的数字。
刮大风都不能阻止在邮轮上庆生,枪战当然?也不能阻止生日烟花。
我盯着窗外?砰砰作响的烟花,胃部?暖洋洋的。
再转过头时,邛浚朝我笑了下:“烟花,我没说错吧。”
烟花接近尾声的同时,一连串整齐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响起。
房门被猛地踹开。
邛浚站直身体,挡住我的视野,但很?快一群穿着制服的警察将他按住,露出在门口的人。
在混乱的逮捕现场里,一个人走了进?来。
霍亦瑀衣着完好,连衣角也没有损坏,只?是靠近颧骨的位置,溅上了几滴已经暗红色的痕迹。
他看了眼破碎的窗户,目光平静,缓步地来到我前面。
邛浚被警察按在地上,闹哄哄地往外?带去,我还想看看抓捕现场,但霍亦瑀遮挡住我的视线。
他抽出手帕,将我衣角上的血迹擦得干干净净,我没注意到,可能是颜升靠近的时候弄上的。
他说:“该回去了。”
擦干净后,他瞥了一眼那方染了污迹的手帕,手指松开,任由它落在地毯上——
作者有话说:总算写到这里了,但素有点不满意,哼哼哼哼哼哼嗷嗷嗷嗷嗷嗷嗷嗷,继续番外补充点!
窝就这样和大家一起奔向2026,元旦节快乐!!!
大家今年也要来看窝哦(扭)
第120章
糟糕,
我被警察包围了。
但?我是清白的,我怕什么怕,只是警察而已。
等慢悠悠晃到大厅时,眼?前的景象已经彻底变了。
大理石地板上随处可见干涸的暗红色血迹, 桌椅东倒西歪, 缺胳膊少?腿, 现场看起来像是被一群发疯的犀牛开着烟花庆祝过。
穿过一众警察,霍亦瑀领着我穿过大厅,走向邮轮出口,抵达门口时, 我才发现被铐走的不止有衣冠楚楚的宾客,还有好几个穿着侍从马甲的家伙,和邛浚一个打扮。
夜晚的海边冰咸湿, 呼啦啦地往脸上吹,紧密地往骨头里钻。
霍亦瑀打开车门,我立马钻了进去,有了车内的空调, 浑身的海风凉意瞬间被压下去了。
我探头打量着外面走来走去、兵荒马乱的景象,不远处刚停了几辆车,从车上下来一群扛着摄像机的人,刚靠近, 警察便围起警戒线, 拦住闪光灯和人。
我砸吧了下嘴, 看得津津有味, 直到霍亦瑀重新回到我旁边,带进一股凉意,我才意犹未尽地收回目光。
“累了吗?”
霍亦瑀随意解开几颗扣子, 零散的碎发遮挡住眼?睛,投下细碎的阴影:“今天晚上发生太多事了。”
注意到我的手里捏着的东西,他哼笑一声?,自然地从我手里抽出打火机,在手心?里掂了下,挑眉看我:“这种东西就不要拿着了,毕竟是重点嫌疑人的。”
我扭过头,好奇地问:“到底发生了什么。”
“争夺遗产。”
他眉眼?淡淡的,没什么情绪,像在陈述天气预报,“私藏枪支到船上,还有人乘机偷东西,同一时间发生太多事,最后就变成这幅模样。”
“不过手法粗糙,掩饰得很?差,像这种训练有素的雇佣兵,混进人群里一眼?就可以看出来。”
他说完,目光转回来落在我脸上,抬手整理我的头发,勾到耳后,随即手指停顿,不轻不重地捏了下:“吓到了?”
“没有。”
他点点头,收回手,调转话?题:“颜升去你的房间后,发生了什么。”
“你不是知道吗?”我看了他一眼?,“和邛浚合作的是你吧。”
霍亦瑀笑了笑,转头看向窗外,红蓝警灯的光透过玻璃映在他侧脸上,让他的轮廓显得有些模糊不清。
他说:“我知道会是这个下场。”
“合作的时候,我就在想,是什么让他做到这个地步,佯装什么都没有发生,主动提出合作的建议。”
“原本我还以为是更深层次点的原因?,结果……”
“原来只是这样。”他微不可闻地吐出一口气,平淡地点评道。
霍亦瑀双手交叠着,嘴角的弧度拉平,垂下眸说:“朋友这层关系,有时候薄得很?,扯断了也没多大动静,我对他没什么感情,但?他能疯到这种程度,我还是感到一点意外。”
“不过,这是他自己选的,在做出选择的那一刻,他就已经输了。”
这算是犯罪阐述吗?还是在说什么?
我脑袋里想不了那么多东西,于是拿起手机看了眼?游戏,平静地说:“我倒是觉得他挺好懂的,反正什么都会说出来。”
邛浚也是,虽然总是爱装,但?只要戳一戳,泡一泡,迟早会露馅。
比较之后,颜升忽然变得顺眼?了。
“你的朋友。”
霍亦瑀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在后面的二字上砸下重音,他说:“这一次我不会收手。”
“下次开庭的时候,我会让他在牢里永远出不来。”
“颜家那边,我想同样也不会放手。”
他想到什么,轻笑了下:“出来的时候,他的小臂中了枪伤,不得不说,他和颜升的确很?像,不管是对别人还是对自己,都狠得下心?。”
“是我打的。”我说,“颜升也是。”
霍亦瑀嘴角那点残余的笑意凝固了。
他没接话?,车里突然陷入一片寂静,只有外面隐约的警笛声?,还有从窗缝钻进来的、带着腥味的海风。
半晌后,他问:“为什么?”
“因?为想做就做了。”
等我抬起头,霍亦瑀脸上已经没什么表情了,他就看着我,浅色的眼?睛流淌着窗外晃动的红光,像是结了冰的湖面。
少?见的表情。我不由多看了李文。
“你不应该这么做。”他的声?音依旧平稳,但?每个字都像掂量过重量,“如果留下指纹,或者?其?他的证据,这场官司……你同样会牵涉进来。”
我:“那什么时候开庭?”
“……”
他几不可察地皱了下眉,手指无?意识地相互碾磨了一下:“至少一个月后。”
“那就好啦。”我说,“反正那个时候演唱会结束了。”
霍亦瑀盯着我,像是在看什么完全不能理解的生物,不是好奇的那种,而是用一种匪夷所思、需要解开数学最后一道大题的表情。
“你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吗?”
他又问了一遍,声?音沉了下去:“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如果被牵连,后果是什么,你有想过吗。”
我想了想,经过思考后,回复道:“这种事不重要吧。”
我们对视着,车厢里的空气仿佛停止了流动,我几乎感觉不到他的呼吸。
最后他闭了下眼?睛,再睁开时看向窗外,脸上那种惯常的表情像是被海风瞬间冻结,然后剥落,露出底下冷硬的内核。
“不是要单独聊聊吗。”
我说:“现在就可以聊聊。”
“……”
他猛地转回头,浅色的眼?睛锁住我,眉头皱起,手指在身侧微微捏紧,身上涌出了明显的……怒气?
我再次确定了一下,冒出的的确是怒气。
他在生气?为什么?
我没看懂,下意识看向他的裤兜,猜想他有没有带枪。
霍亦瑀也随着我的视线看去,放下原本抵在唇边的手,骨节分明的手指搭在腿上,语气不焉地说:“你确定现在要和我聊聊吗,在这个时候,可以把所有的问题摆出来讲?”
“不可以吗?”
他看着我,忽然笑了,眉头松开,眼?睛却没有笑,简洁得吐出三?个字:“不可以。”
我哦了声?,继续去看手机里的游戏。
但?下一秒,他的手盖住了我的屏幕,手掌连同手机一起握住,然后用力一扯,将我整个人带进他怀里。
热意包裹着我,酒味持续不断地侵扰着我的鼻子,像是被泡进热烘烘的红酒里。
我试图抬起手机,看眼?挂机情况,但?他按住我的手,像是绳子一样捆住我。
动作来得突然,也不像是犯人瘾了。
于是,一个猜想闪过,我费劲地转动身体,努力地盯着他,倒吸口气:“难不成你要把我交给?警察。”
头顶的眼?睛一眨不眨地回视着我,瞳孔里映出我扭来扭去的身影,手臂收得更紧了些,他依旧一言不发。
“再待会。”半晌他才开口,“等会儿就送你回去。”
我眨了眨眼?,放弃挣扎,找了个相对舒服的姿势,任由他抱着,时间一分一秒过去,他丝毫没有松开的迹象。
“外面的警察还要搞多久啊?”我打了个哈欠。
“得到凌晨。”
霍亦瑀平静地说:“再加上闻风而动的记者?,他们大概要忙到明天中午才能稍微喘口气。”
“你很?懂嘛。”
他不置可否,只是握着我的手,反复揉捏我的指节,然后十指相扣,抬起到他唇边,像在确认什么。
但?他的眼?神放空,越过我的头顶,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我现在猜他是人瘾犯了。
“我们在这儿等什么?”
“等人。”
霍亦瑀放下我的手,目光转向车窗外,似乎注意到了什么,他松开怀抱的禁锢,也松开交握的手,转而慢条斯理地替我整理有些皱巴巴的衣领。
当他的手指触碰到我衣角上一小块已经变成暗褐色的血迹时,动作顿了一下,抬眼?看了看我,没说话?。
我同样望向窗外,发现几个人正匆匆地朝这边走来。
车门被猛地拉开,灌进一股更猛的海风。
来人是黎鸶,他脸色铁青,在看到我时明显愣了一下,随即眉头拧紧,瞪向霍亦瑀:“你竟然带她来这种地方??你他爹就是个疯子!”
“和你无?关。”
霍亦瑀的视线轻飘飘地掠过他,钉在了落后一步的那个人身上,嘴角浮现出一丝讥讽的弧度:“我还以为你还要多装一段时间,终于忍不住了?”
“栾明。”他念出名字,有些厌烦地说,“以前我怎么没发现你是个不知道天高地厚的人。”
“收了钱,就该安安分分地腐烂在角落里,这不是很?简单的道理么?”
黎鸶瞥了眼?后面的栾明,脸上没有丝毫情绪,只是看向我,语气加重:“快下车,这家伙会一直待在这里,他今晚走不掉的,你跟我……我们回去。”
我想了想,反正霍亦瑀看样子不打算走,于是打算拉开另一边的门。
霍亦瑀却忽然伸手按住我的手背,倾身过来,再次替我拨弄了下头发,他的目光在我脸上停留,脖颈侧面青筋微微凸起,又平复下去。
“有件事我觉得你应该听听。”
他提起嘴角,慢条斯理地说:“关于你哥的事,还有以前那对永远甩不掉的麻烦。”
“以前我给?了他一笔钱,我们做了个约定,只要你在房间待三?天不出去,我就可以放手,但?是同样的,他不可以阻止你。”
“结果他输了。”
霍亦瑀声?音压低,吐字清晰:“你知道他那点心?思吧,那种见不得光的、对自己妹妹的感情,怪不得只敢像阴沟里的老?鼠一样躲在暗处,就算现在敢露头,也永远是个懦弱又卑劣的——”
“闭嘴!”
熟悉的声?音骤然拔高,近乎尖锐,等我看去时,栾明已经出现在车边,而他身后黎鸶表情龟裂,露出了难以置信的神色,但?他很?快看向我,眉头死?死?拧紧,烦躁地用手狠狠抓了一把头发。
“……和你没关系。”
栾明喘着气,他抬头看向我,声?音沙哑:“小冬,我们回家吧。”
这次霍亦瑀没再做什么。
他替我推开车门,气息靠近后迅速远离,他稳坐在后座的阴影里,轻轻颔首:“回去吧,晚上风大。”
我下了车,走到栾明旁边,他急促地看了我一眼?,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所有的话?堵在喉咙里,最终抿成一条单调的、熟悉的直线。
他伸出手,想要抓住我的衣角。
“栾明。”黎鸶语气生硬,“你该回去了。”
“……”
栾明的手慢慢垂落下去,他看了黎鸶一眼?,神色难辨,默不作声?地转身,朝着不远处另一辆车的方?向走去。
在我跟上去之前,黎鸶拉住我,他像是被烫到似的,浑身不适,但?仍然盯着我,“我不管他和你说了什么,全部忘记吧,不要再想这个烂货和那些乱七八糟的事……他不会再嚣张下去,很?快我就要赢了。”
“我说到做到。”
他果断地松开手,将手背在身后,目光锐利地转向坐在车内的人,无?声?地拉开对峙。
但?是我想问了。
到底是什么意思?
所有人的话?就像是流水一样淌过我的大脑皮层,没有留下任何痕迹。
是因?为我短剧看过了吗?为什么感觉脑子不太好使,听不懂中文了。
海风呼啦啦地吹,警灯彻夜常亮。
大脑空空的我和栾明穿过来来往往的人,走向停在不远处的车。
坐上车后,栾明迅速踩下油门,车飞快地冲了出去,像是再也忍受不了周围的一切。
他紧紧地握着方?向盘,情绪像是车速一样失控。
不过很?快,他平静下来。
“小冬。”
他开口,声?音恢复了往常的温和,带着一丝刻意营造的轻松,“最近这几天……对不起,我不该不告而别,但?工作上的事实在走不开,我保证,很?快就结束了,等一切都处理好了,我们就去旅行,好不好?去任何你想去的地方?,就我们两个人。”
像是什么也没发生那样,他对刚才发生的事只字不提。
因?为他的反应,我的脑袋灵光了点。
又是这样啊。
一只无?形的大象随着他的话?音,悄然坐上了车顶,庞大的身躯压得车都沉了沉,所以车速才会越来越慢。
如果我的想象力再丰富点,这只大象可能正在悠闲地吃着香蕉,然后把香蕉皮肆意乱丢,让后面驶过的车辆打滑摔倒。
大象在他的话?语中不断膨胀,像个越吹越大的气球。
栾明不停地说着话?,软和的、带着莫名的期待的话?,仿佛只要一刻不停地说下去,就可以像是什么也没有发生那样。
像这样的掩饰实在是太粗糙了。
我突然懂了霍亦瑀说在人群里的雇佣兵时,有些轻蔑的语气。
突兀地站在大厅,有种把人当傻子的既视感。
粗糙,相当的粗糙。
就算是我这样睁一只闭一只眼?睛,假装熟睡的恶魔,都看不下去了。
我打断他的话?:“你到底想要什么。”
“……”
他张了张嘴,苍白地说:“只要我们在一起就可以了。”
“现在这样,算一起吗?”我说,“你做的事,也不是为了这种在一起吧。”
“是我们,还是只有我们才行?”
“不……不是那样……”
“那是什么样的?”
“……我、现在……太乱了,等我再想想好吗?不是你像的那样……我只是……只是想要和你待在一起而已……”
“但?是你总是离开我。”我说,“你明明说要待在一起,却总是离开,你就像是停不下来的陀螺,靠近就弹开,不停地转转转。”
他不知道该笑还是不该笑,嘴角提起又降下,彷徨地失去了表情。
“你应该直接告诉我。”
我加重语气说:“你在想什么?快点告诉我。”
但?这个问题却像是世界难题,栾明支支吾吾,说不出一句话?。
他无?力地抿紧唇,手紧紧地握住方?向盘,出神地望着前方?。
距离家越来越近,周围的景物变得熟悉起来,他的表情逐渐放松,像是快要见到天光,像迷路的人看到头顶的北极星、一瞬间看到命运转机的时刻。
“你知道的吧。”
我说:“我不是人类这件事。”
吱——!
刺耳刹车声?响起,车轮摩擦地面,在寂静的夜晚划出短促而尖锐的哀嚎。
车猛地停住了。
栾明整个人伏在方?向盘上,深深地低着头,弯曲的脊背微微颤抖。
所以才会越来越确定我不会受伤。
在伪装人类这方?面,我非常地敷衍,最开始连奶都不愿意喝,直到人类女性看着我的目光逐渐怪异,在夜晚长久盯着我,手里的刀迟迟没有落下。
在我来到的之前,属于她肚子里的生命已经因?为冬天失温而死?掉的。
栾水冬。
水冬。
冬天的水。
多么冷啊。
“以前啊,妈妈是一个发现的,所以她才会不喜欢我,总是用奇怪的眼?神看着我,不愿意再照顾我,但?是你就不一样了,你装作不知道,还要靠近我。”
“你不应该像她一样讨厌我吗?”我若有所思,“还是因?为你没有生下我,所以可以轻而易举原谅我占据这个身体吗?”
“不……”
他的声?音从臂弯里传来,闷闷的,带着哽咽。
“我要回去了。”
我盯着他,再次申明道:“所以快点把你的愿望告诉我,不然等我走了,你可就要损失一个就连统治世界都可以实现的机会了。”
“……”
弯着身体的人终于抬起头,浓重得化不开的情绪淹没了他,泪水毫无?征兆地汹涌而出。
在一片湿润的泪里,我看清了他的眼?睛,黑色的、流着泪的眼?睛。
然后倏地涌出的黑雾淹没了一切。
黑雾从他身体里涌出,丝丝缕缕,几乎要将车厢内的光线全部吞噬。
我抬起手,黑色的情绪穿过手掌,在空气中反复拉扯着,像是绷紧到极致的丝线,即将拉断,悄悄残留着最后一根。
大象仍然坐在头顶,如果另一个人选择装瞎,它就能继续吃香蕉。
我应该说点什么的,继续再说点往火坑里填柴的话?。
要这么做吗?
我撑着下巴,静静地思考着。
直到温热的、带着湿意的手指,小心?翼翼、颤抖着触碰到了我的手背。
“……回家吧。”他祈求般说,“小冬,我们回家吧。”——
作者有话说:改来改去身上像有虫在爬
但是虫在爬的同时,我突然有了两个新的脑洞[眼镜],封面做出来立马展示,快要完结我就这样三心二意(扭)
明天我一定要努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