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娘接着说:“我看那京城的人腰佩花纹和纪公子的那块火石上花纹是一样的。才想起来,你们下山那日,有一队官兵来村里寻人,为首的那位也带了一样的腰佩。我不知道你们是什么身份,却也没有将你们卖出去。怎么也算仁至义尽了。”
远处传来三两吆喝,大成拖着他那板车从小路的尽头逐渐走近。
宁露皱眉,生出慌乱,将当票揣进袖口,拔腿就走。
“你快回去吧,别让他知道当票的事。”
玉娘抹了把脸,把孩子抱起来,迎上去。错身的瞬间,她忍不住催促宁露:“这几日城里不安稳,要走就早些走吧。”
宁露草草应下,提气滑步向后撤,灵巧钻进墙角往后院躲去。
刚进内院,身后就传来大成和玉娘的争执推搡声。
她在墙角低头站着,直到水滴在沙土上砸出印子,怔恍间抬肘胡乱抹了把脸。
再抬头,纪明不知什么时候站在院子里,半倚门边冷冷看她。
“你都听见了?”
那人没言语,反望向她身后。
大成大汗淋漓,从前院赶了过来,见了宁露强笑着说:“宁姑娘,你躲啥嘛?我刚刚看玉娘递给你了个物件,寻思她是不是给错东西了,特来问问你呢。”
“她没给我什么。”
“那我刚刚看你塞袖子里了。”
大成仍是笑着,步步向前逼近,宁露皱眉背手后退。
对方双手张开,向前一扑,作势就要拉扯,便见广袖轻扬,一道阴影稳稳立在宁露身前。
他冰凉的指尖攥着她的手腕将人向后轻轻一带,把她与大成隔开距离。
四目相对,纪明蹙眉凝视,威压散开,大成讷讷两句,指了指他身后,赔笑道:“害!纪公子,我就是想着玉娘误会了什么,我跟宁姑娘解释解释。”
“和我说也一样。”
纪明偏头扫了一眼身后惊魂未定的宁露,眸若寒星,声音更冷。
他气势太甚,饶是大成做足了耍无赖的架势也不敌。
大成瞥了一眼站在后头的宁露,不情不愿地咋舌:“也没什么事。”
嘴上这般说着,却仍是上前一步,颇有试探之意。
眨眼间,只见暗影闪动,大成抱腿痛哼,连连后退。
啪嗒一声,石子坠地,他裤脚的麻布料子也应声豁开口子。
“哎呦——”
宁露扯紧他腰间的衣服,露出半只眼睛观察战况。
纪明动作很快,她甚至没看清他几时出的手……
“纪公子,不是我说,这段日子我们家收留你俩,这不能到了最后,朋友做不成还结了仇怨吧。”
纪明正要开口,就觉察身后人拉了他的袖子。
剑拔弩张间,玉娘从前院冲了过来,向他们二人点头致歉的同时,便拎住大成的耳朵向后拖。
大成起初是不愿,不知玉娘说了什么,夫妻二人齐齐瞄向纪明,思忖良久才不情不愿被拽了回去。
直到他们的身形消失在拐角处,立在宁露身前地笔挺身形才微微颤抖。
他踉跄后退了半步,才稳住身体不至于坠跌。
“你没事吧?”
宁露一手顶住他的后背,一手挽住他,反被那人抽手拂了回去。
小肚鸡肠。
跟在他后面慢吞吞挪了两步,就见他脸色苍白,冷汗细密从鬓角渗出。
眼看那淡紫色的唇瓣抿成一条僵硬直线,呼吸也越发吃力,宁露叹了口气,灵巧钻到他手臂下方将人扛在肩上。
竟然还有力气挣扎?
她暗暗用力,钳住他的腰身,搂着人走回屋内。
“宁露。”
不容她放肆,也放肆过多回了。
光影之下,纪明呼吸浅快,修长手指无意识压上胸口,低头蹙眉。
看出他的不适,宁露不再跟他拌嘴,倒了杯热茶送到他手边。
纪明赌气,仍是垂眼捱着,并不接过。
对峙良久,宁露攥起他的腕子,一根一根手指掰开,把杯子放进去。
“身体这么弱,就不要逞强了嘛。”
那张苍白的脸更加阴沉,别向另一侧,背身对她。
生平第一次做好人,竟就知道了什么叫狗咬吕洞宾。
“真生气啦?”她戳了戳他的肩膀,试探发问。
没人应声,宁露绕到他眼前。
纪明面上冷汗淋淋,阖眼捱着,抵在胸口的指节隐隐发白。
似是痛极了,却又一声不哼。
吓得她扭头就跑,大火将熬好的药又热了一遍。
等到一碗药端回来,就纪明靠在床边,额头抵在帷幔上摇摇欲坠。
更顾不得什么风序良俗,宁露把人揽进怀里,环着他将药汁一口一口喂进去。
见他拧着眉细细密密喘着,她犹豫半天,试探开口:“好嘛,是我说错话了,我跟你道歉。”
“怎么说你也是为了帮我,谢谢你啊。”她坐在床边,食指轻轻戳了戳他的肩膀:“我收回刚刚的话…你不自私…你很敏锐。你别生气了好不好?”
那人睫羽轻颤,鼻腔挤出冷哼。
宁露见他有了反应,心下窃喜,忙把剩下的一药捧到他眼前。
“那纪公子,您赏脸把这剩下的药也都喝了吧。是小的不懂事,小的该罚,公子气坏了身子就不划算了。”
电视剧里学来的台词信手拈来,纪明听着她一溜烟的俏皮话,怔愣片刻,盈出零星笑意,抖着手接过,缓缓啜饮。
喝过药,他脸上冷汗仍然没有下去的趋势,垂眼低低喘着,不知是忍耐着哪里的痛处。
宁露双手撑在膝上,歪头看他,脑子里禁不住胡思乱想。
中药就是没有西药见效快,如果是在现代,吃了药应该会好很多了。
自古红颜薄命,慧极必夭,这种话多半就是从他们这种文人雅士上总结出来的。
方才院中,纪明那么站着,一个人竟有千军万马的气势,真的很厉害。
不知道是什么样的家庭才能教养出这样的子孙后代。
这个人,平日里风吹草动就装病装弱,真痛起来,竟然是一声不吭的。
一炷香过,纪明从心脏的闷痛中回过神来,瞥向她袖口里露出的当票边角,挑眉示意。
“也算有收获?”
“嗯?”宁露顺着他的视线从袖子里掏出那两张皱皱巴巴的纸,依次展开。
看着他还是虚弱的模样,她迟疑一下,没有立刻递给他。
倒是纪明缓缓坐直了身子,掌心朝上摊开手。
白纸黑字,简单明了,只需要打眼一看就很清楚了。
那火石是陨铁质地,又是宫中的物件,不会只值三两。
只是,她的那块玉佩,若真如她所说,白玉清透,花纹独特……也不会只值这个价钱。
纪明捻动手里的纸张,嗅闻了墨迹。
“这当票,玉娘说是从大成衣服里找到的,应该是真的。”
那人沉吟,点头。
顿了顿,再度悠悠开口:“十二两,赎回来便是。”
“大哥,咱们所有的钱加起来也没有十二两。”
纪明盯着那当铺名字多看了两眼,这当铺像是官家名下的。
“不急。”
他肯跟自己开口说话,想必是没脾气了。宁露又觉得这人好哄,眉眼舒展了开来,往他跟前蹭了一点。
“纪阿明,有没有一种可能,你摇身一变,就成了家财万贯大官人,随手一挥,就能分我十二两现钱。”
纪明嘴角轻挑:“你赚来的钱,分我一半。我家财万贯,你就要十二两吗?”
他刚从病痛中缓过劲来,声音透着嘶哑乏力,语气绵软竟让宁露听出了几分无奈和宠溺。
她立刻来了精神,笑呵呵开始做梦:“如果你愿意多给我些钱,报答我的救命之恩的话,我也是很乐意的。”
他侧目凝神,示意她继续说。
“如果你多给我点钱,我就不用担心生计,就不会那么着急回家了。就能以旅游的心态好好玩乐,把在家吃不到的好吃的,好玩的都看一遍。你会骑马吗?我还没骑过马呢。到时候我就骑马仗剑天涯。”
“就这样?”
“还能怎样?”
既然是做梦,就做得再大一点。
宁露双手掐腰,仰头看天:“钱足够多的话,我就给自己搭个台子,每天在台上讲段子。花钱买人强制听我讲,每个人不光得听,还得鼓掌,还得给我写通稿,全国夸我的那种。”
“哦,还有,如果你能给我黄金,让我带回家,那也是最好不过的。现在金价很贵的。”
她眉飞色舞,就好像真得到手了大笔的银子。
纪明眉眼中的那簇阴郁渐渐散开,轻声应了:“好。”
“好?”宁露扭头打量他。
几句话的功夫,他眼下疲惫又隐隐聚到了一处,捏着当票的指尖泛着淡淡紫气。
宁露被拽回现实,小手在他胸前上下抚弄了几下,惋惜道:“还是算了,纪明同志。你这身板的,只能娇养,经不得事的。要是万贯家财担你身上,你肯定要累死了。”
“我觉得,你还是不要有太多钱,能安稳度日就好了。”
纪明苦笑,偏头虚虚咳着,身子也抖得厉害。
“你是不是累了?快休息一会儿吧。”
宁露不由分说扶着人躺了下去,将他整个人塞进被子。
那人挣扎两下,眼皮还是没能撑住黏在了一起。
半梦半醒之间,她的叹息和叨念再次涌进耳畔。
他听见她说:“你这样的身板,一个人走真的能行吗?别半路上让狼叼了去。”
破天荒的,他想多说几句话,想宽慰她说,他一个人走过很远的路,这些算不得什么。而且,他还有算有些银钱。
如果她需要,他……可以勉为其难同她一道。
可惜,口唇翕动,发不出什么声音,只能任由思绪上浮,身体下沉,两相抽离。
再醒来时,夜色笼罩。
茫然抬眼,就看见宁露坐在床边。
不远处桌案上烛火摇曳,将她的影子沉在他身上,如冬日丝绵,暖融融落在肩头。
纪明无意识地望着她摆动的发尾出神,直到‘啪’的一声,瓷具碎裂的声响破空传来,惊得人呼吸渐快,敛眉低咳。
“你醒了?”
宁露回过神,伸手扶住他起身的动作,轻叩后背。
“怎么了?”
“大成和玉娘又在吵架。”
夫妻争吵嘶吼,推搡叫嚷,还有孩童哭泣。虽是常态,声音却比往日要更响亮几分。
玉娘说跟着大成没有享过一天福,大成说他做一切不过也是为了他们母子。
车轱辘的话他们在后院听过百遍,已经不稀奇。
“下午,我让二伯来看过你,他说你是这几日累着了。还是得静养。”她声音很轻,指尖绕过纪明的发尾:“我原本是想问问你要不要同我一路,好歹还能有个照应。这样看,你还是再修养一阵子才能大好……”
“都是我不好,不该把你当头牌推出去赚钱。”
“咳咳……”
指节泛白,纪明的呼吸顿了顿,咬牙切齿却抵不过喉间刺痒。
还是算了,同她一路,他早晚会被她气死。
“天一亮我就进城,去当铺打探一下玉佩再做打算。”
“把你一个人放在这里,我还真的有点不放心。”
宁露挠了挠头,哀怨看向纪明。
突然能理解为什么HR希望公司人员稳定了。好不容易磨合好的队友冷不丁要解绑也挺难受的。
清晨露气正浓,宁露收紧身上单薄的衣料,侧身从房内挤了出来。
透过门缝见自己并没有吵醒那人她才松了口气,顺手拿了笤帚将窗边落下的茅草扫到一边。
大概是因为家里最近存了肉,邻居家的猫隔三差五就爱往屋顶跑,每次都会踩落些什么。
炉上的药用小火温上,过上一会儿,纪明醒来这药刚刚能喝,这早就是他们两个月来的默契。
一切收拾停当,宁露检查了怀中当票,踏上进城的路。
天光澄澈,秋叶错落在小路上铺开,踩上去咔嚓作响,异常突兀。
宁露抬头张望。
“今天还是起得太早了,怎么连个鸟叫都没有,安静的渗人。”