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家窝得?越久,就越抗拒上班。
虽然钱是个好东西,但?工作实在?无聊,来来去?去?的人,欲望都像从一个模子刻出来的,看得?多了,只觉得?千篇一律,毫无新意。
还有个更根本的原因。
我太有钱了。
唉。
想要的东西轻易就能得?到,反而让人陷入一种空虚的无聊,以前天?天?为生存发愁的时?候,脑子里塞满了怎么填饱肚子,从不知?无聊为何物。
可?现在?,当一切都唾手可?得?,我反而不知?道该干什么了。
虽然作为恶魔,我也?不需要什么崇高目标才能活下去?,但?……真的太无聊了。
人类世界平和得?让我浑身发痒,像长了看不见的跳蚤,总想找个地方蹭一蹭才舒服。
工作是不想工作的。
公司、房子、私人飞机、赛马场……我还能想要什么呢?
难不成真去?统治世界?
这个念头只存活了一秒就被我掐灭,统治世界之后要管的人太多了,那不是短信轰炸,是几十亿张嘴巴在?耳边嗡嗡,合起来就是一只巨型苍蝇。
要不然……回?去?算了?
我正漫无边际地想着,电视里的背景音乐骤然拔高。与此同时?,手机又开始叮咚乱响。
穿着格子围裙的浦真天?从厨房探出头,手里端着一盘边缘微焦的烤面包,脸颊上还沾着几点面粉,在?小麦色的皮肤上格外?醒目。
他苦恼地皱了皱鼻子,抬头提醒:“小冬,你手机在?响。”
“让它响。”我懒洋洋地撑着下巴,换了个更瘫的姿势,“我看它能响多久。”
这话听起来像某种电影反派台词,巧的是,电视里正好播到反派绑架主角,狞笑着说“你喊破喉咙也?不会有人来”的经典桥段。
主角傻乎乎地真开始喊“破喉咙破喉咙”,背景音配合着发出罐头笑声。
我摸了摸脸颊,最?终还是伸手捞过手机。
屏幕上塞满了未读消息,数量多得?吓人。
我被开盒了?
心里咯噔一下,但?在?点开其中一后,瞬间?释然。
[圣诞节快乐!小冬大?人相信圣诞老人的存在?吗?相信请扣1,不信请扣2……我猜你扣的是3!恭喜获得?本次大?奖——邛浚的真心道歉一份!PS:放出黑名单即可?领取~]
真心道歉?这算什么廉价奖品。
我闭着眼睛划掉。
电影里,主角忽然发出一声怪叫,变身成苍蝇侠,嗡嗡叫着扑向反派,画面顿时?汁液横飞,奇葩程度突破天?际。
我看得?目瞪口呆,旁边的浦真天?眼疾手快,抓起遥控器换了台。
“明明是圣诞节,居然遇上史诗级烂片。”
我感?慨道:“看来今年圣诞运势不佳。”
浦真天?用袖子蹭掉脸上的面粉,把?失败的作品放在?茶几上,叹了口气:“本想自己做点应景的,但?手艺还是老样?子。”他看向窗外?,轻声说,“也?不知?道明子什么时?候回?来。”
我摸出手机给哥哥发消息。过了好一阵,他才回?复。
[哥]:会晚。你们先睡,别等我
[哥]:今晚有大雪,尽量不要出门
翻看天?气预报,果?然挂着醒目的暴雪预警,但?窗外此刻只是飘着淅淅沥沥的雪沫,远看像雨,丝毫看不出会有多暴烈。
“他说会很晚。”
我转向浦真天?:“我们自己玩吧。”
浦真天?点点头,目光扫过桌上焦黑的面包,又望向窗外?,“那我出去?买个蛋糕吧。毕竟是节日,总得?有点仪式感?。”
“仪式感?……”我想了想,“上次圣诞节,你们是不是扮了兔男郎?”
浦真天?耳尖微红,局促地笑了笑:“不是圣诞节,是别的活动……不过那年圣诞大?家确实聚了餐,人不多,但?挺热闹的。”
他脸上掠过一丝恍惚,像被回?忆轻轻触了一下,又迅速掩饰过去?。
“你喜欢热闹?”
他摸了下耳朵,低声说:“有人陪着……至少不会觉得?太冷清。”
“那一起去?。”我说,“去?买蛋糕,圣诞节嘛。”
我对圣诞节其实没什么特殊感?情。
学生时?代收过几个包装精美的平安果?,除此之外?,只剩满大?街的圣诞树、红帽子、麋鹿贴纸。
一个由刻板印象堆砌起来的刻板节日。
不如设个恶魔节,所有人都得?扮成恶魔才能上街,聚在?一起说上帝的坏话。
浦真天?脸上漾开温和的笑。他去?换了衣服,又帮我拿来外?套和口罩,回?到客厅时?,手里多了两条叠得?整齐的围巾。
“本来想晚饭时?再给你。”他挠挠脸颊,有些不好意思,“但?明子还没回?……就先戴上吧。”
围巾是柔软的羊绒质地,浅灰色,和哥哥送的那条很像,只是末端多了几个毛茸茸的小球。
我勉为其难地接受了,任由他仔细帮我绕在?脖子上,再套上厚厚的羽绒外?套。镜子里的我顿时?圆了一圈,像只直立行走的企鹅。
出门,两只企鹅走进了风雪里。
因为是圣诞夜,司机休假了。如果?他在?,心里大?概会骂我是个奴隶主,这种天?气还让人出车。
打车也?困难。不过没关?系,浦真天?有车。
得?知?他有车时?,我非要看是什么牌子,结果?发现只是辆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家用车,瞬间?没了兴致。
他的车就像他这个人,能装,实用,车内带着淡淡的、令人安心的香气,但?也?太普通,太随处可?见。
我也?有几辆车,颜升送的,霍亦瑀送的。
但?我没驾照,它们只能像昂贵模型一样?,停在?霍亦瑀那个大?得?离谱的车库里。
车是人类伟大?的发明,除了速度不够快,几乎挑不出毛病。
我们开着车来到城中心,在?商城里的面包店购入一个网红蛋糕。
所谓网红蛋糕,就是叠满了各种词汇的蛋糕。
草莓红丝绒爆浆血糯米蛋糕,再长一点可?以加上流心两个字。
圣诞夜的商场人潮汹涌,仿佛全城的人都挤到了这里。随处可?见牵着孩子的父母、挽着手的情侣、笑闹的朋友。
圣诞树闪着俗气又温暖的光,店员头顶戴着晃悠悠的鹿角。
拿到蛋糕时?,笑容温暖的服务员塞给浦真天?两顶鲜红的圣诞帽:“赠送的小礼物哦!”
浦真天?道了谢,把?其中一顶塞进我手里,然后一手提着蛋糕盒,另一只手牢牢牵住我,逆着人流,艰难地挤出了明亮、嘈杂、热气蒸腾的商场。
踏入室外?冰冷的空气,我才长长舒了口气。
怪不得?企鹅只能待在?南极,商场的温度,我差点被热死,还不能摘口罩。
我甩了下手里的圣诞帽,看向旁边的浦真天?,他正仰头望着商场外?墙巨大?的电子屏幕,上面正播放着最?新季的时?装广告。
我在?闪动的画面里看到了他,穿着羽绒服,面容沉静,甚至有些冷峻地望着镜头。
呵出的白气朦胧了他的侧脸,他眨掉睫毛上的雪粒,有些不好意思地转回?头:“没想到广告投在?这了。”
“当模特是不是不能笑?”我问。
他摇摇头,低声说:“摄影师说我笑起来……有点傻气,所以让我板着脸。”
我对他勾勾手指。他愣了愣,顺从地俯下身,棕色的眼睛平视着我,带着询问:“怎么了?”
我把?那顶鲜红的圣诞帽,轻轻戴在?了他头上。
“仪式感?。”我满意地点点头,“现在?你可?以笑了,我觉得?你笑起来更好看。”
他笑起来的时?候,眼睛会弯成温柔的月牙,眉毛微微扬起,像只忍不住想摇尾巴的大?型犬,眼神总是亮晶晶的。
听到我的话,他唇角慢慢勾起,像是熨烫的热水袋。
我也?给自己戴上帽子。
旁边恰好跑过一个兴奋的小孩,嚷嚷着向父母讨要圣诞礼物,我忽然想起什么,问他:“你呢?想要什么圣诞礼物?或者……有什么愿望?”
他的手背被风吹得?冰凉,但?掌心依旧温暖,我把?自己的手塞进他的大?衣口袋,仰头看他。
“说出来,实现概率会提高哦。”
“为什么?”他笑着问。
“因为我知?道了。”我挺了挺胸,理直气壮,“而世界上,根本没有圣诞老人。”
不远处那小孩恰好听见,爆发出尖锐爆鸣声,他的父母立刻转头,不满地瞪向我们。
浦真天?赶紧拉着我快步离开,走出一段距离,我才追问:“你还没说呢。”
他低头拍掉肩上的雪,吐出的白雾触及暖黄的路灯光晕,缓缓消散。
他看着我,摇摇头。
“我现在?……没有特别想要的。”
“什么都没有?”
“现在?已经很好了。”
我也?跟着叹了口气,低头看雪地上我们留下的一长串并排脚印,像被踩出的一条专属小路。
“我也?没有特别想要的了,这种感?觉……大?概就是太有钱了的烦恼吧!”
我颇为深沉地叹了口气,忽然想到什么。
“不对,”我敏锐地说,“你不是想买房吗?钱攒够了?”
浦真天?语出惊人:“差不多吧。”
“真的假的?”
我震惊:“模特这么赚钱?”
“其实是贷款。”
他弯起眼睛,有点不好意思:“本来想过阵子再告诉你,首付攒够了,剩下的慢慢还,应该没问题。”
“那我们可?以做邻居了!”我眼睛一亮,开始幻想,“如果?我们挖条地道把?两家连起来,是不是等于多了一块地?可?以建个地下滑梯,每天?哧溜一下就窜到你家!”
他被我的想法逗笑,傻呵呵地点头。
我玩心大?起,撞了下他的肩膀,抢先一步踩上他前方那个还没被雪覆盖的脚印,大?声宣布:“叮咚,加一分!”
我在?前面左蹦右跳,专挑新鲜的雪地踩,回?头看时?,浦真天?还站在?原地傻笑,鼻尖暴露在?冷空气里,冻得?通红。
我挥挥手,他才笨拙地跟上,试图也?去?踩脚印。
可?惜身体协调性欠佳,差点被自己绊倒,手忙脚乱地护住蛋糕盒,模样?像只被突然提起后颈的狗狗,稳住后,他自己先不好意思地笑了起来。
穿成企鹅还有个坏处:没走几步就开始冒汗。
商场有停车场,但?圣诞夜人非常多,我们的车停在?更远一些的露天?停车场,走过去?还有一段不短的距离。
走着走着,我耍赖不动了。
然后,我们开始了企鹅叠叠乐,我负责提蛋糕,他负责搬运我。
雪越下越大?,来时?路上的脚印早已被新雪覆盖,像是在?一片完整的白毯上开辟新的路径。
我回?头望去?,一行深深的脚印蜿蜒向后,像某种巨大?生物的尾巴。
“你说,如果?蛇长了脚,会有几只?”我趴在?他背上,突发奇想。
“……六只?”他努力思考。
“错!是五只。”我得?意地宣布,“蛇长了脚,那不就是龙嘛!”
“也?可?以是蜥蜴。”
“蜥蜴太丑了,这样?的蛇没志气,该被进化淘汰。”
“蜥蜴只有四条腿,”浦真天?闷笑,“它要是多长一条,说不定就变好看了。”
我把?提着蛋糕盒的手背贴到他冰凉的脸颊上,想冰他一下,他没躲,反而转过头,对着我的手背小心地呵了几口热气:“我来提吧,我可?以单手背你。”
“快到了。”
我已经能看到不远处空旷的停车场,几辆车亮着灯缓缓驶出,旁边的居民楼窗口透出暖黄的光,像一块块落在?地上的方糖。
到车边,他小心放下我,接过蛋糕,然后用围巾轻轻拂去?我帽子上积的雪。
我慢吞吞爬进副驾驶,发现车里暖气开得?很足,不知?他何时?远程启动了,冻僵的手背逐渐回?暖,像浸在?温水里。
他把?蛋糕盒在?副驾座上放好,甚至还给它系上了安全带,这才绕回?驾驶座,坐进来时?,睫毛上又沾了几片雪花。
我伸手碰了碰,雪花顷刻融化,变成一滴微小的水珠,消失在?我指尖。
作为十万个为什么,我这次没问。问题,而是说:“只有塑料雪不会化。”
我点头自答:“不过那是假的,冬天?总会过去?。”
“但?它也?总会再来。”浦真天?轻声说,“雪花也?是,它可?能也?觉得?,温暖是一触即逝的。”
我大?手一挥:“下次你去?当作家吧!”
电竞选手、模特、厨师、作家……浦真天?要是集齐七种职业,说不定真能召唤神龙。
到时?候,我可?以实现他一个愿望。
“我不行的。”
他拉动雨刷,刮掉前挡玻璃上的雪,叹了口气,“我没那种才华,做了也?是浪费时?间?。”
“可?是我们有很多时?间?可?以浪费啊。”我说,“如果?不做点什么,怎么知?道不行呢?”
这句话是从鸡汤合集里提取的。
他看向我,眼中映着细碎的光点,像落进了明亮的灰层,过了几秒,他轻轻点头:“好。”
车刚要启动,车厢里忽然响起圣诞歌的铃声。
我看向浦真天?,只有他会把?这首歌设为来电铃声。
果?不其然,他手忙脚乱地掏出手机,接通电话。
“喂?”
不知?对方说了什么,他的脸色有一瞬间?愣怔,下意识看向我:“可?是我现在?——”
对面打断他的话,让他只能直愣愣地听着。
“你真的……”
他只能沉默地听着,眉头渐渐蹙起,嘴唇抿成一条线,他又看了我一眼,眼神复杂,最?终,他长长地叹了口气说好。
电话挂断。他盯着暗下去?的屏幕,沉默了几秒,才低声开口:“是泉卓逸。”
“他怎么了?”
“他有事,要我现在?过去?一趟。”
泉卓逸这几天?没给我发消息,到底在?搞些什么?我觉得?这件事不简单,肯定有好玩的事。
于是我一拍座椅:“去?。我也?去?。”——
作者有话说:又写得长长的了……看我拼一把,能不能今天晚上写完(努努努努努努努努)
第104章
泉卓逸约定见面的地方在一个偏僻的私人餐厅, 一路上雪越下越大,像是?鹅毛似地落向大地。
“他有?没有?说要做什么?”
“……只说了让我过去。”
浦真天握着方向盘,手背上的青筋挑动,他微微抿着嘴, “只有?这?一次, 他帮我, 我帮回去,但是?只有?这?一次。”
“下次我可以帮你。”我说,“我也认识他哥。”
我拿起手机给浦真天看泉越泽的消息,滑动下全是?对面发的消息, 不由感慨道:“也不知道为什么天天看公众号,到底在看些什么。”
“以前?你也给我发过诶,你记得吗。”
“嗯……”他抿了下唇, 飞快地看向我的手机屏幕,嘴角扯出一个很淡的、没什么笑意的弧度,“以前?嘛,我也是?从别?人那看到的。”
“谁啊?”
“我妈。”他吐出两个字, 随即像被烫到似的,迅速转开?话题,“他哥是?个怎么样的人啊?”
“你没见过吗?”
我说:“他是?你公司的老板诶,应该会有?什么大头照吧。”
他目光专注地盯着前?方几?乎被雪吞没的路, 摇摇头说:“我没太注意。”
“和泉卓逸长得有?点像, 不过要成熟很多, 而且他的睫毛是?白色的。”
按下车窗按钮, 冷风裹着雪花瞬间灌入,我迅速伸手接住一片,在它融化前?递到他眼前?:“你看, 就是?这?样的。”
“白色的……”
“是?白癜风。”我津津有?味地评价道,“这?个病的名字和他很搭配啊,他也病的不轻。”
“但是?小冬好像很喜欢他。”
浦真天手指握紧方向盘,声音混在引擎和风雪声里,有?点闷:“以前?也是?,你选择的是?泉卓逸。”
我理所当然地思索:“因为他好玩嘛。”
“……那时候,”他顿了顿,喉结滚动了一下,语气变得迟疑,“小冬会不会觉得我很不要脸?”
“当时,我拒绝了你的提议,但最后又死皮赖脸地靠近。”
“我已经忘了。”
我摆摆手,不以为意:“反正也不是?什么大事。”
“……嗯。”
“如果那时候我答应,现在会有?不一样吗?”他问。
“不会吧。”我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模糊的雪幕,“老是?假设如果,多没劲。”
他笑了笑,没再说话,只是?把车开?得更稳了些。
车最终停在私人餐厅前?,门廊下悬着两盏昏黄的灯,像是?萤火虫的屁股,时明时暗。
一个穿着制服的服务生早已等候,快步上前?,毕恭毕敬:“客人,雪天路滑,我帮您停车。”
浦真天有?些迟疑,但我见惯了,将?钥匙交给旁边的服务员。
我熟门熟路地让侍者带路,直奔泉卓逸说的包厢。推开?厚重的隔音门之前?,一股熟悉的、带着冰凉甜腻的气息钻入鼻腔。
奶味冰激凌……
泉越泽也在这?里?
门开?了。里面的人同时转过头。
泉越泽坐在靠里的位置,端着白瓷茶杯,动作顿在半空,表情有?一丝错愕,随即看向对面。
泉卓逸的反应更大,他几?乎是?从椅子上弹起来?的,瞬间站起身,震惊地说:“你怎么也来?了?”
“我不能来?吗?”我拉开?椅子坐下,挑眉看着他,“你是?不是?想干什么坏事,怕被我抓住?”
“……不是?!”
他急声反驳,又咬着下唇重重坐回去,手指神经质地抠抓着自己的小臂,仔细看,那上面有?几?道新鲜的、泛红的抓痕。
看上去像是?要发病了。
“泉卓逸,”浦真天开?口,语气带着安抚,“你叫我来?,是?——”
泉卓逸打断他,目光却死死钉在我身上,咬牙切齿地说:“我只叫了你一个人。”
“你也多带了一个人啊。”
我指向泉越泽,质疑道:“为什么他能来?我就不能了。”
泉卓逸咬咬牙:“不是?这?个意思。”
“他是?自己跟上来?的!”
“路上碰到了。”泉越泽喝了茶,云淡风轻地瞥了眼泉卓逸,“这?种状态,谁都看出来?你有?事,上次的提议,你应该慎重考虑一下。”
“我、不、去。”
泉卓逸一字一顿,牙关紧咬,语气冰冷,某种近乎崩溃的执拗:“你心里想什么,我一清二楚。我不会让你如愿。”
“你以为你有?选择吗?”
“你——”
两个人就像炒菜时的水和油,碰在一起注定要炸锅。
作为顶级大厨的我评价道。
“都少说两句吧。”浦真天温声插话,试图调和,“今天过来?是?有?正事?不如先?说说具体要做什么,人多也好商量。”
泉卓逸看向我,绿色的眼中里闪烁着光,当我的视线与他对上时,他却像被烫到般猛地别?开?脸,放在膝上的手攥得死紧,指甲几?乎掐进肉里。
他在恐惧,为什么?
叮。
茶杯被轻轻放回碟子。我循声望去,撞上另一双更为沉静、却也更为深邃的绿眸。
泉越泽看着我,喉结微动,声音还带着一点沙哑:“……大雪天,你不怕感冒吗?”
我拍拍胸口,得意地说:“我身体好,不像你,吹点风就感冒了。”
他的嘴角似乎上扬了点,淡淡道:“上次是?你非要打开?窗户,大冬天吹风。”
“那是?你——”
“小冬,”
浦真天适时地按住我的肩膀,将?一杯温热的水轻轻推到我面前?,“先?喝点水,暖暖。”
我灌了几?口,看向空空如也的桌面:“所以呢?到底是?来?吃饭,还是?来?吵架,还是?来?演哑剧的?总得说一下吧。”
“我有?私事要和浦真天说。”
泉卓逸深吸一口气,像是?用尽了力?气才说出来?,声音干涩,“……是?很私人的事,不方便在这?里说。”
我提议:“那你们去厕所说吧。”
“……下次吧。”他摇摇头,目光垂下,紧盯着手机,指尖微微颤抖,像是?在确认或克制什么。
但泉越泽打断他,放下茶杯:“你觉得还有?下次吗?”
“这?是?我的事。”
“从小到大,你没有?干成过一件事。”泉越泽冷淡地说,像是?在平静地评价,语气里带着无数根刺,“今天急急忙忙出来?就是?为了让别?人帮忙,结果人来?了,你又说没事。”
“我很难不相?信有?别?的理由。”
他抬眼,目光锐利地刺向泉卓逸:“比如说……是?因为现场出现了意外的人。”
泉卓逸的脸色苍白,像一张被揉皱又摊开?的纸,但仍然握紧拳头,固执地说:“和你无关。”
“不管是?我还是?她?,你要做的事注定是?做不了了。”
“下一次。”泉越泽靠向椅背,姿态松弛,却带着居高临下的压迫感,“下一次你该回A市去了。”
“……”
空气凝固了,只剩下窗外隐约的风雪呜咽。
我托着腮,看看脸色惨白、浑身发抖的泉卓逸,又看看面无表情、云淡风轻的泉越泽。
像是?在训斥小孩子一样。
“你们两个。”我十分疑惑,“真的是?兄弟?不是?仇人?”
“我已经仁至义尽。”泉越泽淡淡道。
“呵。”
一直低着头的泉卓逸忽然发出一声短促的、扭曲的冷笑:“我宁愿从来?没有?出生在这?个家。”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起来?,打破了令人窒息的沉默。
[Y.Y]:你在哪?
[世界第一恶魔大人]:怎么了?
[Y.Y]:有?人说你在他那,我只当做是?挑衅了
[Y.Y]:(截图)
图片里的另一个人很现实颜升,他的头像尤其?花里胡哨,挑衅地说我在他那,甚至问霍亦瑀要衣服穿。
颜升又开?始发神经了,但我还没回复,对面的新消息先?弹了出来?。
[Y.Y]:但这?么久没见面,你没有?什么想和我说的吗?
[世界第一恶魔大人]:圣诞节快乐
[Y.Y]:我要的不是?这?个
[Y.Y]:我的耐心不是?无限的
[Y.Y]:结婚的事,你考虑过吗?
[世界第一恶魔大人]:?
我十分震惊,结婚是?什么鬼啊?
[Y.Y]:果然
[Y.Y]:家的定义从来?不是?一栋房子
[Y.Y]:我会给你时间,好好考虑
天呐,圣诞节疯的不止一个人,霍亦瑀也疯了。
我起身,心情十分不美好。
我:“我要回去。”
浦真天跟着起身,看了一眼僵坐不动的泉卓逸,点点头,走?到我身边。
“不行!”泉卓逸猛地起身,像是?被惊醒似的,语气急切。
他踉跄着起身,眼眶通红,泪水毫无征兆地涌出,眼中流露出恳求的神色,声音颤抖地说:“我的事还没解决。”
“你不是?说下次吗。现在又发什么神经。”我皱眉说。
“……只是?这?次,留下来?吧,小冬。”
泉越泽的面色彻底沉了下来?,像覆了一层寒霜:“泉卓逸,你的脑子一天比一天不清醒了。”
泉卓逸像被这?句话点燃,猛地转向他,“不清醒吗?你才是?不清醒的那个吧?明知道我喜欢她?,像条狗似地舔着去!”
“闭嘴。”泉越泽的声音不高,却冷得让人心底发颤,“你没资格这?么跟我说话。”
他看向我,白色睫毛垂下,掩去眼底翻涌的暗色:“你们先?走?,这?是?我们的家事。”
“不行——”
泉卓逸几?乎扑到我面前?,想要拉住我,但泉越泽倏地起身,一脚踹倒他。
泉卓逸猝不及防,重重跪倒在地,碰翻了旁边的小几?,茶杯茶壶哗啦啦碎了一地,热水和茶叶泼溅开?来?。
泉越泽轻描淡写地说:“他发病了。”
浦真天扯了下我的衣角,小声地说:“小冬,要不然还是?先?走?吧。”
“……”
像是?看到朋友被家长打,尴尬得想走?的情况。
我看着地上那个蜷缩着、肩膀剧烈抖动、发出压抑呜咽的人。
他没有?再看我,只是?死死抓着自己的头发和脖颈,指甲在皮肤上留下骇人的红痕,整个人沉浸在一种癫狂的的情绪里。
我点点头,和浦真天走?出门。
服务员已经把车开?到门口,雪更大了,砸在车顶上簌簌作响,浦真天拉开?车门,让我先?上。
我刚坐进副驾驶,手机又震了。
[哥]:你们不在家吗?
[世纪第一恶魔大人]:我们去买蛋糕了
[哥]:下雪天尽量别?坐车
[哥]:你们在哪里,我马上过来?
车已经发动,暖气慢慢涌上来?,浦真天系好安全带,看向我。
现在下去好冷。
我回复哥哥安心等待,一会就回家。
车子缓缓驶入风雪中,将?所有?事都远远抛在后面,车灯射向前?方,沿着马路往前?。
沉默地开?了一段,浦真天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几?乎被引擎声盖过:“你知道泉卓逸的病吗?”
“知道。”
我说:“他以前?就有?。”
反反复复地折磨,像个坏掉的八音盒,音质时好时坏的那种。
“……”
“你喜欢吗?这?样的人?”
“他们挺有?意思的。”我说。
窗外的雪越下越大,望眼过去是?全是?白,雪吸收着所有?的声音,车厢里只剩下我们两人的呼吸,和轮胎碾过厚雪发出的、单调的嘎吱声。
“那以后……可以更喜欢我一点吗?”
他咬咬牙终于吐出一句话,不敢看我,而是?盯着前?方,耳朵在灯光下泛红,“我不是?个好人,我也有?占有?欲,但是?……如果可以比他们多一点就好了。”
这?句话像耗光了他所有?的力?气,他急促地喘了口气,才继续艰难地吐字:“只要一点。”
我转过头,看着他紧绷的侧脸。
灯光划过他鼻梁,颤抖的睫毛,紧抿的的唇,他的身体僵硬得像一块石头,仿佛在等待审判。
时间好像被拉长了,雪花扑向挡风玻璃,又被雨刮器扫开?,周而复始。
我盯着他看,看得他坐立难安。
然后,我点点头。
“好啊。”
滴答滴答。
很轻的一声,不知道是?化了的雪水,还是?别?的什么。
浦真天笑了起来?,脸被对面驶来?的灯光照亮,笑容纯粹到傻气,是?的确不适合在当模特时露出的笑脸。
但下一秒。
对面的车灯亮到了极致,是?一种几?乎把整个眼眶填满成纯净的白,让人不得不闭上眼睛的光亮。
巨大的、令人牙酸的金属扭曲撞击声轰然炸响!
世界在此?刻颠倒。
那个时候我在想,时间怎么又短又长。
长到能看见浦真天扑过来?时脸上凝固的表情,看见挡风玻璃蛛网般裂开?,看见细碎的玻璃渣在空中缓慢地飞旋,折射着怪异的光。
而且,人类的身体是?很脆弱的。
身体不协调的人在瞬间做出反应,将?我护在身下,随着轰隆巨响,我的大脑仿佛被甩出身体,能够看到时空裂缝里自己的身体。
在逐渐弥合的、破碎的身体旁边,一个展开?翅膀、羽翼下长满眼球的生物?瞬间向我看来?。
轰隆——!
我的灵魂回到身体。
首先?感到的是?热,仿佛进了仓鼠的笼子,在里面跑了八百圈,热得不听话。
紧接着的是?气味,浓烈的、刺鼻的汽油味,东西烧焦的糊味,还有?浓得化不开?的、甜腥的铁锈味。
湿热的液体,一滴,两滴,落在我的额头和鼻尖上。
世界确实是?颠倒的。
车顶在下,地面在上,不,是?车侧翻在了雪地里,温热的血是?从上面滴下来?的。
从浦真天低垂的脸上,顺着他紧绷的下颌线,滴滴答答,落在我的脸上、颈窝里。
是?车祸啊。
我迟缓地意识到。
身体很痛,但好像没有?哪里在漏液,大部?分撞击的力?量,都被那个扑过来?、此?刻以一个极不自然的角度卡在我和变形的车门之间的人形缓冲了。
血液顺着流进嘴里,我砸吧了下,品尝到了久违的铁锈味,像是?将?灵魂按进体内,我终于清醒了点。
我摸索着解开?自己身上已经变形卡住的安全带,玻璃已经全碎了,所以我用手肘和脚,粗糙地将?残余的玻璃碴清开?,从扭曲的车里爬了出来?。
冰冷的空气夹杂着雪花,瞬间包裹住我。
我环顾四?周。
一辆黑色的轿车,撞在几?米外的树干上,车头瘪进去大半,引擎盖下正冒出滚滚浓烟,隐约有?火苗窜起,而驾驶座……嗯,有?人在烧。
我转身,扒住车碎裂的窗口,看向里面。
浦真天还卡在那里,头无力?地垂着,鲜血浸湿了他浅色的毛衣,在昏暗的光线下变成大片怵目的深色。
刚才那么吵都没吵醒,就不用喊了。
我探进身子,抓住他的胳膊,用尽全身力?气往外拖,他比看起来?沉得多,费劲地拖了一阵才走?出去十几?厘米。
不远处有?块露出雪面的石头,很适合躺人。
我尽了最大的力?气将?他推到石头上,此?时已经精疲力?尽,浑身一点力?气都没有?了,于是?坐在他旁边,盯着在雪地里不停地冒烟燃火的汽车。
火苗舔舐着车身,发出噼啪的轻响,黑烟升向灰白的天空,热浪扑面而来?。
“像是?在烤火一样。”我自言自语道。
旁边的人毫无声息,只有?血还在慢慢从不知哪里的伤口渗出来?,滴在洁白的雪地上,尤其?地明显。
雪沿着我拖拽的路径,画出一道断续的轨迹。
他还活着吗?
我不知道。
“早知道就坐后座了。”我对昏迷的浦真天说,“我从短视频里看了,副驾驶是?最危险的。”
湿冷的血早浸透了衣服,起初是?温的,现在变得比雪还冰,紧贴着皮肤,寒气一丝丝往衣服缝里钻。
我伸出手,接住从天空掉下的雪,在火焰下,它像是?会发光的黄色。
等雪融化,我又摸了下旁边的人。
还是?热的。
我解开?他的羽绒服,发现血还在缓慢地往外渗,更多的、更复杂的温热气息,混杂着血腥味,弥漫开?来?。
是?生命的气味。
在接近死亡的时候,生命从身体里散出时的气味。
我将?头埋进他的脖颈处,手臂环绕住冰冷僵硬的身体,紧紧地抱住,像是?蜷缩在床上一样,努力?从他身上汲取着热量。
源源不断地热从他胸口涌出,源源不断的雪落在身上。
果然,不能做约定,因为在套路里这?样都死得很快。
我闭上眼,打了个困倦的哈欠,睡了过去——
作者有话说:其实吧,拙拙不是始作俑者,他是和人合作的,但是其中有太多因素,就变成这样了,至于普子死没死,我只能说半死,拙拙也会有报应的,窝要开始动手了(握刀)
普子嘛,其实给他打电话的时候,他是怀有一点忮忌之心的,因为想着带小冬过去可能拙拙会死心or他会好受一点的双重心理,一种有忮忌又同情的心情,他的戏份还有,挺尸也算戏份(?)
第105章
再次醒来时, 眼前是一片纯净的、毫无杂质的白,有那么几秒,我恍惚以为自己真上了天?堂。
我眨巴眨巴眼睛,在进行起床动作前伸了个懒腰, 然而这一动, 简直就是晴天?霹雳, 浑身上下异常酸痛,像是跑了五十个八百米。
龇牙咧嘴地坐直,我后知后觉地闻到空气里飘散的柠檬味的。
不知道躺了多久,但有一点很?明确:我饿了, 饿得前胸贴后背。
顾不上别?的,我像个饿了三天?的野狼,狼吞虎咽将浓郁的情感塞进胃里, 而当哥哥打开门的时候,我正好把?胃塞满,懒洋洋地摸着?肚子,病房门被猛地推开。
哥哥几乎是冲进来的, 从门口到床边,他只用了几步,快得像一道影子。
他的头?发凌乱地支棱着?,嘴唇干裂起皮, 像一张被揉皱又浸湿的纸。
嗓音同样?如此, 他张了张嘴, 喉咙里发出嘶哑的气音, 开口时,我还以为是自己聋了,听不到声音。
哥哥一把?抓住我的手。
手指冰凉, 却在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仿佛握着?的不是我的手,而是一捧随时会从指缝漏走的沙。
他低下头?,额头?抵着?我的手背,不停地吞咽唾液,头?埋着?看不清神色,但手指不停地颤,呼吸沉重?。
“终于……”
刚听到开头?,我大惊失色:“难不成我睡过去五年了?”
他摇摇头?,发丝蹭过我的手背,痒痒的。好一会儿,他才艰难地吐出字句:“……快24个小时了。”
只是睡眠充足了一些而已。
不过睡这一觉确实像被麻醉了,除了浑身散架般的酸痛,倒没别?的难受。
睡之前……发生了什么?
我的脑海里闪过零碎的画面,狂暴的大雪,燃烧的火焰,刺眼的白光,还有……温热的、滴落的液体。
我想起来了。
“浦真天?呢?”我问。
哥哥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他仍然握着?我的手。
比起刚醒来的我,他更像是那个被困在梦魇里没出来的人,浑身肌肉都绷着?一种隐秘的、持续的颤抖。
过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他不会回答了,他才缓缓抬起头?,眼睛此刻布满了血丝,在深黑的虹膜周围蔓延,像某种藤蔓。
“还在……重?症监护室。”
那就是还活着?咯。
我点点头?,回想起当时发生的场景,不由叹了口气。
哥哥看着?我,眼睛一眨也不眨。
当我抬手摸他的头?时,他才动了起来,如梦初醒般抱住我,用力?地将我抱紧怀里,耳边的声音颤抖:“我还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
“别?说不吉利的话。”
我被他勒得有点喘不过气,拍了拍他的背,“我这不是好好的吗?”
抱着?我的手不断收紧,像是要?我塞进身体深处,在某个临界点,他终于稍稍放松,但手臂依然环着?,呼吸粗重?而混乱。
他的手探进病号服里,掌心带着?薄薄的冷汗,沿着?我的脊背一寸寸抚摸,反复确认温度,确认存在。
我索性靠在他肩上,任由他摸。
等他终于停下来,我问:“那个撞我们的司机呢?还活着?吗?”
“没有。”他的声音陡然冷了下去,“现场宣告死亡了。”
浦真天?伤得那么重?还能活着?,我还以为自燃的司机也能活下来。
我又叹了口气。
哥哥手指抚摸着?我的脊背,手心带着?薄薄的冷汗,他放柔了语气,几乎用气音说:“怎么了?”
“那就没人赔钱了。”
我说:“不过我买了保险,浦真天?有没有买?保险公司应该赔我们很?多钱才对。”
手指从脊骨上划过,他喃喃自语道:“你还在就好……我不应该离开你。”
“大雪天?开车真危险,幸好没见?司机来,要?不然要?出人命啊。”
“小冬。”他叫我的名字,抬起头?,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我,眼下的乌青浓重?得像从他身体内部溢出的、无法?消散的阴影。
“如果浦真天?……撑不过今天?,怎么办?”
怎么办?
我想了下,人类处理尸体的流程,送进火葬场烧成灰,然后有钱买墓地就墓地,没钱买就放在家里,最后再举报葬礼,找一群有血缘关系的亲戚来吃饭,乘机收钱。
但我们不是浦真天?的亲戚,这种事应该不是我们来做吧。
我说:“我们应该打给他的亲人。”
哥哥盯着?我,他的视线像是看到一只瓢虫从绿叶上掉下似的。
他轻轻眨了下眼,又问:“你会伤心吗?”
这个问题把我问住了。
伤心吗?
在游戏里,死亡只是一种状态,只要?重?启关卡,或者等待复活时间便能够活过来,而现实中,死亡是截然不同的一件事。
虽然是恶魔,但我也不太明白死亡到底是什么。
无论是人还是其?他物种,死掉就是死掉了。
生命力?流逝,温度一点点地消失,身体在某个时间开始造福其?他生物,腐烂是从内部先开始,崩塌、腐烂、被蚕食殆尽,最后化作一捧沙,一捧灰。
在之前的时候,我可以看到一个生物完整的死亡过程,直到它最后的痕迹消失在世界上。
而现在,死亡是隐秘的,它突然地来,又突然地去,将人变成一个小小的盒子。
父母的死亡就是这样?。
而再远一点,死亡是新?闻的数字,是虚拟的存在。
面对一个人的死亡是应该有什么的情绪呢?
开心?愤怒?难过?还是困惑。
我应该是最后一种。
如果浦真天?在身边,我会觉得挺开心,如果他突然消失,我大概会感到困惑。
至于伤心……我不知道,也许很?久以后的某一天?,会突然想起来吧。
“应该吧。”我说,“对喜欢的人的死亡感到失望是应该的吧,我才答应他要?多喜欢他一点。”
说到这,我不由再次叹气,“果然不该说像是立flag的话。”
哥哥垂下眼帘,手指继续无意识地在我脊背上轻轻划动,像一只缓慢爬行的蜗牛。
他凑近,深深吸了口气,仿佛我身上的气息能让他安心,然后又用力?抱紧我,身体微微发抖,把?脸埋进我的颈窝。
“怎么了?”
“……只是不喜欢医院。”他闷声道。
“那回——”
还没说完,病房的门被推开了。
许久没见?面的霍亦瑀出现在门口,头?发同样?有点乱,罕见?地没系领带,他的视线锐利地扫过房间,先落在我身上,确认般停留片刻,然后才淡淡掠过紧抱着?我的哥哥。
他的目光随即转向哥哥,声音里带上一点惯常的、不容置疑的冷淡:“我还先以为会看到医生。”
哥哥松开我,但动作很?慢,仔细地替我整理好蹭乱的病号服领口。
他抬起头?,迎上霍亦瑀的目光:“从出事到现在,已经超过十二小时,探视时间早过了。”
“是吗?”
霍亦瑀的视线挪到我身上,轻描淡写?地说,“我应该来得刚刚好才对。”
他走进房间,来到床边,伸出手摸了下我的头?发,浅色的眸子盯着?我:“有哪里不舒服吗?”
“还好吧。”我说,“除了肌肉酸痛外?。”
他扯了下嘴角,笑容没什么温度,“下那么大的雪出门,是没人提醒过你,这种天?气最容易出事吗?”
“闭嘴。”
哥哥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截然不同的、充满敌意的冷硬:“你有什么资格站在这里说这种话?”
“不装了啊。”
霍亦瑀转过头?,眉头?隆起,眉眼间浮现出同样?的攻击性。
他说:“我想你知道我要?说什么,既然做不到,那就离开吧,你在她身边,什么也做不到。”
“那你呢?”哥哥说,“你又得到了什么?”
霍亦瑀没理他,重?新?看向我,语气平淡:“跟我回去。”
“不要?。”我立刻拒绝道,“我要?回家休息。”
他凝着?我,反问道:“和我在一起,就不是家吗?”
我忽然想起来,车祸之前,这家伙还在手机上莫名其?妙地说什么结婚。
于是我扯过被子,将自己蒙在被子里,大喊道:“不去不去我就不去——”
好久没有声音,被子里闷得很?,我又探出头?,对上霍亦瑀复杂的神色。
“为什么?”
“因为不想。”
我说:“而且在我的家里更舒服。”
他扯了下嘴角,这次几乎没掩饰那抹烦躁,像一头?被无形枷锁困住的野兽,目光沉沉地锁住我。
在我以为他要?咬人的时候,他转过头?,语气恢复了那种公事公办的平淡:“这件事我会查清楚的,现在已经有了头?绪了。”
“什么头?绪?”
“就算是大雪天?,在那种空旷路段发生对撞的概率也极低。监控显示,对方是笔直朝你们冲过去的。而且,”
他顿了顿,说:“事后勘查,你们那辆车的转向和刹车系统,被人动过手脚。所以在对方撞过来时,没能及时避开。”
车有问题?
我眨了眨眼睛。
“车的转向和刹车出了问题,所以在对方撞过来的时候,没有及时地避开,你应该想想晚上遇到了谁,而他又做了什么。”
“除此之外?……颜升也可能参与?了。”
霍亦瑀看向坐在床边的哥哥,又淡淡地移开视线,“在出事前,他跟我发消息说有惊喜会发生,我想,这里面也有他的手脚。”
颜升!这家伙是法?外?狂徒!
我气得牙痒,决定这辈子都不要?再把?他从黑名单里放出来了!
下意识想摸手机,我才想起手机大概已经和那辆车一起,葬身火海了,哎。
“霍先生,话说完了就请出去。”
哥哥忽然变得强硬,站起身盯着?床另一边的人,“接下来不用你操心,今天?我们就出院。”
“那另一位呢?”
霍亦瑀勾了下唇角,“等他不明不白地死在床上?”
“……他是我的朋友,我会处理的。”
“你应该通知他的亲人,毕竟签病危通知书这件事,你应该做不到吧。”
“……”
房间格外?安静,而我躺在床上,思考着?手机的事……手机……我的手机……
房间许久没人讲话,半晌后,带着?轻微电流声的声音响起。
霍亦瑀说:“下次见?面,我希望能够单独聊聊。”
脚步声逐渐离开,门被轻轻带上。
过了好一会儿,床垫另一边微微下陷,我转过头?,哥哥已经坐回床边,正静静地看着?我。
“他走了。”
“我知道。”
我说:“我的手机是不是死无葬身之地了。”
哥哥嗯了一声,说:“明天?我去买新?的。”
“手机里有要?多照片还没发呢。”我嘀嘀咕咕地说。“涌来炫富的,结果一张都没有发出去。”
“那就再拍一次吧。”
“真累啊。”我盯着?天?花板叹气,“要?是没有发生车祸就好了。”
“……”
哥哥的手穿过被子,轻轻环住我,他把?头?靠在我肩侧,沉重?的呼吸和清晰的心跳,透过薄薄的衣料传递过来。
“你没睡觉吗。”我问。
他看上去一团糟,像是被揉得乱七八糟的纸张。
“睡不着?……也不敢睡。”
我拍了拍他:“不睡觉会猝死的。”
“小冬,”他叫我,声音很?低,带着?恳求,“下次……听我的话,好吗?”
什么话?哦,他让我别?出门,别?上车,在原地等他。
虽然是夜晚,但房间里亮得像是白天?,四面八方都是白色的,白色的房间,白色的雪。
我的目光落在不远处小桌子上的黄色花瓶上。
温暖的黄色,和雪中燃烧的火焰没有任何相似度。
“你知道吗?”
我忽然说:“车祸的事。”
哥哥的身体猛地一僵,呼吸似乎都停住了,瞳孔微微收缩。
他看着?我,没说话,手指无意识地攥紧被子,身上沸腾着?难以分辨多情绪,复杂得让我分不出来是哪一种。
伤心、痛苦、愤怒、厌恶……还有一点点的高兴。
我盯着?他仔细地数着?。
“……”
他咬住下唇,几乎咬破血肉,拧着?眉,陷入到痛苦的情绪里。
困意忽然袭击我的大脑,在清醒不过半个小时的时间里,我再次困了。
“算了。”我打了个哈欠,“睡觉吧。”
吻忽然落在脸上,抑制不住、几乎失控的情绪在顷刻间爆发,黑色的雾气穿过躯壳几乎溢散到面前。
一个吻毫无预兆地落在我的脸颊上,带着?灼热的温度和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像是压抑到极致后的、近乎恐慌的宣泄。
他紧紧抱住我,手臂收拢,像抓住洪流中唯一的浮木。
黑色的、压抑的雾气仿佛从他身体里逸散出来,无声地弥漫在空气里。
“睡吧。”
我拍了拍他的背,打了个长长的哈欠。
视野变得模糊,意识缓缓下沉,直到完全坠入梦境。
我再次看到了羽毛和金色的眼睛。
而这一次,他的声音无比清晰——
作者有话说:明天熬过去就是胜利!!!窝还在赶报告和ppt,对不起大家!明天再回复评论!不是不爱大家![爆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